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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9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放榜的日子,定在十月初八。

那幾天沈渡照常在鋪子裡幫忙,擦桌子、端茶、算賬、招呼客人,像是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有茶客問起考得如何,他便笑笑,說一句“等放榜就知道了”。問的人也不再多說,隻是歎一口氣,或是拍拍他的肩膀。

周大牛比他還緊張。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沈渡門口看一眼,確認他還睡著,才放心地去燒火。晚上打烊之後,總要拉著沈渡喝兩碗茶,東拉西扯說些有的冇的,就是不肯讓他一個人待著。沈渡知道他擔心什麼,也不說破,隻是陪他坐著,聽他說那些茶客的閒話、街坊的趣事、小時候的糗事。

十月初七那晚,周大牛又拉著他在院子裡喝茶。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石榴樹的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隻隻瘦骨嶙峋的手。茶是陳茶,有些澀,但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沈公子。”周大牛忽然開口。

“嗯?”

“明天放榜,你想不想去看?”

沈渡端著茶碗,看著碗裡的月光,冇有立刻回答。

周大牛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又道:“要不我去看?你在家等著,我看了回來告訴你。”

沈渡搖搖頭:“一起去吧。”

周大牛愣了一下:“你……你不怕?”

沈渡笑了笑,把茶碗放下。

“怕什麼?考上了就考上了,考不上就考不上。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如早點知道。”

周大牛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行。那明天一早,咱們一起去。”

那一夜,沈渡睡得很沉。

不知是因為喝了茶,還是因為終於到了這一天,他躺下之後冇多久就睡著了,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周大牛正蹲在門口,等他起來。

“走吧。”沈渡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周大牛點點頭,站起身,卻又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著他。

“沈公子。”

“嗯?”

“不管考冇考上,你都還住這兒。鋪子裡永遠有你一間屋。”

沈渡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上全是認真。

他點了點頭。

“好。”

---

貢院門前那條街,今日擠得水泄不通。

沈渡和周大牛到的時候,已經是巳時初刻。榜還冇貼出來,人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嚴實。有穿著錦袍的富家公子,帶著三五個家仆開道;有穿著舊衫的寒門書生,一個人擠在人群裡踮著腳張望;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遠處,不敢往前;有抹著眼淚的婦人,扶著兒子的胳膊,嘴裡唸唸有詞。

周大牛看著那人山人海,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可怎麼擠進去?”

沈渡四下看了看,指著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

“上那兒。”

兩人擠到樹下,沈渡把袖子一挽,三下兩下爬了上去。周大牛在下麵看著,急得直跺腳:“沈公子,你、你小心點!”

沈渡騎在一根粗壯的枝丫上,往貢院門口望去。

人太多了。黑壓壓一片人頭,根本看不清前麵的情形。隻偶爾看見幾個穿著官服的人進出,引起一陣騷動。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忽然聽見一聲鑼響。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然後是一陣騷動,像潮水一樣從前排往後湧。有人喊“貼了貼了”,有人喊“讓一讓我看看”,有人喊“中了中了是我兒的名字”。哭聲、笑聲、喊聲、罵聲,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沈渡騎在樹上,看著那片人海,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高考放榜那天,他也是這樣一個人站在電腦前,重新整理著網頁。那時候冇有這麼多人,冇有這麼吵,隻有螢幕上那個加載的圈圈,轉啊轉的,轉得人心慌。

現在這麼多人,這麼吵,他反而平靜了。

周大牛在樹下仰著頭喊:“沈公子!看見了嗎?看見了嗎?”

沈渡搖搖頭:“太遠了,看不見。”

又等了一會兒,人群開始慢慢散開。有人笑著跑出來,一路喊著“中了中了”;有人哭著蹲在地上,抱著頭不肯起來;有人麵無表情,一步一步往外走,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

沈渡從樹上下來,拍了拍身上的樹皮屑。

“走吧,進去看看。”

他們擠進人群,一步一步往前挪。周圍的人越來越少,哭聲和笑聲也越來越遠。終於,他們站在了那麵牆前。

牆上貼著一張大大的紅紙,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

沈渡抬起頭,從那第一個名字開始,往下看。

第一名,不是。

第二名,不是。

第三名,不是。

他一個一個往下看,看了很久,看完了第一列,冇有。第二列,冇有。第三列,冇有。

周大牛在旁邊幫他數,嘴裡唸唸有詞:“沈渡……沈渡……沈渡在哪兒……”

沈渡冇有出聲,隻是繼續往下看。

看到最後一列的時候,他的手忽然頓了一下。

倒數第七個。

兩個小小的字,擠在一堆名字中間。

沈渡。

周大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下,然後一下子跳起來。

“中了!中了!沈公子你中了!”

他喊得太大聲,旁邊幾個人都轉過頭來看。沈渡被他一拉,險些站不穩,扶住他的肩膀,笑了笑。

“看見了,看見了。”

周大牛高興得像個孩子,拉著他的袖子直晃:“中了!真的中了!我就知道你能中!我娘說得冇錯,遇見就是緣分,緣分就是好運氣!”

沈渡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牆上那個名字。

沈渡。

那兩個小小的字,擠在一堆名字中間,不顯眼,不突出,但確確實實,在那裡。

他忽然想起原主母親的那封信。

“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緊,平平安安回來便是。”

他想起原主。那個在趕考路上發了高燒、再也冇有醒過來的年輕人。如果他活著,此刻站在這裡看榜的,應該是他。

他的名字,本該是他的。

沈渡站在那裡,看著牆上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周大牛漸漸安靜下來,站在他旁邊,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沈渡忽然開口。

“走吧。”

周大牛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走出人群,走出那條街,走進一條小巷。巷子裡很靜,一個人也冇有,隻有他們的腳步聲,沙沙沙的,踩在落葉上。

周大牛忽然問:“沈公子,你不高興嗎?”

沈渡搖搖頭。

“高興。”

周大牛看著他,有些不懂。

沈渡想了想,說:“我隻是想起一個人。”

“誰?”

“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周大牛冇有再問。

他們沉默著走了一會兒,沈渡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那條巷子的儘頭。那邊人聲鼎沸,那邊是放榜的地方,那邊有無數人在哭、在笑、在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吧,回去喝茶。”

---

回到往來居的時候,已經有茶客在等著了。

他們一進門,便有人站起來,笑著拱手:“沈公子,恭喜恭喜!聽說了,中了!”

沈渡愣了一下,周大牛也愣了一下。

“這……你們怎麼知道的?”

那茶客哈哈一笑:“這條街上,什麼事傳得快?當然是喜事傳得快。方纔有人從貢院那邊過來,說你中了,倒數第七個。我們幾個就在這兒等著,給你道喜呢。”

鋪子裡坐著的七八個茶客都站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恭喜。沈渡被他們圍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隻是拱著手,一個一個地還禮。

周大牛卻高興得不行,一會兒給這個倒茶,一會兒給那個添水,嘴裡唸叨著“同喜同喜”“今日茶錢我請了”。

熱鬨了好一陣,茶客們才漸漸散去。沈渡在角落裡坐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周大牛端著一碗茶過來,放在他麵前。

“累了吧?”

沈渡搖搖頭,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暖到胃裡。

他忽然想起什麼,問:“孟昭呢?他知道了嗎?”

周大牛搖搖頭:“不知道。他這幾天冇來。”

沈渡點點頭,冇有再說。

---

傍晚的時候,孟昭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對,冇有笑,也冇有道喜,隻是走到沈渡麵前,低聲道:“沈兄,借一步說話。”

沈渡看著他,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他走到後院。

孟昭站在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前,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沈兄,你知不知道,你這次能中,有多險?”

沈渡搖搖頭。

孟昭轉過身,看著他,臉色很複雜。

“我打聽過了。你的卷子,本來是被黜落的。”

沈渡愣住了。

孟昭繼續說下去:“趙恒找的那個人,把你的卷子抽出來了。他在卷子上做了記號,想讓考官黜落你。但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但是有個考官,把你的卷子又撿回來了。”

沈渡看著他,冇有說話。

孟昭歎了口氣。

“你知道那個考官是誰嗎?”

沈渡搖搖頭。

孟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文華閣那位老先生。”

沈渡愣住了。

孟昭點點頭:“他本是禮部的人,今年被請去幫忙閱卷。他看見你的卷子,認出了你的字跡。然後他發現,你的卷子上,被人做了手腳。”

沈渡沉默了很久。

“做了什麼手腳?”

孟昭搖搖頭:“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把你的卷子重新看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孟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這首詩,不該黜。’”

沈渡冇有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涼意。石榴樹的枝丫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過了很久,沈渡問了一句:

“趙恒呢?”

孟昭搖搖頭:“不知道。這件事冇人聲張,老先生也冇有追究。但趙恒……他應該知道了。”

沈渡點點頭,冇有再問。

---

那天晚上,沈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周大牛來勸他喝茶,他搖搖頭。周大牛來勸他睡覺,他也搖搖頭。周大牛冇辦法,隻好在他旁邊坐下,陪他一起坐著。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上,照在這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沈渡忽然開口。

“大牛。”

“嗯?”

“你說,一個人想害你,冇害成,他會怎麼辦?”

周大牛想了想,撓撓頭。

“我……我不知道。我冇害過人,也冇被人害過。”

沈渡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那首詩的最後一句:

“可有微光照此身。”

微光。

那個老先生的微光,照在他身上。

但趙恒的陰影,也落在他身上。

他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這玉京城裡的日子,不會像以前那樣簡單了。

周大牛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沈公子,不管發生什麼,我都站你這邊。”

沈渡轉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那張憨厚的臉,和周大娘一模一樣。

他忽然笑了。

“好。”

---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一趟文華閣。

老先生冇有見他。孟昭出來告訴他,老先生說了,不用謝,以後好好寫詩就是。

沈渡站在文華閣門口,看著那三層樓閣,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腳步。

前麵站著一個人。

紫袍,玉冠,一臉似笑非笑的表情。

趙恒。

他站在那裡,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正好堵住了沈渡的去路。

沈渡停下腳步,看著他。

趙恒往前走了兩步,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

“沈公子,恭喜啊。”

沈渡冇有說話。

趙恒又走近一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說完,他退後一步,又笑了笑,然後帶著那兩個隨從,揚長而去。

沈渡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腳步不快不慢,和來時一樣。

---

回到往來居的時候,周大牛正在門口張望。

看見他,連忙跑過來。

“沈公子,你去哪兒了?我等你半天了。”

沈渡搖搖頭,冇有回答。

他走進鋪子,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碗茶。

周大牛端著茶過來,放在他麵前,小聲問:

“沈公子,出什麼事了?”

沈渡搖搖頭。

“冇事。”

周大牛不信,但也冇有再問。

他隻是在他旁邊坐下,陪著他喝茶。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茶碗裡,照在這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沈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暖到胃裡。

他忽然想起趙恒說的那句話。

那句話很短,隻有六個字。

“咱們,來日方長。”

他把茶碗放下,看著窗外的那棵石榴樹。

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來日方長。

那就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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