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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4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沈渡從牢裡出來之後,日子忽然慢了下來。

慢得像一壺煮開的水,擱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卻怎麼也燒不乾。他每日卯時起床,去竹林練一個時辰劍,回來時周大牛剛把鋪子門板卸下來。他幫著擦桌子、擺凳子、燒水煮茶,等第一批茶客上門。

那些茶客,大多是熟麵孔。

靠窗那張桌子,常年坐著一個老者,六十來歲,穿著半舊的灰布棉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他每日辰時準點到,要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就著一碟花生米,坐到午時才走。他不怎麼說話,隻是坐著,看著窗外發呆。偶爾有茶客和他搭話,他也隻是點點頭,嗯一聲,便不再開口。

周大牛私下跟沈渡說:“那位老爺子,在這兒喝了三年茶了。我問他叫什麼,他不說;問他住哪兒,他也不說。就是天天來,坐到午時就走。”

沈渡看了一眼那老者,冇有說話。但他注意到,那老者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自己身上,停留一會兒,又移開。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渡也不去打擾,隻是每次經過他桌前,都會放慢腳步,看看他碗裡的茶還夠不夠,需不需要添水。

有一回,他剛把水壺提起來,那老者忽然開口:

“你練武?”

沈渡愣了一下,點點頭。

“練一點。”

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

“手上有繭。是握劍的繭。”

沈渡低頭看看自己的手,確實是。這三個多月,他每天去竹林練劍,手掌上早就磨出了厚厚一層繭子。他本以為冇人會注意這些小事,冇想到這老者一眼就看出來了。

老者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沈渡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開口,便退開了。但他心裡,卻多了幾分疑惑。這老者,一眼就能看出他練劍。尋常人,不會有這種眼力。

---

角落裡的那張桌子,坐著一箇中年人,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留著一撮山羊鬍。他每日午時來,要一壺好茶,再要一碟點心,一邊吃一邊翻著一本舊書,翻到申時才走。那本書他翻了一年多,還冇翻完。沈渡有一次湊近了看,是本《周易》,書頁已經翻得發黃髮脆,邊角都磨圓了。

山羊鬍偶爾抬頭,看見沈渡,便笑笑,點點頭,又低頭翻書。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看著有幾分和善,又有幾分神秘。

有一回沈渡給他添水,他忽然開口:

“沈公子,你讀過《周易》嗎?”

沈渡搖搖頭。

“略知皮毛,不敢說讀過。”

山羊鬍笑了笑,把書合上,遞給他。

“那你看看,這一頁寫的什麼?”

沈渡接過來一看,是“謙卦”。他想了想,說:

“謙,亨,君子有終。”

山羊鬍點點頭,又問:

“那你說,什麼叫謙?”

沈渡想了想,說:

“不自滿,不居功,不與人爭。”

山羊鬍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說的是謙的樣子。我問的是謙的用處。”

沈渡愣了一下,答不上來。

山羊鬍把書收回去,翻開那一頁,指著上麵的字,慢慢地說:

“謙,亨。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謙者,不自滿也,不自滿則能容,能容則能久。做人如此,做事如此,做官也如此。”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沈渡。

“你那個案子,我聽說了。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栽嗎?”

沈渡看著他,冇有說話。

山羊鬍歎了口氣。

“因為你太順了。順則滿,滿則溢,溢則敗。你不該那麼快就出風頭,不該那麼快就讓人記住你的名字。你該學這謙卦——藏起來,等時機。”

沈渡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朝山羊鬍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先生指點。”

山羊鬍擺擺手,笑了笑。

“指點什麼?我就是個翻書的。說的話,聽過就算。”

他又低下頭,翻開那本書,繼續看。

沈渡站在那裡,看著他,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也不簡單。

---

門口那張桌子,常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看著不像善茬。但他喝茶的樣子極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喝完一碗,還要把碗端起來,對著光看一看茶湯的顏色。周大牛說他是城東殺豬的,姓胡,人稱胡屠戶,殺豬的時候一刀下去,眼都不眨,但喝茶的時候,比秀才還秀氣。

沈渡聽了,覺得有意思,便多看了那胡屠戶幾眼。有一回胡屠戶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看啥?”

沈渡也笑了,搖搖頭。

“冇什麼。就是覺得胡大哥喝茶的樣子,好看。”

胡屠戶哈哈大笑,笑得整間鋪子都在抖。

“你這書生,會說話。來來來,坐下,我請你喝一碗。”

沈渡便坐下,陪他喝了一碗茶。胡屠戶話多,天南海北地聊,聊殺豬,聊喝茶,聊城東的趣聞。沈渡聽著,時不時應一句,不知不覺就坐了小半個時辰。

走的時候,胡屠戶拍拍他的肩膀。

“往後常來坐。你這人,有意思。”

沈渡點點頭,心想:有意思的不是我,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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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沈渡漸漸熟悉了這些茶客的脾性。誰喜歡喝濃的,誰喜歡喝淡的,誰喜歡配花生,誰喜歡配瓜子,誰來了要打招呼,誰來了最好彆打擾。周大牛忙不過來的時候,他就幫著招呼,端茶倒水,添水續壺,做得有模有樣。

有時候他也坐下來,陪茶客聊天。

有一回,一個穿青布衣裳的老太太來喝茶。她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走路顫顫巍巍的,卻不要人扶。她要了一碗粗茶,就著一塊自己帶來的乾糧,慢慢吃著。

沈渡給她添水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新來的?”

沈渡點點頭。

“老人家眼力好。”

老太太笑了,露出一口稀疏的牙。

“什麼眼力好,是這兒的人我都認得。那個灰袍的,那個翻書的,那個殺豬的,都認得。你新來的,麵生。”

沈渡在她對麵坐下。

“老人家常來?”

老太太點點頭。

“來了五年了。我兒子在對麵開雜貨鋪,我來看他,順便喝碗茶。這兒茶便宜,人也好。”

她指了指窗外那間雜貨鋪,鋪子不大,門口堆著些雜物。

沈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見一箇中年男人正在鋪子裡忙活,偶爾抬頭朝這邊望一眼,看見老太太,便笑笑,又低下頭去。

老太太看著那個方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

“我兒子孝順。讓我搬來和他一起住,我不肯。我說,我老了,不能拖累你。他就說,那你天天來看我,我請你喝茶。”

她轉過頭,看著沈渡。

“你說,我是不是命好?”

沈渡看著她,看著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那雙雖然渾濁卻滿是笑意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暖暖的。

“是,老人家命好。”

老太太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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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傍晚,鋪子裡來了一位稀客。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揹著一箇舊書箱。他站在門口,往裡張望,像是在找人。

周大牛迎上去:“客官,喝茶還是住店?”

那年輕人搖搖頭,往裡看了看,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請問,可是沈渡沈公子?”

沈渡抬起頭,點點頭。

那年輕人走過來,朝他深深作了一揖。

“在下陳明義,江南道湖州人氏,今年第一次來玉京趕考。久聞沈公子詩名,特來拜訪。”

沈渡愣了一下,連忙還禮。

“不敢當。陳公子請坐。”

陳明義在桌前坐下,周大牛端上茶來。他雙手接過,喝了一口,又放下,看著沈渡,眼睛裡有光。

“沈公子那首《秋夜》,我在家鄉就拜讀過。‘欲寫家書無片紙,秋風先我到衡陽’——這句詩,我讀一遍,哭一遍。”

沈渡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麼。

陳明義繼續說下去:“我離家的時候,我娘也是這樣,站在門口送我。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走到半路,我就後悔了。我想寫封信回去,可是冇有紙,冇有筆,不知道往哪兒寄。”

他的眼眶有些紅,低下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情緒嚥下去。

沈渡看著他,忽然想起原主母親的那封信。想起那句“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緊,平平安安回來便是”。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你娘,在家等你。”

陳明義抬起頭。

沈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她不要你寫信,不要你寄錢,隻要你平平安安地回去。考得上考不上,都不要緊。”

陳明義愣了很久,然後點點頭,眼眶更紅了。

“多謝沈公子。”

他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沈渡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揹著那箇舊書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裡。

周大牛湊過來,小聲問:“那是誰啊?”

沈渡想了想,說:

“一個和我一樣的人。”

---

那夜,沈渡又坐在院子裡喝茶。

月亮還是那個月亮,石榴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周大牛在屋裡算賬,劈裡啪啦的算盤聲傳出來,聽著安穩。

沈渡端著茶碗,想著白天的事。

那個灰袍老者。那個山羊鬍。那個胡屠戶。那個老太太。那個叫陳明義的年輕人。

他們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願意說,有的不願意說。有的說出來了,有的永遠藏在心裡。

他想起那灰袍老者看他的眼神。那眼神裡,好像有話要說。

說什麼呢?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感覺——那個老者,不是普通人。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但涼茶,也有涼茶的味道。

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謝雲岫。

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替我看看這江湖。”

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江湖,原來就在這間小小的茶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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