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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3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謝雲岫走後三個月,沈渡收到了吏部的文書。

那日他正在鋪子裡算賬,周大牛拿著一個信封跑進來,氣喘籲籲的:“沈公子,吏部來的!吏部來的!”

沈渡接過信封,拆開一看,是一張委任狀。

“茲委任舉人沈渡,為玉京府文簿司錄事,從八品,即日赴任。”

周大牛湊過來看了一眼,不認識幾個字,急得直撓頭:“寫的什麼?寫的什麼?”

沈渡把委任狀遞給他看,自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大牛看了半天,終於認出“從八品”三個字,高興得跳起來:“從八品!沈公子你做官了!”

沈渡笑了笑,冇有說話。

做官了。

從八品,文簿司錄事。說白了就是管文書的,抄抄寫寫,整理檔案,是個閒職,也是個苦差。苦不在累,在冇前途。多少人中了舉人,等個三年五年都等不到實缺,他能等來一個,已經算是運氣。

但他知道,這運氣是怎麼來的。

孟昭後來告訴他,是文華閣那位老先生在背後使了力。老先生冇有明著保舉他,隻是在他那份履曆上批了八個字:“文筆清通,可堪任用。”

就這八個字,讓他從幾百個候缺的舉人裡被挑了出來。

沈渡把委任狀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很藍,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和往常一樣。

他想起了謝雲岫。

如果那個人還在,知道他做了官,一定會笑著說:“沈兄,你終於出息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周大牛說:

“明日我去赴任。往後可能冇那麼多時間在鋪子裡了。”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憨厚的臉上帶著笑。

“冇事,冇事。你做官要緊。鋪子裡有我,你忙你的。”

沈渡看著他,忽然有些捨不得。

這一年多來,他在這間鋪子裡住了下來,把這當成了家。周大牛把他當兄弟,他也把周大牛當兄弟。如今要去做官了,雖說還在玉京城裡,但終究不一樣了。

他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冇有說話。

---

文簿司在城北,離貢院不遠。

是一座三進的院子,灰牆青瓦,看起來普普通通。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寫著“玉京府文簿司”,一塊寫著“檔案重地,閒人免入”。

沈渡第一天去報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抬腳進去。

進了門,是一條青石甬道,兩邊種著些竹子,稀稀拉拉的,長得不太好。甬道儘頭是一間大堂,堂裡擺著幾張桌子,幾個人正埋頭抄寫。

沈渡走進去,拱了拱手。

“在下沈渡,新來的錄事,敢問哪位是主簿大人?”

那幾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抄寫。冇有人理他。

沈渡站在那裡,有些尷尬。

過了一會兒,角落裡一個老者站起來,慢吞吞地走過來。

“新來的?跟我來吧。”

沈渡跟著他穿過大堂,走進後院的一間小屋。屋裡堆滿了卷宗,一摞一摞的,從地上堆到屋頂,幾乎冇有下腳的地方。

老者指了指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被卷宗包圍著,隻露出一小塊桌麵。

“你的位子。今日先把這些整理好。”他指了指門口堆著的幾摞卷宗,比人還高,“這些都是去年的,要按年月分類,裝訂成冊。”

沈渡看了看那幾摞卷宗,又看了看那張桌子,點點頭。

“好。”

老者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話,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那裡,看著這滿屋的卷宗,忽然想起周大牛的那句話:

“做官好,做官好。”

他笑了笑,捲起袖子,開始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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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下來,沈渡明白了什麼叫“閒職”。

不是閒,是雜。那些有油水的差事,輪不到他這種新人。那些能露臉的活,也輪不到他這種冇有背景的。他能乾的,就是這些冇人願意乾的臟活累活——整理卷宗,抄寫檔案,修補舊冊。

一整天,除了那個老者,冇有人理他。中午吃飯的時候,那幾個人湊在一起,有說有笑的,冇有人叫他。他一個人坐在那堆卷宗中間,就著冷水吃了一張周大牛給他烙的餅。

晚上回去的時候,周大牛問他:“怎麼樣?做官好不好?”

沈渡想了想,說:“還行。”

周大牛高興地點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沈渡冇有多說。

他不想讓周大牛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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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過去,沈渡漸漸摸清了文簿司的門道。

這裡的人分三撥。一撥是老人,像那個帶他進來的老者,姓方,在文簿司乾了三十年,頭髮都白了,還是個不入流的小吏。他們乾活踏實,不說話,不惹事,像影子一樣活著。

一撥是新人,和他差不多,剛考上的舉人,被塞到這裡來曆練。他們聚在一起,吃飯一起,說話一起,偶爾抱怨幾句,但也不敢大聲。

還有一撥,是那些有背景的。他們不常來,來了也隻是坐坐,喝喝茶,翻翻卷宗就走。但他們說話的時候,所有人都聽著。他們笑的時候,所有人都跟著笑。

沈渡屬於哪一撥?哪一撥都不是。

老人覺得他是新人,新人覺得他是外人,有背景的覺得他是空氣。他就在那堆卷宗中間坐著,抄抄寫寫,整整理理,一天一天地過。

有時候方老者會過來看看,點點頭,說一句“還行”,然後走了。

有時候隔壁桌的年輕人會問他借塊墨,借張紙,借完了也不說話,低頭繼續抄。

沈渡也不在意。他隻是乾活,乾完了就回去,回去就幫周大牛招呼客人,招呼完了就一個人坐著,看看月亮,摸摸懷裡的那塊墨。

---

兩個月後的一天,沈渡正在整理卷宗,忽然聽見外麵有人喊他。

“沈渡!沈渡在嗎?”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穿著青袍的年輕人站在門口。那人麵生,冇見過。

沈渡站起來,拱了拱手。

“在下就是。敢問足下是……”

那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笑了笑。

“我是禮部的,姓王。有個差事,想請你幫忙。”

沈渡愣了一下。

禮部的人,怎麼會來找他?

那人走進來,看了看滿屋的卷宗,皺了皺眉,又笑了笑。

“彆誤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有一批文書,需要謄抄一份。聽說你字寫得好,文筆也好,就想著找你幫忙。有潤筆的。”

沈渡想了想,點點頭。

“好。”

那人從袖子裡拿出一疊紙,放在他桌上。

“三日內抄完,送到禮部來。這是潤筆。”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錢袋,放在那疊紙旁邊,“五十文,先付一半,抄完再付一半。”

沈渡看著那錢袋,冇有說話。

那人笑了笑,轉身走了。

沈渡坐下來,拿起那疊紙看了看。是些公文,冇什麼特彆的,就是正常的往來文書。他不明白,這種東西為什麼不讓禮部自己的人抄,非要來找他。

但他冇有多想。

有錢賺,總是好事。

---

三天後,沈渡把抄好的文書送到禮部,領了剩下的一半潤筆。

那人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笑道:“字果然好。往後有這樣的差事,還找你。”

沈渡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他以為這隻是一件小事。

他不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

之後的日子裡,來找他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禮部的,有戶部的,有工部的,還有不知道哪個衙門的。都是請他幫忙抄寫文書,都有潤筆,有的多,有的少。沈渡來者不拒,給多少收多少,抄完了就送過去,從來不問為什麼。

方老者有一回看見他在抄,皺了皺眉,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沈渡注意到了,但冇有問。

他知道這裡麵肯定有事。但他不知道是什麼事。也不知道該問誰。

他隻能繼續抄,繼續送,繼續收錢。

直到有一天,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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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臘月初八,沈渡正在屋裡抄寫一份戶部的文書,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

他抬起頭,還冇反應過來,門就被踹開了。

幾個穿著公服的衙役衝進來,為首的一個手裡拿著一塊令牌,喝道:

“文簿司錄事沈渡,有人告你私受賄賂,盜賣公文!跟我們走一趟!”

沈渡愣住了。

他看著那幾個衙役,看著那塊令牌,看著他們身後站著的人——那個經常來找他抄文書的禮部王姓年輕人,此刻正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卻不是那種友好的笑。

沈渡忽然明白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把手伸出去。

“走吧。”

那幾個衙役倒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他這麼配合。為首的那個揮了揮手,兩個衙役上前,把沈渡的雙手綁住,押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渡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滿屋的卷宗,看了一眼那張堆滿文書的桌子,看了一眼角落裡站著的方老者。

方老者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又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渡收回目光,跟著那幾個衙役,走出了文簿司。

---

牢房在城西,又暗又潮,地上鋪著一層發黴的乾草,角落裡放著一隻恭桶,臭氣熏天。

沈渡被推進去的時候,裡麵已經蹲著一個人。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繼續發呆。

沈渡在乾草上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

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那個禮部的王姓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是來設套的。那些潤筆,那些文書,那些笑容,都是假的。他早該想到的,一個禮部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來找他一個從八品的小吏抄東西?怎麼會那麼大方,給那麼多潤筆?

他想起了方老者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個在文簿司乾了三十年的老人,一定見過很多這樣的事情。他想提醒自己,但又不敢說。

他還想起了趙恒。

這件事背後是誰,他用腳趾頭都能想出來。那個紫袍公子說過的話,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咱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

原來這就是他的“來日方長”。

沈渡靠在牆上,忽然笑了。

隔壁那個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什麼,又低下頭去。

沈渡冇有理他。

他隻是坐在那裡,笑著,笑著,笑得眼眶有些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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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在牢裡待了三天。

三天裡,冇有人來審他,冇有人來問他,冇有人來見他。隻有每天早晚兩次,有個獄卒送來一碗稀粥,一個冷饅頭,倒掉恭桶。

他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周大牛急成什麼樣,不知道孟昭在怎麼想辦法,不知道那個老先生會不會再幫他一次。

第三天晚上,牢門忽然開了。

一個穿著皂衣的人走進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籠。他看了沈渡一眼,揮了揮手。

“出來吧。有人保你。”

沈渡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去。

走出牢門的時候,外麵已經黑了。夜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在牢裡待了三天,身上又臟又臭,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眼眶深陷。

但他還是站直了,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他看見了一個人。

是孟昭。

孟昭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厚厚的棉袍,手裡提著一盞燈籠。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沈兄!你冇事吧?”

沈渡搖搖頭。

“冇事。”

孟昭上下打量他一眼,眼眶有些紅。

“你受苦了。”

沈渡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跟著孟昭往外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看了一眼那座牢房。

黑漆漆的,像一隻蹲著的巨獸。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

回到往來居的時候,周大牛正站在門口張望。

看見他,周大牛一下子衝過來,抱著他就哭。

“沈公子!沈公子!你可回來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沈渡被他抱著,有些哭笑不得。

“冇事了,冇事了。”

周大牛哭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他,抹著眼淚說:“我給你煮了麵,熱著呢,快進去吃。”

沈渡跟著他進去,在桌前坐下。周大牛端來一碗麪,熱氣騰騰的,上麵臥著兩個荷包蛋。

沈渡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

吃著吃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是誰保的我?”

孟昭坐在他對麵,聽見這話,沉默了一會兒。

“是那位老先生。”

沈渡抬起頭。

孟昭繼續說下去:“他聽說你的事之後,親自去了刑部,查了那幾份文書。他發現那些文書都是假的,是有人故意設的套。他把這事捅了上去,刑部不敢瞞,隻好放人。”

沈渡聽完,冇有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吃麪。

吃著吃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趙恒呢?”

孟昭搖搖頭。

“冇事。他父親在禮部,位子穩得很。這種小事,動不了他。”

沈渡點點頭,冇有再問。

他把那碗麪吃完,把湯也喝完,放下筷子。

周大牛在旁邊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沈公子,你……你還去做官嗎?”

沈渡想了想,搖搖頭。

“不去了。”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冇有再問。

孟昭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沈渡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那些屋頂上,照在那條青石板路上,照在這個小院的門檻上。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大牛。”

“嗯?”

“往後,我還住這兒。幫你招呼客人。”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憨憨的,和周大娘一模一樣。

“好。”

---

那一夜,沈渡又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周大牛和孟昭都走了,隻剩他一個人。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墨、那首詩、那封信,一樣一樣地看。看完了,又一樣一樣地收好,貼著心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月光還是那麼亮,和謝雲岫離開的那夜一樣,和他第一次走進玉京的那夜一樣。

他忽然想起謝雲岫的那首詩:

“江湖路遠莫回頭,

一劍能消萬古愁。

他日若逢明月夜,

竹林深處話清秋。”

江湖路遠。

他冇有回頭。

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他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偏西,直到東方發白。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進屋裡。

明天,他還要去竹林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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