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八卷女朋友們（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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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奧利維激動得渾身發抖，瞧著自己的孩子。他對雅葛麗納感激地微笑著，忽然想知道在他們兩個人跟這個可憐的、略具人形的新生命之間，終究有什麼無法隔斷的神秘莫測的關係。他又溫柔又有點兒厭惡地親了親那個黃黃的打褶皺的小腦袋。雅葛麗納望著他，很忌妒地推開了他，接過來柔弱的孩子，緊緊地摟著，拚命地親吻。孩子被弄哭了，她馬上小心地放下，轉過頭去忍不住哭了。奧利維走過來擁抱她，替她抹眼淚。她也擁抱著他，勉強地笑了。然後他要她休息，還把孩子留在了身邊……唉！可憐！一旦愛情死了，還有什麼辦法挽救呢？把自己一大半奉獻給智慧的男人，隻要有過強烈的感情，腦海中不可能不留下一點痕跡和一個概念。即使他以後很可能不再愛，卻也不能忘記他曾經那麼真實地愛過。一個毫無理由地、整個兒愛著彆人的女人，一夕之間毫無理由地不再去愛的時候，卻是冇有任何辦法的。發狠心嗎？自己騙自己嗎？但是如果她太過懦弱而不能狠下心來，太真誠而不能騙自己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 雅葛麗納用胳膊肘撐在床上，溫柔而又哀憐地望著孩子。他是什麼呢？不管他是什麼，但是總不能整個屬於自己的。他也是\\\"另外一個\\\"，卻是她已經不愛的\\\"彆一個\\\"。可憐的孩子！親愛的孩子！她對這個生命--把她和已經死滅的\\\"過去\\\"連在一起的生命--感到惱怒，她仰著頭瞧他，擁抱他，擁抱他…… 現在女子最大的不幸就是她們太過自由但又不夠自由。如果她們能夠更自由一些，就能夠想方設法找點事作為依靠，從而得到一種快感和安全。倘使冇有現在這樣自由，她們也會耐心地忍受明知不能破壞的夫妻關係而減少一些痛苦。但最糟糕的是，就算是這樣的聯絡也束縛不了她們，即使肩負著的責任也強製不了她們。\\n\\n如果雅葛麗納相信她是註定要一輩子守在這個小家庭裡的話，那麼她可能不會覺得家庭如此狹小，如此不方便，她就能把它安排得非常舒服。就像最初時候一樣喜歡它。可是正是她知道自己能夠走出家庭，所以便覺得在屋子裡快要被窒息了。她想著反抗，結果竟真的相信到了反抗的時候了。\\n\\n現代的道德家們真的成為一些稀奇古怪的生物，他們把整個生命都當做\\\"感官\\\"的犧牲品。他們隻想看人生，但根本就不十分瞭解它，更談不到有什麼偉大的願望了。他們以為看清人性了並將其記錄了下來之後，就是儘到了責任，然後說：\\\"瞧！人生不過就是這麼回事！\\\" 他們並不想改造人性，但在他們心目中， \\\"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德性。因此，即使是所有讓人厭惡的缺陷，都有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利。社會可以說是變得民主了，從前可以光明正大地不負責任地隻有君主，但是現在已經普及化到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地痞無賴。這種精神導師真是了不起！他們孜孜不倦，殫精竭慮，竭力要教弱者懂得他們自己究竟可以軟弱到什麼程度，認識到軟弱就是他們的天性，並且應當永遠是這樣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弱者除了若無其事地抱著手臂發呆以外，還有什麼事可做呢？凡是不那麼欣賞自己弱點的人已經算是上乘的了。但是女人們總是聽見彆人不停地嘮叨她們是不健康的孩子，並應該因為疾病與幼稚感到驕傲。人們造就了她們的懦弱，並幫助她們變得更加懦弱。要是有人敢公然宣稱，人在少年時代，因為心靈還冇有得到平衡，還不成熟，所以會有犯罪、自殺、靈肉墮落的可能性，而這些都是可以寬容地加以原諒的--那麼立刻就會有罪案發生。既便是成人，隻要你不斷地和他說他是不由自主的，他就能夠這樣而聽任原始的獸性的支配。反之，隻消告訴女子，說她完全能夠自由地支配她自己的**和意誌，她就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可是你們這般懦怯的傢夥卻不肯這樣說，由於你們要利用她們不知道這個道理來從中取利！…… 雅葛麗納終於在可悲環境中她迷失了方向。自從她和奧利維疏遠以後，她又回到了她少年時代所鄙視的社會中去。在她和她那些已嫁的女朋友周圍，有一部分有錢的青年男女，他們都是漂亮、悠閒、聰明卻意誌薄弱的；他們的思想言論都是絕對自由的，但他們又極有風趣，所以不至於自由到過火的地步，他們的自由反倒有點兒調劑生活的味道。他們很樂意引用拉伯雷的一句箴言：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n\\n其實這隻是他們的誇口，因為他們並不是有很遠大的理想，都是些在丹蘭末修院裡煩悶無聊的人。他們樂此不疲地宣揚\\\"本能自由\\\"，但這些本能在他們身上已經消磨殆儘，他們隻不過是在頭腦裡才能放縱一把而已。他們最高興的是可以把自己漸漸溶化在這個充滿文明氣息的浴池中，呼吸那種淡薄而淫穢的空氣--人類生生不息的精力、頑強的生命、原始的獸性、信仰、意誌、熱情和責任--都在那溫和的泥沼裡化為液體。雅葛麗納美麗的身體，於是沉浸在這種粘稠似的思想之中。奧利維冇法阻止她，他也被當時的流行病所傳染，認為自己無權限製他所愛的人的自由；除非依靠愛情的力量，否則他根本不願意主動去爭取。雅葛麗納卻對他並不滿意，因為自認為自由原本就是她應有的權利。\\n\\n可糟糕的是，她全身心地投入這種混亂的兩重生活社會，而她的內心是絕對不容許有模棱兩可的情形存在的：一旦有了堅定的信仰，就得傾心相許；那個熱烈慷慨的靈魂，即使滿心自私自利，也在火辣辣地燃燒著她全身的血管，而且在她和奧利維共同生活期間，她也始終保持著遇事不加思索的習慣，甚至還準備徹徹底底地去乾一些不道德的事。\\n\\n她的一些新朋友真是太過謹慎小心了，決不會讓彆人看到自己的真麵目。他們理直氣壯地揚言自己絕對不受世俗的道德與社會的偏見所支配，但實際上他們根本不會跟任何對他們有利的偏見斷絕關係。他們利用道德與社會，就好比不忠實的仆人盜竊自己的主人。另外出於遊手好閒，也由於習慣使然，他們之間還互相盜竊。有不少丈夫都知道妻子在外麵養著情夫，這些妻子也很清楚丈夫有外遇，他們於是各得其便，相安無事。隻要不吵吵嚷嚷地鬨起來，就無所謂是醜事。這些模範夫妻都像合夥股東--也可以說是共謀犯--一樣有默契。可是雅葛麗納非常認真地坦白。第一，要真誠；第二，要真誠；第三，還 是要真誠，而且永遠要真誠。因為真誠也是當時社會上極力宣揚的德性之一。但在我們看來，對於健腐化墮落的。真誠有時是多麼的醜惡！一些庸俗的人嘗試洞察他們內心，簡直就是一種罪孽，因為他們隻看到自己的鄙俗卻還不知羞恥地沾沾自喜。\\n\\n雅葛麗納一直喜歡研究鏡子裡的自己，她想最好是看不到永遠不想看到的東西：因為一旦看到了，她根本冇有足夠的勇氣再次把眼睛移到彆的地方；她非但不把它們撲滅，反而看著它們漸漸長大，最終變得巨大無比，終於把她的眼睛和思想一併占據了。\\n\\n孩子並不能充實她的生活，她不能自己餵奶，孩子便一天天地消瘦下來了，所以她隻能雇傭乳母。她開始感到很悲傷……不久便覺得鬆了一口氣。孩子很健康，長得很強壯，而且很乖，一聲不響，還常常睡覺，夜裡也難得哭喊。乳母是一個有多次哺育經驗的健康女子，對嬰兒有種本能的、嫉妒的、過分的感情--她反倒更像真正的母親。雅葛麗納要是因為不滿偶爾發表些意見，乳母也隻想著按照自己的心思去做事。倘若雅葛麗納看著不舒服再爭論幾句，馬上就會發現原來自己纔是一無所知的。自從生產以後，她的身體始終冇有恢複。初期的靜脈炎讓她飽受折磨，幾個星期動彈不得地躺著，她更加苦惱了，反反覆覆地糾結於同一個問題，永遠都是那幾句怨歎：\\\"我根本冇有生活過，而現在我的生命已經終結了……\\\"因為她神經過於緊張，認為自己永遠地殘廢了，又想到孩子引起她生病，所以在心裡暗暗地怨恨著孩子。這種心理並不像一般人所想象的那麼不正常，隻不過是被遮上一層重重的厚幕罷了；有這種心理的女子還不敢承認，因為他們覺得這是可恥的。雅葛麗納也常常責備自己：自私跟母愛在她心裡來回地交戰。看到可愛的嬰兒睡得那麼甜蜜，她的心就軟了；但一會兒她又好不辛酸地想道：\\\"他把我害慘了。\\\"同時她莫名其妙地反感孩子這種無知無覺的酣睡：他的幸福是正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啊。即使她病好了，孩子長大了一些之後，有時她暗地裡仍舊懷著這種無法消除的敵意。但因為她覺得這種想法可恥，便將其轉移到了奧利維身上。她繼續把自己當做病人，總是無休止地擔心健康問題。那些可惡的醫生們又藉此推波助瀾，鼓勵她什麼事都彆做，--其實百無聊賴纔是她真正的病根。這使她和嬰兒暫時隔離，絕對不能動彈，需要絕對的孤獨，一連幾周乾躺著，百無聊賴，吃得飽飽地睡在床上，像一隻填鴨，--結果是她把所有精力最後都集中在她自己身上了。現代的醫學診療真是古怪，醫生們用另外一種病--自我擴張，去替代神經衰弱！你們為什麼不能替他們潛藏的自私病實行放血治療呢？如果他們身體內的血不是很多，那麼為什麼不能把他們頭腦裡的血移送一部分到心裡去呢？ 病癒後，雅葛麗納的身體強壯了，發了福，也顯得更加年輕了，--然而精神上卻是比任何時候都病得更為嚴重。幾個月的孤獨斬斷了她和奧利維思想上最後的聯絡。隻要他在身邊，她就會受到這個理想主義者的感染，因為他雖然懦弱，但還堅持他的信念。她一直都想擺脫那個比她精神強大的人的控製，想反抗那可以輕易地洞悉她的內心且有時使她不得不責備自己的尖銳的目光，然而這隻是徒然。一旦她跟這個男人分開了，冇有了他那種明察秋毫的關愛壓在心上，那麼在她整個取得自由之後，他們之間友善的信心也會隨之馬上消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怨恨後悔的心理，她恨自己居然曾經傾心相許，恨這麼長時間來一直痛苦地受著感情的束縛，自己的這種感情早已經消失得冇有蹤影論了……在一個你愛也認為愛你的人心中醞釀的怨恨，簡直無法形容。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昨天她還愛著，至少似乎是愛著，自以為是愛著。可是突然間她不愛了，把先前所愛的人從內心抹去了。他突然發現了這一點，覺得莫名其妙，完全冇有覺察到她心中長時期的醞釀，更不知道她暗中日積月累堆積起來的恨意，也不願意去麵對這種報複與仇恨的原因。那些因素長久以來一直都是悄悄地潛伏著的，是多方麵的，並且是琢磨不透的，--有些是深埋在床帷之下的--有些是由於自尊心受了傷害，心中隱藏的秘密被對方窺見了，且遭到了批判，--又有些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雖然這種暗中的傷害是無心地造成的，但是受到傷害的人卻永遠無法原諒。這種傷害，人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傷痕已經深深地刻在了她的**上了，從而她的**也就永遠忘不了。\\n\\n要挽回這種可怕的愈加冷淡的感情，就必須有一個性格與奧利維不同的男人才行；--這種人一定是要更接近自然，更加單純，同時也要更靈活，冇有婆婆媽媽地顧慮，更具很強的本能，必要時能果斷地采取違反他本人理性的行動。奧利維卻是還冇上陣就被打敗了，徹底灰心了。過於明察的目光使他早已辨認出在雅葛麗納身上有種比意誌更強的遺傳性--她母親的心靈。他眼睜睜地看見她像一塊石子掉落在那個家族的深淵裡。而他懦弱又笨拙，所有的努力反而使她往下陷得更快。他強作鎮靜，而她確實無意間地有種打算，非要逼他說出一些粗暴鄙俗的話，讓他無法保持沉著鎮靜，以使自己更有充足的理由去蔑視他。要是他偶爾忍受不了而發作了，她就再瞧不起他。如果事後他感到羞愧，她將會更鄙視他了。如果他耐著性子不發作，不上她的當，--那麼她也會恨他。最糟糕的是他們一連好幾天都不說話。令人窒息的恐怖的沉默，讓那些最溫和的人也無法忍受，為之發狂；有時你還會感到有一種想作惡、叫喊或使彆人叫喊的**在不斷膨脹。靜默，漆黑一片的靜默，以往熾熱的愛情會在靜默中逐漸死亡，兩人會如不同的星球般各自運行於不同的軌道，最終湮冇在黑暗之中……他們甚至會達到這樣一個階段，使一切的行為，即使目的是使彼此互相接近，結果卻造成他們更快的分離。雙方都無法繼續忍受共同生活了，而一樁偶然的事件無形中更加速了事情的惡化。\\n\\n一年以來，賽西爾·弗洛梨時常到雅南家走動。奧利維最初是在克利斯朵夫那裡碰到她的，後來，雅葛麗納主動邀請她到家裡來，賽西爾便會經常去探望他們，即便是在後來克利斯朵夫和他們不來往之後也是如此。雅葛麗納對她很友善，雖然自己並不明白音樂，也認為賽西爾很平凡，但喜歡聽她唱歌，覺得一看到她，整個精神都舒服了。奧利維也很高興能和她一起彈琴唱歌。久而久之，賽西爾就成了他們的朋友。她總是讓人感覺到心神寧靜：一踏進雅南家的客廳，那雙坦誠的雙眼，健康的膚色，微顯粗野但是聽了之後非常舒服的笑聲，就好比一道燦爛的陽光透入瀰漫的濃霧中，讓奧利維和雅葛麗納的心都為之甦醒了。她每次要離開的時候，他們都很想對她說：\\\"你再多呆一會兒吧，再坐坐吧！我好冷啊！\\\" 雅葛麗納出門養病的期間，奧利維和賽西爾見麵的次數就更多了，他冇有對她隱瞞著心中鬱積的悲傷，於是冇有思考地就儘情訴說，正如一個懦弱而溫柔的心靈在苦悶煩惱的時候特彆需要發泄一樣。賽西爾聽了很感動，便用一些溫柔的話安慰他。她為她們倆個惋惜，還鼓勵奧利維不要灰心。可能她覺得聽了這些心腹話自己會覺得很窘迫，又或許因為彆的什麼理由，總之她托辭把拜訪的次數減少了。她認為自己的行為不太光明，對雅葛麗納也不公平，而且她也冇有權利知道這些私人的秘密。奧利維認為她的疏遠是為了這樣一個理由，而且這理由也的確很充分，他責怪自己不應該莽撞地向她訴苦。可是這樣疏離居然使他發覺了賽西爾在他心中的地位已非同一般。他已經習慣於跟她交流思想；唯有她才能使他從壓抑的痛苦中解放出來。他一直都是看透自己的感情，所以他這次自己對對賽西爾的感情究竟屬於哪一種，他心中早已瞭然。他絕對不會對賽西爾說，但總是禁不住要把自己所想到的寫下來。近來他又恢複了他那危險的習慣--借沉默的筆墨來自言自語。在他和雅葛麗納愛情甜蜜的幾年中，他已經成功地戒掉了這種嗜好。但是如果恢複了單身的生活，先天的癖性又發作了--這是痛苦的發泄，也是一個喜歡自我剖析的藝術家的需要。他持續地描寫著自己，描寫他自己的痛苦，就像是對賽西爾當麵訴說著一樣，--而且還可以更加自由，因為她永遠也不會看到這些文字。\\n\\n但不巧的是，這些文字竟被雅葛麗納看到了。那天她正覺得自己在精神上和奧利維非常接近，而且那種接近的程度是多年來所冇有過的。她整理著櫃子，翻看到他以前寫給她的濃情蜜意的情書，感動得都哭了。她坐在櫃子的陰影裡，也不再再收拾其它東西，她把美好的過去重溫了一遍，眼看著自己毀掉了它，不由自主地懊悔到了極點，同時她又想到了奧利維隱藏的悲傷。關於這一點，她從來不可能無動於衷；她可以忘掉奧利維，但隻要一想到他為自己而痛苦就無法忍受了。她肝腸寸斷，真想馬上撲到他的懷裡對他說：\\\"啊！奧利維，奧利維，咱們怎麼了？咱們是瘋子，瘋子！咱們彆再自尋煩惱了吧！\\\" 如果他能在這時候走進屋子的話該有多麼好啊！…… 可是就在這時，她發現了奧利維寫給夜鶯的那些信，因此一切都結束了。--她是不是真的以為奧利維欺騙了她呢？也許是的。但這一點是冇有關係的。她一直認為精神上的欺騙比行為上的出軌更加可惡。她甚至可以原諒她的愛人有一個情婦，但絕不能寬恕他竟偷偷對另外一個女子傾心。當然，她的這個想法原本還是有道理的。\\n\\n\\\"這有什麼了不起！\\\"有的人也許會這樣說。因為一些可憐人甚至直到愛情的欺騙成為無法改變事實的時候才能感到真正痛苦。殊不知隻要愛對方的心不變，**的墮落是無足輕重的。然而，一旦心變了，那就一切都完了。\\n\\n雅葛麗納已經不想再把奧利維爭取回來了。那已經太遲了！她對他的愛情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深刻了，或者是她太愛他了……但這不是嫉妒，而是她全部信心的徹底崩潰和瓦解，是她對他所存有的全部信心與希望的分崩離析。她從來都冇想到，其實是她自己瞧不起這種信心和希望，是她讓他先灰心的，是她一步步逼著他另有所愛的，也冇想過這愛情純真是無邪的，一個人對於愛與不愛終究是不由自主的。她從來都冇想過拿自己和克利斯朵夫的**與這次的事作個比較，因為她不愛克利斯朵夫，所以她認為那根本不屑一提。在過分衝動之下，她錯以為奧利維對她撒謊了，已經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了。正當她伸出手想去把握住最後一個依靠的機會，竟然出乎意料地撲了一空……一切都完了。\\n\\n奧利維永遠無法知道她那一天所忍受的千萬倍的痛苦，但他一見到她，也敏銳地感覺到一切都完了。\\n\\n從此以後，他們倆不再交談，除非當著彆人的麵。他們倆互相觀察著彼此，好比兩頭被天敵追逐的野獸，提心吊膽，無時不刻不在恐懼。耶雷米阿斯·高特海爾夫 曾經深刻且淋漓儘致地描寫過一對已經不再相愛但是卻相互監視的夫婦，各人都偷偷地窺探著對方的健康、疾病的跡象，雖然不是希望對方早點死去，但好像更希望對方遇到一件意外的禍事，以證明自己比對方更加強壯。有時雅葛麗納和奧利維都懷疑著對方有這種卑鄙的念頭，而事實上兩人都冇有；但僅僅是這種懷疑就已經夠痛苦的了；例如雅葛麗納在夜裡因為胡思亂想而失眠的時候，於是想到丈夫比她更健康，他正在慢慢地折磨她，不久便會把她壓垮……一個人虛妄的幻想與心靈受驚之後，竟然會有這種愚蠢瘋狂的念頭！--然而他們倆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愛著對方的！…… 奧利維首先被擊垮了，不想再爭鬥了；他疲憊地站在一邊，放棄了控製雅葛麗納心靈的舵了。冇有了掌舵的人，她麵對著的自由一片茫然；她需要有個主宰以便讓她反抗，倘使冇有的話，她就得自己創造出來一個。於是她總是執著此念。直至此刻，她雖然異常痛苦，但還從來冇有過要離開奧利維的意思。她從那天起認為自己擺脫了所有的約束。她要趁早再去愛一個人，她還年輕，卻以為自己已經老了。--她曾經擁有過那些美麗的、幻想的、熾烈的熱情，對於第一個遇到的人，一張隻不過是一麵之緣的麵孔，一個名人，或者隻是一個單純的姓氏，一旦產生了依戀之後，就再也難以割捨；而且那些熱情總是強迫她相信，她再也離不開自己選擇的對象，她已經整個地被他占據了，以前所有的一切已經被一掃而空了：她對彆人的感情、以往的道德觀念、她的回憶、她的驕傲和以及對彆人的尊重友善，統統被這新的對象排擠掉了。等到固執的意念燒過了一陣，冇有了養料，最終也歸於消滅的時候，從一片廢墟裡便會慢慢浮現出來一種新的性格，是一個冇有慈悲和憐憫、冇有青春和幻想的灰暗的性格，一心隻想侵蝕生命，就像野草無所顧忌地侵蝕傾圮的文明古蹟一樣。\\n\\n這一次，頑固的念頭照例屬於一個善於玩弄感情的人。可憐的雅葛麗納竟然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風月場中的老手。他是個巴黎作家，既不俊朗，又不年輕，臃腫笨拙，氣色赭紅，憔悴不堪，一口壞牙，心又狠毒，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恰巧當時很走紅，唯一的本領是糟蹋一大批無知的女性。她很清楚他其實非常自私自利：因為他曾在作品中公然炫耀這一點。他這麼做是彆有用心的：用藝術鑲嵌起來的自私好比捕雀的羅網和吸引飛蛾的火焰。在雅葛麗納周圍，已經引誘上鉤的已經不隻是一個：最近她朋友中有一個新婚少婦，被他很容易的騙上了，接著又被拋棄掉了。這些女子可並冇有因之鬨得死去活來，隻是發泄怨恨而鬨出笑話，讓彆人看了開心。受害最深的女子，因為太過顧慮自己的利益和社會關係，隻能忍氣吞聲。她們絕不會鬨得滿城風雨。儘管她們欺騙了丈夫跟朋友，或是同樣地被丈夫和朋友欺騙，可是她們絕不張揚。她們是為了躲避輿論譴責而不惜犧牲自己的女英雄。\\n\\n但雅葛麗納是個十足的瘋子，她不但敢說敢做，而且敢做敢說。她完全不把自己的瘋狂行為放在心上，也不考慮厲害和得失。她擁有一個可怕的長處，就是總要真誠地對待自己，為此甚至不顧行動可能產生的惡劣後果。在這一點上她或許比她那個社會裡的人都更有價值，但正因為如此，做出來的事也就更糟糕。她要是愛上一個人，產生了**的念頭，就會毫無顧忌地跳下火坑。\\n\\n亞諾太太一個人在家裡，像珀涅羅珀做著那件有名的活計一樣，鎮靜又興奮地打著毛線。她也像珀涅羅珀一樣，等候著她的丈夫。亞諾先生整天在外麵奔波，早上和傍晚，他都有功課。通常他總是回來吃午飯的，儘管要走得兩腿痠軟，儘管中學是在巴黎城的那一頭；然而這並不是因為他對妻子深厚的感情，也不是由於想節省錢，而是習慣成了自然。但有些日子，或者因為學生溫課的事把他絆住了；或者是他利用難道的機會，在那一區的圖書館裡工作，中午就不回家了。呂西·亞諾就隻好獨自留在空蕩蕩的家裡。除了上午八時至十時女仆來幫助她做些粗活，以及雜貨商每天按時來送貨以外，便又冇有一個人上門了。整幢樓房裡，冇有一個她認識的人。克利斯朵夫已經搬了家；樓下花園裡又搬來了新房客；賽麗納·夏勃朗嫁給了安特萊·哀斯白閒；後來哀裡·哀斯白閒全家外出遠行，據說有人委托他到西班牙開礦去了；老韋爾的太太去世了，韋爾本人幾乎向來不居住在這個巴黎的公寓。唯有克利斯朵夫和他的女朋友賽西爾，仍舊像以前一樣和呂西·亞諾保持著往來。但他們住得很遠，而且都很忙，常常幾個星期都不來看望她。所以很多時候她隻能一個人待在家裡。\\n\\n可她並不為此煩惱。隻要一點兒小事就足夠滿足她的興趣，例如日常瑣碎繁雜的工作：一株極弱小的植物，她每天早上都會像慈母一樣的把那些稀缺可憐的葉子輕柔地拂拭一番；還有那隻安靜溫和的灰色貓，好像受到疼愛的寵物一樣，久而久之也漸漸地感染了主人一些的脾性：整天它跟她一樣，要麼蹲在火爐旁邊，要麼趴在桌上依靠著燈，看見她的手指來回地做各種活兒，有時會慵懶地抬起古怪的眼睛瞅她一會兒，隨後又滿不在乎地閉上了。便是毫無生命的傢俱也彷彿是在那兒陪伴著她。家裡的每件東西都讓人感到非常親切。她為它們除去灰塵，就把一些隱蔽的凹處都揩拭得乾淨，然後再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回原位，那時她簡直像天真的兒童一樣非常高興。她在心裡跟它們默默地交談著，對著家中獨一無二的古董傢俱--一張路易十六式的圓腳書桌--微笑。她每天看到它都會感到同樣的歡樂。她還忙著清理衣服，在椅子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頭和手臂全部埋在那架鄉村式的大衣櫃內，邊看邊整理，那貓兒也乖乖地在一旁看著，滿是好奇的樣子。\\n\\n她做完事情之後就獨自一個人去吃中飯，天知道她都吃了些什麼--（她也冇有多大的胃口），--需要上街料理的事也已經辦妥了，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大約四點纔回到家裡，她靠著窗或靠近壁爐安坐下來，陪著她的就是她的活計和貓：這是她最得意的時候了。有些時候，她會憑著一些理由讓自己不用出門。能整天守在家裡，尤其是在冬季下雪的寒冷天氣，她是樂此不疲的。她怕冷、怕風和雨、也怕肮臟的泥漿，因為她自己也是一隻愛乾淨、既細巧、又溫和的小貓。夥食商偶爾粗心忘了送貨的時候，她寧肯餓著獨自，也不想上街買菜，隻想吃一塊巧克力糖，或者在食櫃裡找一些平時預存的水果填填肚子就完事了。她不想讓亞諾知道，這是她在偷懶。那種情況往往出現在陰天，但有時也是陽光明媚的晴天，--（外麵蔚藍的天上陽光照著大地，街上亂糟糟的聲音籠罩著幽靜與陰暗的公寓，就像一座美麗的大樓包圍著一顆靈魂），--她坐在她最喜歡的角落裡，腳下放著一張小凳，一動不動地做著活兒，身邊擺放著一本她心愛的書，總是那樸素的一個紅包封麵的本子，那隻是一部英國小說譯本。她看的很少，一天也難得看完一章；她始終翻到那一頁，或者根本冇有打開地把書擺在膝蓋上；書上講的故事她已經熟記於心，隻是自個兒幻想著。\\n\\n就這樣，狄更斯與薩克雷的一部長篇小說，她一看就是幾星期，而她的幻想可是要維持好幾年的時間，總是被書中纏綿的溫情催眠著。今天一些讀書又快又不求更深理解的人，對那些需要慢慢咀嚼方能體味到的妙處是無法領略的。亞諾太太堅信，小說中人物的經曆就像她自己的那樣真實。其中也頗有一些她極喜愛的人物，例如那溫柔卻善妒的凱塞胡特夫人，默默無聞地愛著，始終保持著慈母般貞潔的心，好比是她的一個姐姐；那個小東西又彷彿是她的小兒子；她自己則是那個即將離世的老小孩陶拉。對這些睜著善良而純潔的眼睛在世界上走過的兒童般的心靈，她伸開了雙臂；她周圍幾乎都是些可愛的流浪者和與人無害的怪物，他們不懈地追求著可笑而動人的夢想，為首的便是狄更斯，他懷著一顆博愛的心，在自己虛幻的夢境裡又哭又笑。在這個時候，她若是向窗外眺望，路人中間就會出現那個幻想世界裡的某個可愛的或可怕的人物的影子。而在那些屋子堅固的牆壁後麵，她猜想出也會有一些同樣的人物。她不愛出門，就是因為害怕這個充滿著神秘的世界。她發現周圍隱藏著許多悲劇，同時上演了許多喜劇。這倒不是永遠是一種不真實的幻象。幽居獨處的結果，使她有了一種神秘的直覺，使她能夠在偶爾碰到的目光中發現他們生活中有很多過去未來的秘密，這往往是他們自己所不知道的。她又把虛構的小說的回憶嵌入到真實的情景中去，並且使它們變了樣。她發現自己在這個廣闊無邊的宇宙中迷失了方向，可能隻有回到 家裡才能完全定下神來。可是她也無須去審視或觀察彆人，隻要觀察一下自己就夠了。這個在外表看起來多麼的蒼白黯淡的生命，而內心裡麵卻又是如此的光明燦爛！如此的豐富充實！多少回憶，多少寶藏，這是誰也冇有想到的！… …這些回憶與寶藏到底是不是真實的呢？--當然是真實的，既然她覺得是真實的……渺小的生命居然被神奇的幻夢改變了其本來的麵目！ 亞諾太太回憶起自己的過去，一直追溯到很久以前的童年；於是那些似乎早已煙消雲散的希望，又像小小的花苞般悄悄地開放了……兒時第一次不由自主愛慕的對象，是一個使她一見鐘情的少女。她靜靜地愛著她，隻有非常純潔的人纔會擁有那種愛情，她曾經衝動地想親吻她的腳，做她的女兒，或跟她結婚；後來偶像並不幸福地出嫁了，生了一個孩子，不久就夭折了，接著她也鬱鬱而終了……十二歲時，她再愛上了一個年齡相近的女孩子，這個女孩性情專橫，非常任性淘氣，整天嘻嘻哈哈，總是喜歡惹她哭，然後再拚命地親吻她；兩人擬定了許多關於未來的想入非非的計劃，不料那個女孩突然進了嘉曼麗德教會修行，不知道因為什麼，據說她在那兒很快活……她後來又對一個比她大很多的男人產生了感情。但誰也不知道這股熱情，就連那個被愛的人也是很茫然的。她為此把犧牲的熱誠和激烈的感情狠狠地發泄了一番……再後來，她再次碰到另外一段感情：這一回是人家愛上她了。可是因為膽怯，對自己冇有信心，她不敢相信人家是真心愛她的，也不敢表示她也很愛人家的。幸福最終從她眼前溜走了，來不及把握……後來……後來……多少瑣碎的事，對她卻有一種難以磨滅的意義：或是朋友親切真誠的表示，或是奧利維無意間的一句話很是可愛逗人的，或是克利斯朵夫偶爾的訪問，以及他的音樂帶來的的神奇的世界，或是一個陌生人隨意的目光，--是的，便是在這個忠實、純潔而又賢德的女人心中，也會產生一些相反的不貞的念頭，讓她惶惑又羞愧。雖然她想竭力拋開這種不貞的念頭，但心裡還是能感到一點兒暖意……她很愛丈夫，雖然他並不是完全符合她心中理想。但他的心很好，有一天他對她說：\\\"我的好太太，你或許無法想象你在我心中占據著怎樣的地位？你是我整個兒的生命……\\\"聽了這些真誠的話語之後，她的心整個都融化了；那一天她覺得自己整個兒永久地與他合二為一了。每過一年，他們的結合總更加緊密一些。工作的夢，旅行的夢，孩子的夢，可結果還是一無所獲……而亞諾太太還在一直夢想著這些。她有一個夢中的孩子，因為不斷地想著，而且想得那麼真實深切，幾乎以為真的有個孩子站在她麵前一樣。她為這個孩子花了這麼年的心血，時時刻刻都在把她認為是最美的、最心愛的成份加進去，以使夢想中的孩子變得更美…… 她的生活不過就是這麼一些內容，但卻把大千世界都包括進去了。多少無人知曉的，就連最親密的人也不知道的悲劇，暗中潛藏在表麵上最恬靜最平庸的生命的內心深處！最讓人難以相信的是：--這些滿懷熱切的希望卻始終一無所獲的生命，儘管歇斯底裡要求他們應得到的權利，要求自然答應但又拒絕給予他們的東西，儘管受著熱烈的悲痛的煎熬，但表麵上他們卻什麼都不顯露出來！ 亞諾太太的幸福在於她並不是隻關心她自己。她的生命隻占據著她的夢幻中一部分。她也在認真地體驗至今她所認識的或曾經認識的那些人的生活，設身處地為他們著想；她會想著克利斯朵夫，想起他的朋友賽西爾。她今天又在習慣性地想著他們倆，兩個女人彼此感情很好。可奇怪的是，兩人之中，倒是比較壯健的賽西爾更需要依賴相對嬌弱的亞諾太太。其實那看起來高大、結實、快樂的姑娘，骨子裡卻是遠遠冇有外表表現得那麼堅強。她正處於極度苦悶之中，即便是最安靜的心也不能躲避命運的偷襲。她慢慢地有了一種不為她的理性所承認的感情，她開始不願意承認，但後來這份感情越來越強烈，逼得她不得不承認了--原來她愛上了奧利維。這個青年柔和懇切的態度，近乎女性化的魅力，懦弱而容易受人支配的性格都深深吸引著她--一個富於強烈母性的人特彆喜歡那些需要她照顧的人--後來她知道了這對夫婦的苦悶，她對奧利維有了一種更加危險的同情心。當然，這些理由還不足以解釋複雜的感情問題。誰能解釋為什麼一個人會愛上另一個人呢？往往兩人對於這種愛都是毫無察覺的，那是時間有意地撥弄：它會在人冇有注意的時候突然之間使一顆不加提防的心隨便遇到什麼感情就會被征服。--賽西爾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境，就很勇敢地拔掉那支愛情之箭，並且認為這是根本不應該有的，荒唐可笑的。可是她因之而痛苦不已，最初的傷口始終冇有恢複。冇有一個人能猜透她的心事，因為她努力裝出一副很快樂的樣子。唯有亞諾太太才知道她骨子裡忍受著很大的痛苦。賽西爾常常把頭靠在亞諾太太的清瘦的懷裡，悄悄地流眼淚，擁抱著她，然後再快快活活地離開。她喜歡這個嬌弱的朋友，覺得她的毅力與信念都比自己堅強。她冇有吐露心中的秘密，但亞諾太太能夠在幾句話中就猜想了個大概。她覺得人生本身就是一個無法解除的可悲的誤會。一個人隻能有愛、憐憫和夢想。\\n\\n要是夢想在她心中像嗡嗡的蜜蜂一般過於喧鬨，那麼就會使她有點頭暈腦脹，於是她便走到鋼琴前麵自然地輕輕地撥弄著冰冷的鍵盤，讓音響的那種奇特的、安慰心靈的光明籠罩著人生的幻景…… 然而這位儘職儘責的賢惠太太決不會忘記自己的日常職責：亞諾回到家的時候，總能看到燈已點上了，晚飯也端上桌了，妻子那張臉略顯蒼白，笑容可掬地看著他。可是他永遠想不到她在精神上所做的那些旅行。\\n\\n要把現實瑣碎的日常生活和海闊天空的想法並行不悖地維繫在一起，無疑是相當困難的。幸而亞諾在書本和藝術之中也經曆著一部分的幻想生活，依靠那些作品閃爍的永恒不熄的火苗，維繫著他心中不斷搖晃的火焰。可是近年來煩心的事越來越多，比如說，教學這一行的枯燥煩悶，所受待遇的不公平，攀緣得勢的醜陋現象，同事跟學生之間存在的常有芝麻綠豆似的麻煩事兒。他也變得憤懣不平，開始不停地談論政治，不滿地罵政府，罵猶太人，認為自己在學校裡遭遇的失意之事都應該由德萊弗斯負責。他這種滿腹牢騷的脾氣也影響了亞諾太太。她將近四十，正是生命力不安定而尋求平衡的年紀，在思想上會頗有些空白。有時候，他們兩個人都認為找不到生存意義，不知道該把生命把生命之網結在什麼地方纔好。不管現實的支援是多麼的軟弱，好歹總得有一個支點，才能讓他們寄托自己的夢想。然而他們什麼都不支援，也不能夠再互相依賴。他非但無法幫到她，反而更需要依靠她了。她覺得自己支援不了丈夫，於是她覺得自己也支援不住了。除非出現一個奇蹟才能救出她。於是她開始就期待這奇蹟…… 這個奇蹟來自於靈魂深處。亞諾太太感覺到在自己孤獨的心裡潛伏著一個荒唐但是身上的需要，需要不顧所有才能進行創造，單純為了創造而創造，需要在空間中編織起她自己的網來，讓神的呼吸--風把她帶到她應當去的地方。可結果是神的氣息把她和生活重新聯絡起來，替她找到了精神支柱。於是，夫婦倆又像以前那樣用著他們最純粹的生命，耐心地繼續編織那些美妙而虛幻的夢境。\\n\\n亞諾太太一個人呆在家裡……夜幕即將降臨。\\n\\n忽然，一陣急促的鈴聲驚醒了她，打斷了她的夢幻。她迅速地把活計仔細地收拾好了，然後走去開門。進來的是克利斯朵夫，他神色很緊張。她很親熱地抓住他的手問：\\\"出了什麼事了，朋友？\\\" \\\"唉！是奧利維回來了。\\\" \\\"回來了？\\\" \\\"今天早上他來找我，他對我說：'克利斯朵夫，快救救我！'--我擁抱著他。他痛哭流涕地說：'現金隻剩下了你。她走了……'\\\" 亞諾太太大吃一驚，雙手合十說：\\\"真可憐啊！\\\" \\\"她走了，\\\"克利斯朵夫又補上了一句，\\\"跟她的情夫一起走的。\\\" \\\"那麼她的孩子呢？\\\" \\\"丈夫和孩子，她都拋棄不管了。\\\" \\\"可憐的女人！\\\"亞諾太太又說道。\\n\\n\\\"他從開始到現在都愛著她，始終隻愛著她一個人，\\\"克利斯朵夫為他的朋友感到難過，\\\"這次沉重的打擊使他一蹶不振。他總是不停地跟我說著：'克利斯朵夫，她背叛了我……我的最好的朋友居然背叛了我。'--我隻好跟他說：'她既然騙了你，之後就不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敵人了。忘了她吧，或者乾脆殺了她吧！'\\\" \\\"噢！克利斯朵夫，你在說什麼？這話太殘忍了！\\\" \\\"是的，我知道，你們大家都理所當然地反對殺人,簡直是原始時代的殘酷野蠻行為！而我一定要知道你們高貴的巴黎社會怎樣抨擊這種獸性，你們認為一個男人不應該殘忍地殺死欺騙他的女人，同時還要列出有說服力的寬恕那個女人的理由！哼！大慈大悲的使徒！這批自己生活都一塌糊塗的狗居然義憤填膺地反對獸性，真是太好笑了！他們摧殘了人生，無恥地剝奪了它所有的價值，卻再來誠惶誠恐地崇拜它……怎麼！這個冇有良心、不知廉恥的生命，這個隻配成為行屍走肉的臭皮囊，原來在他們眼中居然是值得尊重膜拜的東西！他們對這塊屠宰場裡的肉恭敬得五體投地，誰敢去無禮地冒犯它便是罪大惡極。他們覺得殺死靈魂倒是感覺不是很重要，但是**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亞諾太太辯解道：\\\"殺死靈魂的凶手固然是最可惡的，但我們決不能因此而認為謀害**就不是一種罪惡，這一點你應該是很明白的。\\\" \\\"我知道，你說得很對。我隻是隨口說說，根本冇有想過……誰知道！也許有一天我真會那麼做的。\\\" \\\"不會的，你這是在詆譭自己。你的心多善良啊。\\\" \\\"控製不住自己的衝動的時候，我也會像彆人一樣殘忍冷酷。你瞧，我剛纔都緊張成什麼樣子了！……一個人看到所愛的朋友悲痛欲絕時，怎麼能不憎恨那個使他痛苦的人呢？這對於一個拋夫棄子、跟情夫私奔的該死的女人，難道很過分嗎？\\\" \\\"彆這麼說，克利斯朵夫，你還有所不知。\\\" \\\"怎麼！你還想為她辯護嗎？\\\" \\\"噢，不是，我隻是憐憫他。\\\" \\\"我可憐那些在痛苦中掙紮的人，卻永遠不會可憐那些使人痛苦的人。\\\" \\\"唉！你以為她就不痛苦嗎？你以為她是有心拋棄自己的孩子，親自毀掉自己的生活嗎？你要明白，現在她把自己的生活也給毀了。我不大瞭解她，克利斯朵夫。我隻見過她兩次，而且都是偶然碰到的，她根本冇有跟我說過一句順耳的話，對我也並無好感。可是我比你更理解她。我敢肯定她其實不是一個壞人。可憐！我能猜到她心中遭受的折磨……\\\" \\\"你，朋友，是一個這麼嚴肅，這麼理性的人！……\\\" \\\"是的，克利斯朵夫。你有所不知，你雖然心地善良，但你是一個男人，你跟所有男人一樣，你也會冷酷，就算你懂得慈悲，這也無濟於事；你對自身以外的事都漠不關心。你們從來不會替身邊的女人設身處地地著想，隻會用你們自認為正確的方式去愛她們，也決不會想去認真地瞭解她們。你們太自以為是，始終自認為理解我們……可憐！如果你知道我們有時是多麼痛苦，因為看到你們--並非不愛我們--而是看到你們表達愛的方式，明白了那些最愛我們的人是如何看待我們的！有些時候，克利斯朵夫，我們痛苦得把指甲深深地掐在肉裡，才能免得叫出來：'噢！彆愛我們了，彆愛我們了！怎麼樣都可以，隻要彆再這樣愛我們，……你知道有個詩人曾說過這麼一句話嗎？--女人即便是在自己家裡，在自己的兒女中間，表麵上儘管安詳尊榮，她也受到一種比最不幸的苦難更要難以忍受千百倍的蔑視。--你多想想這句話吧，克利斯朵夫……\\\" \\\"你說的這些話把我搞糊塗了。我不大明白。可是我覺得……你自己……\\\" \\\"我也曾經經曆過這些苦悶。\\\" \\\"這是真的嗎？……可是無論如何，你總不能讓我相信，你也會做出像這個女人不恥的行為。\\\" \\\"我冇有孩子，克利斯朵夫，我也不知道如果我處在她的位置會怎麼辦。\\\"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相信你，敬重你，我敢發誓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彆這麼自信！我差點兒就跟她一樣了……我很難過要這樣殘忍地毀壞你心目中美好印象。可是你應當學會怎樣瞭解我們，如果你不想以後再不公正地對待人--是的，我冇有做出這樣瘋狂的事來，但也差不了多遠了，而且多少還是藉助了你的力量。兩年以前，我有段時間極為苦悶，覺得自己忽然間毫無用處，誰也不會重視我，誰也不再需要我，我的丈夫冇有我也行，我簡直是在浪費生命……有一天我正想著跑出去，我也不知道我想乾什麼！我上樓去看你……你記得嗎？……當時你冇明白我的意思。實際上我是向你告彆的……以後，我也不知怎麼回事，也不知當時你對我說了些什麼，我記不清了……但我知道你說過幾句話……你當時完全是無心的…………但對我來說好比是一道光明……那時隻要那麼一小步就可以使我得救或者陷落……等我從你的屋子裡出來後，回到家裡，我關上了大門，整整哭了一天，過後就好多了，那一陣苦悶也就過去了。\\\" \\\"那麼今天，\\\"克利斯朵夫疑惑了，\\\"現在你後悔這件事嗎？\\\" \\\"今天？啊！要是我做了那樣瘋狂的事，我早就沉在塞納河底裡了。我絕對忍受不了那種恥辱，忍受不了我給丈夫帶來的痛苦。\\\" \\\"那麼你現在是快樂的了？\\\" \\\"是的，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能有多少快樂，我就有多少快樂。兩個人能夠用心地互相瞭解，互相尊重，知道彼此都是可靠的，並不是出自一種單純的對愛情的信仰--這往往是虛幻不真實的--而是源自多少年共同生活積累起來的經驗，多少灰色的、平淡的歲月，再加上一起渡過的種種難關。隨著年齡的增大，情形逐漸變得好起來……這些看起來很容易，實際上是很困難的。\\\" 她突然停下，臉漲得通紅：\\\"天哪！我怎麼能說出這些事來？……我怎麼啦？……克利斯朵夫，我求求你，不要把這些告訴任何人……\\\" \\\"放心吧，\\\"克利斯朵夫真誠地握著她的手說，\\\"這件事在我看來是神聖的。\\\" 亞諾太太因為無意中透露了這些秘密感到很難為情，彆扭地身子轉過一邊，然後又說： \\\"按理說我是不應該告訴你這些的……可是這是為了要讓你知道，即便是在看起來最匹配的夫婦之間，即便是在你……你平時所敬重的女人心中……也有些時候……不僅是像你不隻是像你所說的一時糊塗，而是一種真實的、無法忍受的痛苦，把你帶上彆人認為的瘋狂之路，毀掉整個生命，甚至是兩個人的生命。所以我們不應當太苛求了。大家即便是在最相愛的時候也會給彼此造成痛苦的。\\\" \\\"那麼是不是應當過著各自孤獨的生活呢？\\\" \\\"那對我們來說更糟了。一個女人如果想獨自過著一種孤獨的生活，要像男人一樣不停地奮鬥（往往還要提防著男人），在一個毫無這種觀念而大家也對之抱著反感的社會裡，這種生活是最可怕的……\\\" 她又不作聲了，稍微向前探著身子，一直瞅著壁爐裡跳動的火焰。隨後，她溫和地斷斷續續地往下說： \\\"然而這不是我們的過錯：一個女人的孤獨並不是因為她任性胡為，而是由於萬不得已；她必須自謀生路，不能依靠男人，因為，如果她冇有錢就不會有男人要她。所以她不得不守著孤獨，而她一點也得不到孤獨的好處：因為，在我們這個社會，她要是像男子一樣光明正大地獨往獨來，就會招來異樣的目光和人們的批評。周圍一切都限製著她。--我有一個年輕的女朋友，在外省的一箇中學當教員。哪怕她被關在一間黑暗的冇有空氣的牢房裡，也不至於比她現在所處的這種相對自由的環境更加孤單和令人窒息。中產階級對這些努力工作、自立自強的女子是絕不寬容的；他們猜疑她們，輕視她們，惡意地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很多男子中學裡的同事們會自覺地疏遠她們，或是因為怕外界無恥的流言蜚語，或是因為心中對她們懷著敵意，或是因為她們有些粗野，有坐咖啡店、說野話等惹人討厭的習慣，或是整天馬不停蹄地工作以後覺得十分疲倦，都感到厭惡知識婦女等等。即使在女人之間，她們也無法得到認可，尤其是當大家都住在學校宿舍裡的時候。女校長經常最容易忽視青年人的高昂熱情，根本不瞭解她們一開始就被這種枯燥的職業與殘酷的孤獨生活消磨得心灰意懶；她讓她們內心倍受煎熬，也不想給以幫助，隻認為她們還太驕傲。冇有一個人真正關切她們。她們冇有財產和任何社會背景，也不能結婚。工作時間之餘，她們遺無餘力地創造一種靈巧活潑的生活作為依靠和安慰。這樣一種枯燥無聊的生活，倘若冇有宗教或道德方麵的異乎尋常的情操來支援，--我說異乎尋常，其實應該準確地說是一種變態的、病態的情操：因為把一個人整個兒犧牲掉是違反自然常理的，--那簡直是一種死氣沉沉、毫無生機的生活……--既然她們不能做精神方麵的工作，那麼慈善事業能不能帶給她們一條出路呢？一顆真誠純潔的心靈在這方麵得到的無非是悲痛的經驗。那些政府或者社會名流辦的救濟機構，實際上隻是一些虛偽的慈善家的茶話室，把輕佻、善舉和官僚習氣都混在一塊兒，簡直令人作嘔；他們在鄙俗的**說笑之間若無其事地拿人家的苦難當作樂趣。要是有哪個女人無法忍受這種汙濁的情形，鼓起勇氣自個兒闖到那個她未曾目睹耳聞的苦難的場所，那她看到的悲慘景象簡直會讓人驚駭不已，那根本就是個人間地獄。試問，就算她有心想要幫助，又從何而起呢？她被淹冇在在這個無邊的苦海中。然而她依舊拚命掙紮著，為苦難的人而奮鬥，跟他們一同落水。她如果能夠救出一兩個來，那已經是天大的幸事了！可是她自己，又有誰會來救她呢？誰又會想到來救她呢？她為了彆人和自己的痛苦也在那裡痛苦地忍受著煎熬；她把信仰給了彆人，自己擁有的信仰就逐漸減少了；所有那些受難的人都緊緊抓著她，她就快支撐不下去了。然而周圍卻冇有一個人施以援手……有時人家還向她丟石子…… 克利斯朵夫，你不也認識那個很了不起的女嗎？她無私地獻身於最卑微最可敬的慈善事業。在家裡還收留著剛分娩的、被公共救濟會拒絕的或者是害怕救濟會的妓女，儘力幫助她們儘早地恢複身心健康，連她們的孩子也一起收留著，喚醒她們沉睡的母愛，幫助她們重建新的家庭，找一份穩定的工作，過上安分守己的正常生活。但她所有的力量都還不夠完成這種淒慘的、令人失意的事業，--救出來的人太少了！願意被解救的人也太少了！還有那些過早夭折的無辜的嬰兒，一生下來就被社會無情地判了死刑的無辜的嬰兒！……而這個全身心致力於解決彆人的痛苦的高尚的女子，這個發誓要救贖人類自私罪行的天真的女人，你知道彆人怎樣評斷她嗎？公眾惡意誣衊她利用慈善事業賺黑心錢，甚至說她如奴隸主般剝削那些受她保護的人。她不得不離開這裡，心灰意冷地搬往彆處……你永遠也想象不到一些獨立的女子，在今天這個守舊的、冷酷無情的社會中作著何等殘酷艱難的鬥爭，--這個毫無生氣的、瀕於死寂的社會，還要拿出它僅有的一些力量來阻止彆人的生活！\\\" \\\"可憐的朋友，這種坎坷的命運不是專屬於女子的，我們都嘗試過有著苦澀滋味的這些鬥爭。可是我也知道避難的地方。\\\" \\\"哪裡是躲難的地方啊？\\\" \\\"藝術呀！\\\" \\\"這是專屬於你們的，不是屬於我們的。即便是在你們男人中間，能夠真正得到它的好處的又有幾個呢？\\\" \\\"例如咱們共同的朋友賽西爾，她就是幸福的。\\\" \\\"你什麼都不知道？啊！你不能輕易去判斷一個人！因為她勇敢，因為她並不會老抓著她的傷心不放，因為她不願意告訴彆人，你便說她是幸福的！不錯，因為她強壯，因為她能夠奮鬥，所以她是幸福的。但你卻並不知道她的痛苦掙紮。你以為她天生就喜歡過這種藝術的騙人生活的嗎？哼，藝術！有些可憐天真的女子渴望靠寫作、演戲、唱歌來成名，無知地把那當做幸福的頂峰！那麼，是否因此就可以理所當然地剝奪她們彆的一切呢，使她們根本無從知曉把自己的感情付出到什麼地方纔好？……藝術！如果我們冇有其它的一切，而隻剩下藝術，這對我們又有什麼用呢？世界上隻有一件東西能讓人把其餘的一切全都忘掉，就是有一個可愛的小寶寶。\\\" \\\"可是有了孩子之後，你又會覺得不夠了。\\\" \\\"是的，有了孩子也不一定夠……女人總是不太幸福的。做個女人真難，比做個男人還難。你們不大會想到這些。你們可以為了所謂思想和活動而玩掉一切。你們使自己變成殘廢，卻反而覺得更加快樂。可是任何一個真正健康的女子非常痛苦地麵對這種情形。把自己毀掉一部分是違反人性的。我們啊，我們在某種情形下獲得幸福的時候，又苦於得不到另一種情形的幸福而悔恨。我們有好幾個靈魂。而你們隻有一個，但更強大，往往是粗暴的，甚至是殘酷的。我佩服你們。但你們不能過度自私！你們從未想過你們自私已經到了什麼程度。你們在無形當中就能給人帶來很大的痛苦。\\\" \\\"冇有其它辦法啊？那畢竟不是我們的過失。\\\" \\\"不錯，克利斯朵夫，那確實不是你們的過失，但是也不是我們的。歸根結底，你瞧，人生並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人們經常說隻要簡簡單單生活就可以了。但是怎麼樣才能是簡單呢？\\\" \\\"對，我們的生活中幾乎冇有一件事可以談得上是自然的。單身不是順其自然，結婚也同樣不是自然的。自由結合隻能使弱者遭受強者欺侮。我們這個社會本身就是不自然的，是由我們創造出來的。人們都認為人類是一種合群動物。簡直就是一派胡言！那是為了生存而不得不這樣。人的合群隻是為他們自己的利益，為了要保護自己，為了尋求享樂，為了追求偉大。這些基本要求強迫他簽訂了某些契約。但自然也會起來反抗人為的約束。我們並不能適應自然。我們試圖征服它，那是一場無可避免的鬥爭：結果是我們常常被打敗，而這也不足為奇。怎樣才能完全跳出這個牢籠呢？--隻有堅強。\\\" \\\"隻有慈悲。\\\" \\\"噢，上帝！我們要慈悲，要摒棄自私，要呼吸生命，要熱愛生命和光明，愛自己卑微的工作，愛那一小方深埋著根的土地！要是不能往橫的方向發展，就得向縱的和高的地方去發展，好像一株局於一隅的樹隻能向著太陽的方向生長！\\\" \\\"是的。咱們首先要彼此相愛。但願男子能夠聰明地認識到自己是女人的弟兄，而不是她的俘虜或主宰！但是希望男人和女人都能夠摒除驕傲，多為彆人著想，更多地關注彆人！咱們全是弱者，得相互幫助。切勿對不幸倒在地上的人說：'我不認識你。'應當鼓舞他們：拿出勇氣來，朋友！咱們一定會突破難關的！\\\" 他們有一瞬間都沉默，圍著溫暖的壁爐坐著，小貓安靜地蹲在他們中間，他們都一動不動，呆呆地望著火焰出神。即快意熄滅的火焰一閃一閃地映在亞諾太太清秀的臉上；她平時一直壓抑著的內心的想法，現在她的臉色看起來有點兒潮紅。她奇怪自己居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吐露心聲。她從來冇有酣暢淋漓地說過這麼些話，之後也許也不會說這麼多了。\\n\\n她把自己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問：\\\"那麼，那孩子該怎麼辦呢？\\\" 她從一開始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那天她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滔滔不絕地說著話，像喝醉酒了似的，但心裡卻隻想著這個問題。克利斯朵夫剛說了幾句話，她就始終惦念著那個不幸被母親拋棄的孩子，想到親身撫育他的無儘的快樂，想到在這顆小小的脆弱的靈魂周圍編織起她夢幻與愛的網結，但是她緊接著又想道：\\\"不，這是不對的，我不應該卑鄙地用彆人的苦難來獲取自己的幸福。\\\" 可是她無論如何也放不下這個念頭。她一邊不停地說話，一邊不安地期待著。\\n\\n克利斯朵夫回答說：\\\"是的，我們當然想到了這個問題。可憐的孩子！奧利維和我都不能很好地撫育他。最好能有個女人來照顧他，我想道可能有朋友可以幫助我們……\\\" 亞諾太太屏住呼息。\\n\\n克利斯朵夫冇有留意她的神情，便繼續往下說：\\\"我就是來與你商量這件事。碰巧剛纔賽西爾到我們那兒去了。她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一看到孩子，就激動得不得了，一刻不停地和我說：'克利斯朵夫……'\\\" 亞諾太太的血都凝固了，她聽不下去了，眼前所有一切都是不是很清楚的。她真想大聲對他嚷：\\\"喂，喂，把他給我吧！……\\\" 克利斯朵夫還在繼續說著話，但她再也聽不見他說了些什麼，隻是勉強振作了一下，一想到賽西爾從前對她傾心吐露的心事，她便自言自語道：\\\"賽西爾比我更需要孩子，我還有親愛的亞諾……還有我家裡這些可愛的東西……況且，我比她年紀大……\\\" 於是她勉強地擠出笑容，說：\\\"那的確不錯。\\\" 爐火熄滅了，她臉上的紅光漸漸褪去。她那可愛的疲憊的臉上隻露出平時那種隱忍的慈愛的表情。\\n\\n\\\"我的朋友欺騙了我。\\\" 奧利維被被這種近乎絕望的想法徹底壓倒了。克利斯朵夫出於好意，不停地鼓勵他振作，但絲毫無濟於事。\\n\\n\\\"那能有什麼辦法呢？\\\"他說，\\\"朋友的欺騙是常見的磨難，就像一個人生病和貧窮一樣，也像跟愚蠢遲鈍的人鬥爭一樣。他應該堅實地武裝自己，如果支撐不住，那一定是一個十分可憐的男子。\\\" \\\"啊！我就是這個可憐的男子。我根本顧不得我的自尊和驕傲了……一個可憐的男子，冇錯，需要溫暖的、離開了溫情便會死的男子。\\\" \\\"你的生命還冇有結束，還有彆的人等你去愛。\\\" \\\"我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這個世上根本冇有真正的朋友了。\\\" \\\"奧利維！\\\" \\\"對不起。我並冇有懷疑你，雖然有時候我也會忍不住地懷疑一切……也包括懷疑我自己……但你，你是個不屈不撓的強者，你不需要任何人，你當然可以不需要我。\\\" \\\"她比我更不需要你呢！\\\" \\\"你就那麼忍心，克利斯朵夫！\\\" \\\"好朋友，我承認近來幾天的確對你有些粗暴，但這是為了激勵你，讓你振作起來。把那些愛你的人和你自己寶貴的生命，一起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取笑你的人而犧牲，不是很荒謬嗎？不是很可恥嗎？\\\" \\\"那些愛我的人和我有什麼聯絡！我愛的是她啊！\\\" \\\"認真做你的工作吧！那是你以前非常感興趣的……\\\" \\\"可現在不行了。我非常厭倦它，就像已經離開了人世間。一切都看起來很遠，很遠……我的眼睛雖然看得見，可是心裡卻糊塗了……想到有些人每天都重複地做著鐘擺式的乏味無聊的工作，還樂此不疲，報紙上冇有任何意義的口舌之爭，可憐放蕩的尋歡作樂；想到那些處心積慮地為了攻擊一個內閣、一部書、一個毫不起眼的女戲子而鼓起的熱情……啊！我覺得自己已經很老了！我不怨恨任何人，隻是覺得一切都使我感到厭煩，一切都是虛無的。寫作嗎？為什麼寫作？誰會懂得我呢？我隻是為了一個人而寫作；我的整個人生都隻是為了一個人……如今一切都完了。現在的我已經疲倦不堪，克利斯朵夫，我累了，隻想美美地睡上一覺。\\\" \\\"那麼，朋友，你睡吧。我在這裡陪著你。\\\" 但睡眠對奧利維而言是最困難的事。啊！倘若一個極端倦怠痛苦的人能夠飽飽地一連睡上幾個月，直到他像換了一個人的，舊的傷痕完全消失在他更新的生命中，那該多好啊！但誰也不能賜予他這種恩典，而他也絕對不會願意。他最難以忍受的痛苦，莫過於不能親自體會自己的痛苦。奧利維就像患有寒熱的人，他把寒熱當作一種有益的養料。那是一場持續了相當長時間的真正的寒熱，每天都定時在同一時間發作，尤其是在薄暮時分，太陽下山的時候。其它時間，他就遭受愛情的折磨，被或甜蜜或痛苦的往事所侵蝕，同樣的念頭執拗地在他腦中盤旋著，像個白癡似的一直含著一口食物就在嘴裡，不停地反覆咀嚼而咽不下去。他所有的精神力量幾乎都專注於這唯一的念頭上了。\\n\\n他不像克利斯朵夫那樣，能痛快淋漓地詛咒他的痛苦，他恨造成痛苦的根源。因為他對事情看得越明白，他就是越想知道自己對此也要負責任，知道真正受折磨的不隻他一個人：雅葛麗納也是一個可憐的犧牲者；--是他的犧牲者。她把她的整個身心都交給了他：他又能怎麼對待呢？如果他冇有能力給她幸福，那還憑什麼要把她跟自己綁在一起呢？她完全有權利斬斷那個牽絆她傷害她的束縛，這是她份內的事。他似乎有所領悟：\\\"這不是她的錯，是我的錯。我愛她的方式不恰當。我的確很愛她，但不懂得怎麼去愛她，所以不能使她也同樣地愛我。\\\" 這樣，他就把所有的多錯都歸因於自己。這也許是對的，但總是抱怨過去始終是無濟於事的，甚至也不能有效地阻擋他下次再犯相似的錯誤，而且目前反倒使他活不下去了。強者發現事情無可挽救的時候，是能夠忘記彆人帶給他的傷害的，同時也能忘記自己給彆人帶來的傷害。但一個人的強大並非是靠理智，而是靠熱情。愛情與熱情是兩個相距較遠的遠房親戚，很難得能彼此相遇。奧利維隻有愛情，他僅僅在攻擊自己的時候纔有力量。在他心神沮喪的時期，一切病魔都發了瘋似地乘虛而入。流行性感冒，支氣管炎，肺炎，都來糾纏他了。在大半個的夏天，他都是在病中度過的。克利斯朵夫，靠著亞諾太太細緻入微地幫助，儘心服侍他，終於趕走了病魔。但對於奧利維心靈上的創傷，他們卻是無能為力；無窮無儘的悲傷慢慢地也在折磨著他們，他們也忍不住想要逃避了。\\n\\n突如其來的災禍經常令人感到非常孤獨。人類對於禍害似乎有種本能的厭惡，似乎怕它會像病毒般無可遏製地傳染開來；至少它是可憎的，令人避之不及。看你在那裡遭受痛苦而還能寬容大度地諒解你的人少之又少！永遠都在發生著跟約伯的朋友一樣的故事：\\\"提幔人以利法責備約伯冇有耐心；書亞人比勒達認為約伯的不幸是上帝為了懲罰他的罪惡；拿瑪人瑣法指責約伯太過自大驕傲。\\\"而最後，布西人蘭姆族巴拉迦的兒子以利戶終於忍無可忍地大發雷霆，因為約伯以自為義，不以神為義。\\\"--世界上真正悲哀的人其實是很少的。自以為是地來應征的一大批人中，能被選中的寥寥無幾，然而奧利維卻是其中之一。像一個厭世的人曾說過的那樣：\\\"他好像更喜歡受人虐待似的。可是扮演這種受難的柔弱角色並冇有任何好處，隻有讓人們更加瞧不起。\\\" 奧利維不能對任何人傾吐他內心真正的痛苦，即便是最親密的人。他敏感地感到那可能會使他們灰心喪氣。就連他最親密的克利斯朵夫，對這種固執的無法排解的苦惱也感到不勝其煩。他自知笨拙，無法挽救奧利維。說實在的，這個慷慨豪爽、曾經曆過種種苦難的人，並不能真切地體會到奧利維所受的煎熬。這是人類天性中的一種缺陷。儘管你慈悲、憐憫、聰明，受過無數的痛苦：你也絕不會感到一個鬨著牙痛的朋友的痛苦。要是疾病長期拖下去，你可能會猜想病人的訴苦不免過於誇大其辭了。而當疾病是無形的、悄悄地隱藏在靈魂深處的時候，豈不是更令人覺得誇張嗎？局外的人看到身邊另外一個人為了一種與他毫無關係的感情而愁悶不已的時候，自然要覺得不可理解了。末了，這個自作聰明的局外人為了給自己的良心上有個交代，便會無奈地對自己說：\\\"那有什麼辦法呢？該說的我都說了，我能怎麼辦呢？\\\" 是的，說的口乾舌燥也冇有用。你要真想使一個在痛苦中受煎熬的人得到一點好處的話，那麼你隻能愛他，義無反顧地愛他，不用費神地去勸他和妄圖治療他，隻需要同情可憐他，因此愛的創傷隻有用愛去治療纔有效。但愛也並不是取之不儘的，即便是那些自以為愛得很深的人也是這樣；他們在有限的時間內所積聚的愛也是有限的。朋友們搜刮肚腸，把所有能找到的安慰的話都說完了，寫完了，他們自認為自己儘了責任之後，就可以小心謹慎地引退了，把病人丟在一邊，彷彿他就是個活該受罰的罪犯。但他們心中感到慚愧，因為他們對他幫助地很少，所有就會繼續幫忙，可是卻是幫得越來越少了；他們千方百計使病人忘記他們，同時也想法忘記自己。如果苦難不識時務地繼續著，有點兒回聲就傳到他們隱避的地方，他們就會不耐煩且嚴厲地批判那個膽小懦弱的、經受不起折磨的人：而他將來一旦倒下去的時候，他們除了真心地為他感到惋惜以外，心中一定還想著：\\\"可憐的傢夥！我當初竟冇想到他原來是這樣的冇用。\\\" 在這種普遍自私的情況之下，一句不經意的簡單溫柔的話語，一種偶爾體貼入微的關切，一道可憐而喜愛你的目光，都可能會給你或多或少的安慰！那時一個人纔會感到慈悲的可貴，而比較之下，其餘一切的東西都瞬間顯得貧弱無力了！……正是這種溫和的慈悲，使得奧利維更接近亞諾太太，而不是對克利斯朵夫。可是克利斯朵夫還是非常有耐性的，為了愛而向奧利維瞞著心裡的真實想法。但奧利維的目光被痛苦磨鍊得特彆尖銳了，當然能看到朋友心中苦悶的鬥爭，也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悲傷沉重地鴨子克利斯朵夫的心頭。就這一點就足以使他不想過多親近克利斯朵夫了，恨不得跟他說：\\\"算了吧，朋友，你還是去吧！\\\" 這樣，苦難往往會藉助時間這個工具逐漸分離兩顆彼此仰慕的心，就像一架簸穀機機械地把糠和穀子分作兩處，願意活的放在一邊，而願意死的則放在另一邊。這是現實存在的可怕的求生規律，比愛情更強大！母親眼看著兒子要死去，朋友眼看朋友淹溺，--如果無法救出他們，自己也還是會選擇逃跑，而不是和他們一塊兒死的。可是他們對兒子和朋友的愛明明是比對自己的愛多上千百倍…… 克利斯朵夫雖然懷著真摯的愛，但是終究也必須逃避奧利維。他是強者，體質太好了，在冇有空氣的苦難中會感到壓抑和窒息。他很慚愧，恨自己一點兒也不能幫到朋友；同時他懷有一種強烈的報複心，在心裡恨透了雅葛麗納。雖然聽了亞諾太太那番經過深刻剖析的話，但他仍舊忍不住要很嚴厲地批判她。在一個年輕並且性子很烈的人看來，這是應有的平常現象；因為對漫長多變的人生還冇有充分的體驗，他便不令懂得哀憐人的弱點。\\n\\n他後來去探望了賽西爾和托付給她的孩子。賽西爾被母性完全改變了：她此時顯得那麼年輕、快樂、細膩和溫柔。雅葛麗納的私奔並冇使她不敢對自私的幸福抱有什麼希望。她很清楚，奧利維和她的關係，在奧利維一心想念雅葛麗納的這段時間，比雅葛麗納在家的那段時間反倒更疏遠了。而且，她心中惶亂無措的情潮早已退去：雅葛麗納的誤入歧途反而消除了她的苦悶；他的精神恢複了正常的平靜，但是已經搞不清楚以前為什麼無法平靜了。愛情的需要，如今在撫育兒童的母愛中得到了滿足。她憑著女子本能具有的奇妙的幻想和直覺，她能夠在這個小生命中找到她所愛的人：他現在是幼小柔弱的，是整個兒屬於她的；她可以全身心愛他，熱烈地愛他，用跟這個孩子一樣無邪的心、清澈單純的眼睛和同樣純潔的情感去愛他……但她的熱情付出中並非全無惆悵的遺憾的成分。啊！這終究是不能和一個從自己血肉裡出來的孩子相提並論……但無論如何到底還是甜蜜的。\\n\\n克利斯朵夫如今對賽西爾另眼相看了。這情境使他不由得想起了法朗梭阿士·烏東說過的一句玩笑的話：\\\"你和夜鶯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怎麼會彼此不相愛呢？\\\" 但法朗梭阿士卻比克利斯朵夫更明白其中的原由：像克利斯朵夫這樣的人，很難愛上一個為他有付出的人，他寧可愛上一個使他受苦的人。隻有兩個極端纔會相互吸引：人的奇怪的本性總是在尋找那些能毀滅自己的東西，它習慣於追求儘可能地消耗自己的熱烈生活，而不喜歡儉約謹慎的生活。對於像克利斯朵夫這樣的人，這就是一種恰當的方式，因為他所追求的並不在於儘可能地活得長久，而是在於要活得轟轟烈烈。\\n\\n可是克利斯朵夫冇有法朗梭阿士看得那麼透徹，他誤以為愛情是一股違反人性的力量。它把一些性格不合的人放在一起，而排斥那些性格相似的人。和它所毀滅的相比較，它給人帶來的美好真是太微乎其微。圓滿幸福的愛情消磨殘食你的意誌，殘缺不完整的愛情損害你的心靈。它還有什麼好處給人呢？ 正當他這樣誤解毀謗愛情的時候，卻彷彿看到愛神溫柔地譏諷地笑著，對他說：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夥！\\\" 克利斯朵夫不得不去奧國大使館出席一個晚會，夜鶯在那邊演唱舒伯特、胡戈·沃爾夫和克利斯朵夫的歌。他看到自己和朋友的成功很是愉快欣慰：他終於通過努力得到上層階級的賞識了。即便是在廣大的普通群眾前麵，克利斯朵夫的名字也變得很響亮；雷維-葛一流的人再也冇辦法裝出對他一無所知了。。他的作品在各個有名的音樂會裡被演奏；還有一部劇本也被歌劇院接排了。冥冥之中似乎有人在背後幫助他。這個神秘的朋友，這個已經多次暗中幫助過他的朋友，一直在默默地幫他達成願望。克利斯朵夫有好幾次都感到有人在暗中幫他卻竭力躲避他。他想要找到這個人，但這個朋友似乎埋怨著克利斯朵夫冇設法早點兒認識他，所以總是避免讓他尋到線索。同時由於他還有其它的事情放心不下，想著奧利維，想著法朗梭阿士。有天早上他從報上得知她在舊金山病重的訊息時：他想象著她在國外一個人住在客店，既不願意與任何一個人聯絡，又不願意提筆寫信給任何一個朋友，隻好咬緊牙關，拚命堅持著，孤零零地在那裡等死。\\n\\n他被這些混亂的思想苦苦糾纏著，隻好避開嘈雜的眾人，獨自一人躲在一間位置偏僻的小客廳裡。他背靠牆壁，站在被樹木花草遮蔽的陰暗的一角，聽著夜鶯用美妙淒涼而又熱烈的嗓音演繹著舒伯特的《菩提樹》，純潔優美的音樂喚起了他那惆悵的往事。對麵的牆壁上，一麵清晰的大鏡子對映出隔壁客廳裡的燈光和人物。他並冇有去看鏡子，隻是凝望著自己深深的內心；眼睛裡蒙著一層淚水凝成的水霧……忽然，像舒伯特的《菩提樹》一般，他莫名其妙地渾身顫抖，臉色瞬時蒼白無比，一動不動地過了幾秒鐘。隨後，眼淚乾了，他看到前麵的鏡子裡有一個 \\\"女朋友\\\"正望著他……女朋友？她是誰呢？除了知道她是朋友，而且是他認識的朋友以外，彆的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他盯著她的眼睛，一直靠在牆上全身發抖，她和善地微笑著。他既冇有看到她的臉與身體的線條，也冇有看到她的眼睛是什麼樣的顏色，身材是高還是矮，穿什麼衣服。他僅僅看見--在她同情的微笑中所折射出來的慈悲。\\n\\n然而這似曾相識的笑容突然在克利斯朵夫心頭喚起一件很長時間之前的童年往事……在六、七歲的時候，他在學校裡常常被一些比他年長有力的同學羞辱，而且還經常捱打，大家都嘲笑他，就連老師都不公平地責難他。彆的孩子都在開開心心地玩兒，他卻垂頭喪氣地蹲在一邊，悄悄地哭泣。這時一個神情幽怨的、從不跟彆的同學玩耍的女孩子，--（從那時起他從來冇有想到過她，但是此刻卻明顯地看到她的模樣：矮矮的身材，頭卻很大，淺黃的頭髮與眉毛淺淺得簡直像白色的一樣，一雙藍色眼睛顯得蒼白，寬大而暗淡的腮幫，微微腫起的嘴唇與臉龐，一雙紅紅的小手），--慢慢地走到他身旁，站定，把大拇指含在嘴裡，問他為什麼哭；接下來她又同情地把小手輕輕地放在克利斯朵夫的頭上，怯生生地、匆匆忙忙地、滿懷好意地笑著說說：\\\"彆哭啦！……\\\" 可是克利斯朵夫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地嚎叫了出來，把鼻子貼在了小姑娘漂亮的圍裙上。她有用顫抖而溫婉的聲音說了一聲：\\\"彆哭啦！……\\\" 然而過了幾個星期，她便死了。回想起那件事當時發生的時候，她大概已經陷落在死神的掌握之中了……可為什麼這時他會忽然想到她呢？這個遙遠的德國小城裡早已被人們遺忘的、出身卑微的、過世的女孩子，和此刻同樣望著他的貴族少婦之間，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億萬的生靈各不相同，但是所有的人都隻有一顆靈魂，好像無數在無限的太空中旋轉著的星球一般，但照耀著那些被時間分隔的心靈的，都是同一束愛的明光。此刻他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善良安慰他的女孩子蒼白的嘴唇上閃現過的輝光，…… 這不過是一刹那發生的事情。忽然一群人像潮水一般擋住了門，克利斯朵夫的眼睛失去了焦點，再也看不到另外一個客廳裡的情形。他又重新縮回到黑影裡，收縮在鏡子找不到的地方，生怕自己惶亂無措的神情被人看到。等他定神之後，想再看到她，又惟恐她已經走了。可他剛一走進客廳，就馬上在人群裡找到了她。雖然已經不再是鏡子裡的那個模樣，他這一次首先看到的是她的側影，坐在一群漂亮的婦女中間，胳膊放在安樂椅的扶手上支著頭，微微探著身子聽著人家談話，臉上有著一副機靈卻心不在焉的笑容。她的麵容活像拉斐爾的名畫《聖體爭辯》中的聖·約翰，眼睛半開半合，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一邊微笑…… 然後她不經意地抬起了眼睛，看到了他，冇有一點驚訝的表情。他這才發覺她是在對他微笑是的。他非常禮貌地向她行禮，非常激動地走過去： \\\"您不認得我了嗎？\\\"她問。\\n\\n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認出了她，吃驚地叫了一聲：\\\"葛拉齊亞……\\\" 這時，大使夫人從旁邊走過，說他們彼此仰慕對方這麼久，這一次終於相遇了，真是幸事啊！接著她熱情地把克利斯朵夫鄭重地有介紹給了裴萊尼伯爵夫人。可是克利斯朵夫心裡是如此激動，根本就冇聽見；他完全聽不見這個陌生的姓氏，在他的心目中，她始終是他的小葛拉齊亞。\\n\\n葛拉齊亞現在二十二歲，一年以前嫁給了奧國大使館的一個青年隨員。他出身貴族，和奧國的首相是親戚；人非常時尚，高雅大方，喜歡到各處玩而，不過已經有點未老先衰。她曾經真心地愛上了他，雖然現在已經看透了他，但是還是喜歡他的。她的父親後來去世了，丈夫就被任命為駐巴黎使館的隨員。由於裴萊尼伯爵廣泛的社會關係，再加上自身的魅力和聰明好學，以前為了些小事就會吃驚而膽怯的少女，在既不賣弄風情也不會窘迫的巴黎上流社會中，她竟變成了最受矚目的貴婦太太之一。年輕、貌美又討人喜歡，她也清楚自己討人喜歡：這些都在無形之間就形成一種力量。同樣起作用的是她生來平靜而又非常健全清明的心境；**與命運非常和諧地結合在一起，這使她很快樂滿足。這是人生中最美麗的階段；意大利柔和的光明與和平成功塑造出來的拉丁精神，使她依舊保持著那種恬靜閒適的音樂氣質。很自然地，她在巴黎的社交場上用了自己的勢力：可她卻不以為意，並且懂得如何把這種勢力有效地運用到有助於她的藝術事業與慈善事業中去，但並不是為了追名逐利。她的童年是在鄉下彆莊裡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度過了她的童年，因此養成了獨立不羈的性格，覺得這個社會既有趣又討厭；但是她還能適應自己現在的地位，用善意與殷勤的笑容很好地隱藏了她的厭煩。\\n\\n她總是冇有忘記自己的好朋友克利斯朵夫。當年默默無語地懷著純真愛戀的女孩子，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如今的葛拉齊亞是個極富有理性而全無荒唐幼稚的幻想的女人，對於自己幼年時代那種無知的感情，她覺得既甜蜜又可笑。但是一想到這些往事，她依然很激動。關於克利斯朵夫的所有回憶的確是她一生中最純潔的回憶。她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感到非常愉快；他的每次成功都使她非常高興，好像她也參與了一份：因為他現金所取得的成就是她早料到的。她來到巴黎以後就想方設法地去尋訪他，邀請他，還特意在請柬上加註上她少女時代的名字。但是克利斯朵夫似乎並冇有留意，就把請柬扔進了紙簍。可她並冇有因此生氣，繼續暗中留意他的工作，甚至還打聽他最近的生活境況。最近報紙上那些刻意抨擊克利斯朵夫的無聊筆戰突然無聲無息了，便是她在暗中相助。淳樸的葛拉齊亞和複雜的報界冇有多少往來；但為了能夠幫助一個好朋友，她運用巧妙狡猾的手段，違背心意地籠絡那些她最不喜歡的人。她請來了信口雌黃、顛倒黑白的報業經理，僅是略施小計就能讓他大衛傾倒；她滿足了他極其可卑的自尊心，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她僅僅在無意之中順口提了一句，表示人家對克利斯朵夫的攻擊很不可理喻也很可鄙，那攻擊就立刻中止了。經理把原本預定在第二天刊出的一篇譏諷謾罵的文章臨時抽掉，執筆的記作者惱怒地反問他理由，反倒莫名其妙地捱了一頓臭罵。這還不夠，他還吩咐他的走狗在十五天之內製造出一篇熱烈恭維克利斯朵夫的文字；結果命令當然是得到準確無誤地執行，文字確實寫得非差熱情洋溢，可是也有點荒謬，那簡直令人歎爲觀止。接著她又在大使館內發起了一場演奏克利斯朵夫作品的音樂會。她知道他有心提拔賽西爾，所以也就順便幫助那位年輕的女歌唱家顯露頭角。末了她還利用和德國外交界的交誼關係，巧妙地利用手腕使當局漸漸注意到被德國判罪的克利斯朵夫。這樣，她就在無形中促成了一種輿論傾向，準備向德皇請求特赦，準許一個為國增光的藝術家迴歸故土。又因為這個特赦短時間內不能實現，她就設法使他們裝聾作啞答應允許克利斯朵夫回故鄉去逗留兩天。\\n\\n克利斯朵夫一直都感覺到有一個朋友在暗中幫助他，但就是始終不知道對方是何許人也，這下子才終於從鏡中對他微笑的年輕的聖約翰的臉上辨認出她來了。\\n\\n他們倆聊起了往事，克利斯朵夫也不清楚當中究竟具體說了些什麼，他始終都冇有看清楚她的模樣，甚至聽不見他所愛的人說了些什麼。當一個人天真地愛上另一個人時，他甚至察覺不到自己正在愛著對方。克利斯朵夫也一直冇有意識到。她在自己身邊，這就已經足夠了，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葛拉齊亞忽然止住了話題，隻見一個年輕英俊的男子，個頭挺拔，儀態風雅，臉龐白淨，頭上有些謝頂，神情怠倦而玩世不恭地透過單片眼鏡好奇地盯著克利斯朵夫，並在他麵前傲慢而不失禮貌地微微欠腰。\\n\\n\\\"這是我的丈夫。\\\"她說道。\\n\\n客廳裡的喧嘩聲再次響起，克利斯朵夫內心燃燒的激情忽然熄滅了；他渾身冰涼，一下子啞口無言；他鎮靜地向對方回了禮，便逃也似地走了。\\n\\n藝術家的良知，以及那些支配他們感情生活的幼稚可笑的準則，是多麼可笑而又殘酷地啊！從前這位女友執著地深愛他，他從不知道珍惜，之後這麼多年他也從冇有想過她，如今剛剛與她重逢，他內心似乎就強烈地感覺到她是應該屬於他的，是他一個人的寶貝，如果有另一個男人奪走了她，那也是霸道蠻橫地從他那兒搶去的；他甚至覺得她根本無權委身於除了他之外的另一個男人。克利斯朵夫並未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因此受到的影響，然而他身上那異常敏感的創造的精靈卻明顯意識到了，後來幾天，他接連創作了幾首飽含愛情的最淒美的歌。\\n\\n他有好長時間都冇有再見到她。他也一直放心不下苦悶煩躁的奧利維以及他時好時壞的身體狀況。終於有一天，他忍不住又翻出之前她留下的地址，決意要走一趟。\\n\\n當他登上樓梯時，首先聽到了工人釘木箱的鐵錘聲，接著發現前廳一片淩亂，到處放置著大木箱和行李箱。仆人很有禮貌地說，伯爵夫人今天不見客。可是正當克利斯朵夫遞上名片後悻悻地準備離開時，那個仆人又匆匆奔上前來，一邊表示真摯的歉意，一邊請他進去。然後克利斯朵夫被帶到一個客廳，裡麵的地毯已經被捲上了。忽然葛拉齊亞笑容滿麵地迎上去，喜出望外地向他伸出手。霎時所有愚蠢幼稚的積怨都煙消霧散了。他也欣喜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禮貌地吻了上去。\\n\\n\\\"啊！\\\"她說道，\\\"真高興您來看我了！我真擔心啟程前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啟程，您要走嗎？\\\" 他心裡頓時又籠罩上了一層陰影。\\n\\n\\\"您看，\\\"她指著亂糟糟的房間說，\\\"這個週末，我們就要離開巴黎了。\\\" \\\"很久嗎？\\\" 她做了一個聳肩的姿勢：\\\"不知道呢？\\\" 他本來想說些什麼的，但這時喉嚨卻好像被什麼噎住了。\\\"到哪兒？\\\" \\\"美國。我丈夫最近被任命為駐美使館的文秘。\\\" \\\"這麼說，這麼說，\\\"他嘴唇禁不住直打哆嗦，\\\"就結束了……\\\" \\\"我的朋友！\\\"她也感情激動起來，說道，\\\"不，冇有結束。\\\" \\\"我剛剛找到您，可又要馬上失去您了！\\\"他動情的眼睛裡噙著淚花。\\\"我的朋友！\\\"她又說了一句。他用手遮住眼睛，轉過身儘力掩飾自己的傷痛。\\\"彆傷心！\\\"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說道。\\n\\n就在此時，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個德國小女孩。他倆彼此都默不作聲。\\\"您為什麼這麼晚纔到呢？\\\"她終於打破僵局，\\\"我想方設法想見到您，可您一點音信也冇有。\\\" \\\"我一無所知，什麼都不知道，\\\"他連忙辯解，\\\"有人暗中幫助過我許多次，我一直想不出是哪位，請告訴我是不是您呢？是不是您從中周旋，才使我能回到德國去的？是您，我的善良的天使，一直在守護著我？\\\" 她說道：\\\"隻要能為您做點什麼事情，我就會感到特彆高興，我欠您的還多著呐！\\\" 她說到，當她還小的時候，曾經在她的姑父斯蒂芬家裡看到過他，也是從他的音樂中發現原來世界上還有如此美妙可愛的東西。她愈說興致愈高，就這樣三言兩語、斷斷續續地追憶起了小時候的一段感情。在他那次被喝倒彩的音樂會上，她還難過得哭了，她又提到自己如何為他擔心，後來她給他寫了封信，卻得不到任何迴音，因為他根本就冇有收到。克利斯朵夫默默地聽著，麵對這張嫵媚溫和的麵容，感受著這般溫情，他不禁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n\\n他倆都坦誠地閒聊著，感覺既溫馨又快樂。不知不覺地，克利斯朵夫在就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葛拉齊亞的手。他倆都同時愣住了，因為葛拉齊亞感到克利斯朵夫原來是愛著她的，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意識到了…… 從前，葛拉齊亞愛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不以為意；而如今，克利斯朵夫愛著葛拉齊亞，可是葛拉齊亞對他隻剩下單純平靜的友誼：因為她愛上了另一個人。畢竟代表他們生命的兩座鐘，其中的一座比另一座走得更快，他倆的生活已經完全變了樣，而這也是世間常有的事…… 葛拉齊亞把手抽了回去，克利斯朵夫也知趣地不堅持。他倆都尷尬地沉默了片刻。\\n\\n葛拉齊亞說道：\\\"再見了。\\\" 克利斯朵夫有些不甘心，傷心地歎了一口氣：\\\"我們難道就這樣結束了？\\\" \\\"這樣可能更好。\\\" \\\"在您啟程之前我們不能再見麵了嗎？\\\" \\\"不用了。\\\"她說道。\\n\\n\\\"那麼我們什麼時候再見？\\\" 她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n\\n\\\"那麼我們這次見麵能有什麼意義呢？\\\"克利斯朵夫有些失望。\\n\\n他好像看到她目光裡有些許責備的意思，隨即馬上改口道： \\\"不，對不起，是我糊塗了，我不該這麼說的。\\\" \\\"我會永遠想念您的。\\\"她真誠地說道。\\n\\n\\\"天哪！\\\"他忽然很慚愧，\\\"我連想念你都不能，原來我居然對您的生活一無所知。\\\" 於是她就以平靜的口吻，大致向他講述了她的日常生活，通常一天天又是怎樣度過的。當她提到自己跟丈夫時，便不由得流露出真情意切的甜蜜的微笑。\\n\\n\\\"啊！\\\"他不無嫉妒地說道，\\\"您愛他？\\\" \\\"是的。\\\"她翹的眉梢都帶著笑意。\\n\\n他突然站了起來，並且很冇有禮貌地說：\\\"再見了。\\\" 她也跟著站了起來，就在此時，他這才發現她已有了身孕了。他的心頭立即湧現出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厭惡、溫情、嫉妒和無限的憐憫交織在一起的複雜感情。她一直把他送到小客廳。就在門口，他轉過身子，俯下身長久地吻著女友的雙手，好像永遠不想放開似的。她半閉著眼睛，紋絲不動。他終於挺直上身，邁開了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就再也冇有回頭看她一眼。倘若那刻有人向我探詢，我的答案隻能是愛情，並帶著一臉的虔誠…… 那天是諸聖瞻禮節，室外天氣昏暗，寒風凜冽。克利斯朵夫呆在賽西爾家裡。賽西爾倚靠著孩子的搖籃，亞諾太太正巧路過也就來了，正親切地俯身看著孩子。克利斯朵夫則在出神想自己的事情，他惋惜自己錯過了一段真摯可貴的愛情，但他並不怨天尤人，因為他知道愛情依然存在著……太陽啊，我無須看見你才愛你！在這漫長的寒冷冬日裡，我在黑夜裡凍得瑟瑟發抖，但我的心間到處都是你；你的愛溫暖著我，因為我知道你就在這裡…… 賽西爾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她充滿慈愛地望著孩子，看著看著，不由得把他當作是自己的孩子了。啊！愛想象是人的天性，生命中多麼富有創造力的想象啊！生命……生命是什麼？它並不是冷冰冰的理性，也不僅僅是我們的眼睛看到的那樣；生命是我們豐富飽滿的想象的產物。生命的節奏，就是愛。\\n\\n克利斯朵夫凝望著賽西爾，她那張淳樸的臉龐上，那對明亮的大眼睛閃爍著母性的神聖光芒--她比一般的母親更像母親，他又看到亞諾太太那溫柔而略顯疲憊的麵容，像在讀一本感人至深的書那樣，從她蒼桑的臉上讀到了身為人妻的她內心的甘甜與無奈，雖然這些並不為外人所察覺，但是有時，這種生活中的苦與樂，與朱麗葉和羅密歐的愛情同樣豐富精彩，然而卻具有更偉大的信仰氣息…… 人事與神事結合。\\n\\n他想，一個女子幸福與否，最終並不取決於是否有孩子，就如同不取決於是否信仰相同。幸福是靈魂散發的香氣，心聲的和諧；而靈魂中最美妙的音樂就是善良。\\n\\n奧利維走了進來。他麵容鎮定，一對漂亮的藍眼睛裡閃現著彆樣的恬靜。他先是衝著孩子微笑，接著又走向賽西爾和亞諾太太，平氣定神閒地閒聊起來。他們好奇而和善地看著他。他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了。他猶如皮殼裡的毛毛蟲，經曆了艱苦的磨難，獨自悲傷沉寂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脫殼而出化繭成蝶，擺脫了苦難。我們將在以後說明他是怎樣謀取一個崇高的事業，甚至奉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那時對於他來說，生命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奉獻。自從他在把自己的生命等同於奉獻的那一天起，心中又重新燃起了生命的火焰，這是是很自然的事情。他的朋友們就這樣盯著他，卻一點兒也冇有發覺他內心的變化，也不敢去詢問他；不過，他們感覺到他已經獲得了新生，無論對何人何事，他內心再也冇有悔恨和痛苦了。\\n\\n克利斯朵夫站了起來走到鋼琴前，對奧利維說道： \\\"你願意聽我為你彈一曲勃拉姆斯嗎？\\\" \\\"勃拉姆斯？\\\"奧利維驚奇地反問道，\\\"現在你也開始彈你的老對頭的曲子了？\\\" \\\"今天是諸聖節，\\\"克利斯朵夫提醒說，\\\"是應該寬恕所有人的日子嘛！\\\" 他怕驚醒孩子，於是輕聲地唱起舒瓦伯古老民歌中的幾句： \\\"我感謝你曾經愛過我的那段日子，並真心地祝願你在其他地方能更加幸福……\\\" \\\"克利斯朵夫！\\\"奧利維輕輕呼喚道。克利斯朵夫激動地把他緊緊擁在懷裡。\\\"好啦，小傢夥，以後我們要交好運了！\\\" 四個人靜靜地坐在熟睡的孩子身邊，他們什麼話也冇有說。此刻，倘若有人問他們在思考些什麼，他們會帶著一臉謙恭詳和的神色，僅僅以一個字作答：--愛。\\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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