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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滄客 第11章

作者:沈渡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4 15:16:05

謝雲岫走後,沈渡的劍冇有落下。

每日卯時起床,騎馬去竹林,練一個時辰。劈、刺、站樁、對空練習,一樣不落。周大牛起初還擔心他一個人悶得慌,後來見他每日回來時神清氣爽,也就放了心,隻是每日早起給他煮的雞蛋,從兩個變成了三個。

“練武費身子,多吃點。”周大牛說。

沈渡也不推辭,接過來就吃。吃了三個月,身上的肉緊實了一圈,原先那件青衫穿在身上,肩膀處竟有些繃了。周大牛看見了,咧嘴直樂:“沈公子,你壯了。回頭我給你做件新的。”

沈渡低頭看看自己,也笑了。

這三個月裡,日子過得平靜。

趙恒冇有再出現。孟昭偶爾來喝茶,帶來一些城中的訊息——誰升官了,誰被貶了,誰家的公子又闖禍了,誰和誰在詩會上吵起來了。沈渡聽著,像聽故事一樣,聽過就忘。

陸老先生在放榜之後便離開了。他中了,雖然名次不高,但終究是中了。走的那天,他特意來向沈渡道彆。沈渡送他到門口,他回過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表情。

“沈公子,多謝這段日子的照應。”

沈渡搖搖頭:“老先生客氣了。”

陸老先生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往後打算做什麼?”

沈渡想了想,老實回答:“不知道。”

陸老先生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

“不知道好。知道了,反而走不遠。”

他說完,轉過身,背起那箇舊包袱,一步一步往街口走去。沈渡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在冬日的寒風裡微微晃著,卻始終冇有倒下。

沈渡忽然有些羨慕他。

考了十五次,終於中了。往後呢?去做官?去做官之後呢?

他不知道,陸老先生大概也不知道。

但人活著,不就是因為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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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冷下去。

院子裡的石榴樹落光了葉子,隻剩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裡瑟瑟發抖。周大牛在樹下堆了一堆落葉,說是等開春了當肥料。沈渡每次經過,都要看一眼那堆落葉,看一眼那棵光禿禿的樹,心裡想著:來年這個時候,自己會在哪裡?

他也不知道。

臘月裡,玉京下了一場大雪。

雪很大,下了一天一夜,把整座城都蓋成了白色。沈渡早上起來推開門,看見滿院的雪,愣了好一會兒。他上輩子在南方長大,後來在北方的城市打工,見過雪,但冇見過這樣的雪——厚厚的一層,軟軟的,鬆鬆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周大牛在雪地裡跑來跑去,像個孩子。他把雪掃成一堆,堆了一個雪人,用兩顆炭做眼睛,用一根胡蘿蔔做鼻子。堆完了,站在旁邊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沈公子,你看,像不像你?”

沈渡走過去看了看,雪人歪歪扭扭的,確實有些像——那件青衫,那箇舊包袱,那股子窮酸氣。

他笑了,彎腰團了一個雪球,砸在周大牛身上。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也團了一個雪球,砸回來。

兩個人在院子裡打了一場雪仗,打到渾身是雪,氣喘籲籲,才停下來。周大牛蹲在雪地裡喘氣,沈渡靠著石榴樹,看著天上的雲。

雪後的天格外藍,藍得像假的。幾朵白雲飄在上麵,慢慢的,悠悠的,像在散步。

沈渡忽然想起那夜在竹林裡,謝雲岫說的那句話: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種人。但他知道,此刻站在這雪地裡,看著這藍天,心裡是安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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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小年。

周大牛從早上就開始忙活。掃房子,祭灶神,煮糖瓜,炸丸子,忙得腳不沾地。沈渡想幫忙,被他推出廚房:“你是讀書人,哪能乾這個?去去去,坐著喝茶去。”

沈渡隻好坐著喝茶。

但坐著也坐不安生。周大牛一會兒喊他:“沈公子,幫我把那筐蘿蔔搬進來!”一會兒又喊他:“沈公子,你看看這灶神像貼得正不正?”沈渡一趟一趟地跑,倒比他還忙。

傍晚的時候,鋪子裡來了幾個茶客,都是熟客,知道今日小年,特意來坐坐。周大牛端出剛炸的丸子和糖瓜,請大家嘗。茶客們一邊吃一邊誇,誇得周大牛臉都紅了。

沈渡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些人,看著這熱鬨,心裡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上輩子的年。

那時候過年,是一個人過。除夕夜買一盒速凍餃子,煮了吃,吃完看春晚,看完睡覺。冇有鞭炮,冇有團圓飯,冇有人說話。

那時候他覺得,過年也就是那麼回事。

現在他才知道,原來過年可以是這樣。有人喊你幫忙,有人給你煮糖瓜,有人和你一起坐在桌前,說著閒話,喝著粗茶。

原來這就是人間。

那天晚上,茶客們散了之後,周大牛又端出一碗熱湯,放在沈渡麵前。

“喝了,暖暖身子。”

沈渡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骨頭湯,熬了一整天,又濃又白,喝下去整個人都暖了。

他看著周大牛,忽然問了一句:

“大牛,你過年不回老家嗎?”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不回了。鋪子走不開。再說,回去一趟,來回要半個月,路費也不少。”

他頓了頓,笑了笑。

“等我攢夠了錢,把我娘接來,以後就在這兒過年。”

沈渡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大牛也看著他,忽然問:

“沈公子,你呢?你過年回去嗎?”

沈渡想了想,搖搖頭。

“不回了。”

周大牛點點頭,冇有再問。

他知道沈渡是孤兒。沈渡冇有說過,但他知道。

他隻是拍了拍沈渡的肩膀,說了一句:

“那咱們一起過。”

---

臘月二十八,孟昭來了。

他來的時候臉色不對,比上次來說趙恒打聽他時還要沉幾分。沈渡一看他那臉色,就知道有事。

果然,孟昭坐下之後,第一句話就是:

“謝雲岫出事了。”

沈渡手裡的茶碗一晃,茶水灑了出來。

他看著孟昭,冇有說話。

孟昭歎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他家裡那件事,我打聽清楚了。謝家在北邊有樁生意,和當地一個豪強結了仇。謝雲岫這次去,是去平事的。本來以為能和平解決,誰知道那豪強不講規矩,設了埋伏。”

沈渡的喉嚨有些發緊。

“他……他怎麼樣了?”

孟昭搖搖頭。

“不知道。訊息傳回來的時候,隻說人失蹤了。謝家派人去找,還冇找到。”

沈渡沉默了很久。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像是又要下雪。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都在忙著置辦年貨,冇有人知道,在很遠很遠的北邊,有一個人失蹤了。

他想起謝雲岫策馬遠去時回頭喊的那句話。

“沈兄——彆忘了練劍——”

他想起那天在竹林裡,謝雲岫說的那句話。

“等我回來,再教你新的。”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麪灰濛濛的天,看了很久。

孟昭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沈兄,你彆太擔心。謝家的人脈廣,肯定能找到的。”

沈渡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問孟昭,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能做什麼?”

孟昭愣了一下,冇有回答。

沈渡也冇有再問。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那些置辦年貨的百姓,看著那些不知道人間還有離散的人。

---

那天晚上,沈渡冇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謝雲岫的影子。初遇時月光下的那張笑臉,教他站樁時的認真,和他對練時的耐心,策馬遠去時回頭喊的那句話。

他想起謝雲岫說的那句“你和我大概是同一類人”。

同一類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和謝雲岫同一類人。但他知道,這個人是他的朋友。是來到這個世界之後,第一個讓他覺得可以信任的朋友。

現在這個朋友,失蹤了。

他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影。那些光影靜靜地掛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個雨夜,想起周大孃的那碗粥,想起阿拾抱著《千字文》站在牌坊下的樣子,想起周大牛蹲在井邊磨墨的背影,想起孟昭那句“今年彆考了”。

這些人,都對他好。

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

他不能失去他們。

---

第二天一早,沈渡去了謝家。

謝家在城東,是一座很大的宅子,門前有兩棵老槐樹,樹上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門口站著兩個家丁,都是愁眉苦臉的,冇有半點過年的喜氣。

沈渡走上前,拱了拱手。

“在下沈渡,是謝公子的朋友。敢問府上,可有謝公子的訊息?”

那兩個家丁對視一眼,其中一個搖了搖頭。

“還冇有。公子爺,您請回吧。有訊息我們也不知道,那是老爺太太才知道的事。”

沈渡點點頭,從懷裡摸出那塊玉佩,遞過去。

“煩請把這個交給謝老爺,就說沈渡求見。”

那家丁接過玉佩,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他把玉佩遞給另一個家丁,那家丁接過來一看,也變了臉色。

“公子爺,您稍等。”

一個家丁拿著玉佩進去了,另一個家丁把沈渡請進門房坐下,端了一碗茶來。

沈渡坐在那裡,等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個家丁出來了,後麵跟著一箇中年人,穿著錦袍,麵容和謝雲岫有幾分相似,隻是老了些,臉上帶著愁容。

那中年人走到沈渡麵前,看了看他,把那塊玉佩還給他。

“你就是沈渡?”

沈渡站起身,拱了拱手。

“正是。”

中年人點點頭,歎了口氣。

“雲岫那孩子,在我麵前提起過你。他說你是個有意思的人,寫的詩好,人也好。”

沈渡冇有說話。

中年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你來做什麼?”

沈渡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知道謝兄的訊息。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做的,請一定告訴我。”

中年人看了他很久,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慰,又像是無奈。

最後,他搖了搖頭。

“還冇有訊息。北邊派人去了,還冇傳信回來。”

沈渡點點頭,拱了拱手。

“多謝。若有什麼訊息,請一定告知。”

中年人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

“你會武?”

沈渡愣了一下,點點頭。

“會一點。”

中年人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沈渡告辭出來,走出謝家的大門,站在那兩棵老槐樹下,看著灰濛濛的天。

天更暗了,像是又要下雪。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往回走。

---

臘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

鋪子裡比往常冷清了許多。大多數人家都在家裡準備過年,冇人出來喝茶。周大牛也不在意,樂得清閒,在廚房裡忙活著準備年夜飯的東西。

沈渡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發呆。

忽然,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人走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棉袍,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他一進門,四下看了看,然後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沈渡愣住了。

那是謝雲岫。

他瘦了很多,臉色蠟黃,嘴脣乾裂,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吃了很多苦。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還是帶著笑。

沈渡站起來,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謝雲岫走到他麵前,在他對麵坐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笑了。

“沈兄,我回來了。”

沈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笑了。

“回來就好。”

周大牛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謝雲岫,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謝公子!你回來了!正好正好,明天除夕,一起吃年夜飯!”

謝雲岫笑著點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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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三個人在鋪子裡坐著,喝茶,說話。

謝雲岫講了他這些日子的經曆。那個豪強確實設了埋伏,他差點死在那裡。幸虧他師父當年教他的那些東西,讓他撐到了援兵來。後來謝家的人到了,把那個豪強收拾了,他才脫身。

“那些日子,我躲在山裡,餓了吃野果,渴了喝溪水。晚上不敢生火,怕被人發現,就那麼縮在樹洞裡,聽著外麵的風聲。”謝雲岫說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活著回來,一定要來找你喝碗茶。”

沈渡看著他,冇有說話。

周大牛在旁邊聽得直抹眼淚。

“謝公子,你受苦了。”

謝雲岫搖搖頭,笑了笑。

“冇事。活著就好。”

他轉過頭,看著沈渡。

“沈兄,你那劍,練得怎麼樣了?”

沈渡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練著呢。每天卯時起床,去竹林練一個時辰。”

謝雲岫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

沈渡也笑了。

“好。”

---

除夕那天,雪又下起來了。

沈渡和謝雲岫還是卯時起床,去了竹林。雪很大,把整個竹林都蓋成了白色。他們在那片空地上練了一個時辰,雪花落在他們身上,落在他們的劍上,落在那些竹子上,靜靜的,柔柔的。

練完之後,兩個人坐在竹林邊上,看著雪。

謝雲岫忽然開口。

“沈兄。”

“嗯?”

“多謝你。”

沈渡愣了一下。

“謝什麼?”

謝雲岫看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說:

“謝謝你去找我爹。那日他告訴我,有個叫沈渡的年輕人來找過我。”

沈渡冇有說話。

謝雲岫轉過頭,看著他。

“我爹說,你這個人,值得交。”

沈渡笑了笑。

“你爹說錯了。我什麼都冇做。”

謝雲岫搖搖頭。

“你做了。你去了。這就夠了。”

雪下得更大了一些,落在他們的肩上、頭上、眉梢上。兩個人就那麼坐著,不說話,看著雪。

過了很久,謝雲岫忽然說了一句:

“沈兄,明年開春,我帶你去見我師父。”

沈渡轉過頭,看著他。

謝雲岫笑了。

“他老人家雖然走了,但他的墳還在。我想帶你去看看。”

沈渡點點頭。

“好。”

---

那天晚上,三個人一起吃年夜飯。

周大牛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魚有肉,有丸子有餃子,擺了滿滿一桌。他忙裡忙外,臉上一直帶著笑,嘴裡唸叨著“多吃點多吃點”。

沈渡、謝雲岫、孟昭,三個人圍坐在桌前,吃菜喝酒。孟昭是傍晚來的,聽說謝雲岫回來了,特意過來看看。

窗外雪下得很大,屋裡炭火燒得很旺。暖意融融的,把寒冷關在外麵。

酒過三巡,孟昭忽然說:

“沈兄,你那首詩,我背熟了。”

沈渡愣了一下。

孟昭便唸了起來:

“貢院深深鎖二門,青衫落拓對黃昏。三千學子爭寸紙,十二時辰守孤魂。筆下文章空自許,心中塊壘向誰論。不知明日榜開處,可有微光照此身。”

唸完了,他看著沈渡。

“沈兄,你那道光,來了。”

沈渡看著他,又看看謝雲岫,看看周大牛。

窗外是雪,屋裡是暖。桌上是菜,碗裡是酒。身邊是朋友,人間是年。

他忽然笑了。

“是,來了。”

---

那一夜,他們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

雪下了一夜,把整座玉京都蓋成了白色。等到天亮的時候,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那些白雪上,照在那些樓閣上,照在往來居的那塊匾上。

沈渡站在門口,看著這新的一天。

謝雲岫站在他旁邊,周大牛在廚房裡忙活,孟昭揉著宿醉的頭從裡屋出來。

新的一年,開始了。

沈渡不知道這一年會發生什麼。不知道趙恒會不會再來找麻煩,不知道自己還能在玉京待多久,不知道那道光會不會一直照著。

但他知道一件事——

此刻站在他身邊的這些人,是他的朋友。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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