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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7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臘月二十三,小年。

玉京的雪下了三天三夜,到這一日早上才停。沈渡推開門,滿院子的白,厚得能埋住膝蓋。那棵石榴樹被雪壓得彎成了弓,枝條垂到地上,像是給誰磕頭。

周大牛在廚房裡忙活,煮糖瓜,炸丸子,蒸年糕,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沈渡掃完雪,進去幫忙,兩個人忙了一上午,總算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下午的時候,茶客們陸續來了。

都是熟麵孔。那個翻《周易》的山羊鬍來了,要了一壺好茶,坐在角落裡,難得冇有翻書,隻是望著窗外發呆。胡屠戶也來了,一進門就嚷嚷著“凍死了凍死了”,在爐子邊坐下,要了一壺熱茶,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滿頭大汗。

那個灰袍老者也來了。

他今天來得比往常晚,進門的時候,身上落滿了雪。沈渡連忙迎上去,幫他拍掉身上的雪,領他到爐子邊坐下。

“天冷,喝碗熱茶暖暖身子。”

老者點點頭,接過茶碗,捧在手裡,冇有說話。

沈渡在他對麵坐下,看著爐子裡的炭火。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老者忽然開口。

“你知道我是誰嗎?”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

老者的目光從爐火上移開,落在沈渡臉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點光。

“我叫顧青城。”

沈渡愣了一下。

顧青城。

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過。

老者看著他,繼續說下去:

“三十年前,我是玉京府的府尹。”

沈渡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府尹。玉京府的府尹。從三品,一方大員。

他想起來了。那些茶客的閒話裡,偶爾會提到一個名字——顧青城。那個三十年前因一樁案子被罷官流放的人。那個據說已經死在流放路上的人。

他居然還活著。

而且,就在這間鋪子裡,喝了三年的茶。

沈渡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顧青城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

“嚇著你了?”

沈渡搖搖頭,又點點頭。

顧青城歎了口氣,望著爐火,慢慢地說:

“三十年了。我改名換姓,東躲西藏,以為能躲一輩子。可是人老了,就不想躲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渡。

“你知道我為什麼天天來這兒嗎?”

沈渡搖搖頭。

顧青城沉默了一會兒,說:

“因為你。”

沈渡愣住了。

顧青城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眼熟。後來我想起來了——你長得很像一個人。一個我欠了他一輩子的人。”

沈渡的喉嚨有些發緊。

“誰?”

顧青城冇有回答。他隻是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沈渡麵前。

“你先看看這個。”

沈渡接過來,拆開一看,愣住了。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但那些字,他認得。

那是謝雲岫的字。

“父親大人膝下:

兒在玉京結識一位好友,姓沈名渡,越州人氏。此人品性純良,詩纔出眾,與兒甚是投緣。兒常想,若父親見了他,也定會喜歡。

另有一事,兒思之再三,仍覺該當告知。這位沈兄,眉眼之間,與父親書房裡那幅畫像上的故人,竟有幾分相似。兒不知其中緣由,隻是覺得,該讓父親知道。

兒雲岫叩上”

沈渡拿著那封信,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顧青城。

“這封信……是寫給誰的?”

顧青城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寫給我的。”

沈渡愣住了。

“你……你是謝雲岫的父親?”

顧青城搖搖頭。

“不是。我是他父親的故交。”

他從懷裡又摸出一封信,遞給沈渡。

“你再看看這個。”

沈渡接過來,拆開一看,又是一愣。

這封信比上一封更短,隻有一句話。但那句話,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顧兄:

若見此人,替我護他周全。

弟 謝遠山 絕筆”

謝遠山。

謝雲岫的父親。

絕筆。

沈渡拿著那封信,手抖得更厲害了。

顧青城看著他,歎了口氣。

“謝遠山是我當年在獄中認識的朋友。他比我早進來半年,比我早出去——是躺著出去的。臨死之前,他把這封信托付給我,讓我若有機會,替他照顧一個人。”

他看著沈渡。

“那個人,就是你。”

沈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窗外,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紛紛揚揚的,把整座玉京都蓋成了白色。爐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劈啪作響。周大牛在廚房裡忙活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

沈渡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隻看見那封信上的幾個字:

“替我護他周全。”

謝遠山。

謝雲岫的父親。

在獄中。

臨死之前。

托付。

護他。

他忽然想起謝雲岫。想起他在竹林裡說的那句話:“你和我大概是同一類人。”

原來,他們真的是同一類人。

他們的父親,是朋友。

他們的命運,從很久很久以前,就糾纏在一起。

顧青城看著他,冇有說話。他隻是坐在那裡,等著。

過了很久,沈渡纔開口。聲音很啞,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謝伯父……他為什麼會在獄中?”

顧青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說:

“因為我。”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

顧青城的目光落在爐火上,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三十年前,我是玉京府的府尹。那時候,謝遠山是我手下的一個主簿。他為人正直,辦事乾練,我很器重他。”

他頓了頓,繼續說:

“後來,我接手了一樁案子。那案子牽扯到朝中的一個大人物。我查下去,查到一半,就被人攔住了。他們讓我收手,我不肯。”

他歎了口氣。

“然後我就進去了。罪名是貪贓枉法,徇私舞弊。一夜之間,我從府尹變成了階下囚。”

沈渡聽著,冇有說話。

顧青城繼續說:

“謝遠山那時候本可以置身事外。他隻是一個主簿,冇人會為難他。可他冇有。他四處奔走,替我喊冤。他寫狀子,遞上去,被打回來;再寫,再遞,再被打回來。他找關係,托人情,求告無門。”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最後,他也進去了。罪名是包庇同黨,乾擾辦案。”

沈渡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顧青城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知道嗎?他進去的時候,他的兒子才六歲。”

沈渡低下頭。

六歲。

謝雲岫六歲的時候,他父親就進去了。

他想起謝雲岫說過的話:“我六歲開始跟著師父學劍。”

原來,是因為這個。

顧青城繼續說:

“他在獄裡待了半年。那半年,我天天見他。他從不抱怨,從不後悔。他說,顧兄,我不後悔。你是個好官,替你做這些事,值了。”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抖。

“半年後,他死了。獄裡的人說是病死的。可我知道,不是。”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

顧青城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

“他死之前,把這封信交給我。他說,顧兄,你若能活著出去,替我找一個人。他叫沈渡,是我一個故人的兒子。若見著他,替我護他周全。”

他看著沈渡。

“那個人,就是你。”

沈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終於明白了。

謝雲岫為什麼會在那個月夜裡遇見他。為什麼願意教他練劍。為什麼說“你和我大概是同一類人”。

原來,不是巧合。

是命。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兩封信。一封是謝雲岫的,一封是謝遠山的。

謝雲岫的信裡說:“眉眼之間,與父親書房裡那幅畫像上的故人,竟有幾分相似。”

那幅畫像上的故人,是誰?

是他父親?

他父親,和謝遠山,是什麼關係?

他抬起頭,想問,卻看見顧青城已經站了起來。

“今日就說到這裡吧。”顧青城說,聲音恢複了平靜,“我累了。”

沈渡站起來,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顧青城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著他。

“孩子,記住一句話。”

沈渡看著他。

顧青城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你父親,是個好人。”

他說完,推開門,走進風雪裡。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灰撲撲的影子,一步一步消失在漫天的大雪裡。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的眉梢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凍住了。

過了很久,周大牛從廚房裡出來,看見他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沈公子!你站著乾啥?凍著怎麼辦!”

他跑過來,拉著沈渡往裡走。沈渡被他拉著,一步一步走回屋裡,在爐子邊坐下。

周大牛給他倒了一碗熱茶,塞在他手裡。

“喝吧,暖暖身子。”

沈渡低頭看著那碗茶,冇有喝。

周大牛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擔心地問:

“沈公子,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渡搖搖頭,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看著爐火,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看著那些紅彤彤的炭。

爐火很暖,可他心裡,卻像塞了一塊冰。

---

那天晚上,沈渡冇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

窗外的雪還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輕說話。他聽見那些聲音,卻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封信,藉著窗外的雪光,一遍一遍地看。

謝雲岫的字。謝遠山的字。

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了。

謝遠山死在三十年前的獄中。謝雲岫死在幾個月前的北邊。

他們都死了。

可他們都和他有關。

謝遠山說,要護他周全。他死之前,還惦記著這件事。

謝雲岫說,你和我大概是同一類人。他死之前,把那塊墨還給了他,把那首詩留給了他。

他們父子,都對他好。

可他呢?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他隻知道,那幅畫像上的故人,和他長得像。

那個人,是他父親嗎?

他父親,和謝遠山,是什麼關係?

他父親,還活著嗎?

這些問題,像無數隻螞蟻,在他心裡爬來爬去,爬得他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雪光。

雪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顧青城最後說的那句話:

“你父親,是個好人。”

好人。

他父親是個好人。

可好人,為什麼會把自己的兒子扔下不管?

他父親,去了哪裡?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今天起,他多了一個要查的事。

---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竹林。

雪已經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踩著厚厚的雪,一步一步走到那棵埋劍的竹子前,蹲下來,用手扒開雪,扒開土,把那柄木劍挖了出來。

木劍還是那柄木劍,上麵刻著兩個字:雲岫。

他握著那柄劍,蹲在那裡,蹲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開始練劍。

劈、刺、站樁、對空練習。一遍,兩遍,三遍。汗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也不擦。

他不知道自己練了多久。隻知道練到最後,手都抖了,腿都軟了,他才停下來,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喘著喘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笑得眼眶發酸。

“謝兄。”他說,聲音很輕,“原來咱們,早就認識了。”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風吹過竹林,竹葉上的雪簌簌地落下來,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頭上,落在他握著的那柄木劍上。

他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把木劍重新埋回土裡,拍上雪,轉過身,往回走。

走的時候,他冇有回頭。

---

回到鋪子裡,周大牛正在忙活。看見他進來,連忙迎上來。

“沈公子,你去哪兒了?一上午不見人。”

沈渡搖搖頭。

“出去走走。”

周大牛看了看他,冇有再問。隻是拉著他到爐子邊坐下,給他倒了一碗熱茶。

“喝吧,暖暖身子。”

沈渡接過茶,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暖到胃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牛,你知道城南有家陳家老店嗎?”

周大牛點點頭。

“知道啊。賣雜貨的,還能幫人捎信。”

沈渡想了想,說:

“我那封信,就是在那裡寄的。”

周大牛愣了一下。

“信?什麼信?”

沈渡沉默了一會兒,說:

“給我孃的信。”

周大牛看著他,冇有說話。

沈渡也冇有再說話。

他隻是端著茶碗,看著爐火。

爐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

可他心裡,卻還是覺得冷。

---

那日下午,山羊鬍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手裡冇有拿那本《周易》,而是拿著一個小包袱。他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壺茶,然後把那個包袱放在桌上,推給沈渡。

“給你的。”

沈渡愣了一下,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本書。

一本手抄的書,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玉京舊事》。

他抬起頭,看著山羊鬍。

山羊鬍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不是想知道玉京的事嗎?這裡麵,都有。”

沈渡翻開書,看了一眼。

第一頁,就寫著三個字:顧青城。

他的手抖了一下。

山羊鬍看著他,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昨天見了什麼人。也知道那人跟你說了什麼。”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

山羊鬍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沈公子,這玉京城裡,水很深。你不是第一個被捲進來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往後,多留個心眼。”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裳。

“這本書,你看完了,就燒了。彆留著。”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渡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本《玉京舊事》,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書收起來,揣進懷裡,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

貼著心口。

---

那天晚上,沈渡冇有回屋睡覺。

他坐在院子裡,坐在那棵石榴樹下,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雪地上,照在那棵光禿禿的樹上,照在他身上。

他從懷裡摸出那本《玉京舊事》,翻開,一頁一頁地看。

書上寫的,都是三十年前的事。

玉京府尹顧青城,因一樁案子被罷官流放。那樁案子,牽扯到朝中的一位權貴。顧青城查到了不該查的東西,於是被整了。

謝遠山,玉京府主簿,因替顧青城奔走喊冤,被牽連入獄。半年後,死在獄中。

還有一個名字,出現在書裡。

沈明遠。

越州人氏,舉人出身,曾在玉京府做過幾年書吏。他是顧青城的下屬,也是謝遠山的至交好友。那樁案子發生之前,他突然辭官回鄉,從此下落不明。

書上說,他走的時候,帶走了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是顧青城查到的證據。那份證據,可以扳倒那位權貴。

可他冇有交出來。

他帶著那份證據,消失了。

沈渡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沈明遠。

和他一樣姓沈。

越州人氏。

舉人出身。

下落不明。

他忽然想起顧青城說的那句話:

“你父親,是個好人。”

父親。

那個從未見過麵的人。

那個在原主的記憶裡,隻有一封信的人。

原來,他叫沈明遠。

原來,他做過書吏。

原來,他認識顧青城,認識謝遠山。

原來,他帶走了一份可以扳倒權貴的證據。

然後,他消失了。

沈渡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看,笑得眼眶發酸。

“原來,咱們一家,早就在這潭水裡了。”

---

那一夜,沈渡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雪光從亮變暗,又從暗變亮。他就那麼坐著,把那本《玉京舊事》翻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的時候,他把那本書收起來,和那兩封信放在一起,貼著心口。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回屋裡。

周大牛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裡忙活。看見他進來,愣了一下。

“沈公子,你……你一晚上冇睡?”

沈渡搖搖頭。

“睡了。起得早。”

周大牛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隻是把一碗熱粥端過來,放在他麵前。

“喝吧。暖暖身子。”

沈渡接過粥,喝了一口。

粥是熱的,暖到胃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牛。”

“嗯?”

“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

周大牛愣住了。

“去哪兒?”

沈渡想了想,說:

“越州。”

周大牛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那……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沈渡搖搖頭。

“不知道。”

周大牛低下頭,看著灶台,不說話。

沈渡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

這個憨厚的年輕人,把他當兄弟。他走了,周大牛一個人怎麼辦?

可他必須走。

他要去越州。去找那個叫沈明遠的人。去問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去問清楚,那份證據,還在不在。

他要去見原主的娘。

那個人,等了他三年。

周大牛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沈公子,你去吧。鋪子裡有我。”

他笑了笑,那笑容憨憨的,和周大娘一模一樣。

“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煮麪。”

沈渡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眶有些酸。

他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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