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裡的紅樹林 第10章 背井離鄉 1

格桑大隊臨近黃河邊，今年這裡的冬天隻下過一場很厚實的雪，之後天氣一直很晴朗，附近的查納山、莽原、黃河和房屋沉浸在恬靜和明朗的嚴寒中，沉浸在耀眼的陽光和藍瑩瑩的光影裡，一切都顯得那麼的雪白，那麼的堅硬和那麼的潔淨。天空瓦藍瓦藍的，冇有一絲雲彩。到了夜晚，無數晶瑩剔透的光點像一顆顆鑽石在夜空中閃爍，冇有月光的夜晚更加迷人，銀河像陽光照耀下的黃河，閃爍著波光粼粼的光芒，從天空的東北角向西南角流淌而去，偶爾，一兩顆星星突然從銀河裡跳出來，在天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後消失在天際線上。

格桑大隊的人們就是在這樣的一個夜晚，度過他們在黃河邊上的最後一個夜晚，天一亮，他們就要告彆這片熟悉的熱土，告彆他們出生和生活的地方，告彆他們熱愛的黃河，踏上背井離鄉的征程。

家家戶戶的房屋已經拆除，拆下來的木料、門窗以及家裡的鍋碗瓢盆、傢俱、糧食和被褥全部打包後裝上了一輛輛青海湖牌大卡車，老人、孩子和女人們裹著被子或者大衣，露天圍坐在殘垣斷壁和瓦礫當中自家的土炕上，土炕燒得很熱，但坐在炕上的人們依然冷得直打哆嗦。男人們還在忙碌，他們把村莊四周僅剩的幾十棵老槐樹全部砍伐後分發給每家每戶裝車，失去家園的鳥兒們在夜空中盤旋著、哀鳴著，給即將踏上遷徙之路的格桑人增添了一種淒涼、悲慘和難捨難分的氣氛和感覺。

天剛矇矇亮，熟睡在殘垣斷壁和瓦礫中的孩子們還冇有清醒，就被大人們叫了起來。一時間尿尿澆到凍硬的地麵上發出的嘩嘩聲，狗吠聲，呼喚聲，腳步聲夾雜著罈罈罐罐的碰撞聲一起響起來，緊接著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和刺耳的汽笛聲也響起來。劉鳳霞姐妹倆被王昌齡從被窩裡揪起來，她們來不及洗漱，來不及吃東西就被塞進了卡車的駕駛室。就在這時，周紅跑來對劉鳳霞說：“鳳霞，我和韓梅坐在一輛車上，要是路上停車，你彆忘了來找我們。”說完把一個裝著花捲的袋子遞給劉鳳霞說：“這是我阿媽昨天晚上蒸的，你拿著和尕鳳蓮路上吃。”說完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殘垣斷壁當中。

劉為民在王昌齡的協助下，把最後一些家當裝到卡車上，又在瓦礫中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任何東西落下後，剛鑽進另外一輛卡車的駕駛室。陳長庚從殘垣斷壁裡伸出頭喊道：“劉為民你先出來一下。”

劉為民跳下車問道：“陳隊長，還有啥事嗎？”

“秦雙喜家的東西還冇有全部裝上車，我們過去搭把手。”

劉為民跟著陳長庚走到秦雙喜家門口時，隻見秦雙喜的父親秦福根坐在瓦礫當中一個石墩上啜泣，他的老伴正在旁邊安慰他說：“阿爺子，你彆抹眼淚了，抹眼淚有啥用？你的大房碎了就碎了，到了紅樹林公社讓孩子們重新再打一幅。”

“你說得輕巧，到了陌生的地方，壽材說打就能打的嗎？柏木從哪裡來？木匠到哪裡去請？畫匠又從哪兒來？”說著放聲大哭起來。

原來昨天晚上裝車的時候，由於棺材太重，天又黑，秦雙喜弟兄三個不小心讓棺材從手中滑脫，掉到地上摔成了兩半，氣得劉老漢一夜冇睡，哭哭啼啼地把幾個兒子罵了一晚上，劉雙喜弟兄三人被父親訓了一夜，到現在車還冇裝完。

陳長庚簡單瞭解了一下情況，然後對秦福根說道：“秦大伯，您老人家不要傷心了，壽材破了不要緊，您老身體還這麼硬朗，一時半會兒也用不上它，到了紅樹林公社，我負責找人給您重新打造一副比現在這幅更豪華的大房，您看怎麼樣？”

秦福根聽完破涕為笑說：“有你陳長庚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彆忘了，到了紅樹林公社，你一定要找木匠重新給我打一口像樣兒的棺材。”

“秦大伯您放心，這事我一定放在心上，保證您去見馬克思之前給您做好。”

劉為民一看秦福根停止了哭泣，趕忙招呼秦雙喜弟兄幾個裝車，人多力量大，不一會兒車裝好了。陳長庚把秦福根扶到車上坐好，又安慰了幾句，然後招呼大家上車。

寒冬臘月，西北風從遙遠的天邊吹過來，到了一望無際、毫無阻擋的他拉灘，就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狂風，它在狂野裡四處遊蕩，捲起滾滾黃沙，遮天蔽日地號叫著，怒吼著，來回迴盪著；忽而直駛，像個受了驚嚇的精靈，撕扯著天空中飛揚的塵土，撕扯著地麵上所能扯動的一切雜物疾走；忽而形成昏黃的巨大煙柱，頂天立地的搖擺、扭動在天地之間，忽而四散開來，四麵八方的亂竄，像不知怎樣纔好而四處亂撞的惡魔；忽而迎著汽車的頭撞過來，直撞得汽車的引擎蓋、車窗玻璃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劉鳳霞姐妹倆坐在駕駛室，看著車窗外滾滾而來的沙塵暴，驚恐萬狀地蜷縮在座位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公路。

“青海湖”牌大卡車在茫茫的荒原上像個老牛一樣緩慢地行駛著，跑一段路，汽車的發動機艙裡就會冒熱氣，司機時不時地停下車，從路邊的水坑裡舀一桶水，往汽車的水箱裡加冷水，搬家的第一天就這樣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天快黑的時候汽車走到一個叫“黑馬河”的地方停下來，吃完隨身攜帶的乾糧後，男人們在車廂裡裹著被褥睡覺，老人、孩子和婦女們被安排到黑乎乎的旅館裡休息。

劉鳳霞和七八個一般大的小姑娘睡在一間被牛糞煙燻得發黑的屋子裡，被褥都是油膩膩的，蓋在身上，一股牛羊肉的膻味直往鼻孔裡鑽，特彆難聞，大家聞不慣這種奇怪的味道，隻好把自己的衣服蒙到頭上睡覺，睡到半夜大家被跳蚤和虱子咬醒，隻好坐起來一邊撓癢癢，一邊打盹，好不容易捱到天亮，大家一看全身上下到處都是被咬的小紅疙瘩，奇癢無比，所有人不停地用手在自己的身上撓，“咯吱……咯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皮匠在揉搓羊皮一樣。

吃早飯的時候，劉鳳霞的阿媽尋過來看她，她把被跳蚤和虱子咬紅的胳膊給阿媽看，劉鳳霞的阿媽看完後不以為然地說：“冇事，過兩天就好了。”

劉鳳霞本來以為阿媽會心疼她，把她抱在懷裡說幾句安慰的話，冇想到她阿媽根本冇把她的需求放在心上，心裡很不是滋味。

早飯是熬茶和饃饃，大家蹲在旅館的院子裡吃，吃完又開始走。一百多輛汽車排著隊往前開，一路上幾乎都在上山，汽車每走一段路都要停下來往水箱裡加一次冷水，翻越橡皮山的時候，汽車發動機被掙得“嗡嗡”響，屁股後麵直冒黑煙，爬到半山腰，汽車幾乎要停下來，男人們跳下車推著汽車往山上走，劉鳳霞乘坐的汽車爬到山頂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從車窗往遠處看，遠處的雪山連著雪山，好像冇有儘頭，好在下山的時候汽車跑得挺快，天黑的時候來到一個叫青玉縣的地方。這裡是一望無際的戈壁沙灘，風颳得特彆大，狂風捲起的沙子打在人臉上能感覺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