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子華很好脾氣地說:“好,我就看著。受教了。”
身上忽地毛毛的,程子華抬起頭來看向林佳茵,問:“怎麼?用那樣的眼神看我?”
一手托著手肘,另一隻手舉著攝像頭保持著拍攝角度,林佳茵眼珠子轉悠了兩圈,說:“沒什麼。就是有點驚訝,老闆你也有這麼謙虛的時候啊。”
程子華微微一笑說:“如果你身上有可供我學習的地方,我也會對你謙虛。”
九爺說:“我們開始吧。”
看著應聲轉過臉去的程子華,林佳茵撇撇嘴,暗地裏嘀咕道:“你身上就沒有長謙虛這根筋吧……看看能不能堅持30秒……現在眼看還行,一會兒實操,你的少爺脾氣受得了師傅罵人?”
原來舊時勤行學廚,講究的就是“嚴師出高徒”。那時候沒有如今講究學徒的心理健康之類的,也不是烹飪學校裡成批授課有著規範教材,靠的就是口傳心授,講的就倆個字:“罵”“打”。
眼見九爺把一柄牛耳尖刀使得如雪過無痕一般,三勾兩翻的功夫,就把大白金的腮腺內臟挖得乾乾淨淨。再從刀架子上抽出一柄巴掌長,刀柄隻有拇指大小的異形小刀,刀刃極薄且窄,長身彎刃,九爺笑眯眯地說:“這是我的片刀,參考著古代千刀萬剮之刑用的刑具來設計過的,用力一刮,就是一片魚片,輕輕一勾,你們看……”
隻見九爺從魚腮處伸刀子進去,用的是俏姑娘點茶般的輕柔手勢,似有若無的一刮一勾一提,一張黑黑紅紅散發著腥臭味的黑膜就從魚鰓開口處被勾出來了。神乎其技,嘆為觀止。
林佳茵看得直了眼睛,忍不住大聲叫:“好啊。這是細活,講究的是眼明心定手快,而且因為肉眼不能看到魚腹中……一刀深淺,全憑手感。如果颳得深了,會颳走太多魚肉,甚至刺破肚子。如果颳得淺了,還有黑膜殘留在魚腹中,就會影響魚的味道……這麼完整地一張刮下,九爺太厲害了!”
她迅速拉近鏡頭,去給翻轉魚身,照樣從另一邊魚鰓伸刀取膜的九爺大特寫——當然,是大特寫那條魚。林佳茵又有了新發現,目光一凝:“九爺……您的手……”
把另一張黑膜取了出來,九爺輕輕吐了口氣,一臉輕鬆,若無其事地笑道:“前兩年中過風,很輕微的。然後就落下了這個手抖的老毛病。不過沒關係,影響不大!”
程子華一臉震驚:“您中風手抖,竟然還能夠使出如此精巧細膩的刀工!”
九爺笑眯眯地說:“程總監,我幾乎殺了一輩子的魚啊……”
又從工具架上取下了一把工具——一個牙刷柄上,並排粘著兩個原型佈滿鋸齒狀的金屬片。林佳茵看著眼熟,一下子樂了:“九爺,你也太會整活了。怎麼把啤酒瓶蓋給粘到牙刷柄上了?”
九爺笑著說:“林助理,要說搞牛肉,我拍馬都追不上你。但要說到處理魚,我九爺還沒怎麼輸過。這個小東西是我自己弄的,用來去魚鱗,比外麵賣的什麼專業工具都好使……又乾淨又‘企理’,大魚用深力,小魚輕且柔。而且還便宜容易得,壞了就重新用502膠水弄一個,不心疼……”
果然,用著自製刮鱗器,也就兩三下功夫,大白金身上細小得幾乎肉眼看不見的鱗片全部被颳了下來,堆成了細細小小的一堆,兀自閃著銀光。
沖洗乾淨大白金,九爺把它放在砧板上,展示給程子華看:“吶,就是這樣了。除了刮黑膜那處有一點難度,其他的應該也還能接受吧?”
早就挽起了袖子,程子華一反常態,
很是沉穩地低聲說:“可以,請讓我試試。”
林佳茵瞪大眼睛,失聲道:“老闆,你別衝動啊!”
九爺嗬嗬一笑,安撫似的對林佳茵說:“林助理,你不用著急。就算真的失手了,也無所謂。我剛纔不是說了麼,我的那一手還沒跟你們說的絕活,其實就在這裏了。幾十年的刀工和經驗,別人會懟穿的魚腹部,我不會。別人刮不幹凈的黑膜腥筋,我能夠颳得乾乾淨淨。所以,我的五更湯,就可以做到和我死鬼阿爺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佳茵伸長了耳朵聽著,心裏好像重鎚震擊。程子華揚起了一遍眉毛,喜悅道:“這不就是標準化的製作和標準了麼?你爺爺做出來的五更湯,味道和你做出來的一樣。如果能夠繼續在我們手底下也一樣,那麼——這道五更湯,將會成為我們展開這個專案以來,第一道實現了傳統和標準完美結合的洋城早餐美食啊!”
九爺笑了笑,說:“你說得太專業了,我聽不太懂……”
程子華嘴角邊的笑意越濃,說話的語速也因為興奮而加快了許多:“九爺,這麼說來,每天賣的五更湯其實味道都是一樣的,對不對?”
思考了一下下,九爺說:“如果你這麼說,也可以算是啦。我阿爺,再到我的兄弟和叔父輩,就是一花分五葉的好光景那年頭,我記得食客們也都誇過我們,說每一間店的味道都是一樣的。有一些客人,是跟著我阿爺來喝的,後來帶著老婆來了,再後來帶著自己的兒女來了……最老的一批客人,比我還要大好多。家道中落那陣子,他們不見了人,後來我重新開張,他們又來了。說是……聞著香味找過來的。食客們說,不會認錯我們家五更湯的味道。”
程子華喃喃自語道:“味道獨特的特色食品,不出奇,我們已經尋訪了很多了。但……能夠自發地形成標準一致的傳統家族美食,難怪可以死而復生。太好了,嘿嘿,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九爺帶著些許莫名其妙,不過,還是保持微笑看著興奮不休的程子華。自個兒嘀咕了兩句,程子華看著九爺,琥珀般的眸子底下,閃爍著奇異光芒:“那……九爺,你們是憑什麼做到這一點的呢?”
九爺說:“很簡單啊,就是練唄。魚的品種是不變的,根據四季來的變化,也是不變的。羊的品種——待會兒跟你們說,也是有規律的。乃至用的酒和加水的學問,都有一套。為了根據變化的時節來達到味道不變的目的,我們需要作出更多的變化。最終都得落到‘熟能生巧’四個字上……都得憑經驗。”
聽到最後幾個字,程子華眼裏的光芒“咻”地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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