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都市現言 > 雲滄客 > 第18章

雲滄客 第18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沈渡離開玉京那日,天還冇亮。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怕吵醒周大牛。可推開門,院子裡已經站著一個人——周大牛蹲在井邊,身邊放著兩個包袱,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憨憨地笑。

“我就知道你要偷偷走。”

沈渡愣了一下,也笑了。

“你怎麼起這麼早?”

周大牛站起來,把兩個包袱遞給他。一個大的,裝著乾糧和換洗衣裳;一個小的,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麼。

“大的路上吃。小的……”周大牛撓撓頭,“是我娘教我的,出門在外,得帶點家鄉的東西。這是我自己醃的鹹菜,這是曬的乾菜,這是你愛吃的醬瓜。路上要是吃不下乾糧,就著這個,能多吃幾口。”

沈渡接過那兩個包袱,沉甸甸的。

他看著周大牛,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堵著。這個憨厚的年輕人,和他非親非故,卻把他當親兄弟待。三年多來,管吃管住,從來不提錢的事。他入獄那回,周大牛急得幾天幾夜睡不著,到處求人打聽訊息。他出來之後,周大牛比他還高興,天天給他煮好吃的,說是要補回來。

現在他要走了,周大牛還是這樣,什麼都不問,隻是給他準備乾糧。

周大牛擺擺手,像周大娘一樣。

“行了行了,走吧。路上小心。越州遠著呢,騎馬也得走半個月。累了就歇,餓了就吃,彆趕路。到了給捎個信,讓我放心。”

沈渡點點頭,把那兩個包袱係在馬背上,翻身上馬。

走出幾步,他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周大牛還站在院子裡,站在那棵石榴樹下,望著他。石榴樹剛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晨光裡泛著光。他站在那裡,憨厚的臉上帶著笑,眼眶卻有些紅。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棵樹上,照在這間小小的鋪子上。

沈渡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策馬而去。

走出很遠,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已經看不清了,隻有那棵石榴樹,還在晨光裡隱隱約約地立著。

他想起周大牛說的話:“你回來的時候,我給你煮麪。”

他想:一定要回來。

---

出了玉京城,一路向南。

官道很寬,能並排走三四匹馬。兩邊種著些楊樹,葉子嫩綠嫩綠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路上行人不少,有挑擔的貨郎,有趕車的商賈,有揹著包袱的書生,有騎著馬的行商。偶爾有馬車經過,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看一眼又放下。

沈渡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走。

這匹馬是謝雲岫留給他的。那日謝雲岫最後一次離開玉京,把這匹馬留在他這裡,說等他回來再騎。後來他冇有回來,這匹馬就一直在沈渡這裡。

馬是好馬,青驄色,四蹄修長,跑起來又快又穩。沈渡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阿青,和謝雲岫那匹一樣。

阿青很通人性,沈渡不用怎麼管它,它自己就知道該往哪走。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那聲音很快,越來越近,有人騎馬追了上來。

沈渡回頭一看,是孟昭。

孟昭騎著馬,跑得滿頭大汗,看見他,揮了揮手。

“沈兄!等等我!”

沈渡勒住馬,等他追上來。

孟昭跑到他跟前,勒住馬,大口喘氣。

“還好……還好趕上了。我以為你天不亮就走,特意起個大早,結果去鋪子一問,周大牛說你剛走。我追了一路,總算追上了。”

沈渡看著他,有些過意不去。

“你怎麼不提前說?我去找你辭行就是。”

孟昭擺擺手。

“你忙著趕路,彆折騰了。我這不是來了嗎?”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沈渡。

“這個給你。路上遇到麻煩,就拆開看。”

沈渡接過來,看了看那信封。信封上什麼都冇寫,隻是封得嚴嚴實實的。

“這是什麼?”

孟昭搖搖頭。

“彆問。反正你帶著,用不上最好,用上了就知道了。”

沈渡看著他,心裡有些感動。這人從詩會上認識,到現在三年多了,一直把他當朋友。他入獄那回,孟昭也四處奔走,替他打聽訊息。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那份心意,他記著。

“多謝。”

孟昭擺擺手。

“行了,我回去了。你路上小心,到了寫信。”

他調轉馬頭,往回走。走出幾步,忽然又回過頭來。

“沈兄!”

沈渡看著他。

孟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最後隻是笑了笑。

“保重。”

然後他策馬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沈渡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封信收進懷裡,貼著心口,和那塊墨、那首詩、那些信放在一起。

繼續往南走。

---

走了大半日,日頭漸漸偏西。

沈渡在一處小鎮停下,尋了間客棧歇腳。客棧不大,但乾淨,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說話和氣,給他安排了一間靠裡的屋子。

沈渡把馬交給夥計,進屋放下包袱,出來要了一碗麪。麵是寬麵,湯是骨頭湯,上麵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他吃了一口,想起周大牛煮的麵。

周大牛煮的麵,也是這樣的。

他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著這些年的日子。想著周大牛,想著孟昭,想著謝雲岫,想著那些茶客,想著那個叫顧青城的老人。

一碗麪吃完,天已經黑了。

他回屋躺下,聽著窗外的聲音。有說話聲,有腳步聲,有馬蹄聲,有更夫的梆子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忽然想起謝雲岫。

想起他在竹林裡說的那句話:“替我看看這江湖。”

他正在看。

這江湖,有好人,有壞人,有朋友,有仇人,有熱鬨,有孤獨。他一路看過來,越看越覺得,這江湖太大,他看不過來。

但他還是要看。

替謝雲岫看。

也替自己看。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

第二天一早,沈渡繼續趕路。

出了小鎮,路漸漸變得窄了些,人也少了些。兩邊開始出現農田,一片一片的,有的種著麥子,有的種著菜。農人在田裡忙活,彎著腰,揮著鋤頭,偶爾抬起頭看一眼過路的行人,又低下頭去。

沈渡騎在馬上,看著這些人,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趕路。隻不過那時候他是走著,一步一步地走。那時候他不知道前麵有什麼,不知道玉京是什麼樣,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麼人。

現在他知道。

他知道了玉京的樣子,知道了那些人,知道了那些事。

可他還是要走。

走回去,走回起點,走回那個他從來冇有去過的地方。

越州。

原主的家鄉。

他摸了摸懷裡那封信。那是原主母親寫的,他一直留著。信紙已經發黃,邊角磨起了毛,但上麵的字還清清楚楚。

“吾兒親啟……”

他想起那個老太太說的話:“你娘讓我來看看你。”

原主的母親,還活著。

在等他。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個人。他不是真正的沈渡,他不知道該怎麼演這個兒子。可他必須去。

他欠原主的。

---

又走了兩日,沈渡路過一個小鎮。

鎮口立著一座石牌坊,上麵刻著三個字:“清風驛”。

他勒住馬,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來過這裡。

那時候他是從南邊來的,病剛好,身上隻有二十文錢,一箇舊包袱。他走進這座牌坊,遇見兩個官兵,盤問了他幾句。他走進那條長街,聽見耍猴的鑼響,看見賣藝的漢子,聞見茶香,然後遇見了阿拾。

阿拾。

那個瘦得皮包骨頭的小叫花子,那個在月光下抱著《千字文》站在牌坊下的孩子。

他還在嗎?

沈渡翻身下馬,牽著馬,走進那條長街。

街還是那條街,鋪子還是那些鋪子。賣雜貨的,打鐵的,賣吃食的,都和以前一樣。隻是那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了。

他走到那條巷子口,往裡看了看。

巷子很深,很黑,和那天夜裡一樣。

他牽著馬,走進去。

走到巷子儘頭,眼前豁然開朗。

那條河還在,那棵柳樹還在,那座石橋還在。

橋洞還在。

沈渡把馬拴在柳樹上,走到橋洞口,蹲下來,往裡看。

橋洞裡空空的,冇有人。隻有一些乾草,鋪在地上,像是有人住過的痕跡。

他站起來,走到石橋邊,看著那塊青石壁。

石壁上有一首詩,是他三年前寫的:

“一河秋水一河星,半是流螢半是燈。

莫道橋深能避雨,此身元是客中身。”

詩還在。

字跡有些模糊了,被風吹雨打,被日曬夜露,但還能認出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首詩,看了很久。

阿拾不在了。

他不知道那孩子去了哪裡。也許是去了彆的地方,也許是遇見了什麼人,也許……他不敢往下想。

他隻知道,那首詩還在。

那個曾經在月光下抱著《千字文》的孩子,曾經在這裡住過。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牽起馬,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看見一個人。

是個老人,坐在牆根下曬太陽,眯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沈渡走過去,輕聲問:

“老人家,請問這橋洞下的小叫花子,您知道去哪兒了嗎?”

老人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小叫花子?那個瘦瘦的,喜歡抱著本書的?”

沈渡點點頭。

老人歎了口氣。

“走了。去年冬天走的。說是去找什麼人。”

沈渡心裡一動。

“找誰?”

老人搖搖頭。

“不知道。他隻說,有個人給了他一本《千字文》,教他認字,告訴他這世上還有人惦記著他。他說他要去找那個人。”

沈渡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老人又閉上眼睛,繼續曬太陽。

沈渡站了一會兒,然後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走。

走出很遠,他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清風驛已經看不見了,隻有遠處的地平線,和一片灰濛濛的天。

他想起阿拾說的話:“我娘說,等我長大了,也送我去讀書。”

他想:那孩子,也許真的在找他。

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再見麵。

---

那夜,沈渡宿在路邊的茶棚裡。

茶棚簡陋,隻有幾張歪歪斜斜的桌子和幾條長凳。老闆是個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說話慢慢吞吞的。她給沈渡煮了一碗麪,又燒了一壺熱水,讓他泡腳。

沈渡坐在長凳上,泡著腳,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銀。他想起外婆說的那句話:“每顆星星都是一個人。”

他想:謝雲岫是哪一顆?

他抬頭找了很久,找不到。

他也不知道哪顆是謝雲岫。也許那顆最亮的,也許那顆最暗的,也許那顆一閃一閃的,也許那顆一動不動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謝雲岫在看著他。

看著他的劍練得怎麼樣,看著他替自己看的這江湖,是什麼樣子。

老婆婆端著一碗熱茶過來,放在他旁邊。

“夜裡涼,喝點熱的。”

沈渡謝過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澀,但喝下去暖暖的。

老婆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年輕人,趕路去哪兒?”

沈渡說:“越州。”

老婆婆點點頭。

“越州好。我年輕時候去過,山清水秀的。”

沈渡看著她,忽然問:

“老人家,您一個人守著這茶棚?”

老婆婆笑了笑。

“不是一個人。我兒子在鎮上,隔幾天來看我。我不願去鎮上住,嫌吵。這兒清靜。”

她頓了頓,又說:

“人老了,就喜歡清靜。”

沈渡冇有說話。

他看著天上的星星,想著老婆婆的話。

人老了,就喜歡清靜。

周大娘也喜歡清靜嗎?她一個人住在那個小院裡,守著那兩叢鳳仙花,等著兒子回來。她清靜了一輩子。

他不知道周大娘喜不喜歡清靜。

他隻知道,她等到了。

周大牛回去了。

雖然她走了之後纔回去,但終究是回去了。

他想起周大牛說的那句話:“我娘說,遇見便是緣分。”

遇見周大娘,是緣分。

遇見周大牛,是緣分。

遇見謝雲岫,是緣分。

遇見阿拾,也是緣分。

這些緣分,他都要記著。

茶涼了,他喝完,躺下睡覺。

天亮的時候,老婆婆已經起來了,給他煮了一碗麪,又給他包了幾個饅頭,讓他帶著。

沈渡付了錢,翻身上馬,繼續往南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茶棚,已經看不清楚了,隻有一縷炊煙,嫋嫋地升起來,飄散在晨光裡。

他想起周大娘灶前的炊煙。

一樣的細,一樣的直,一樣的牽著一根線。

他笑了笑,策馬向前。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