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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2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次日天明,沈渡便起了。

說是天明,其實不過卯時初刻。窗紙剛剛透進些許灰白,屋角的蟲聲還未歇儘,一聲聲,斷斷續續的,像是也困著。

他躺在那張硬板床上,睜著眼,聽了一會兒。

昨夜睡得沉。穿越以來頭一遭,冇有夢,冇有半夜驚醒,一覺睡到天亮。身子骨像是終於認了這個新殼子,不再與他為難。

他掀開薄被坐起來,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已經疊好,放在床頭的矮幾上。旁邊是一盆溫水,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周大娘什麼時候進來的,他竟全然不知。

他穿衣,洗漱,把包袱重新繫好。那幾本書,那封信,那張路引,都在。他拍了拍包袱,像是與什麼人道個彆,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圍成一個半敞的格局。正屋住著周大娘,東廂堆著雜物,西廂便是他躺了七日的這間。院角有一口水缸,半缸清水映著天光。缸邊種著兩叢鳳仙,開得正盛,紅紅粉粉的,給這破落的院子添了幾分熱鬨。

周大娘正蹲在灶前燒火,見他出來,忙站起身。

“公子怎地起這麼早?再躺躺,粥還得一會兒纔好。”

沈渡搖搖頭:“不躺了。躺了七日,骨頭都酥了。”

他走過去,在灶前蹲下,接過周大娘手裡的火鉗,往灶膛裡添了兩根柴。火苗舔著鍋底,劈啪作響,暖意撲麵而來。

周大娘站在一旁,看著他,也不說話。

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米香漸漸漫開來,混著柴火的煙氣,有一種樸素的安穩。

過了許久,周大娘歎了口氣。

“公子今日便要走?”

沈渡點點頭。

“不再歇兩日?身子骨還冇好利索呢。”

“再歇下去,怕是趕不上秋闈了。”沈渡頓了頓,“再說,也叨擾太久了。”

周大娘冇再勸。她轉身進屋,不多時,捧出一個粗布包袱,比沈渡那個還大些。

“這是老婆子早起烙的餅,夠吃三五日的。這是幾個鹹蛋,自家醃的,路上佐粥。這是一雙新鞋,我兒子前年托人帶回來的,說是城裡買的,他穿著小,一直放著。老婆子看公子的鞋底都磨薄了,換上這個吧。”

沈渡站起身,接過那個包袱,沉甸甸的。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裡堵著什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大娘擺擺手:“公子不必說那些客套話。老婆子活到這把年紀,什麼冇見過?遇見了便是緣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往後公子若是飛黃騰達了,還記得有個老婆子給你熬過粥,便是了。”

沈渡把那包袱係在背上,又蹲下身,把那雙新鞋換上。鞋子稍大些,但厚實的千層底踩在地上,軟軟的,像踩著一片雲。

他站起身,對著周大娘,鄭重地作了一個揖。

“周大娘,保重。”

周大娘點點頭,眼眶有些紅,卻笑著。

“公子也保重。路上當心。到了玉京,尋著我兒子,替我問聲好。”

“一定。”

沈渡轉過身,背起兩個包袱,向院門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周大娘還站在灶前,佝僂著身子,正往灶膛裡添柴。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被晨風吹散,飄向遠處。

他收回目光,邁出院門,沿著那條土路,向北走去。

走了很遠,他回頭,還能看見那縷炊煙,細細的,直直的,像一根線,牽著什麼。

---

出了陳家村,往北是一條官道。

說是官道,其實也不過是條稍寬些的土路,兩側種著些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路上行人稀少,偶爾有挑擔的貨郎經過,叮叮噹噹的,走遠了,便隻剩風聲和腳步聲。

沈渡走得不快。大病初癒,腿上還冇什麼力氣,走一陣便要歇一陣。他也不急,反正離秋闈還有兩個多月,早到也是等,晚到也是等。

走累了,他便在路邊的樹下坐下來,從包袱裡摸出一張周大娘烙的餅,就著水囊裡的水,慢慢嚼著。餅是死麪的,有些硬,但麥香很足,嚼著嚼著,竟嚼出些甜味來。

歇夠了,他便繼續走。一邊走,一邊從包袱裡摸出一本書,邊走邊看。

那是《雲滄風物誌》,那幾本書裡唯一一本不是經史子集的。封麵磨損得厲害,連書名都險些看不清,但翻開裡麵,字跡倒還清晰。大約是哪個書坊印的通俗讀物,專門給出門在外的行商走卒看的,講的是六國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物產習俗。

沈渡一邊走,一邊讀。

書中說,這方世界名為“雲滄”,共有六國。六國之間冇有連年的征伐,各自守著疆域,偶有摩擦,也不過是小打小鬨。

玉京是六國共尊的文脈彙聚之地。

書中用了整整一捲來寫玉京。說它雖名為“京”,卻冇有城牆,冇有守軍。它隻是一座城——但這座城,占地三百裡,比一些小國的國土還要大。城中冇有皇帝,隻有一位“文淵閣大學士”,由六國共同推舉,掌管著天下最大的藏書樓“文淵閣”。

真正讓玉京成為玉京的,是那些從六國湧來的文人墨客、世家子弟、江湖隱士。他們在玉京寫詩、作畫、論道、鬥茶。他們把畢生心血寫成書,送到文淵閣收藏。他們在橋頭彈琴,在船上吹簫,在茶館裡講古,在酒樓上醉吟。

書中有一句話:

“天下才子出六國,六國才子入玉京。入得玉京,方知天下之大;出得玉京,方知自己之小。”

沈渡咂摸著這句話,覺得有點意思。

再往下翻,便是其他五國的介紹。墨陵的機關,青丘的巫蠱,滄海的水性,北冥的苦寒,赤焰的烈馬——他一路走一路看,看得入了神。

翻到最後一頁,有一行小字:

“右《雲滄風物誌》三卷,元和七年刊印於玉京文淵閣。著者不詳,傳為一雲遊老道,足跡遍六國,書成之後,便再無訊息。”

沈渡把書合上,抬頭看了看天。

日頭偏西,他走了大約三個時辰。腿有些酸,肩膀也有些疼。他四下望瞭望,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前方不遠處,有一片林子。

林子不大,但樹很高,密密的,把日光遮去了大半。官道從林子中間穿過,遠遠看去,像一張黑漆漆的嘴。

沈渡站在林子邊上,往裡看了一眼。

光線暗了許多,但路還在。隱隱約約能聽見鳥叫聲,一聲長一聲短的,在寂靜裡顯得格外響亮。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走了一會兒,他覺出些不對來。

太靜了。

剛進林子的時候還有鳥叫,不知什麼時候,鳥叫聲停了。連風都冇有,路兩旁的樹一動不動,像一幅畫。

沈渡停下腳步,四下張望。

冇有人。除了樹,還是樹。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忽然開闊起來——林子快到頭了,能看見前方的天光。

他鬆了口氣,加快腳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暴喝:

“站住!”

沈渡渾身一震,還冇反應過來,幾個人影已經從路旁的樹叢裡躥了出來,前後左右,把他圍在中間。

四個。

不,五個。

沈渡定了定神,飛快地掃了一眼。

五個人,都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手裡拿著刀。說是刀,其實不過是些鐵片子,有的還生了鏽。為首的是個大漢,滿臉橫肉,一隻眼睛有道疤,斜斜地從額頭劃到顴骨,看著瘮人。

但沈渡多看了兩眼,卻覺出些異樣來。

那大漢雖然滿臉凶相,可那雙眼睛裡,卻冇有真正的狠厲。反倒是一種……疲憊?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實在走不動了,才停下來做這見不得人的勾當。

再看其餘四人。一個瘦高個兒,麵色蠟黃,像是常年吃不飽;一個矮胖的,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些稚氣;剩下兩個,縮在後頭,看不清麵目。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那大漢扯著嗓子喊。

喊得有些急,有些虛,像是怕自己喊不完似的。

沈渡愣住了。

這台詞,也太熟了些。

大漢喊了一半,也愣住了。

他大概是冇想到,眼前這個文弱書生,聽了這話居然冇有嚇得跪地求饒,反而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忍著笑。

“你、你笑什麼?”大漢惱羞成怒,把刀往前一指,“敢笑老子?”

沈渡連忙收斂表情,作出一副惶恐的模樣。

“好漢饒命。小生冇有笑,小生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覺得好漢的切口……甚是威風。”

大漢愣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兄弟。

那幾個山賊也是一臉茫然,顯然冇聽懂“切口”是什麼意思。

大漢撓了撓頭,決定不理會這個詞,繼續背台詞: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這回順溜多了。

沈渡點點頭,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如此。敢問好漢,這買路財,須得多少?”

大漢又愣住了。

他在這條道上劫了七八年,見過的書生冇有一百也有八十。有的嚇得癱在地上,有的跪地求饒,有的掏錢比誰都快,有的哭爹喊娘說冇錢——但從冇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一樣,心平氣和地問他“須得多少”。

他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那、那得看你有多少。”大漢決定先探探底。

沈渡把兩個包袱從肩上卸下來,放在地上,打開那個大的。

“周大娘烙的餅,夠吃三五日的。鹹蛋幾個。換洗衣裳一套。就這些。”

他又打開那個小的。

“書幾本。路引一張。就這些。”

他把兩個包袱翻了個底朝天,讓那五個山賊看了個清清楚楚。

大漢的臉色變了。

“就這些?”

“就這些。”

“銀子呢?”

“冇有。”

“銅錢呢?”

“也冇有。”

大漢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你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出門不帶銀子?你吃什麼?住什麼?”

沈渡想了想,誠懇地回答:

“吃餅。住廟。”

旁邊一個山賊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被大漢瞪了一眼,連忙捂住嘴。是那個年紀小的矮胖的,一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

大漢盯著沈渡,上下打量了半天。

這書生穿得破舊,包袱裡確實冇有值錢的東西。可出來一趟,一個肥羊都冇碰上,好不容易攔住一個,卻是個窮光蛋——這也太晦氣了。

他咬咬牙,把刀又往前一指:

“冇錢也行。把衣服留下!”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青衫。

洗得發白,袖口有墨漬,補過幾回。

“好漢,”他說,“這衣服,你要?”

大漢還冇開口,旁邊那個笑出聲的山賊又說話了:

“大哥,這衣服比咱的還破,要它乾啥?”

大漢瞪了他一眼,卻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場麵僵住了。

五個山賊圍著一個書生,不知道該搶什麼。

沈渡站在中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縮在後頭的人忽然開口了。

聲音很輕,有些啞,像是許久不曾說過話:

“大哥,算了吧。”

沈渡循聲看去。那人低著頭,看不清麵容,隻看見半截蒼白的下巴。袖口露出一截手腕,纏著一塊舊布——那布的紋理,隱約是綢緞的,隻是汙損得看不出本色。

大漢回頭看了他一眼,臉上的凶相忽然褪去了幾分,露出一種複雜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

那人搖搖頭,冇有說話。

大漢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把刀收起來,朝沈渡揮了揮手:

“滾吧滾吧!算老子倒黴!”

沈渡冇有立刻走。

他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始終冇有抬頭。

他把兩個包袱重新繫好,背在肩上,朝那五個山賊拱了拱手:

“多謝好漢。”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北走。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那五個山賊還站在原地,似乎在商量什麼。天色更暗了,林子裡黑沉沉的,那幾個人的影子也模糊起來,像是要被黑暗吞冇。

他看見那個人的背影。瘦削的,微微佝僂著,站在那四個人中間,像是隨時會被風吹倒。

然後他看見那人抬起頭來,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隻一眼,便又低下了。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那麼暗的光線,他其實什麼也看不清。可他總覺得,那一眼裡有什麼東西——不是凶狠,不是警惕,而是彆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他收回目光,加快腳步,往林子儘頭的光亮處走去。

走出林子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他回頭看去,那片黑沉沉的林子像一張巨大的嘴,靜靜地張在那裡。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他忽然想起那人的袖口——那角綢緞,在昏暗的光線裡,隱約泛著一點暗紋。像是織進去的,不是印上去的。

綢緞。暗紋。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前方是一片開闊地,隱隱約約能看見遠處有燈火閃爍。大約是個鎮子,或者村子。

他朝那燈火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低頭看書的時候,他似乎冇有留意,那片林子叫什麼名字。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燈火,腳步頓了頓。

夜風裡,似乎有什麼聲音傳來。很輕,很飄,像風,又不像風。

他側耳細聽。

什麼都冇有。隻有樹葉沙沙,和遠處的狗叫。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很遠,他忽然又想:那五個人,今夜宿在哪裡?那角綢緞的主人,從前又是什麼人?

他冇有答案。

夜風漸漸大了,吹得他衣袂飄飄。他攏了攏領口,朝燈火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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