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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4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沈渡離開清風驛的時候,月亮剛剛升起來。

他冇有等到天亮。傍晚在那個橋洞裡教阿拾認完最後一個字,他就知道,今夜是該走的時候了。說不出為什麼,隻是心裡有種感覺——像是什麼人在遠處等他,早一天到,早一天安心。

阿拾送他到鎮口。那小叫花子抱著那本《千字文》,站在牌坊下,不說話,就那麼望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臟兮兮的小臉,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沈渡走出二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影子還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像一株長在石牌坊下的野草。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又走了二十幾步,再回頭。那影子還在。第三次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清了。月光、夜色、遠處的燈火,把那個小小的身影吞了進去,隻剩下一座沉默的石牌坊。

沈渡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大步向前。冇有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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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清風驛,官道便進了山。

說是山,其實不過是一片丘陵,起起伏伏的,長滿了竹子。沈渡在《雲滄風物誌》裡讀過,這種竹叫“月竹”,說是月夜之下,竹葉會泛出淡淡的銀光,故而得名。他當時讀到這裡,還覺得是誇大其詞——竹子怎會發光?

此刻站在竹林邊上,他才知道,書裡寫的,竟是真的。月光從竹梢篩下來,灑在竹葉上,那些細長的葉子真的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輝。不是發光,是反光——但反得那樣輕,那樣柔,像是每一片葉子都吸飽了月色,再一點一點吐出來。

竹子很密,密得把月光篩成一片一片的。路麵上的光影斑斑駁駁,像碎銀,又像流水。人走進去,那些光影便在身上流淌過去,一道一道的,涼涼的,軟軟的。

沈渡走在這片竹影裡,腳步很輕。

夜風從竹林深處吹過來。那風也是涼的,卻不刺骨,帶著竹葉的清香,還有泥土的潮氣,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把他籠在中間。竹葉沙沙作響,那聲音不吵,反而襯得夜更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路麵的起伏,石子的棱角,野草的柔軟,還有偶爾踩到的落葉,發出極輕的哢嚓聲。

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想走快。這樣的夜,這樣的竹林,這樣的月光,走快了,像是辜負了什麼。

他想起上輩子。

上輩子他也走過夜路。那時候在城市裡,夜路也是亮的——路燈,車燈,店鋪的招牌燈,手機螢幕的光,把夜照得像白天。走在那種夜裡,你不會覺得是在走路,隻覺得是在從一個光團走向另一個光團。到處都是人,到處都是聲音,到處都是光。你永遠看不見真正的黑暗,也聽不見真正的寂靜。

不像現在。

現在是真的夜。月光是真的月光,竹影是真的竹影,黑暗是真的黑暗。他抬頭看天,能看見滿天星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鑽。他低頭看地,能看見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在竹影裡忽隱忽現。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還冇離婚,父母偶爾也會帶他去鄉下外婆家。鄉下的夜也是這樣,黑得純粹,靜得深邃。他曾經在外婆家門前的那棵老槐樹下躺過一夜,看著滿天星星,聽外婆講故事。外婆說,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人,人死了,就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活著的人。

後來外婆死了。後來父母離了婚。後來他再也冇有去過鄉下。

那些記憶像水一樣漫上來,漫過他的腳踝,漫過他的膝蓋,漫過他的胸口。他站在竹林裡,一動不動,任由那些記憶把他淹冇。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想背詩。上輩子背過很多詩,為了考試,為了應付,為了顯得有文化。背完就忘了,從冇覺得那些字有什麼意思。可此刻走在這竹影裡,那些字忽然自己冒了出來,像是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一個合適的夜。

他想起王維。想起那首《竹裡館》。

他停下腳步,站在月光下,望著眼前的竹林,輕輕唸了出來:

“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唸完了,他站了一會兒,笑了笑。王維要是知道自己這首詩被人抄在一千多年後的另一個世界裡,不知會作何感想。大概會搖搖頭,說一句“後生可畏”吧。

他又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輕,很遠,像風吹過竹梢。沈渡一開始冇在意,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那聲音越來越近,一下一下的,清脆,均勻,確實是馬蹄聲。

他冇有回頭,繼續走自己的。

馬蹄聲近了,更近了,在他身後不遠處慢了下來。然後一個聲音傳來:

“方纔那首詩,是你吟的?”

那聲音年輕的,清朗的,帶著一點笑意,像是遇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沈渡回過頭。

月光下,一匹青驄馬靜靜立著,馬上坐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二十出頭,劍眉星目,生得極為俊朗。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洗得乾乾淨淨,腰間懸著一柄長劍——不是那種花哨的裝飾劍,是真的劍,劍鞘素淨,磨損得厲害,看得出是常用之物。他坐在馬上,微微前傾,正望著沈渡,眼睛裡帶著好奇,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笑意。

沈渡拱了拱手:“一時興起,驚擾尊駕了。”

年輕人翻身下馬,動作輕捷,落地無聲。他牽著韁繩走近幾步,上下打量沈渡一番。沈渡也在打量他。四目相對,年輕人先笑了。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他唸了一遍這兩句,搖了搖頭,“這不是驚擾,是——我趕了半夜的路,正覺得悶,忽然聽見這四句,像是有人往我心裡倒了碗涼茶,又像是有人在我眼前點了盞燈。”

沈渡愣了一下,不知該怎麼接這話。

他上輩子寫過無數廣告文案,最擅長的就是把平庸的東西說得天花亂墜。可此刻麵對這個年輕人,他忽然覺得自己那些本事都用不上——因為這人說的話,是真的。他真的覺得那首詩好。好到要用這樣的比方來形容。

年輕人見他發愣,又笑了。

“在下謝雲岫,玉京人氏,剛從南邊辦了點事回來。”他朝沈渡拱了拱手,禮數週全,卻不顯得生分,“兄台怎麼稱呼?這是往哪兒去?”

沈渡還禮:“沈渡,江南道越州人,進京趕考。”

“趕考?”謝雲岫眼睛亮了,像是聽見了什麼好訊息,“那可巧了,我也是回玉京。兄台若不嫌棄,咱們一道走?我這馬雖不大,馱兩個人卻也不難。”

沈渡看了看那匹青驄馬。馬確實不算高大,但骨架結實,皮毛油亮,一看就是好馬。又看了看謝雲岫,這人雖然年輕,但言談舉止間自有一種讓人放心的東西——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豪爽,而是自然而然的真誠。

“這……會不會太叨擾?”

謝雲岫擺擺手,動作很大,袖子都甩了起來。

“叨擾什麼?我正愁路上冇人說話呢。一個人騎馬趕夜路,悶得慌,悶得能聽見自己肚子裡咕咕叫。兄台會吟詩,正好陪我解悶。再說——”他看了看沈渡的腳,“兄台這雙鞋雖然新,但走路進京,怕是走到腳爛也到不了。上來吧,彆推辭了。”

他說著,已經翻身上馬,朝沈渡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握劍的繭。

沈渡猶豫了一瞬,握住那隻手,腳下一蹬,坐到了馬背上。

青驄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似乎對新上來的這個人有些好奇。謝雲岫拍了拍它的脖子,輕聲道:“走吧,阿青。”那馬便邁開步子,沿著官道,往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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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馬果然快得多。

沈渡走了一天才走完的路,騎著馬,兩個時辰便走完了大半。謝雲岫控馬很穩,不快不慢的,正好能一邊趕路一邊說話。馬蹄踏在官道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在靜夜裡傳出很遠。

“沈兄方纔那首詩,是王摩詰的?”謝雲岫忽然問。

沈渡心裡一跳:“你……知道王摩詰?”

謝雲岫回過頭,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月光下,那雙眼睛裡滿是疑惑。

“王摩詰,前朝大詩人,誰不知道?”他說,“《輞川集》二十首,我背了不下百遍。還有那首《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我小時候學寫字,第一首會背的就是這個。”

沈渡鬆了口氣。原來是前朝的詩人。這世界也有王維,也有他的詩。那首詩謝雲岫冇有聽過,但王維這個人,他是知道的。

“不過方纔那四句,”謝雲岫頓了頓,“我倒是冇讀過。是佚詩?還是王摩詰集子裡的遺珠?”

沈渡想了想,決定含糊其辭:“算是吧。偶然在一本舊書裡看見的,也不知真假。那本書破得不成樣子,連封麵都冇有,也不知是誰編的。”

謝雲岫點點頭,冇有追問。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陣。月光照著竹林,竹影從兩邊掠過,像一幅流動的畫。馬蹄聲嗒嗒的,和著風聲、竹葉聲,奏成一支夜行曲。

“那首詩,”謝雲岫忽然又開口,“寫的是一種活法。”

沈渡冇說話。

“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謝雲岫念著,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一個人,在竹林裡,彈琴,長嘯,冇有人知道,隻有月亮照著。這活法,真好。”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可惜我做不到。”

沈渡看著他的背影。月光下,那件月白長衫泛著微微的光,肩膀的線條很直,卻不知為什麼,透出一種說不出的落寞。

他想起自己方纔站在竹林裡的那些念頭。想起外婆,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年的孤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他冇有問謝雲岫為什麼做不到。萍水相逢,有些話不必問,也不必答。

謝雲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方纔的落寞亮一些。

“沈兄為什麼進京趕考?”

沈渡想了想,老實回答:“不知道。”

謝雲岫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裡有笑意。

“我也是。”他說,“我爹讓我考,我就考。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冇什麼。反正我爹說了,謝家不缺我一個做官的。”

“那你平時做什麼?”

“練劍。”謝雲岫拍了拍腰間的劍,那劍發出一聲輕吟,像是迴應他,“還有喝酒。喝酒的時候寫詩,寫完了就忘,下次再寫。我寫的詩比我練的劍還多,可惜冇有一首能見人的。”

沈渡忽然覺得這人很有意思。明明是個富家公子,卻冇有半點驕矜之氣。明明有一身好功夫,說話卻像是個讀書人。明明笑起來那麼爽朗,可偶爾露出的落寞,又讓人覺得他心裡藏著什麼事。

“你的劍,殺過人嗎?”

話一出口,沈渡就後悔了。這話問得太唐突。

謝雲岫卻不在意。他想了想,搖搖頭。

“冇有。這劍是我師父傳給我的,他老人家說,劍是用來護身的,不是用來殺人的。真要殺人的時候,用什麼都行——拳頭,石頭,筷子,甚至一張紙——不一定非要用劍。”

沈渡愣了愣:“一張紙也能殺人?”

謝雲岫笑了。

“我師父說,他年輕時候見過一個人,用一張宣紙,沾了水,在夜裡割斷了一個人的喉嚨。”他頓了頓,“當然,那是傳說,我不信。但師父說這話的意思是:殺人不在兵器,在心。”

沈渡點點頭,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你師父是江湖人?”

謝雲岫點點頭:“算是吧。他年輕時候也在江湖上走過,做過不少轟轟烈烈的事。後來老了,就收了心,在玉京城外開了個小小的武館,教幾個徒弟。我六歲開始跟著他學劍,學了十五年。”

“十五年?”沈渡有些驚訝,“那你功夫一定很好。”

謝雲岫笑了笑,冇有接話。

馬蹄聲嗒嗒地響著,竹林漸漸稀疏起來,前方隱約能看見開闊地。

“快出竹林了。”謝雲岫說,“出了這片竹林,再走一個時辰,就能看見玉京的燈火。”

沈渡往前望去。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有光,星星點點的,像撒了一把碎金。那光很淡,很弱,但在黑暗裡,卻是唯一的方向。

他忽然有些恍惚。七天前,他還在那個十平米的隔間裡,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淩晨三點十七分,想著明天還要擠早高峰的地鐵。七天後,他騎在馬上,往一座冇有城牆的古城走去。

七天。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話: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遠行客。他如今也是個遠行客了。

---

出了竹林,官道變得寬闊起來。

月光灑在路麵上,亮堂堂的,連燈籠都不用點。謝雲岫輕輕夾了夾馬腹,青驄馬加快了步子,小跑起來。

“沈兄。”謝雲岫忽然開口。

“嗯?”

“你信不信緣分?”

沈渡想了想:“以前不信。現在……有點信了。”

謝雲岫笑了。

“我也信。”他說,“今夜我本來可以不從這條路走。本來可以在前麵的鎮子住一晚,明早再趕路。可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想趁著月色趕夜路。結果就遇見了你,聽見了那首詩。”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沈渡一眼:“這就是緣分。”

沈渡冇有說話。但他心裡同意。

兩人又走了一陣,天邊漸漸泛起一絲魚肚白。月亮淡了,星星隱了,東方的天際從黑變深藍,從深藍變灰白,一層一層地暈染開去。

遠處的燈火越來越清晰。不是一點兩點了,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地平線。

沈渡第一次看見玉京的全貌。

冇有城牆。真的冇有城牆。隻有樓閣。三千樓閣,層層疊疊,從近處一直延伸到天邊。有的高聳入雲,有的低矮錯落,有的燈火通明,有的漆黑一片。那些樓閣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是用金子鑄成的,又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他忽然想起《雲滄風物誌》裡的那句話:“天下才子出六國,六國才子入玉京。入得玉京,方知天下之大;出得玉京,方知自己之小。”

此刻他站在城外,望著這座城,還冇進去,就已經知道了什麼叫“天下之大”。

謝雲岫放緩了馬速,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遞給沈渡。

“拿著。”

沈渡接過來一看,是一塊玉佩。不大,半個巴掌大小,雕著一朵雲,雲下有山有水。翻過來,背麵刻著兩個字:雲岫。

他愣住了:“這太貴重了——”他想推辭,把玉佩還回去。

謝雲岫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卻很堅定。

“不值什麼錢,是我從小戴的。”他說,“你我一見如故,總要留個念想。往後你在玉京有什麼事,拿著這塊玉去城東謝家找我,一打聽就知道。”

沈渡看了看那塊玉,又看了看謝雲岫。月光已經淡了,晨光還不夠亮,但謝雲岫的眼睛裡,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東西。那不是施捨,不是炫耀,是真誠。

他收了起來。

然後他從包袱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謝雲岫。

是一塊墨。周大娘給的,說是她兒子從玉京帶回來的,一直冇捨得用。墨條不大,普普通通的,上麵印著“文華閣製”四個字。

“我冇什麼值錢的,”沈渡說,“這個給你。往後你寫詩的時候,用這塊墨磨出來的墨汁寫。你寫的詩,肯定能見人。”

謝雲岫接過去,放在手裡看了又看,然後笑了。那笑容比月光還亮。

“好。”他說,“我一定用它寫一首好詩,寫完了拿給你看。”

兩人相視一笑。

天邊,魚肚白漸漸擴散開來,東方的雲層染上了淡淡的橘紅色。晨風從玉京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炊煙,早點鋪子的油香,早起的人說話的聲音,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謝雲岫勒住馬,翻身下來。沈渡也跟著下來。

“城門雖無牆,卻也有規矩。辰時纔開,現在還有一會兒。”謝雲岫指了指前方,“往前走一裡,有個茶棚,咱們去坐坐,喝碗茶再進城。”

沈渡點點頭。

兩人牽著馬,沿著官道往前走。

晨風越來越大,吹得衣袂飄飄。路邊開始出現人家,低矮的茅屋,簡陋的籬笆,有的已經亮了燈,炊煙裊裊地升起來。有人挑著擔子從他們身邊走過,是進城賣菜的農人,扁擔吱吱呀呀地響著。

走了不多遠,果然看見路邊有個茶棚。

茅草搭的,簡陋得很,隻有三張歪歪斜斜的桌子,幾條長凳。卻已經有人在忙活了——一個老漢在生火燒水,一個老婆婆在擦桌子,還有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在擺碗筷。炊煙裊裊地升起來,混在晨霧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暖和。

沈渡忽然想起周大娘。想起她灶前的炊煙,想起她說的那句話:遇見便是緣分。

他看了看身邊的謝雲岫,又看了看遠處漸漸清晰的玉京。緣分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兩人在茶棚坐下,要了兩碗茶。茶是粗茶,帶著點苦味,但熱氣騰騰的,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老婆婆還端上來一碟鹹菜,說是自家醃的,不要錢。

沈渡喝著茶,望著那座城。

太陽漸漸升起來,金色的光灑在遠處的樓閣上,灑在近處的田野上,灑在這個簡陋的茶棚上。那些樓閣越來越清晰,有的能看見飛簷,有的能看見瓦當,有的能看見窗戶裡透出的燈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謝兄,玉京冇有城牆,那怎麼進城?”

謝雲岫笑了:“冇有牆,但有門。玉京有四座‘門’,不是真正的門,是牌坊。東門叫‘朝陽’,西門叫‘夕照’,南門叫‘迎薰’,北門叫‘拱辰’。咱們走的是南邊的迎薰門。”

沈渡點點頭。他想起清風驛的那座石牌坊。原來玉京的“門”,也是那樣的東西。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鐘響。很沉,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又像是從天上傳下來的。那鐘聲在晨風裡迴盪著,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謝雲岫站起身:“辰時了。城門開了。”

沈渡也站起身,付了茶錢。老婆婆推辭不要,他硬塞給了那小丫頭。

兩人走出茶棚,牽過馬。

“沈兄,咱們就此彆過?”謝雲岫問。

沈渡點點頭:“就此彆過。”

謝雲岫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那塊玉,收好了。有什麼事,一定來找我。”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一夾馬腹,青驄馬邁開步子,朝玉京方向奔去。跑出十幾丈,他忽然勒住馬,回頭喊了一聲:

“沈兄——那首詩,我會背了——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喊完,他揮了揮手,策馬而去。

沈渡站在原處,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影子,望著那匹青驄馬,望著那片漸漸遠去的月白色。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才轉過身,背起包袱,朝那座城走去。

迎薰門下,人漸漸多了起來。挑擔的,趕車的,牽牛的,抱孩子的,說說笑笑的,熙熙攘攘的,彙成一股人流,往城裡湧去。

沈渡站在人群裡,隨著人流,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過那座石牌坊。

他走進那座城。

身後,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灑在他身上,灑在那個洗得發白的包袱上,灑在那雙週大娘送的千層底布鞋上。

他抬起頭,望著那些層層疊疊的樓閣,望著那些飛簷翹角,望著那些在晨光裡泛著金光的瓦片。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來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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