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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5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那日之後,沈渡對那灰袍老者多了幾分留意。

他依舊是辰時準點到,要一壺粗茶,坐到午時。依舊是不怎麼說話,隻是望著窗外發呆。但沈渡注意到,他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一會兒,又移開。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渡也不去打擾,隻是每次經過他桌前,都會放慢腳步,看看他碗裡的茶還夠不夠,需不需要添水。有一回他提著水壺走過去,那老者忽然開口:

“坐。”

沈渡愣了一下,看看四周,確認是在叫自己,便在他對麵坐下。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像一潭死水。

“你叫沈渡?”

沈渡點點頭。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你那個案子,我聽說過。”

沈渡心裡一動,看著他。

老者卻冇有再說下去。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望著窗外,又變成了那副發呆的樣子。

沈渡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開口,便站起來,拱了拱手,退開了。

他走到櫃檯後麵,回頭看那老者。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灰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照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上。那雙眼睛裡,好像藏著很多東西。

沈渡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繼續擦桌子。

但他心裡,卻記下了這件事。

這老者,知道他。

---

那日下午,山羊鬍來了。

他今日比往常早一些,進門的時候,手裡冇有拿那本《周易》,而是拿著一封信。他在角落裡坐下,要了一壺茶,把信放在桌上,看著那封信發呆。

沈渡端著茶壺走過去,給他添水。他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忽然說:

“沈公子,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沈渡愣了一下,搖搖頭。

“冇有了。”

山羊鬍點點頭,歎了口氣。

“我也冇有了。”

他把那封信收起來,揣進懷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這封信,是我兒子寫的。他三年前去了北邊,說是在那邊做生意。三年了,就這一封信。”

沈渡在他對麵坐下。

“他信上說什麼?”

山羊鬍搖搖頭。

“冇說什麼。就說一切都好,讓我彆惦記。可是我知道,他在那邊過得不好。他從小就不會說謊,一寫信就露餡。”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

“我想去找他。可是老了,走不動了。”

沈渡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

這個翻了一整年《周易》的人,原來也有放不下的事。

山羊鬍轉過頭,看著他,笑了笑。

“沈公子,你說人活著,圖什麼?”

沈渡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

山羊鬍點點頭,又歎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圖錢?圖名?圖兒女?圖來圖去,最後都是一場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可就算是一場空,也得活著。活著,就有盼頭。”

沈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活著,就有盼頭。

---

那日傍晚,胡屠戶又來了。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進門就喊:“沈公子!來來來,陪我喝一碗!”

沈渡笑著過去坐下。胡屠戶給他倒了一碗茶,自己也倒了一碗,一口乾了,抹抹嘴,說:

“今兒殺了一頭大肥豬,三百多斤,賺了一筆。”

沈渡笑道:“恭喜胡大哥。”

胡屠戶擺擺手,忽然壓低聲音,說:

“沈公子,你聽說冇有?城東那家當鋪,昨兒讓人砸了。”

沈渡愣了一下。

胡屠戶繼續說下去:“聽說是幾個蒙麪人,夜裡進去的,把鋪子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冇拿,就走了。當鋪老闆嚇得半死,報了官,官差查了一整天,什麼都冇查出來。”

沈渡聽著,心裡有些疑惑。

“什麼都冇拿?那砸鋪子做什麼?”

胡屠戶搖搖頭:“誰知道呢。有人說是在找東西,有人說是在警告什麼人。反正這事兒,透著邪門。”

他說完,又喝了一碗茶,便起身走了。

沈渡坐在那裡,想著他剛纔說的話。

找東西?警告人?

他忽然想起那灰袍老者。想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他說的那句“你那個案子,我聽說過”。

那人天天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他在看什麼?在想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感覺——這玉京城裡,藏著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

那晚打烊之後,沈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想著白天的事。

周大牛算完賬,出來倒水,看見他坐著,便走過來。

“沈公子,想什麼呢?”

沈渡抬起頭,看著他。

“大牛,你有冇有覺得,咱們鋪子裡那些茶客,有些不對勁?”

周大牛愣了一下。

“不對勁?哪兒不對勁?”

沈渡想了想,說:

“那個灰袍老者,一眼就能看出我練劍。那個山羊鬍,讀一本《周易》讀了三年。還有胡屠戶,殺豬的,喝茶比秀才還秀氣。今天他又說當鋪被砸的事,說得那麼詳細,像是親眼看見似的。”

周大牛撓撓頭。

“這……這不挺正常的嗎?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至於當鋪那事,街上都傳遍了,他知道也不奇怪。”

沈渡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照在這兩個人身上。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像是這人間還在安穩地走著。

沈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想太多了。

管他們是誰呢。隻要他們在這鋪子裡,喝他的茶,聊他的天,就是他的客人。

這就夠了。

---

第二天一早,沈渡照常去竹林練劍。

練完回來的時候,鋪子裡已經坐了幾個早客。他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來幫忙,剛拿起抹布,就看見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穿著官服,三十來歲,麵容嚴肅,腰間挎著一把刀。他一進門,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你就是沈渡?”

沈渡點點頭。

那官差走過來,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府衙的文書。有人告你私藏贓物,三日之內,到府衙說明情況。”

沈渡愣住了。

他接過那張紙,低頭一看,上麵確實寫著他的名字,還蓋著硃紅的官印。

周大牛在旁邊聽見了,嚇得臉都白了。

“這、這怎麼回事?沈公子怎麼可能私藏贓物?”

那官差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私藏贓物。

又是趙恒?

他想起山羊鬍說的話:“你太順了。順則滿,滿則溢,溢則敗。”

他以為自己已經藏起來了,冇想到,還是被人盯上了。

周大牛急得團團轉,在他旁邊走來走去,嘴裡唸叨著“這可怎麼辦”“要不咱們去找孟公子”“要不咱們去找那個老先生”。

沈渡被他轉得眼暈,一把拉住他。

“彆急。讓我想想。”

他坐下來,把那文書看了一遍又一遍。

告他的人,冇有署名。隻說有人看見他在竹林裡埋東西,懷疑是贓物。

竹林裡埋東西?

他確實在竹林裡埋過東西——謝雲岫的那柄木劍。那日他練完劍,忽然想留個念想,就把那柄劍埋在竹林裡,想著以後每年去看一次。

這事,怎麼會有人知道?

他想起胡屠戶說的話。城東當鋪被砸,什麼都冇拿,像是在找東西。

找東西。

他忽然覺得,這兩件事,可能有關聯。

---

那天下午,沈渡去找了孟昭。

孟昭聽完他的敘述,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事兒,不像是趙恒乾的。他剛吃了虧,不會這麼快又出手。而且告你私藏贓物,這種罪名,冇有真憑實據,告不成的。”

沈渡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可那文書上蓋著官印,總得有人去說明情況。”

孟昭想了想,說:

“我陪你去。”

三日後,沈渡和孟昭一起去了府衙。

府衙在城北,離貢院不遠,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門口蹲著兩隻石獅子,張牙舞爪的,看著有些嚇人。沈渡進去的時候,心裡有些緊張,但臉上冇有露出來。

接見他的是一個主簿,四十來歲,麵容和善,說話也客氣。他讓沈渡坐下,又讓人端了茶來,然後拿出那份告狀的文書,放在桌上。

“沈公子,有人告你在竹林裡埋贓物。這事,你怎麼說?”

沈渡想了想,說:

“我確實在竹林裡埋過東西。但不是贓物,是一柄木劍。”

主簿愣了一下。

“木劍?”

沈渡點點頭。

“是我練劍用的木劍。那日我練完劍,想留個念想,就把它埋在竹林裡了。大人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挖。”

主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文書,沉吟了一會兒。

“你說那木劍是你練劍用的,可有人作證?”

沈渡想了想,搖搖頭。

“冇有。我向來是一個人練劍。”

主簿皺起眉頭。

這時,孟昭開口了。

“大人,我可以作證。沈公子確實在練劍,他的師父是謝家的謝雲岫公子。謝公子雖然不在了,但謝家的人可以作證。”

主簿聽見“謝家”兩個字,臉色微微變了變。

“謝家?城東那個謝家?”

孟昭點點頭。

主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揮了揮手。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訊息吧。”

沈渡站起來,拱了拱手,和孟昭一起退了出來。

走出府衙,孟昭鬆了口氣。

“還好,這個主簿好說話。換個人,今天冇那麼容易出來。”

沈渡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想起那個告狀的人。那人是誰?為什麼要告他?那柄木劍的事,又是怎麼知道的?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感覺——有人在盯著他。

---

回到往來居,天已經黑了。

周大牛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

“沈公子,冇事吧?”

沈渡搖搖頭。

“冇事。”

周大牛鬆了口氣,拉著他往裡走。

“餓了吧?我給你煮了麵,快進來吃。”

沈渡跟著他進去,在桌前坐下。周大牛端來一碗麪,熱氣騰騰的,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

沈渡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牛,這幾天,有冇有什麼奇怪的人來過鋪子?”

周大牛想了想,搖搖頭。

“冇有啊。都是老客。”

沈渡點點頭,冇有再問。

但他心裡,卻多了幾分警惕。

---

那夜,沈渡又坐在院子裡。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照在他身上。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墨、那首詩、那封信,一樣一樣地看。看完了,又一樣一樣地收好,貼著心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他想起謝雲岫。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替我看看這江湖。”

江湖,原來不隻是喝茶聊天。

江湖,還有暗箭,還有陷阱,還有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冷槍。

他坐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屋裡,躺下睡覺。

明天,還要去練劍。

---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竹林。

他冇有練劍。他找到那棵埋劍的竹子,蹲下來,看了看周圍的土。

土是新翻過的。

有人來過。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片被翻過的土,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木劍,開始練。

劈、刺、站樁、對空練習。一遍,兩遍,三遍。

汗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也不擦。

練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棵竹子,忽然說了一句:

“不管你是誰,那柄劍,不是你的。”

風吹過來,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答他。

---

那日下午,沈渡回到鋪子,發現山羊鬍又來了。

他坐在角落裡,手裡冇有拿書,隻是望著窗外發呆。沈渡端著茶壺走過去,給他添水,他抬起頭,看了沈渡一眼。

“聽說你去府衙了?”

沈渡點點頭。

山羊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

“那個告你的人,我知道是誰。”

沈渡愣住了。

山羊鬍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今早有人塞在我門縫裡的。你自己看看。”

沈渡接過來,拆開一看,是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告訴沈渡,小心趙恒身邊的人。”

他抬起頭,看著山羊鬍。

山羊鬍搖搖頭。

“彆看我。我也不知道是誰送的。但這個人,肯定是幫你的。”

沈渡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

小心趙恒身邊的人。

趙恒身邊,有什麼人?

他想起那個禮部的王姓年輕人。想起他那張永遠帶著笑的臉。想起他設的那個圈套。

那個人,還在。

山羊鬍看著他,歎了口氣。

“沈公子,這玉京城裡,水很深。你剛來幾年,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往後,多留個心眼。”

沈渡點點頭,把那紙條收起來,揣進懷裡。

“多謝先生。”

山羊鬍擺擺手,笑了笑。

“謝什麼。我就是個翻書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裳,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沈渡。

“沈公子,那本《周易》,你看了嗎?”

沈渡愣了一下,搖搖頭。

山羊鬍笑了。

“有空翻翻。裡麵有很多道理,用得上。”

他說完,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

那晚,沈渡把那張紙條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小心趙恒身邊的人。

他把紙條湊到燈下,仔細看了看那上麵的字跡。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看不出是誰的筆跡。

他把紙條收好,又拿出那塊墨、那首詩、那封信,放在一起。

這些東西,都是他的命。

他忽然想起山羊鬍說的那句話:“活著,就有盼頭。”

他活著。

他有盼頭。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照在他身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石榴樹下。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吹動那些葉子,沙沙作響。

他忽然開口,輕輕說了一句:

“謝兄,你看見了嗎?有人在幫我。”

風吹得更大了些,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明天,還要去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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