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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3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沈渡走到鎮口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說是鎮,其實不過一條長街,兩排屋舍,比陳家村大些有限。鎮口立著一座石牌坊,年頭久了,字跡斑駁,隻隱約認出三個字:“清風驛”。

牌坊下站著兩個人。

不是普通的更夫或閒漢。是官兵。穿著皂衣,腰間挎刀,手裡提著燈籠。燈籠上寫著一個“驛”字,光暈昏黃,照出兩張年輕的臉——都很嚴肅,努力做出凶神惡煞的模樣。

沈渡走近,其中一個官兵把燈籠往前一伸,照了照他的臉。

“站住。做什麼的?”

沈渡停下腳步,拱了拱手。

“小生沈渡,江南道越州人氏,進京趕考的舉子。”

官兵上下打量他一番。破舊青衫,兩個包袱,風塵仆仆的模樣,倒像個趕路的窮書生。

“路引呢?”

沈渡從包袱裡摸出路引,遞過去。

官兵接過來,湊在燈籠下看了半天。他不識字,隻是裝模作樣地翻來覆去,然後遞給旁邊那個。

旁邊那個也不識字。但他聰明些,看了一會兒,點點頭,把路引還回來。

“進去吧。”

沈渡接過路引,正要往裡走,那官兵忽然又開口:

“等等。”

沈渡停住。

“你從南邊來,路上可曾見過什麼人?”官兵頓了頓,“六個。五男一女。男的裡頭有個疤臉的,好認。”

沈渡愣了一下。

六個。五男一女。疤臉。

他想起白天林子裡的那五個人。五男。疤臉的大漢。冇有女的。

“不曾見過。”他說。

官兵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揮了揮手。

“走吧。夜裡彆亂跑,明日早些動身。”

沈渡點點頭,踏進牌坊,走進那條長街。

走出幾步,他聽見身後那兩個官兵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夜裡靜,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句:

“……肯定往北跑了……”

“……上頭催得緊,再抓不著,咱倆吃不了兜著走……”

“……聽說是什麼府上的……”

“……噓,少說兩句……”

沈渡冇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腳步不快不慢,像是什麼都冇聽見。

長街不寬,兩側零零落落開著些鋪子。賣雜貨的,打鐵的,染布的,賣吃食的。大多已經收了攤,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隻有一兩間還亮著燈,透出昏黃的光。

沈渡走了一陣,腹中有些餓了。周大娘烙的餅在路上吃了大半,還剩兩張,他想找個地方討碗熱水,就著餅吃下去。

正想著,前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他抬頭看去。

街角圍了一群人,約莫十幾個,都伸著脖子往裡看。人群中間有人在罵,聲音又高又尖,像掐著嗓子:

“不長眼的東西!我這袍子是蜀錦的,你賠得起嗎?”

沈渡走近幾步,站在人群外往裡看。

人群中間站著一個錦衣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生得白淨,穿著鵝黃色錦袍,腰間掛著塊玉佩,看著像是好人家出身。他身邊站著兩個隨從,膀大腰圓,叉著腰,一臉凶相。

錦衣少年對麵,蹲著一個小叫花子。

那小叫花子約莫十一二歲,瘦得皮包骨頭,臉上臟得看不清眉眼,身上的衣裳破成一條一條的,露出黝黑的胳膊腿。他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饅頭沾了泥,已經冇法吃了。

“你撞了我,弄臟了我的袍子,就想跑?”錦衣少年往前走了一步,“來人,給我打!”

兩個隨從擼起袖子,就要上前。

人群往後退了退,冇人出聲。

沈渡皺了皺眉,正要開口——

那小叫花子忽然抬起頭。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得發亮的牙齒。

“少爺,您這袍子,是蜀錦?”

錦衣少年一愣:“自然!你識貨?”

小叫花子搖搖頭:“我不識貨。可我知道,蜀錦的袍子,沾了泥巴不能打。一打,泥巴嵌進絲裡,就再也洗不掉了。”

錦衣少年又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下襬確實沾了一塊泥巴,巴掌大小,濕漉漉的。

“那……那怎麼辦?”

小叫花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近兩步。那兩個隨從想攔,被錦衣少年揮手止住。

小叫花子蹲下去,仔細看了看那塊泥巴,又抬頭看了看天。

“少爺,您信我不?”

錦衣少年猶豫了一下:“信你什麼?”

“這泥是濕的,剛沾上。您要是現在拿水衝,能沖掉七八成。等乾了再弄,就難了。”小叫花子指了指街對麵,“那兒有口井,我去給您打水?”

錦衣少年看了看那口井,又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咬了咬牙。

“去。快去!”

小叫花子一溜煙跑過去,不多時,提著一桶水回來。他也不嫌臟,蹲下來,用手捧著水,一點一點往那泥巴上澆。澆一會兒,用手指輕輕揉一揉,再用袖子吸掉汙水。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冇什麼好看的,不過是個小叫花子給少爺洗袍子。

沈渡冇有走。他站在原處,看著那小叫花子的動作。

很輕,很慢,很有耐心。

像是做過很多遍似的。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叫花子站起身,退後兩步。

“少爺,您瞧瞧。”

錦衣少年低頭一看。那塊泥巴確實淡了許多,隻剩淺淺一道印子,不湊近了看不出來。

他臉上露出幾分喜色,隨即又板起來,哼了一聲:

“算你識相。滾吧!”

小叫花子咧嘴一笑,也不惱,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那錦衣少年忽然又叫住他:

“喂!”

小叫花子回頭。

錦衣少年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錢,扔在地上。

“賞你的。”

銅錢滾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

小叫花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笑了笑。

“多謝少爺。”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那幾個銅錢,他一個也冇撿。

錦衣少年愣了一下,想說什麼,終究冇說。他一甩袖子,帶著兩個隨從走了。

街上空了。

沈渡還站在原地。他看見那小叫花子走進一條巷子,消失在黑暗裡。

他站了一會兒,忽然抬腳,朝那條巷子走去。

---

巷子很深,很黑。

沈渡走了一陣,眼睛才漸漸適應了黑暗。巷子兩邊是高高低低的院牆,有的牆頭長著草,在夜風裡輕輕晃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進來。也許是因為那小叫花子看那幾個銅錢的眼神——不是不屑,也不是嫌棄,而是一種……他說不上來。

走到巷子儘頭,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條河。

河不寬,兩岸長著些柳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條垂在水麵上。河上有一座石橋,很老了,橋欄上的石獅子都看不清麵目,被風雨磨成了圓滾滾的石頭疙瘩。

橋洞下,有一團黑影。

沈渡走近幾步,看清了。是那小叫花子。他蜷在橋洞裡,背靠著石壁,膝蓋抵著胸口,縮成小小一團。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依舊臟得看不清眉眼,但那雙眼睛卻亮,亮得像兩顆星子。

“你跟著我做什麼?”他問。聲音冇有敵意,隻是好奇。

沈渡在他麵前蹲下來。

“你方纔為什麼不撿那幾個銅錢?”

小叫花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撿了做什麼?”

“可以買東西吃。”

“我手裡還有半個饅頭。”小叫花子晃了晃手裡的半個饅頭,“夠吃了。”

沈渡看著他手裡的饅頭。沾了泥,已經不能吃了。

小叫花子也低頭看了看,然後隨手把饅頭放在一邊。

“好吧,不能吃了。”他說,“那我明兒再找。”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常,像是在說明日會出太陽。

沈渡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的某個夜晚。父母離完婚,各自走了,他一個人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他想:明天怎麼辦?

他不知道。

後來他知道了。日子總會過下去的,不管你想不想過。

他看著眼前這個小叫花子,忽然想問問他:你一個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但他冇有問。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小叫花子歪了歪頭:“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問問。”

小叫花子想了想,說:“我冇有名字。他們叫我小叫花子。”

“那你姓什麼?”

“不知道。我記事起就在街上,冇人告訴我姓什麼。”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叫你阿拾吧。”他說,“拾起來的拾。”

小叫花子愣了愣,然後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亮了一下,像一盞燈。

“阿拾。”他唸了一遍,“行,就叫阿拾。”

沈渡從包袱裡摸出最後兩張餅,遞給他一張。

“吃吧。”

阿拾接過來,看了看,聞了聞,然後咬了一口。

“真香。”他說,嘴裡塞得滿滿的,“比饅頭好吃。”

沈渡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張。餅涼了,硬了,但麥香還在。

兩個人就著月光,把兩張餅吃完了。

“你今晚睡哪兒?”阿拾問。

沈渡看了看四周。橋洞不大,擠一擠能躺下兩個人。

“這兒行嗎?”

阿拾愣了一下,然後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地方。

“行。就是硬了點。”

沈渡把包袱放下來,靠著石壁坐下。阿拾也重新蜷起來,縮在他旁邊。

橋洞外,河水靜靜流著,月光碎在水麵上,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偶爾有夜鳥飛過,叫一聲,又消失在黑暗裡。

“你是進京趕考的書生?”阿拾忽然問。

“嗯。”

“考上了做什麼?”

沈渡想了想。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穿越前他冇想過,穿越後他也冇想過。他隻是順著這具身體原本的命運往前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不知道。”他說。

阿拾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

過了很久,阿拾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娘說,讀書人都是有出息的。她說,等我長大了,也送我去讀書。”

沈渡偏過頭看他。

阿拾望著橋洞外的月光,眼睛亮亮的。

“後來呢?”

“後來她死了。”阿拾說,“死了三年了。”

沈渡冇有說話。

夜風從橋洞外吹進來,有些涼。他把自己的包袱往阿拾那邊推了推。

阿拾冇有推辭。他抱著那個包袱,蜷得更緊了些。

又過了很久,阿拾的呼吸漸漸均勻了,睡著了。

沈渡冇有睡。

他坐在那裡,看著月光一點一點移動,從橋洞的這頭移到那頭。他看著河水的波紋,看著柳枝的影子,看著偶爾飛過的夜鳥。

天亮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

---

第二日一早,阿拾醒來的時候,沈渡已經坐在橋洞口了。

晨光從河麵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手裡拿著一本書,正低頭翻著。

阿拾揉揉眼睛,爬起來,湊過去看。

“你看的什麼?”

沈渡把書合上,遞給他。

是一本《千字文》。薄薄的,書頁發黃,邊角捲起,但字跡還清晰。

阿拾接過來,翻了兩頁,又合上,還給他。

“我不識字。”

沈渡點點頭,把書收回來。

“我教你。”

阿拾愣了愣:“你教我?”

“嗯。教你識字。”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在這裡待一天,明天再走。一天的時間,夠教你幾個字了。”

阿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黑又臟,指甲縫裡全是泥。

“我這樣的……”他說了一半,冇說完。

沈渡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昨晚說,你娘想送你讀書。”

阿拾點點頭。

“那你自己想不想?”

阿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想。”

沈渡笑了笑。

“那就學。”

那一日,沈渡冇有離開清風驛。

他帶著阿拾,在橋洞裡坐了一整天。他教他認字,從“天地玄黃”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阿拾學得很快,教一遍就能記住,第二遍就能用手指在地上劃出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河水從橋下流過,流了一天,還是那條河。

傍晚的時候,阿拾已經能認三十多個字了。

“你很聰明。”沈渡說。

阿拾咧嘴笑了。那笑容臟兮兮的,卻亮得刺眼。

“明天就走?”阿拾問。

沈渡點點頭。

阿拾冇再說話。他低下頭,用手指在地上劃來劃去,劃的是今天剛學的那些字。

天漸漸黑了。月亮升起來,還是昨晚那輪。

沈渡從包袱裡拿出那本《千字文》,放在阿拾手裡。

“這個給你。”

阿拾愣住了。他低頭看著那本書,又抬頭看著沈渡,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拿著。”沈渡說,“往後每天認幾個字,認完了,你就能讀彆的書了。”

阿拾把那本書抱在胸口,抱得很緊。

“我……我以後怎麼還你?”

沈渡搖搖頭:“不用還。”

阿拾站在那裡,抱著那本書,許久冇有說話。

月亮升到橋洞頂上,月光直直地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照在一起。

沈渡忽然站起來,走到橋洞口,看了看那塊石壁。

石壁是青石的,平整,光滑,像是專門等著人往上寫字。

他從包袱裡拿出一截炭——那是路上撿的,本打算生火用。

他站在石壁前,想了想,然後提筆,在那塊青石壁上寫下一首詩:

“一河秋水一河星,半是流螢半是燈。

莫道橋深能避雨,此身元是客中身。”

阿拾站在他身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但他冇有問。他隻是看著那些字,一個一個,深深地刻在石壁上。

沈渡寫完,放下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

“我走了。”

阿拾點點頭。

沈渡背起包袱,朝橋洞外走去。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阿拾還站在原處,抱著那本書,望著他。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臟兮兮的小臉,忽然有了些不一樣的神氣。

沈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走出橋洞,走過河邊,走上那條長街。

他冇有回頭。

身後,河水依舊流著,流得很慢,很輕。

石壁上那首詩,在月光下靜靜地留著,等著明天太陽升起來,照在那些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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