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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8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沈渡走到貢院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貢院門前黑壓壓站滿了人。有穿綢衫的富家子弟,身後跟著書童抱著考籃;有穿粗布的寒門書生,自己揹著包袱,縮在人群裡不說話;有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著;有麵黃肌瘦的少年,踮著腳往前張望,像是頭一回下場。

沈渡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

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兩排兵士,手持長槍,一動不動。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三個大字:“為國求賢”。字是顏體,端正厚重,一筆一畫都像是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高考的那天。也是這麼多人,也是這麼緊張的氣氛。隻是那時候他手裡拿的是準考證,現在拿的是另一種準考證。那時候他擔心的是考不上大學,現在擔心的是考不上舉人。

其實都一樣。

都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都是十年寒窗,賭這一朝。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一聲鑼響。

那扇硃紅色的大門,緩緩打開了。

人群開始往前湧。兵士們維持著秩序,喊著“排好隊”“拿出路引來”“一個一個進”。沈渡隨著人流往前挪,挪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終於到了門口。

一個穿著青袍的官吏坐在門邊,接過他的路引和準考證,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沈渡?越州人氏?”

“是。”

那官吏在名冊上勾了一筆,把路引還給他,朝旁邊一指:“那邊搜身。”

沈渡走過去。兩個兵士把他全身上下搜了個遍,連頭髮裡都摸了一遍。包袱打開,筆袋打開,書翻了一遍,點心掰開看了看,連那雙千層底布鞋都被脫下來,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

什麼都冇有。

兵士揮了揮手,放他進去。

進了貢院,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邊是一排一排的號舍,密密麻麻的,像蜂窩一樣。每個號舍門口掛著一個小木牌,寫著編號。沈渡順著甬道往裡走,走了很久,終於找到自己的號舍:“地字三十七號”。

號舍很小,隻有一人多寬,一人多深。一張木板搭成的桌子,一條木板搭成的凳子,角落裡放著一隻恭桶。這就是他接下來三天三夜要待的地方。

沈渡站在號舍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上輩子他住的那個十平米的隔間,比這大不了多少。那時候他覺得憋屈,覺得壓抑,覺得這不是人住的地方。現在看著這間號舍,他居然有一種親切感。

人啊,真是賤。

他把包袱放下來,把筆墨擺好,在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硬,硌得屁股疼。他挪了挪,找了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然後靠在牆上,等著髮捲。

等了約莫一個時辰,有人開始髮捲。

卷子是密封的,上麵蓋著硃紅的官印。沈渡接過來,拆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三道題。

第一道是經義,出自《論語》:“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要求闡發其義,引經據典,不少於五百字。

第二道是策論,問的是治國之道:“夫治國者,當以何為先?以德乎?以法乎?以農乎?以商乎?諸生各陳己見,不拘一格。”

第三道是詩賦,題目是《秋闈感懷》,五言律詩,不限韻。

沈渡看完,心裡有了底。經義題不難,策論題可以發揮,詩賦題更是他的強項。他研好墨,鋪好紙,提起筆,開始寫。

第一道經義,他寫得很快。

“學而時習之”這句話,他上輩子就背過。後來穿越過來,原主的記憶裡也有無數註釋。他把那些註釋揉碎了,重新組織,寫成一篇四平八穩的文章。不求出彩,隻求不出錯。

寫完之後,他讀了一遍,覺得還行。於是放在一邊,開始寫第二道。

第二道策論,他想了很久。

治國以何為先?這個問題太大了。以德?以法?以農?以商?哪個都說得通,哪個都有道理。但他知道,考官想看的不是你說哪個對,而是你怎麼說。

他想了想,決定劍走偏鋒。

他寫道:“治國者,無定法也。以德為本,以法為用,以農為基,以商為活。四者兼備,方為善治。若執其一端,棄其餘三者,則國必危。”

寫完之後,他自己讀了一遍,覺得有些道理。既不偏激,也不平庸,算是一篇中規中矩的策論。

寫到這裡,已經過去了一天。

天黑了,有人送來一盞油燈,一小壺水,兩個冷饅頭。沈渡就著水吃了饅頭,又喝了幾口水,然後繼續寫。

第三道詩賦,他想了很久。

題目是《秋闈感懷》。寫什麼呢?寫自己的心情?寫對功名的渴望?寫落第的恐懼?寫離鄉的愁緒?

他想了很久,最後決定:寫實話。

他提起筆,寫下:

《秋闈感懷》

貢院深深鎖二門,

青衫落拓對黃昏。

三千學子爭寸紙,

十二時辰守孤魂。

筆下文章空自許,

心中塊壘向誰論。

不知明日榜開處,

可有微光照此身。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讀了一遍。讀完之後,他忽然有些後悔。

這首詩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應試之作,倒像是寫給自己的。三千學子爭寸紙,十二時辰守孤魂——這哪裡是應試詩,這是牢騷詩。

但他冇有改。

他就著油燈,把那首詩謄抄在試捲上。然後放下筆,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就這樣過去了。

號舍裡冇有白天黑夜之分,隻有油燈亮著的時候和油燈滅著的時候。沈渡寫完了卷子,便靠在牆上發呆,或者睡覺,或者聽隔壁的聲音。

左邊那間號舍裡,是一個年輕人,一直在咳嗽。咳得很厲害,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要把肺咳出來。沈渡聽見他在咳嗽的間隙還在寫字,筆尖刮在紙上的聲音,沙沙沙的,和咳嗽聲混在一起。

右邊那間號舍裡,是一個老人。那老人不說話,也不咳嗽,隻是偶爾傳來低低的歎息聲。那歎息聲很輕,很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出來的。沈渡聽見那歎息聲,便想起陸老先生。不知道那位考了十五次的老人,現在在哪間號舍裡,又在想些什麼。

第三天傍晚,有人開始收卷。

沈渡把卷子交上去,收拾好筆墨,背起包袱,走出號舍。

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口還站著很多人,有來接人的書童,有焦急等待的家人,有考完了聚在一起議論的考生。沈渡從人群裡穿過去,往城南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聽見有人叫他。

“沈兄!”

他回過頭,是孟昭。

孟昭站在人群裡,朝他揮手。旁邊還站著幾個人,都不認識。

沈渡走過去,孟昭一把拉住他,笑道:“考完了?怎麼樣?”

沈渡搖搖頭:“不知道。”

孟昭也不追問,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走走走,喝酒去,我請客。”

沈渡本想推辭,但孟昭已經拉著他的袖子,往街邊的酒樓走去。那幾個不認識的人也跟上來,一邊走一邊說話,說的都是考題、考官、今年的難易。

沈渡被他們拉著,一路走到酒樓,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孟昭點了酒菜,招呼大家吃。

酒過三巡,有人開始問沈渡:“沈兄,你那首詩寫的是什麼?”

沈渡愣了一下,冇反應過來。

那人笑道:“詩賦題啊,不是讓寫《秋闈感懷》嗎?沈兄寫的什麼?”

沈渡想了想,便把詩唸了一遍。

唸完之後,桌上安靜了一會兒。

孟昭先開口,聲音有些低:“沈兄,你這詩……”

旁邊一個人接道:“太直了。”

又一個人說:“不是直,是太真。這種詩,考官未必喜歡。”

沈渡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喜歡不喜歡,都寫了。反正也改不了。”

孟昭看著他,欲言又止。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沈兄,你這個人……”

他冇有說下去。

沈渡也冇有問。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街對麵的屋頂上,照在那些青瓦上,照在那些飛簷上。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的,像是這人間還在安穩地走著。

沈渡看著那月亮,忽然想起周大牛。想起他蹲在井邊磨墨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有緣分的人,命裡就該在一起”。

他笑了笑,又喝了一杯。

那一夜,沈渡喝了不少酒。

散席的時候,孟昭要送他回去,他擺擺手,說自己走。他一個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夜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這條路的長度。

走了很久,終於看見往來居的那塊匾。

鋪子已經打烊了,門板關得嚴嚴實實。但門口蹲著一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大狗。

沈渡走近一看,是周大牛。

周大牛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看見是他,一下子站起來。

“沈公子!你可回來了!”

沈渡看著他,那張憨厚的臉上全是睏意,卻努力睜大眼睛,像是在確認他冇有少一塊肉。

“你怎麼在這兒蹲著?”

周大牛撓了撓頭:“等你啊。你不回來,我睡不著。”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傻不傻?”

周大牛也笑了,笑得憨憨的。

“傻就傻。走,進去,我給你熱茶。”

他推開旁邊的側門,讓沈渡進去。沈渡跟著他走進院子,走進那間小屋,在凳子上坐下。周大牛去灶房燒水,不多時,端著一碗熱茶進來。

“喝吧,喝了暖暖身子。”

沈渡接過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澀,但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他看著周大牛,忽然說了一句:

“大牛,謝謝。”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襬擺手,像周大娘一樣。

“謝什麼謝。遇見便是緣分。”

沈渡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他端著那碗茶,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從清風驛到玉京,從竹林到貢院,從詩會到酒樓,它一直都在那裡,照著這人間。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詩的最後一句:

“可有微光照此身。”

微光。

他不知道那道光在哪裡,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來。

但他知道,此刻手裡這碗茶,是熱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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