躍遷女子 45．濃人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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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會最後一組的展示中，管培生緊跟時事，將吳近南律師的成長史作為一個案例講解。\\n\\n大螢幕上的曲線圖，陡峭地直上直下，用一種符合女性爽劇的範式，描述一個大女人如何在時代浪潮下聲名鵲起。\\n\\n講解並不精彩，卻因為故事本身，牽動人心。\\n\\n謝春意坐在下麵，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雖然她全程蹲守直播，每一天做輿論報告，冇有人比她更清楚，姐姐的翻身仗打得多麼辛苦，可當姐姐重回神壇，謝春意難免在神壇的陰影下，照見了自己的平庸。\\n\\n大廠螺絲釘的生活壓抑，重複，她被困在這個鋼筋混泥土構成的巨物裡，每天都更枯萎。\\n\\n剛入職的時候，會希望在這裡揮灑汗水，走上人生巔峰，小心地打點自己，精緻地處理人際關係，但這都是一種假象。\\n\\n這種感覺，在年後第一天，Maria徐空掉的辦公桌前尤其明顯。\\n\\n謝春意從冇想過Maria徐會敗走，等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後，Maria徐隻在工作小群裡，簡單地告彆，同事們也簡單地表示祝福，不多問。離職，總歸是對現在的否定，經常連帶著這個環境裡的關係，也想一併結束。\\n\\n謝春意私心裡很想好好跟她吃頓告彆的飯，就像綺杉曾經跟她說的，人跟人怎麼能就這樣結束呢，我們還冇好好告彆，還冇衷心地祝願對方有很好的將來啊。但謝春意始終說不出邀請的話，她無法確認自己在Maria徐心中的位置，更不知道作為一個下屬進行這樣的邀請，會不會讓對方徒增負擔，所以她也隻是跟其他人一起，在群裡寫了：祝前程似錦[花束花束]。\\n\\n“隻有變化纔是常態”，謝春意電腦上的便簽，變成了這句話。\\n\\n年後，同事工位的東西越來越多，無法在這座城市裡安家的職場新人，在一張小小的辦公桌上窮儘裝飾心力。\\n\\n女同事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泡泡瑪特的手辦，或是帶有宗教意味的掛飾，偶爾去交接工作，也能看到大家電腦的屏保是一些“佛言佛語”，男同事紛紛在裝備上升級，有的自己買了價值上萬的人體工學椅，像扇張開的跑車門一樣杵在工位上，有的換上了機械鍵盤，不斷跟周圍人強調，這種四塊五一顆的靜音軸聲音很小吧，身邊的人一邊要忍受著消音後的噪音，一邊還要配合著演戲，不愧是四塊五一顆的軸呢。\\n\\n一種疲憊感縈繞在工位。\\n\\n不是消極怠工，是起初一同進入公司，和誰都想試著相處的開放心態消失了，各自有了三三兩兩的小圈子，具有封閉屬性，如果一個人突然從一個小團體裡出來，那必然是和另外兩個鬨掰了。\\n\\n人際關係前進簡單，隻要一起罵過第三個人就可以一晚上快進十步，但要往後退就很難了。\\n\\n她和柯佳慧就是前車之鑒。\\n\\n謝春意試圖修複或緩和跟柯佳慧的關係，但都失敗了。\\n\\n職場上，人和人的關係非常難以處理，大家既想觸碰對方的顆粒感，又想要得到人際的絲滑，努力地跟誌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但時間長了也不免發現，跟你一樣左派的人，在戰爭問題上持有對立態度，能跟你一起買咖啡的人，討厭瑜伽館的墊子味兒，所以要謹慎地記好每個人的愛好，在一些共進午飯的時刻，要精準地從地雷區繞過。有直男在場，不去講抖音嗲子文學的可笑之處，反正其樂融融地準則是一起鄙視大家都鄙視的東西，如果是多人聚會，那最保險的，聊大家的星座、MBTI。\\n\\n這些安全地帶，讓她漸漸變成了一個隻有屬性，冇有個性的人。\\n\\n每晚下班回家的路上，她要補最近的“最大公約數話題”，所謂公約數話題，就是能把所有人囊括進去的話題，E人I人的屬性過氣之後，濃人和淡人又出現，她以為這就跟大前年叫蛋卷頭的捲髮，去年叫羊毛卷，今年可能又因為某個大熱韓劇叫彆的名字一樣，是換湯不換藥的事情，但仔細對照後發現不是這樣，E和I更多指向社交意願和社交需求的多寡，而濃和淡似乎指向了一種社互動動中的傾向。\\n\\n“你們是濃人還是淡人？”謝春意在送彆高如熙的晚上討論了這套詞。\\n\\n高如熙要回美國繼續學業了，這場實習，是她人生路途中一個小小的點綴。\\n\\n“我肯定濃人啊，情感豐富，表達強烈，充滿活力。你也是濃人，對認為是朋友的人淡不起來。”\\n\\n她們互相道彆，衷心地祝福彼此。\\n\\n在那個晚上，謝春意也渴望有那樣一個離開的選項，這樣的話，她就不會因為職場上的事情被強烈地牽動著喜怒哀樂。\\n\\n跟絕大多數人一樣，她選擇進入職場，是因為冇有其他選擇。\\n\\n“你是淡人啦。”後一天宋沐陽說，“你經常藏著自己的真實想法啊，你自己冇感覺嗎？”\\n\\n有嗎？謝春意也陷入了迷糊，這就是網絡詞彙的曖昧之處，所以她是濃人嗎？她不知道，至少在變淡。\\n\\n謝春意忽然想到程景明，他是濃人還是淡人？很快，她察覺到這個問題的傻氣之處。躍遷到另一個階層的人不分濃淡，他們是渾人，渾水摸魚，渾身是膽，渾然天成。\\n\\n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也許僅僅是因為想到了他，莫名其妙的。\\n\\n有陣子冇有進行撈女學習了，謝春意的手機上時不時還會提醒她該上課啦，某個私域的助教還@她問過，最近怎麼冇有更新資料。\\n\\n所謂的資料，也就是她借宋沐陽他們網紅部資源拍攝的假照片，一個月總有兩三個週五，兩人躲在那裡拍攝一通，明明也是為了完成公司的市場調研任務，利用公司資源理所應當，但總搞得像在偷雞摸狗。\\n\\n綠色的攝影棚，每次去都是全新麵貌，才華橫溢的美術搭建了一個又一個“一期一會”的背景板。\\n\\n週五晚上，謝春意又一次收到宋沐陽的訊息，今天拍大片，明鏡小公主來拍攝，結束後要不要吸二手菸。\\n\\n吸二手菸是他們蹭照片的黑話，現在已經不需要他們做市場調研了，似乎冇有再去的必要。\\n\\n“算了吧。”\\n\\n宋沐陽發了一個表情包，上麵畫著一個平靜的人臉，臉上寫著“淡人”兩個大字，嘴邊飄出口頭禪——算了吧。\\n\\n謝春意回了一個最近很火的表情包——屍體暖暖的。\\n\\n放下手機冇過一會，宋沐陽又發來訊息：晚上見[開心]。\\n\\n這下謝春意有點頭疼，她唯獨對讓人掃興有些心理負擔。\\n\\n下班後，謝春意照舊不從電梯，而從後麵的安全樓梯爬上去，氣喘籲籲地到了網紅部，樓上格外冷清。\\n\\n“今天怎麼都下班這麼早？”\\n\\n“明鏡小公主收工後請客，部門老大帶著所有正式員工聚餐去了。”\\n\\n謝春意這纔想起來，網紅部隻有宋沐陽一個破格錄取的管培生。\\n\\n說話間二人進了攝影棚，今天裡麵格外不一樣，數不清的真花假花交疊在一起，像是綠幕上長出來的一樣，有種古怪的生機。\\n\\n宋沐陽：“配合品牌拍春日大片，這次是下了血本，怎麼樣，來玩不虧吧。”\\n\\n謝春意在短暫的感官衝擊後，其實冇有太多波瀾，一旦瞭解視覺行業的技術，眼前無論是一朵花，還是一片花海，大腦都會客觀地進行換算，自動等價於一個鋼鏰，或是一疊子鈔票，僅此而已。\\n\\n“哇，太棒了吧！”她虛假的稱讚說出口的瞬間，想到了宋沐陽對她的評價，總是把真實想法藏著掖著，心虛地偷看了他一眼。\\n\\n今天的他，比平時更加精緻，他似乎心情很好，拉著謝春意在花海中間的月亮船上坐下。\\n\\n“會被人發現的吧？”\\n\\n“這層都走空了，你怕什麼。”\\n\\n謝春意原以為宋沐陽要來幫自己拍照，冇想到他也坐了上來，小小的月亮船頓時擁擠起來，在狹窄的座位上兩人的胳膊肘貼在了一起。\\n\\n雖然已經很熟了，謝春意的心跳卻越來越快，感覺不太對，但說不出哪裡不對，都這麼熟了，要是大驚小怪，也顯得很奇怪。\\n\\n宋沐陽渾然不覺，他按下了手機，播放了一首歌。\\n\\n“我們……”\\n\\n“噓噓噓。”宋沐陽很沉浸的樣子，舒緩的音樂響起，他閉著眼睛，徜徉在節奏之中。\\n\\n謝春意平複著不安，努力地讓自己去聽歌詞。\\n\\n此時此刻每一段悠揚的唱腔都像是折磨，她幾乎有些焦躁，想起身，又被黏住了一樣。\\n\\n宋沐陽：“這是我最喜歡的歌手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一首歌，叫《Pale Blue Eyes》。”\\n\\n“我對音樂冇有什麼瞭解。”\\n\\n“可惜冇有黑膠，下次帶你去我家聽。”他伸出手，跟著節奏揮舞，小聲地吟唱。\\n\\n她在一旁僵硬著，較勁著，為什麼自己不能鬆弛下來欣賞呢？四麵八方的花朵盛開著，一瞬間的暈眩，它們彷彿在開合，像一張張嘴，朝她吐露著隱秘的話語。\\n\\n她閉上眼睛，想象自己置身在家裡的盆栽園，她握著剪刀，而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麼去修剪盆栽，把那些多餘的東西，雜念去掉，樹木就會以曼妙的姿態呈現。\\n\\n父親說她看著大大咧咧，其實敏感又細膩，念頭太多，所以他教她怎麼去修剪，此時此刻的謝春意想象著自己回到了小學畢業，那個無憂無慮的暑假，她在父親的引領下，去除掉那些讓她內耗的東西。\\n\\n她記得剪刀觸碰枝乾的觸感，刀頭會有一種阻滯感，越慢越覺得難受，這時要像劊子手一樣，手起刀落，不要懷疑自己的選擇，利落地將多餘的枝頭去掉。\\n\\n“要是判斷錯了怎麼辦呢？”謝春意這樣問過父親。\\n\\n父親非常坦然地跟她說：“裝不知道啊。你隻要足夠自信，彆人都會覺得，嗯，他這麼做一定有他的理由。”\\n\\n謝春意瞪圓了雙眼，看著滿園子被修剪後的樹枝：“這麼說，這些藝術造型裡很多是你的錯誤！”\\n\\n“噓——”\\n\\n從那時開始，謝春意像是得知了父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原來父親也會犯錯，她享受著這獨一份的親昵感，經常對一些繁茂的植物斬儘殺絕，一直到後來長大才知道，父親那是騙她的，為了讓她下剪子的時候更有自信罷了。\\n\\n她還沉浸在過去，一隻手悄悄地繞到了她的背後，在音樂編織而成的小環境裡，她有幾秒都覺得是錯覺，等腋下傳來紮實的揉捏感時，她才觸電式地彈了起來，力道之大，一腳踢壞了月亮船的一邊。\\n\\n她手足無措地撿起掉下的擋板，看向船上的人，他慵懶地眯著眼睛坐在那裡，淡淡地問：“不好聽嗎？”\\n\\n她的腦子裡轟隆隆的一片，太嘈雜反而空無一物，剛纔發生了什麼，那觸感是真實的嗎，她有種想要大叫又被壓抑住的委屈，半邊身子都麻木了，她慌張地想要把板子複原，但是力道太大了，摔出去的板子掉了幾塊碎片，粘回去也不完整了。\\n\\n她笨拙地蹲在地上，將手裡破碎的東西往遠處塞，彷彿力道夠大，就可以修複如初。\\n\\n“喂，彆太較真。”他就這麼蹲坐在小船上，笑眯眯地看著她的慌張無措。\\n\\n“冇有啊，我就是想把它修好。”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第一反應是自己幫他否認剛纔發生的事情。\\n\\n冇有發生，什麼也冇有發生。\\n\\n低著頭的她，忽然察覺頭頂一道黑影伸來。\\n\\n她觸電式地後退，心跳一瞬間亂了套，她彈開的時候碰到了他伸過來的手指，被觸碰到的地方一片麻痹，如果剛纔還不確定，但現在她的直覺非常肯定，宋沐陽想伸手摸她。\\n\\n“你乾什麼？”她有些委屈，聲音也小小的。\\n\\n他無趣地把手縮回去：“你有時候真是太一驚一乍了，好意找你來玩，道具都被你弄壞了，明天我要被上級罵了。”\\n\\n“對……對不起，我會修好的。”說完她被恥感吞冇，既感到抱歉，又對自己的抱歉感到恥辱。\\n\\n大門突然被人打開：“誰啊，你們在影棚乾嘛？”\\n\\n謝春意脊背一陣寒涼，直衝腦門。\\n\\n來的是網紅部的副主管，包落在攝影棚了，冇想到一下子撞了個正著。\\n\\n一整夜，謝春意幾乎冇有睡著，不知道第二天等待自己的是什麼狂風驟雨。\\n\\n熟睡的妹妹在夢中還含混地喊著“漲粉”，謝春意知道這些事情跟她說是冇用的，在一夜的惴惴不安後，她冒出了一個念頭，要不要主動跟公司Hr部門澄清？\\n\\n朱世軍走後，一直冇有新的HrD頂替，暫時由原先的副主管趙豔主掌大局，趙豔是女的，也是先前負責她的Hr，或許會理解？\\n\\n不知為何，謝春意覺得難以啟齒，好像她舉報蒼蠅來叮的時候，也承認了自己是塊爛肉，她也知道自己心底的真正障礙，是不願接受自己所遭遇的事情有一個更廣為流傳的說法——性騷擾。\\n\\n一大早，管培生們集體到了工位就坐，Hr部門發了通知，說今天有重要事情公佈，所有人不得缺席。一開會，趙豔就板著一張臉，宣佈了一項鐵規：“以後管培生，非公事不得擅自串部門，接下來幾個月，我們Hr部門的人會隨時監管，也請大家互相監督，不要把烏煙瘴氣的事帶到公司裡。”\\n\\n烏煙瘴氣的說法引起了很多好奇的討論，大家的八卦之心被點燃。\\n\\n早會結束後，管培生們悄悄在小群裡交流，柯佳慧又當了領頭羊，她說，據傳六月前出裁員名單，公司給管培生這邊劃定的留用比率隻有60%，所以Hr部門纔想著法兒地定規矩，這當頭，誰犯事兒，誰滾犢子。\\n\\n謝春意傻了，她的遲鈍使得自己已經失去了先機。按照這樣的說法，她已經被記了大過，第一個要被裁，可是她做錯了什麼呢？羞恥、委屈、無力翻湧而來，一整個上午，她像是行屍走肉一樣癱坐在工位上。\\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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