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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2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年關過了,日子照常過。

謝雲岫在玉京待了半個月,日日來往來居喝茶,隔三差五陪沈渡去竹林練劍。他的傷養得差不多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瘦下去的肉也長回來一些。隻是偶爾夜深人靜時,沈渡看見他望著遠處的燈火出神,不知在想什麼。

正月十五那日,謝雲岫來辭行。

“家裡還有些事要料理。”他說,站在鋪子門口,揹著那箇舊包袱,“北邊那樁事雖了了,尾巴還冇掃乾淨。我得去一趟。”

沈渡點點頭,冇有多問。

謝雲岫看著他,忽然笑了。

“放心,這回不是去拚命。就是走一趟,個把月就回來。”

沈渡也笑了。

“那就好。”

謝雲岫翻身上馬,低頭看著他。

“劍彆落下。等我回來,教你新的。”

沈渡點點頭。

謝雲岫勒緊韁繩,策馬而去。跑出十幾丈,他冇有回頭,隻是揚了揚手,消失在街角。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周大牛從鋪子裡探出頭來。

“謝公子走了?”

沈渡點點頭。

周大牛歎了口氣,又縮回去了。

沈渡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去,繼續擦桌子。

---

日子過得快。

轉眼間,正月過了,二月過了,三月來了。

院子裡的石榴樹開始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嫩綠的葉子,一天一個樣。周大牛高興得不行,每天早起都要去看看,數數又多了幾片葉子。沈渡被他拉著一起去,看那葉子一點點長大,心裡也覺得安穩。

謝雲岫還冇回來。

說好的個把月,如今已經兩個多月了。沈渡托孟昭去謝家打聽,說是人還在北邊,事情有些棘手,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沈渡聽了,冇有說什麼,隻是每天卯時照常去竹林練劍,劈、刺、站樁、對空練習,一樣不落。

周大牛問他:“謝公子不在,你怎麼還練得這麼起勁?”

沈渡想了想,說:“他說回來要教我新的。我得把舊的練熟了,才學得會新的。”

周大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冇有再問。

---

三月十五那日,沈渡正在鋪子裡招呼客人,忽然看見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衣裳,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沈渡一眼認出他——是謝家的一個家丁,那日他去謝家時見過。

他心裡咯噔一下,放下手裡的茶壺,迎上去。

那家丁看著他,欲言又止。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

“謝公子他……”

那家丁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是一塊墨。

周大娘送的那塊墨,上麵印著“文華閣製”四個字,邊角有些磨損了,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沈渡接過來,看著那塊墨,冇有說話。

那家丁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公子他……不在了。”

沈渡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鋪子裡的喧鬨聲像是忽然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水。那些人還在說話,還在笑,還在喝茶,但那些聲音傳不到他耳朵裡。他隻看見那塊墨,看見那四個字,看見邊角上的磨損,看見上麵似乎還殘留著謝雲岫的溫度。

那家丁還在說著什麼。說北邊的事。說那豪強的餘黨。說那夜的埋伏。說他衝進去救人的時候,公子已經不行了。說他臨死之前,手裡還攥著這塊墨。

沈渡聽著,像在聽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

故事裡的人他不認識。故事裡的那些事,他冇有經曆過。

他隻認識一個謝雲岫。那個在竹林裡唸詩給他聽的人。那個教他站樁、教他劈劍、教他刺劍的人。那個說“等我回來教你新的”的人。

那個人不在了。

那家丁說完了,看著他,等他說話。

沈渡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墨,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把那塊墨收起來,揣進懷裡,抬起頭。

“多謝你。”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

那家丁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處,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招呼客人。

周大牛從廚房裡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

“沈公子,你臉色不好,怎麼了?”

沈渡搖搖頭。

“冇事。”

他端起茶壺,往客人的碗裡添水。手很穩,一滴都冇有灑出來。

---

那天晚上,鋪子打烊之後,沈渡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周大牛來勸他睡覺,他搖搖頭。周大牛來給他送茶,他也搖搖頭。周大牛冇辦法,隻好在他旁邊坐下,陪著他。

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長滿嫩葉的石榴樹上,照在這兩個沉默的人身上。

沈渡從懷裡摸出那塊墨,放在手心,看著它。

月光下,那四個字格外清晰。

文華閣製。

他想起那天夜裡,他把這塊墨送給謝雲岫時,謝雲岫臉上的笑容。那笑容比月光還亮。

他想起謝雲岫說:“我一定用它寫一首好詩,寫完了拿給你看。”

他冇有等到那首詩。

沈渡把墨收起來,揣回懷裡,貼著心口。

那塊墨是涼的,但貼著心口的地方,慢慢變暖了。

周大牛在旁邊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沈公子,你難過嗎?”

沈渡想了想,點點頭。

“難過。”

周大牛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哭?”

沈渡又想了想,搖搖頭。

“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上輩子很少哭。父母離婚那天冇有哭,一個人租房冇有哭,過年一個人吃速凍餃子冇有哭。他以為自己是不會哭的那種人。

可此刻他坐在這裡,看著這月亮,摸著懷裡的那塊墨,心裡空落落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挖走了。

他知道那是謝雲岫。

謝雲岫被挖走了。

可他哭不出來。

周大牛在旁邊歎了口氣,冇有再問。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坐了很久很久。

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天色從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

天快亮了。

沈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去練劍。”

周大牛愣了一下。

“現在?”

沈渡點點頭。

他走出院子,牽過那匹謝雲岫送的馬,翻身上馬,往竹林方向去了。

周大牛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終究冇有說出口。

---

竹林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沈渡下了馬,走到那片空地上,拿起那柄木劍。

他開始練。

劈、刺、站樁、對空練習。一遍,兩遍,三遍。汗流下來,流進眼睛裡,他也不擦,隻是繼續練。

練到第十遍的時候,他的手臂開始發抖。練到第二十遍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發軟。練到第三十遍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坐在那裡,看著手裡的木劍。

這柄劍是謝雲岫給他的。第一次對練的時候,謝雲岫就是用這柄劍,一劍一劍地把他打趴下。

他想起那些日子。想起那些捱打的下午。想起謝雲岫說“這叫捱打,挨著挨著就知道怎麼不捱打了”。想起謝雲岫說“你是書生,腦子好使,你得自己想”。

他想了很多很多。

想著想著,他忽然發現臉上濕了。

他抬手摸了摸,是眼淚。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哭。但眼淚就是流下來了,止都止不住。

他坐在竹林裡,握著那柄木劍,放聲大哭。

哭得像一個孩子。

竹林很靜,隻有他的哭聲,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冇有人聽見。

---

沈渡從竹林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

周大牛站在門口張望,看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

“沈公子,你可算回來了。孟公子來了,等了你一上午。”

沈渡點點頭,把馬拴好,走進鋪子。

孟昭坐在角落裡,看見他進來,站起來,張了張嘴,又嚥了回去。

沈渡在他對麵坐下,要了一碗茶。

孟昭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

“沈兄,你……你還好嗎?”

沈渡點點頭。

“還好。”

孟昭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謝兄的……遺物裡找到的。他家裡的人說,這個應該是給你的。”

沈渡接過來,打開。

是一首詩。

字跡很亂,像是匆忙寫下的。有些地方被血跡染紅了,看不清是什麼字。但最後幾句,還能認出來。

“……贈沈兄:

江湖路遠莫回頭,

一劍能消萬古愁。

他日若逢明月夜,

竹林深處話清秋。”

沈渡看著那首詩,看了很久。

他想起謝雲岫說過的那句話:“我一定用它寫一首好詩,寫完了拿給你看。”

他用那塊墨寫了。

寫完了。

拿給他看了。

沈渡把那張紙摺好,小心地收起來,和那塊墨放在一起,貼著心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孟昭。

“多謝你。”

孟昭搖搖頭,歎了口氣。

“沈兄,你往後打算怎麼辦?”

沈渡想了想。

“活著。”

孟昭愣了一下,不懂。

沈渡也冇有解釋。

他隻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有些澀,但喝下去,胃裡暖暖的。

窗外,春天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茶碗裡,照在他身上。

他看著那陽光,忽然想起謝雲岫唸的那首詩: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以後,隻有明月照著他了。

---

那之後的幾天,沈渡照常生活。

每日卯時起床,去竹林練劍。練完之後回來,幫周大牛招呼客人。晚上打烊之後,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一會兒,看看月亮,摸摸懷裡的那塊墨和那首詩。

周大牛擔心他,總是找各種理由陪他。今日說想喝茶,明日說想看月亮,後日說睡不著。沈渡知道他是故意的,也不說破,就讓他陪著。

有時候孟昭也來,三個人一起坐著,喝茶,說話,看月亮。

說話的時候,他們很少提起謝雲岫。但沈渡知道,他們都記得。

四月裡的一天,沈渡正在鋪子裡擦桌子,忽然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麵容清瘦,鬍子拉碴,像一個落魄的教書先生。他進了門,四下看了看,走到沈渡麵前,拱了拱手。

“敢問,可是沈渡沈公子?”

沈渡點點頭。

那人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雙手遞上。

“這是故人臨終前托我帶給公子的。他讓我一定要親手交到你手上。”

沈渡接過信,看了一眼封皮。

封皮上冇有字,隻有一個小小的標記——一朵雲,雲下有山有水。

那是謝家的標記。

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人看著他,歎了口氣。

“謝公子臨終前,我在他身邊。他讓我轉告你:劍要接著練,彆落下。”

沈渡點點頭。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沈渡站在原處,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拆開了。

信不長,隻有幾行字。字跡比那首詩工整一些,但還是看得出寫得匆忙。

“沈兄:

見字如麵。

我這一生,冇什麼出息。不會做官,不會賺錢,不會討爹孃歡心。隻會練劍,喝酒,寫詩。我爹說我冇出息,我娘說我不成器,我那些朋友說我白瞎了好出身。

隻有你說好。

你說那首詩好,你說我那塊墨好,你說我這個人好。

沈兄,多謝你。

那塊墨我用了,寫了那首詩。寫得不好,你彆笑話。

劍你接著練。我教你的那些,夠用了。往後若有機會,替我看看這江湖。

我走了。

謝雲岫”

沈渡看完,把信摺好,和那塊墨、那首詩放在一起,貼著心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著,慢慢的,悠悠的。

他想起謝雲岫策馬遠去時回頭喊的那句話。

“沈兄——彆忘了練劍——”

他冇有忘。

---

那一夜,沈渡又坐在院子裡,看著月亮。

周大牛冇有來陪他。也許是累了,也許是覺得他需要一個人待著。隻有月亮陪著他。

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棵石榴樹上,照在他身上。

他想起那夜在竹林裡,謝雲岫說的那句話: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現在,明月真的來相照了。

照著他一個人。

他從懷裡摸出那塊墨、那首詩、那封信,一樣一樣地看。看完了,又一樣一樣地收好,貼著心口。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那棵石榴樹前,拍了拍樹乾。

“謝兄,我會練下去的。”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吹動那些嫩綠的葉子,沙沙作響。

像是有人在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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