雲端裡的紅樹林 第10章 背井離鄉 2

汽車開進青玉縣旅社，旅社的院子很大，進門不遠靠西邊前後有兩排紅瓦房，每一排被矮牆隔成五座小院子，看樣子是旅社工作人員的家屬院。再往裡走，最北邊又有兩排紅瓦房，房門上掛著旅客住宿登記室、旅客食堂、開水房、社長辦公室等；東邊的院牆上有個圓門，圓門裡麵是兩排同樣的紅瓦房，每間房的房門旁掛著一塊綠色的牌子，上麵寫著房間號，原來這裡纔是旅客住宿的地方。在西北角的牆根下有個一米多高、三米多寬的平台，平台上坐西朝東蓋了一排低矮的、前高後低的平房，平台的南北兩頭又砌了半截矮牆，矮牆上用紅漆寫著男、女兩個大字，一看便知道那是公共廁所。汽車在院子裡剛停穩，車上的男女老少爭先恐後地下車，爭先恐後地跑著去上廁所，一時間廁所門口排起了長龍。

劉鳳霞站在等著上廁所的隊伍當中，這裡的天氣特彆冷，又颳著大風，本來就尿憋得慌，被冷風一吹，感覺更憋得慌，她不由自主地夾緊雙腿，好不容易捱到她了，她迫不及待地衝進廁所，等她蹲到茅坑上的一瞬間，尿尿像決堤的黃河水一樣噴湧而出，一瀉千裡，憋在膀胱裡的壓力釋放完的瞬間，她感到尿尿是世界上最痛快的事情之一。

劉鳳霞從廁所出來冇走兩步，就看見她的好朋友周紅也站在上廁所的隊伍當中，她兩隻手捂在袖筒裡，肩膀緊緊地縮在一起，兩條腿夾得緊緊的，佝僂著身子在原地不停地跺著腳。她走過去，周紅對著她的耳朵小聲說：“我快憋不住了。”劉鳳霞一看周紅的前麵還有十幾個大人，她拉著周紅邊往前跑，邊對等候的大人們說：“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對不起了，她快憋不住了，先讓她上吧！話還冇說完，她拉著周紅擠進了廁所。”

從廁所出來，走到冇人的地方周紅感激地對劉鳳霞說：“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膽子大，這會兒我恐怕尿褲子了。”

“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就應該互相幫助。”

周紅問道：“鳳霞姐！你喜歡搬家不？”

“我不喜歡搬家，你看這是啥鬼地方？風這麼大，一棵樹都冇有，走了兩天，連個人影都見不到，太荒涼了。”

“我也不喜歡，可有啥辦法呢？大人們要搬，我們小孩能怎麼樣呢？”

我阿媽說：“大人們也都不想搬，但這是支援國家建設的大事，國家大事麵前個人的事都是小事，個人的小事要服從國家的大事，所以不能不搬。”

“我阿大阿媽也說過同樣的話，一個字都不差。你說大人們的腦子是不是被人洗了，他們說的話怎麼一模一樣呢？”

“那還用說嗎？生產隊長天天晚上給他們開會，還動不動跑到家裡來做思想工作，他們說的話我都能背下來了，大人們的腦子就是這樣被生產隊長一遍又一遍洗乾淨的。這不，我的腦子也被洗乾淨了。”說完劉鳳霞捂著嘴“咯咯……咯……地”笑起來，她的笑聲冇傳多遠，就被“烏爾……烏爾……”的大風颳跑了。

周紅和劉鳳霞正在說話，周紅的阿媽從遠處喊道：“周紅，你趕緊過來看著你妹妹，冇看見大人們都在忙嗎？”

周紅衝劉鳳霞做了個鬼臉，很不情願地朝遠處跑去。

劉鳳霞目送好朋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正要去尋找她的家人，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鳳霞，趕快不去找你阿媽，站在大風裡東張西望地看啥呢？你不冷嗎？”

劉鳳霞回頭一看，說話的人是她的大舅舅王昌隆，趕忙怯生生地說道：“大舅！我正在找我阿媽呢？”

王昌隆拉起劉鳳霞的手說道：“走，我帶你去找你阿媽。”劉鳳霞乖乖地跟著她大舅朝遠處的人群走去。

王昌隆個頭不高，紅臉，八字鬍，見人總是笑眯眯的，說話的聲音很有磁性。他是複員軍人，複員後在曲溝公社供銷社上班，後來不知為什麼，回格桑大隊當了大隊長，最近又調到曲溝公社當了公社主任。

解放前王昌隆隻有十一二歲的時候，就跟著他的外公學打鐵，經過七八年的學習，他練就了一身拿手的鐵匠手藝，平時一有空，就在家裡擺弄鐵疙瘩，給東家打把菜刀，給西家打把鐮刀，給騾馬打馬掌、釘馬掌。俗話說得好：“開了藥鋪打了鐵，萬樣的買賣心不熱。”他家靠他打鐵的手藝，日子過得很風光。

解放後，生產隊成立了鐵匠鋪，他就在鐵匠鋪裡打鐵，靠手藝掙工分，日子過得也很紅火。他為人熱情正派，仗義疏財，很受人們尊敬，後來他參軍入伍，複員回家後，起起落落好幾回，這兩年為格桑大隊的農業生產忙得不亦樂乎。也許是他的工作能力強，也許是時來運轉，最近當了曲溝公社主任，專門負責格桑大隊搬家的事，他身體力行，親力親為，前前後後的忙，為大夥兒操碎了心。

王昌隆牽著劉鳳霞的手在人群裡找了半天，才找到他妹妹王昌齡，見她正一個人從車上往下搬被褥，他氣呼呼地說道：“風這麼大，天這麼冷，人生地不熟的你咋就放心讓鳳霞一個人到處跑，萬一擠丟了怎麼辦？劉為民呢？”

“大哥，你彆生氣！大夥兒正忙著給孩子們找睡覺的地方，人太多，去晚了就冇地方睡了，她阿大正在最東頭那間房子裡帶著幾個孩子占著位置。”說完，把一卷被褥塞給劉鳳霞，自己右肩膀扛了一捆被褥，左手提了一兜東西對劉鳳霞說道：“走，我帶你去找你妹妹和弟弟。”走了兩步，她又回頭對站在原地的王昌隆說道：“哥，你放心去忙你的，不用管我們。”

王昌隆看著他妹妹帶著外甥女消失在黑壓壓的人群中，他轉身朝汽車司機休息的房間走去，他要去撫慰一下司機師傅，讓他們吃完飯早點休息，明天天一亮還要趕路，全大隊一千多號人的身家性命全掌握在司機手中，路途艱險，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擔子有多重，萬一路上出點意外，他這個公社主任難辭其咎不說，也不好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親們交代。

劉鳳霞跟著她阿媽來到房間時，隻見這是一間能容納六個人的大房間，一盞帶綠色燈罩的十五瓦白熾燈泡吊在屋子中間的房頂上，昏暗的燈光給人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東牆根下是一張滿間炕，炕上鋪著藍色的床單，整齊地放著六條藍色被麵的被子。她阿大正在幫她妹妹尕鳳蓮洗臉，她的弟弟劉鳳褚被包在繈褓裡睡得正香，王昌齡把被褥鋪到炕上說：“鳳霞，你和尕鳳蓮今晚蓋自家的被子，免得受昨晚那樣的罪。”這時劉為民給小女兒洗完了臉，又從旁邊的開水房打來一盆熱水讓劉鳳霞洗臉，劉鳳霞說：“阿媽你先洗，你洗完我再洗。”她話剛說完，就聽見陳長庚在走廊裡喊：“大家注意，半個小時後到旅社食堂吃羊肉熬飯。”劉為民對王昌齡說：“你快洗，洗完咱倆先去打飯，鳳霞洗完臉領著尕鳳蓮再過去，食堂裡冷，孩子們去早了活受罪。”王昌齡匆匆忙忙地擦了一把臉，和劉為民一起去了食堂，搬家的人多，他們怕去晚了打不上飯。

劉鳳霞洗完臉，領著妹妹尕鳳蓮來到食堂的時候，食堂裡人山人海，坐著的，站著的，排隊等候的都有。來得早的人已經打了飯，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吃著。劉為民兩口子來的時候，打飯的人已經排了很長的隊。他們隻好跟在隊伍後麵慢慢往前挪。劉鳳霞領著妹妹在人群中擠了半天才找到排隊的阿大阿媽。

劉為民見兩個女兒擠了進來，對王昌齡說：“我和鳳霞在這裡排隊，你帶尕鳳蓮去占座位，再一會兒就輪到我們打飯了，冇地方坐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