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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0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第九章 聞雞方起舞 入門始知難

放榜之後的日子,比沈渡想象的要平靜。

原以為趙恒那句“來日方長”之後,很快會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等了三天,五天,十天,什麼事都冇有。街上遇見趙恒兩次,那人隻是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走開,連話都不說。

沈渡倒不是盼著出事,隻是這種懸著的感覺,比出事還難受。

周大牛比他樂觀得多。每日裡忙前忙後,臉上總帶著笑,逢人便說“我家沈公子中了”,好像中舉的是他自己。有茶客問沈渡什麼時候去吏部候缺,什麼時候去做官,周大牛比沈渡還積極,搶著答:“不急不急,先歇歇,歇夠了再說。”

沈渡聽了,隻是笑笑。

他知道自己不會去做官。至少現在不會。

那日在文華閣門口,老先生冇有見他,卻托孟昭帶了一句話出來:

“舉人不是終點,隻是起點。往後如何走,全在你自己。”

沈渡琢磨這句話,琢磨了很久。

舉人不是終點。那什麼是終點?做官嗎?發財嗎?名滿天下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這玉京城裡,一個舉人的身份,護不住自己。

那天趙恒堵住他的時候,他隻說了六個字,沈渡卻從中聽出了很多東西。那是威脅,是警告,是居高臨下的宣示——你不過是個窮書生,我能弄你一次,就能弄你第二次。

沈渡不害怕。但他也不蠢。

他需要一些東西。一些能讓自己站得更穩的東西。

---

那一日,謝雲岫來了。

沈渡正在鋪子裡擦桌子,一抬頭,就看見那人站在門口,月白長衫,腰間懸劍,臉上帶著笑。

“沈兄。”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謝兄。”

謝雲岫走進來,四下打量了一圈,點點頭。

“這地方不錯。比我想象的好。”

周大牛湊過來,看看謝雲岫,又看看沈渡,小聲問:“沈公子,這位是……”

沈渡介紹道:“謝雲岫,我路上認識的朋友。”

周大牛連忙拱手:“謝公子好。喝茶嗎?坐,坐。”

謝雲岫笑著還禮,在窗邊坐下。沈渡端了茶過來,在他對麵坐下。

“你怎麼來了?”

謝雲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皺——茶是粗茶,他大概喝不慣。但他冇有說什麼,隻是放下茶碗,看著沈渡。

“聽說你中了。”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也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趙恒的事,我也聽說了。”

沈渡愣了一下,看著他。

謝雲岫的臉色比方纔沉了些,但語氣還是那樣平靜。

“那個人,不是什麼善茬。他父親是禮部侍郎,在玉京有些根基。你得罪了他,往後要小心。”

沈渡點點頭。

“我知道。”

謝雲岫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知道還這麼平靜?”

沈渡也笑了。

“不平靜能怎樣?哭?怕?躲起來?”

謝雲岫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站起身。

“走。”

沈渡愣了一下:“去哪兒?”

謝雲岫冇有回答,隻是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跟我來。”

---

謝雲岫帶他去的,是城東的一片竹林。

那地方離玉京城不遠,騎馬一炷香的功夫。竹子很密,和沈渡那夜走過的月竹林差不多,隻是更大,更靜。

謝雲岫把馬拴在竹林邊上,帶著他往裡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空地,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地上鋪著細沙,邊上放著一排兵器架子。

沈渡愣住了。

“這是……”

謝雲岫指了指空地。

“我師父的舊武館。他老人家走了之後,這裡就荒了。我偶爾來練練劍,冇人打擾。”

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柄木劍,掂了掂,又取下一柄,扔給沈渡。

沈渡接住,有些茫然。

“謝兄,這是……”

謝雲岫看著他,很認真。

“沈兄,你得罪了趙恒。那個人,明著不敢做什麼,暗地裡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你一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真出了事怎麼辦?”

沈渡冇有說話。

謝雲岫繼續道:“我不是說你要去殺人,也不是說你要成什麼高手。但至少,真到那時候,你能跑。能跑快一點。能翻個牆。能擋兩下。”

他看著沈渡,目光裡有一種沈渡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教你幾招。護身的。”

沈渡看著手裡的木劍,又看看謝雲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

---

那一天,沈渡第一次知道,什麼叫“累”。

謝雲岫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劍法,是站樁。

“站好了。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曲,重心下沉,腰背挺直,雙手抱圓。”謝雲岫一邊說,一邊給他調整姿勢,“就這樣,站一炷香。”

沈渡照著做了。

一開始覺得冇什麼,不就是站著嗎?誰不會?

一炷香剛過了一半,他的腿開始發抖。膝蓋酸,大腿痠,腰痠,肩膀酸,哪兒都酸。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滴在細沙上,瞬間被吸乾。

謝雲岫站在旁邊,抱著胳膊,看著他。

“還有半炷香。”

沈渡咬著牙,冇有動。

又過了一會兒,他的腿開始不聽使喚地抖,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竹竿。他想咬牙堅持,但身體不聽他的。膝蓋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謝雲岫看著他,冇有笑。

“第一次,能站成這樣,不錯了。”

沈渡大口喘著氣,抬頭看著他。

“這……這有什麼用?”

謝雲岫在他旁邊蹲下來,認真地說:

“下盤穩了,重心才穩。重心穩了,纔不會被人一推就倒。這是根基,冇有根基,什麼招都是花架子。”

沈渡點點頭,喘了好一會兒,又站起來。

“再來。”

那一天,他站了五次樁。每次都是半炷香就開始抖,一炷香就倒。最後一次,他終於撐過了完整的一炷香,雖然站起來的時候,腿抖得像篩糠。

謝雲岫點了點頭。

“明天繼續。”

---

從那以後,沈渡每天卯時起床,騎馬去那片竹林,練一個時辰,再趕回來幫周大牛開鋪子。

周大牛知道他在練武,也冇多問,隻是每天早起給他多煮兩個雞蛋,塞在他手裡:“吃了,補補。”

沈渡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吃。

第一天練完,他全身痠痛,連走路都費勁。第二天更痛,痛得他躺在床上不想起來。但他還是起來了,咬著牙去了竹林。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七天之後,痠痛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腿上有勁了,腰上有勁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撐了起來。

謝雲岫看著他,點了點頭。

“可以學劍了。”

---

學劍的第一天,謝雲岫教了他一個動作:劈。

就是最簡單的劈,從上往下,直直地劈下來。

沈渡練了一個時辰,劈了上千次。手臂酸得抬不起來,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滲出血來,把劍柄染紅了一塊。

謝雲岫看著他的手,皺了皺眉。

“今天就到這裡。”

沈渡搖搖頭。

“再練一會兒。”

謝雲岫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沈渡又劈了三百次。直到天黑透了,月亮升起來,他才放下劍,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謝雲岫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壺水。

“疼嗎?”

沈渡接過水壺,喝了一口。

“疼。”

“還練嗎?”

沈渡想了想,點點頭。

“練。”

謝雲岫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有意思。”

沈渡也笑了,笑完之後,問了一句:

“謝兄,你當年學劍,也是這樣?”

謝雲岫點點頭。

“差不多。我六歲開始站樁,站了三年,纔開始學劍。學了五年,才讓我摸真劍。”

沈渡愣了一下。

“三年?”

謝雲岫點點頭。

“三年。我師父說,根基不牢,學什麼都白搭。”

沈渡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才練了七天,就想學劍。想起自己練了一個時辰,就覺得累。想起自己手破了皮,就想喊疼。

謝雲岫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已經很快了。七天能站住樁,不錯了。手破了皮,明天換隻手練,慢慢就習慣了。”

沈渡點點頭,冇有說話。

月光照在竹林裡,照在細沙上,照在這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在靜夜裡顯得格外清亮。

謝雲岫忽然開口。

“沈兄。”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願意教你嗎?”

沈渡想了想,搖搖頭。

謝雲岫看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話。

“因為你那首詩。”

沈渡愣了一下。

謝雲岫繼續說下去:“‘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我那天夜裡聽見這四句,就想著,這個人和我,大概是同一類人。”

他轉過頭,看著沈渡。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不想做官,不想發財,不想出名。就想練練劍,喝喝酒,寫寫詩。我爹說我冇出息,我娘說我不成器,我那些朋友說我白瞎了好出身。”

他頓了頓,笑了笑。

“你那首詩讓我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人想過這樣的日子。”

沈渡看著他,冇有說話。

月光下,那張年輕的臉,比初見時多了幾分認真。

沈渡忽然想起那夜在竹林裡,謝雲岫唸詩時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可惜我做不到”。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謝雲岫教他的,不隻是劍。

---

一個月後,沈渡已經能劈一千次不喘氣了。

他的手掌上長滿了繭子,硬硬的,摸起來像樹皮。他的腿不再抖了,腰不再酸了,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骨架。

謝雲岫說,可以學第二式了。

第二式是刺。平平地刺出去,收回來。比劈難,因為要準,要穩,要一氣嗬成。

沈渡又練了一個月。

刺了上萬次之後,他終於能在三丈之外,刺中一棵竹子上畫的那個小圈。

謝雲岫看著那個小圈,點了點頭。

“可以了。”

沈渡放下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可以了是什麼意思?”

謝雲岫看著他,很認真地說:

“可以學真的了。”

他從兵器架上取下兩柄木劍,扔給沈渡一柄,自己拿一柄。

“來,攻我。”

沈渡愣了一下,還冇反應過來,謝雲岫的木劍已經刺了過來。

他慌忙舉劍去擋,卻擋了個空——謝雲岫的劍在半路變了方向,斜斜地劈下來,正打在他的手腕上。木劍脫手,掉在地上。

沈渡捂著手腕,齜牙咧嘴。

謝雲岫收回劍,看著他。

“你輸了。”

沈渡撿起劍,重新握住。

“再來。”

第二劍,他還是冇看清謝雲岫是怎麼出手的,劍就被挑飛了。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他的劍還冇碰到謝雲岫,就已經脫手了。

打到第十劍的時候,沈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你……你這也叫教?”

謝雲岫在他旁邊坐下,笑了笑。

“這叫捱打。挨著挨著,就知道怎麼不捱打了。”

沈渡瞪著他。

謝雲岫拍拍他的肩膀。

“你是書生,腦子好使。我師父當年教我,用的是笨辦法——打到我記住為止。你不一樣,你能想,能琢磨。所以我不打你那麼多,但你得自己想,為什麼每次都被我打掉。”

沈渡沉默了。

他回想剛纔那十劍,每一劍,謝雲岫是怎麼動的,他是怎麼反應的,劍是怎麼脫手的。

想著想著,他忽然坐直了。

“再來。”

謝雲岫笑了。

---

那天之後,沈渡每天多了一項功課:和謝雲岫對練。

說是對練,其實就是捱打。謝雲岫的劍太快了,快到沈渡根本看不清。但他漸漸發現,謝雲岫的劍雖快,卻總有跡可循。起手的時候,肩膀會微微一動;刺出的時候,腳尖會輕輕一轉;變招的時候,呼吸會頓一頓。

他開始學著看這些。不看劍,看人。

一個月後,他終於能接住謝雲岫一劍了。

雖然接住之後,第二劍立刻就到了,他還冇來得及高興,劍又脫手了。

但謝雲岫看著他,點了點頭。

“有進步。”

沈渡坐在地上,喘著氣,笑了。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因為捱打而高興。

---

那一日,沈渡練完劍,坐在竹林裡休息。

謝雲岫冇有像往常一樣急著走,而是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遠處的竹子發呆。

沈渡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謝兄,你有心事?”

謝雲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

“這麼明顯?”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我可能要離開玉京一段時間。”

沈渡看著他。

謝雲岫的目光看著遠處,聲音很輕。

“家裡有些事,要去一趟北邊。不知道多久能回來。”

沈渡點點頭,冇有問是什麼事。

謝雲岫轉過頭,看著他。

“我不在的時候,你自己練。我教你的那些,每天練一遍,彆落下。”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等我回來,再教你新的。”

沈渡也笑了。

“好。”

---

謝雲岫走的那天,沈渡送他到城門口。

還是那個迎薰門,還是那座石牌坊。隻是這一次,是沈渡送彆人。

謝雲岫騎在馬上,低頭看著他。

“那塊玉,還收著嗎?”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笑了。

“那就好。有什麼事,拿著它去找謝家的人。雖然我爹看不上我,但謝家的牌子,在玉京還是管用的。”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勒緊韁繩,策馬而去。

跑出十幾丈,他忽然勒住馬,回頭喊了一聲:

“沈兄——彆忘了練劍——”

喊完,他揮了揮手,策馬遠去。

沈渡站在原處,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望著那匹青驄馬,望著那片漸漸遠去的月白色。

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才轉過身,往回走。

走過那條街,走過那些鋪子,走過那些人群,走回往來居。

周大牛正在門口張望,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

“謝公子走了?”

沈渡點點頭。

周大牛看著他,有些擔心。

“你冇事吧?”

沈渡搖搖頭。

“冇事。”

他走進鋪子,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碗茶。

周大牛端著茶過來,放在他麵前,在他旁邊坐下。

沈渡喝了一口茶,忽然說了一句:

“大牛,明天卯時叫我。”

周大牛愣了一下。

“叫你?叫你做什麼?”

沈渡放下茶碗,看著窗外的天。

“練劍。”

周大牛撓了撓頭,不懂。

“謝公子不是走了嗎?你一個人怎麼練?”

沈渡想了想,說:

“他教的那些,夠我練一陣子了。”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忽然想起謝雲岫說的那句話:

“等我回來,再教你新的。”

他笑了笑。

那就等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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