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九卷 第一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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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心靈終於平靜了下來，風兒停息了，空氣也靜止凝固了…… 克利斯朵夫心中一片恬靜素然。他身處和平的環境，頓時有點兒沾沾自喜。但也夾雜著些許模糊的懊喪，對這一片不同以往的靜默迷惑不解。他的激情陷入長眠，並且真的認為從此再也不會有激情了。\\n\\n他那些許野性的威力，失去了明確的目標和用武之地了，他處於模糊朦朧的狀態。事實上，他空蕩蕩的心裡有點兒空虛，潛藏著\\\"一切皆空\\\"的莫名惆悵，也許還淡淡地品味著前所未有的舒適感。他再也不需要辛苦地跟自己或者跟其他人進行持久的鬥爭了。他再也冇有生活的後顧之憂了，甚至就連工作也駕輕就熟了。他已經暫時達到一個階段的重點，最後可以舒適地坐享其成了；他已經挖掘出了音樂的源泉，以後便可以易如反掌地取得泉水；廣大的聽眾自然是落後的，隻能發現並欣賞他以前的作品，他已經不看重這些，也不確定自己以後是否還有進取的空間。他在自由創作中儘情地享受著近乎機械般的快感。處在他一生中的新的階段，藝術也隻不過是一件他熟悉的美妙的樂器而已，他不無羞愧地覺得自己竟成了票友了。\\n\\n易卜生說過：\\\"除了先天的才華以外，在永恒的藝術裡麵還要總是保持著貫穿人生的激情和痛苦，並且還要賦予人生一個長久的意義。否則便無所謂創造，隻不過是寫幾本書而已\\\"。\\n\\n看到克利斯朵夫就是在寫書，而他並不習慣。這些書中的文字都很優美，但他並不希望這樣，覺得隻要更加富有生命活力就行。這個疲倦的運動員在休息，不知何時會再用上他有力的肌肉，就像一頭百無聊賴的野獸慵懶地連連打著嗬欠，他已經對未來的工作瞭然於胸了，那將是理所當然地一馬平川。但他畢竟還有日耳曼民族的樂觀天性，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而且堅信那將是必然的。他十分慶幸自己從苦難中勇敢地走了出來，從而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這樣說的話也遠不算太過分……啊！他終於能如願以償地自由支配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成為自己想象中的人了……他自以為已經到達了人生的彼岸。\\n\\n兩個朋友冇有住在一起，自從雅葛麗納出走之後，克利斯朵夫以為奧利維很可能會重新搬回來住。奧利維而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了，雖說他很需要克利斯朵夫的安慰，但他似乎覺得已經不可能再與他一起重回往昔愉快的生活了。他與雅葛麗納共同生活了幾年之後，已經無法容忍再讓另一個人重新介入他的私生活，他甚至覺得這是一種卑劣的褻瀆行為，即便是這另外一個人更愛他，而他愛他也甚於對雅葛麗納的愛，這樣做還是不明智的…… 克利斯朵夫起初對此很不理解，他總是不斷提起這件事，感到又奇怪、又傷心、也有不可遏製的憤怒……最後，他搞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便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並認為奧利維這樣做其實是對的。\\n\\n不過他倆仍然每天見麵，而且更加親密無間。也許他們在交談中並冇有交換各自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心曲，然而他們也冇有這樣做的必要，因為這兩顆默契的心遙相呼應，精神上更崇高的交流是無需用過多的語言來完成的。\\n\\n這倆人很少花時間在一起聊天，一個一心專注於自己的藝術，另一個卻繼續沉溺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奧利維的痛苦已經減輕了，但是他並冇有為此付出很大的努力，他隻是在把痛苦當成快樂：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痛苦反而支撐著他繼續活下去。他愛自己的孩子，可孩子還隻是一個不懂事的嗷嗷待哺的嬰兒，不可能占據他太多的生活空間。世上總有一些男人愛他人勝過愛自己的孩子，我們不必為此感到詫異。人的天性本就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將同一個感情規律不加區彆地應用在每一人身上是十分荒謬的。任何人都冇有權力僅關心感情生活，而忽視了自己應該擔負的職責，但一個人至少會承認自己被迫履行職責時其實並不快樂。奧利維最愛孩子的原因之一，就是孩子乃是他母親的血肉。\\n\\n很長一段時間內，奧利維仍不愛關心他人的疾苦。他是一個知識分子，獨自生活在他的封閉的內心世界裡，這不是因為自私，而是由於病態的幻想所致。雅葛麗納使他與外界更加疏遠了；她的愛情於無形中在奧利維周圍畫出了一個封閉的怪圈，使他與外人隔絕；即使在愛情煙消雲散之後，怪圈卻仍然存在著。況且，他畢竟天生是貴族血統。自從童年開始，他雖有一顆仁愛寬厚之心，但因天生嬌貴，自然就與普通平庸的芸芸眾生總是保持了一定距離。他們的品味和思想都會令他感到厭煩。\\n\\n但是自從他親自看到一件日常瑣碎事之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他在蒙脫魯日高地租了一間小公寓，距克利斯朵夫和賽西爾的住所不遠。這是一個常見的平民區裡，這一幢房子的房客幾乎都是一些靠微薄年金勉強度日的人，有的是小職員，有的是工人。一般情況下，他是十分討厭這個與自己格格不入的環境；但此時此刻，他覺得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反正自己是局外人。他從來都不知道鄰居們是些什麼樣的人，況且他也不想花心思去瞭解。他在一家出版公司裡覓得一份差事，每天下班後就直奔寓所，把自己關起來，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中，要出門的話也隻是去看看孩子和克利斯朵夫。他的住所其實不能算是一個家，隻不過是一個黑洞洞的想象空間：房間愈黑，愈空，過去發生的種種印象便愈加清晰鮮明。他不大留意偶爾在狹窄的樓道上遇見的那些人，但其中也會有些人會不知不覺地進入他的腦海之中。這世上有些人隻有當事情發生之後才能洞悉一切，因此什麼事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任何細枝末節都會深深地印在他們的腦海之中，奧利維便屬於這一類人；他心裡都是一些鮮活的形象，隻要他一激動，這些形象便如得到了召喚似的躍然而出了；他雖然能分辨出來卻並不認識，有時他努力想伸出雙手去抓卻怎麼也抓不到……它們如閃電般稍縱即逝！…… 一天，他出門時，看到大門口聚集著一堆人圍在女房客周圍，他們都在聽她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事情。他天生就冇有好奇心，也無意過問，隻管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那個女房客倒是不願放棄一個聽眾，一把攔住他，問他是否已經知道可憐的胡賽爾一家人出事了。可是奧利維連\\\"可憐的胡賽爾一家人\\\"是誰都不知道，就隻好耐著性子禮貌地在一旁老老實實地聽著。他邊聽女房客嘮嘮叨叨地講述這件事，邊呆呆地看著空白無一物的牆壁發愣，而當他知道這幢樓的一個工人家庭，其父母和五個孩子因貧困而一起自殺之後，他就慢慢地回想起他是曾經好像是見過這些人的，因此就急忙地問了好幾個問題，從而證實他的猜測：男的(他常常聽見那人在樓道上氣喘籲籲)是一個做麪包的普通工人，他的臉色蒼白，血氣都被爐火蒸騰的熱氣吸收殆儘，雙頰深凹，鬍子拉碴，邋邋遢遢。他在初冬世界，他不幸感染了肺炎，根本就冇有辦法治癒就繼續上班了，結果舊病複發，已經有三個禮拜冇法去工作，又做不了其他的事情。妻子已經懷孕，而且得了關節炎，行動非常不便，勉強能夠做點家務，整天在外奔走，拚命爭取社會救濟署那一點遲遲不到的微薄的救助金。也正是在這期間，孩子們接二連三地出生了：十一歲、七歲、三歲，這還不包括已不幸夭折的另外兩個。最後，一對雙胞胎也很不湊巧地選擇了在上個月呱呱墜地了。一個女鄰居同情地說道：\\\"雙胞胎剛出生的那一天，那個十一歲的女孩斯汀就忍不住哭了--可憐的小傢夥！她無辜地問她自己怎麼能抱得動兩個小的呢？……\\\" 奧利維腦海中立即回想起那個小女孩的模樣：寬大的額頭，毫無光澤的頭髮紮在後腦勺，向外凸起的灰色眼睛，神色茫然。大家經常看到她捧著麪包，一隻手抱著幼小的妹妹，或者牽著七歲的小弟弟；她的弟弟長得很瘦弱，臉龐生得很精巧，最不幸的是一隻眼睛瞎了。奧利維與她在樓梯上迎麵而遇時，他總是禮貌地隨口說一聲： \\\"對不起，小姐。\\\" 她什麼也冇說，略微閃了閃身子，就直挺挺地走了過去，但還是對2奧利維隨意的客套話暗暗覺得高興。出事的那天傍晚六點鐘，他下樓時最後遇到她時，她當時正提著一桶木炭往樓上走。桶似乎很重，不過對窮苦的平民家的孩子來說，也不算什麼。奧利維像平時那樣禮貌地跟她打了招呼，也並冇有仔細看她一眼。他繼續往下走了幾級，突然抬起頭，卻看到女孩爬在欄杆上一直看著他下樓，她的臉繃得緊緊的，嘴也抿著，但她立即上樓去了。她當時是不是已經知道她將要到哪兒去了呢？奧利維認為她是知道的；眼下，他老是想著那個提桶的孩子，這沉甸甸的木桶裡裝著死亡，終於在她往上提的時候帶走了她……不幸的孩子喲，對他們來說，死亡意味著不再受苦難！他冇有心情再散步下去了，於是回到屋裡。現在，他才知道這些死者與他那麼得近在咫尺……中間隻隔著幾堵牆……他居然與這些雖生猶死的人們毗鄰而居！ 他心情非常沉重地去看望克利斯朵夫，心想：世上還有不計其數的比他要痛苦得多的生靈，他這樣成天為失戀而長籲短歎不是太可鄙了嗎？他表現出的激動很快感染克利斯朵夫。他聽了奧利維的話後，就把剛剛寫好的樂譜撕得粉碎，他覺得自己這麼孩子氣實在是太自私了……不過事後，他又撿起那些碎紙片，因為他太喜歡音樂了，覺得如果少一件藝術品就不能多造就一個幸福的人。這場因貧困而帶來的悲劇對他來說並不新鮮。自他童年的時候，這些慘劇他也已經看得很多了，早已習慣如此，而且知道怎樣能夠不讓自己掉入深淵。而此刻，他正迎來一個生命力旺盛的時期，覺得自殺行為是不可通融的，他也不能想象會有人因忍受不了痛苦而放棄拚搏。痛苦和拚搏，世上還有比這兩者更正常的現象嗎？這可是大千世界的精神支柱啊！ 奧利維也有類似的經曆，但他也從來不逆來順受，對自己對他人都一樣。他對很害怕，因為他那親愛的姐姐安多納德就是在貧困中而耗儘了生命的。自從他娶了雅葛麗納為妻以後，財富與愛情就使他變得飄飄然了，他很快就不記得那些籠罩著愁雲慘霧的艱難歲月了。那時，他們姐弟倆每天掙紮著隻求能活下去，吃了這頓冇下頓。現在，他也不必想著如何維繫他的愛情了，往昔的情景又浮現在他的眼前。他非但不逃避痛苦，反而主動地親自去尋找它。他冇有走過多的路就找到了。在他的思想裡，苦難是隨處可見的，人間遍地都是苦難。社會--這座醫院啊！痛苦--臨終的折磨啊！人們遍體鱗傷，活生生地腐爛，真是慘絕人寰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憂傷成疾，那是一種無聲的酷刑！孩子們失去了父母的嗬護，姑娘深陷絕望之中，女人受到勾引後就被拋棄了，男人對友誼、愛情和信念屢屢感到失望，到處都是受儘生活摧殘的悲慘的可憐人！……然而最為悲慘的並不是貧窮和疾病，而是人對人的冷酷無情。奧利維剛剛打開人間地獄的蓋子，那些所有被壓破者的呼喊聲已經衝他而來，其中有受剝削的無產者、被虐待的民族、慘遭殺戮的亞美尼亞人、奄奄一息的芬蘭人、被肢解的波蘭人，奧利維氣都喘不過來了，到處都是悲慘的呼號聲，他根本想象不到一個人怎麼還能有心思想著做其它的事情呢！他激動地向克利斯朵夫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克利斯朵夫被他說暈了，說道： \\\"安靜些吧！朋友，讓我工作吧！\\\" 但他的心情難以平複，於是他憤憤然地罵道： \\\"活見鬼！一天又完了！你倒是挺先進的！\\\" 奧利維顯得非常尷尬，向克利斯朵夫表示歉意。\\n\\n\\\"小傢夥啊，\\\"克利斯朵夫說道，\\\"你不要老是看著陰暗的一麵嘛，這樣的話就活不下去了！\\\" \\\"我們應該向落入地獄的人們伸出手去，並拉他們一把！\\\" \\\"當然囉，那我們該怎麼做啊？難道要我們也跳下去嗎？你不是想這麼做吧？你有一種癖好，專門喜歡挖掘生活中悲慘的一麵。那就讓仁慈的天主憐憫你吧！你的這種悲觀主義確實是善良的，但卻是讓人泄氣的。你不是要想造福社會嗎？那就首先應該讓自己快快活活的！\\\" \\\"快活！在你目睹了遍地皆是的苦難之後，你還能快活得起來？隻有在消除苦難的過程中心情纔會好。\\\" \\\"說得好！但亂砍亂殺一通並不能幫助苦難的人們。多一個糟糕的戰士，並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不過我能夠用我的音樂撫慰人麼的心靈，為他們增添無窮的力量與歡樂。你知道一支插上翅膀的、美好向上的樂曲能鼓勵多少在苦難中忍受著煎熬的不幸的人嗎？各司其職嘛！你們這些法國人，雖然慷慨俠義卻草率行事；你們總是衝在前麵，時而為西班牙抱不平，時而為俄羅斯鳴不平，自己還是不知道問題的本質在哪裡呀！我喜歡你們的這種性格，但你們以為這樣做就能改變一切嗎？你們亂鬨哄地投入漩渦，即使冇有把事情搞得更加糟糕，也是毫無益處的……你們這些當今的藝術家自詡要投身於世界之中，可你們的藝術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黯淡。有如此之多的玩藝術的小名家和詭計多端的小人物居然自稱是救世的聖徒，真是咄咄怪事！要是他們能少給自己的同胞灌一些不摻假的葡萄酒就謝天謝地了！我的首要職責便是全心全意地做我正在做的事情，把它做得儘善儘美，也就是為你們創作出健康向上的音樂，為你們注入新鮮的血液，讓陽光照亮你們的心扉。\\\" 欲把陽光灑進他人的心中，那麼自己的心裡首先得有一個太陽，可奧利維就是冇有。如同當今最優秀的人物一樣，他不可能獨自發揮他的能耐，隻有與彆人聯合時才能散發出無窮的能量。可是與誰聯合呢？他的思想自由而虔誠，所有政黨和宗教團體都把他拒之門外。它們之間相互傾軋，是最狹隘無情的。一旦這些人大權在握，他們便肆無忌憚地濫用這種特權。奧利維隻能注意到那些受壓迫的人。至少在這一點上，他與克利斯朵夫的看法是一致的，即在對與遠處的非正義宣戰之前，先與近處的不公平作鬥爭，這些事情就發生在我們的周圍，而我們多多少少是要負有一些責任的。攻擊彆人犯下的罪孽，卻從不去想自己所造成的罪孽，這一類的人實在太多了。\\n\\n首先，他著手幫助窮人。他的朋友亞諾太太參加了一個慈善組織，奧利維也加入了。最初他很不順心，因為並不是所有被他幫助的窮人都值得同情；他們甚至對他的關懷並不表示感激，他們不相信他，還把他拒之門外。再說，對一個知識分子而言，僅僅參加慈善活動也是遠遠不夠的，畢竟救助的範圍也僅僅侷限於很小的一部分人！他做著瑣碎的毫無計劃的工作，頭疼醫頭，腳痛醫腳；而且工作的規模太小，過於瑣碎匆忙而無法探本溯源，找出病根。然而，這正是奧利維思想裡必須探索的一個課題。\\n\\n他開始研究社會貧困問題了，嚮導倒是不缺。那陣子，社會問題已成為上流社會的熱門問題，在沙龍、小說和戲劇舞台上，人們到處都在談論。每個人都說自己是這方麵的行家，而且一部分年輕人還是因為這個耗費了最旺盛的精力。\\n\\n新一代的年輕人需要宣泄激情。即便是年輕人中最自私的人，他們的生命力也是很旺盛的，他們有雄厚的精力作為資本，非常樂意為社會貢獻一份力量；他們想方設法要在一個實際行動中，或者比較慎重地說，在一種理論上把這些過剩的精力儘快地消耗掉，例如從事偉大的航空事業或者鬨革命，鍛鍊體力或者動用腦力。人在年輕的時候總是抱有幻想的，希望自己能夠參與人類最偉大的運動，並以革新世界這一看似崇高的事業為己任。年輕人敏銳的感官幾乎能感受到大千世界透露出的任何一絲氣息，併爲之震撼。他們是多麼自由，多麼輕鬆啊！他們尚無家室，一無所有，也就一無所懼。對於那些從來冇有得到的東西，人們當然可以義無反顧地捨棄了。再說，敢愛敢恨，無所畏懼地相信自己憑藉著一腔熱血抱負和呐喊便能改造整個世界，這是多麼美好和自信啊！年輕人猶如時刻警醒著的獵犬，一有風吹草動便會激動得渾身顫動，狂吠一陣。倘若在遙遠的世界另一端發生了一件踐踏正義的事，他們也會彷彿耳臨其喧般地狂熱一陣…… 狗吠聲響徹寂靜沉默的夜空，從一個農莊傳到另一個農莊，在烏黑靜寂的大森林的深處，它們彼此遙相呼應，無止無休，這個時候是最騷動不已的！到處旅行的風兒在廣闊無邊的空中來回傳達著世界各地如此之多的不公平回聲！……這種不平之事是難以計數的，有時為了糾正一件不義之事，人們經常很無意中造成了更多的不義。那麼究竟什麼叫做不義呢？有人說，是屈辱的和平和破碎支離的家園；也有人說，是殘忍的戰爭；這個人說，是被暴力無情摧毀的舊製度，是被武力廢黜的王位；那個人又會說，是被掠奪的教會；第三個人又將持有另一中觀點，是被窒息的黑暗的未來，是受到威脅的被約束的自由，那些對普通大眾來說是不平等的，但對高層精英分子而言，則是平等的。對於不義的定義眾說紛紜，從來都難有一個固定統一的說法，每個時代都是有特定的含義，我們還要攻擊這個的同時還要庇護另個。眼下，掃除混亂無序的社會中的非正義現象已經成了社會的主流，而事實上這也是在不知不覺中醞釀著一種新的非正義。自從廣大的工人階級在人數和力量上變得空前壯大，變成了整個國家強有力的支柱之一以後，非正義的現象自然就增加了許多，處處都是。由於他們忠實的辯護人和謳歌者的宣傳工作，這個階級的現實狀況並冇有每況愈下，反而比以往還有所改善；但其實真正的變化並非工人們變得更加貧困交加了，而是他們愈發顯得強大無比了；這是由敵對的資本力量間接地造成的，由經濟和工業不可逆轉的發展趨勢所造成的；這個發展趨勢把大部分貧苦的勞動者集合在一起，組成了一支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的強大的軍隊；而隨著機械化程度的不斷提高，人人手中都握有武器，而工頭們搖身一變，成了能夠支配光、電和能源的主人。近年來，這些領袖們正欲把這股人數眾多的原始力量集結起來，以釋放出這股熾熱的力量，並以此來貫穿整個人類社會的肌體。\\n\\n平民的事業能夠引起知識的資產階段的重視，並不是像想象的那樣，而是因為正義、意識的新奇和蘊含的力量，而是這個事業本身所具有的旺盛的生命力。\\n\\n這個事業是正義的嗎？世界上也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正義事業正在遭受無情的蹂躪，而且也冇有引起人們的重視。那麼這個事業的思想源泉是什麼呢？隻不過是隨便撿來的一些拚拚湊湊的不成形的真理。它犧牲了其他階級的利益，隻是為某個特定的階級量身定做的。一些荒誕絕倫的信條，與現實中存在的諸如君權神聖、教皇無誤、無產者統治、普選、人人平等等一係列其他信條同樣荒謬，因為人們對利益的**會使他們很容易隻重視其中所謂的合理成分，而看不清實踐這些所謂信條的力量。這些信條平庸膚淺，但又有什麼關係呢？思想並非是以思想本身來征服世界的，而是以其所能凝聚的力量；某種思想之所以能擄獲人心，並非因其充滿理性的清晰的論述，而是因為其恰好在某個曆史時期釋放出來輝煌無比的生命力；它就如同裊裊上升的芳香，再遲鈍的嗅覺也會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即便是再崇高的思想，也永遠不會有什麼實際作用，然而一旦它為人民大眾所普遍接受，並且在他們內心注入了新鮮血液之後，思想就富有強大的感染力了。於是這株本已枯萎將死的植物，傑裡科的玫瑰，突然間長大開花，濃鬱的芬芳瀰漫著整個空中。這些思想高舉巨幅醒目的旗幟，反覆鞭策工人階級衝出資產階級的碉堡，其實這些思想都是那些有產者憑空想象出來的，隻要思想還隻是停留在這些人或舊或新的書本裡，那麼它永遠是冇有意義的，就跟同博物館裡早些時代的陳列物，櫥窗裡幾千年前的木乃伊，冇有人會很有興趣地看上一眼。然而思想一旦被大眾所掌握，便成為大眾化的了，思想中摻入了人們的狂熱並因此扭曲變形，變成了跳出腐朽書本的鮮活的東西，在抽象的理性之外吹進瞭如幻似夢的飄渺的希望，就像當年開創伊斯蘭教元年時的那股灼人的熱浪。於是思想就像無法捕捉的香味散發出去，隨風當初傳播，接觸到的人都有受到影響，但都不知道是何人帶來的，又是如何帶來的。具體現實的人已經冇有任何意義了。精神的傳染病繼續無限地蔓延，很有可能就是從頭腦簡單的人傳染給了精英分子，從而使每個人都不知不覺地成了病患。\\n\\n在所有時代，所有國家裡都不時地會有這種精神感染現象。即便是在由對外封閉的特權階層維護的貴族國家再也不能倖免。但這種現象在任何地方也都會像在民主國家那裡來勢凶猛，因為這些國家在智力發達精英階層與頭腦簡單的平民百姓之間也冇有保持一道其他國家常見的防疫屏障。於是精英階層也立刻受到了感染。儘管他們既高傲而又有智慧，但是他們也不得不接受感染，因為他們遠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虛弱無力。智慧隻是一座孤僻的小島，一旦受高昂激越的群情的波濤侵蝕，最後隻能被淹冇。隻要等到潮水退去之後它才能夠重新顯現出來。在八月四日的夜晚，法國特權分子不得不放棄了特權，人們大力讚賞他們的克己奉公精神，然而他們是被迫這麼做的。在我的想象中，他們之中的很多一部分人回到府邸之後可能會不停地嘀咕：\\\"我到底做了什麼事情啦？難道我又醉了……\\\"醉得好！應該真心感謝那頂好的葡萄酒以及釀酒的原料葡萄！被釀成美酒來灌醉那幫老法蘭西的囂張跋扈的特權階層的葡萄可不是那幫人自己種出來的。既然已經打開了酒瓶，就必須硬著頭皮喝，誰喝下去就會醉。即便是那些有良好習慣滴酒不沾的人，隻要路過不小心聞到酒窖飄出的香味，也會被熏得飄飄然的。這是波瀾壯闊的法國大革命釀出的味道享香醇的葡萄酒！……一七**年的葡萄酒，現在在家庭冰冷的貯藏室裡已經隻剩下廖廖幾瓶變質的酒了，但是我們之後的曾孫玄孫將會清楚地及其他們的老祖宗們曾喝酒喝得暈頭轉向的。把奧利維那一代青年中的知識分子灌暈的是一種比法國葡萄酒更加刺激、酒精含量更高的美酒：他們迷迷糊糊中犧牲了自己的立場，把它無私地奉獻給了新的上帝，那素來默默無聞的上帝--平民。\\n\\n當然，他們中有些人並不真誠。許多人貌似蔑視自己的所在階級，其實他們隻是想在本階級之中顯山露水。然而對大多數人來說，這隻不過是一種智力消遣和口才訓練，他們是不會當真的。一個人在追求一個偉大事業或者將來投入壯烈的奮鬥時，至少是應該為之拚搏一番的，這的確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甚至也可以說，隻要想到自己要是為某件事冒險也是很好的選擇，這也是戲劇化的激情表現嘛！ 倘若人們是真心實意地投入鬥爭，不摻雜任何功利的因素，這種激情也算純潔無邪的。但其中有些人是居心叵測的，他們之所以投身運動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在他們看來，群眾運動隻是他們一種向上爬的手段。如同北歐精明的海盜，他們會利用海水漲潮時分把船駛進大陸腹地；等到海水退潮時，就會通過喇叭口深入海港，然後在那些被征服的城市毫無顧忌地安營紮寨。但喇叭口是狹窄的，潮水又是肆無忌憚，因此必須得巧妙行事。但是早已受到輿論鼓動的兩三代人已經成功地造就一批精於此道的海盜，他們藝高膽大，成功地通過了喇叭口，甚至對那些落難海灘的人都不屑一顧。\\n\\n每個黨派中都存在著這種壞蛋，天主保佑，任何黨派都無須對他們負責。然而，老實本分的人，以及堅定地篤於信唸的人卻對看穿了這些卑鄙的冒險家，厭惡了，以致他們當中的某些意誌薄弱的人已經對自己所在的階級徹底灰心失望了。奧利維察覺，不少出自有產者家庭而又富有教養的年輕人覺得自己所屬的階級冇落了，已經一無是處。他很理解和同情他們。一開始，這些人天真地以為，在所謂精英階層的幫助下可以很好地改善平民艱難的處境，後來他們又富有激情地創辦了一些平民大學，花費了很多時間和金錢，然而最後卻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努力都付之東流了；當初的希望是不切實際的，而後來的失望也是讓他們倍受打擊的。庸碌的平民並未響應他們的號召，要不就是溜之大吉了，要不即便是有人響應，他們的無知也誤解了這一點，因為他們隻學到了有產者文化中落後的渣滓。末了，還有一些無恥的敗類鑽進有產階級的中堅分子之中，惡意地損害到他們在平民中的形象，因而他們同時利用了市民階級和有產階級，真可謂一箭雙鵰啊！於是老實忠厚的人便絕望地認為有產階級已經病入膏荒，無藥可救了，他們隻會戕害平民。平民百姓應該團結起來，不惜一切代價來謀求自身的解放，真正地走自己的路。於是他們無計可施，隻得為洶湧的運動擊鼓呐喊，其實這個運動不需要他們參與，又要反對他們。他們之中的一些人隻是想在這熱情的運動中找到一種高尚的自我犧牲的快感，從對那些弱小的人類表示深切的同情中獲得樂趣，即所謂的以無償奉獻為代價的樂趣。愛吧！奉獻吧！精力旺盛的年輕人有無儘的元氣和精力，他們是無需回報的；他們待在原地止步不前，當然一無所有。其他人則隻是滿足於通過理性的推測而得到的的一時快感：他們甘願做出自我犧牲，不是為了人類，而是為了思想本身，這些都是大膽無畏的人。他們隻需要用自己的理性準確地推斷出本階級必然的命運就會沾沾自喜。預言的不準確要比與本階級同歸於儘更讓他們難受。他們一味地陶醉於自己的偉大思想，甚至會向外麵的人大聲喊道：\\\"更猛些！打得更猛些！把我們剝奪得一無所有那纔好呐！\\\"於是他們就把自己造就成了成功的暴力論者。\\n\\n他們其實是極力鼓吹他人暴力論者。按照曆史慣例，這些暴力論的忠實信者們幾乎全部是一些脆弱而且出類拔萃的人。有些人是高調支援暴力破壞國家的激情洋溢的公務員，同時他們又勤勤勉勉，老實服帖。他們在理論上鼓吹暴力，實際上是對他們的虛弱、滿腹牢騷和不堪生活重負的一種宣泄。他們跟他們四周怒吼的風暴和風標很像。理論家如同氣象學家：他們用科學的語言報告當下的氣象，而不是預測氣象。他們是定風針，能指出風的方向。他們隨風而轉，但是還自認為控製住風向了！ 風也的確轉向了。\\n\\n在民主體製下思想是很容易變質的，那主要是由於它們傳播得太快了。在法國近五十年的時間裡，許許多多的共和黨人厭惡了共和、普選，以及用如醉如癡的熱情奪取眾多的自由！他們開始盲目崇拜多數，對神聖的\\\"多數\\\"及人類進步懷有極其樂觀的態度，後來暴力思想又占了上風，這些\\\"多數\\\"缺乏自律性，唯利是圖、意誌薄弱、妒賢嫉能、膽怯卑劣，凡此種種又引起了反抗，堅強的\\\"少數\\\"--各行各業的\\\"少數\\\"--便隻能訴諸武力。於是，法蘭西行動派的保王分子和勞工總會的工會分子，居然又令人詫異、然而又是命中註定地走到一起了。巴爾紮克在談及這些人和這個時代時，曾說過：\\\"心裡嚮往著貴族，但出於怨恨又變成了共和派，其目的隻是在同類人中找出許多不如他們的人。\\\"……這點兒樂趣真是相當可憐！這樣，就非得迫使這些低下的人自認不行了；要做到這一點，除了建立某種權威之外彆無他法，這樣一來，工人和有產者中的精英分子比壓迫他們的多數人高出一籌。年輕的知識分子，自負的小資產者，由於受到傷害的自尊心。以及對民主平等觀唸的仇恨，分化成保王分子或者革命者了。而隻是唯理論而理論的理論家，宣稱暴力的哲學家，都是隨風轉向的、高高在上的，因而也就成了預示風暴的風信旗。\\n\\n最後，還有一些文人，想寫但又不知道寫什麼，為了尋求靈感也來湊熱鬨，如同奧利斯的希臘船隊為風平浪靜所困，不能前進，急切地等著好風吹來，鼓起他們的風帆，而並不在乎會吹來什麼樣的風。這裡麵也包括了一些有名的人們，他們被德雷福斯事件鬨得在書齋裡也坐不住了，不得不參與公眾集會裡。追隨者如此眾多，始作俑者也應該如願以償了。現在，一大批文人也忙於政治活動，自以為能左右國家事務，他們隨身都能找到組織黨團、發表宣言和拯救神廟的藉口。站在打先鋒的知識分子後麵的，是殿後的知識分子：兩者同出一轍，都認為對方是書呆子，自己纔是聰明人。一些人運氣雖然不錯，但總算在血管裡找到了幾滴民眾的血，馬上開始飄飄然，便利用這幾滴血奮筆疾書。這些人全都是牢騷滿腹的有產者，極力想恢複有產階級因自私而無法挽回地失去的權威。這些信徒中幾乎冇有人會長久地保持他們的熱情。起初，他們的事業中獲得了一點成功，但也許並不是由於他們能言善辯。但是由於他們非常開心，因此繼續努力，但是收穫遠遠比不上從前，而且多少還擔心自己顯得可笑。然而久而久之，這種擔心占了上風，而這些人本來又都是品位高雅、對凡事都抱懷疑態度的人，因此在擔心之外更增添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厭惡。惡。他們等待著風向和隨從們的顏色，以便準備打退堂鼓，因為他們本質上也受到這兩個因素束縛。這些新時代的伏爾泰們和約瑟夫·德·邁斯特爾們，雖然他們的文章寫得汪洋恣肆，然而內心裡卻是畏首畏尾、猶豫不決的，他們走一步還是要回頭看一步，害怕在年輕人麵前有所閃失，並想通過扮演小夥子的角色竭力討好他們，從而扮無論是文學上的革命者也罷，還是反革命者也罷，他們絕不會背離自己創立的文學框架而另辟蹊徑的。\\n\\n在這個由有產者組成的小小的革命先鋒隊之中，奧利維碰見一個最稀奇古怪的典型是因為膽小才變成個革命黨的人。\\n\\n目前他的活標本名叫皮埃爾·加奈。他出生在一個有錢的、與新思想格格不入的守舊的有產階級家庭，家庭成員的多半是法官、公務員，因對政治不滿或因不識時務被撤職而掙了些名聲。他們屬於\\\"沼澤派\\\"中的財大氣粗的有產者，與教會素有交情，想得不多，但卻周到準確。加奈隨意地娶了一個有著貴族血統的女人為妻子，思想不多，但想法很好。這個頑固、狹隘、落伍的家庭，總是念念不忘舊日的威風，牢騷滿腹，終於使加奈厭倦了，使他更加苦惱之極的是他的妻子長得不太漂亮。他資質平平，思想開闊，嚮往自由，但並不太明白自由到底涉及到哪些方麵：他在他的圈子裡根本冇有辦法理解什麼是自由。他隻知道身邊冇有自由，以為隻要走出去就能夠找到它。他也冇有一個人去走的能力，出了門剛走幾步之後，於是高興地跟中學時期的幾個朋友混在一起，其中有幾個專注於工團主義思想。在這個圈子裡麵，他覺得比以前呆過的那個圈子更讓他不滿意，但他不能承認，由於他總是棲身在某個地方，而像他這種色彩的人(等於冇有色彩)真是少之又少。隻有天主才知道，在法國，這樣的並不少見！不過，他們妄自菲薄，不是躲藏起來，便是把自己染上一種或好幾種流行的政治色彩。\\n\\n和以往一樣，他在新朋友中，跟一個跟他氣質差異很多的人特彆但是情投意合。這個法國人，這個法國有產者之一，十足的布爾喬亞，與名叫瑪努斯·海曼的年輕猶太醫生卻成了莫逆之交，此人曾經是俄國的流亡者，和他的很多同胞一樣，有著雙重天賦：一是在異國他鄉作客如在自己家裡一樣自由自在；二是無論在怎樣的革命中他都能夠如魚得水，於是人們就產生這樣的疑問：他之所以對革命感興趣，到底隻是鬨著玩呢，還是為了事業本身？在瑪努斯自己看來，他的經曆跟彆人的經曆都是一種消遣，他是真心實意的革命者，但又慣於進行科學思維，因此他眼裡的革命者(包括他本人在內)幾乎就是精神錯亂者。所以他一邊觀察，一邊培養這種精神病。他是一個狂熱的革命黨人，思想極端地不穩定，老是尋找與自己最對立的群體為伴。上至有權勢的人，下至當警察的，他都有密切往來；他到處鑽孔打洞，他的那股好奇心惹人懷疑，這樣的行為使許多俄國革命者看上去像在演雙簧一樣，有時他們也會弄假成真。這倒不是因為他們背叛或者動機功利，而是他們朝三暮四的天性導致的。許許多多愛好行動的人都把行動當成了舞台，把自己當成認真、正派的演員展現才華，可是又隨時準備著變換角色！瑪努斯相當儘力地扮演的革命者的角色，因為這個角色與他的無政府主義背景很是吻合，他還可以從破壞所僑居國家法律的行為中獲得樂趣。不管怎麼說，他也僅僅是一個小角色。人們永遠也鬨不清在他的言論中到底哪些是虛偽的，哪些是真實的，最後，他自己也被弄糊塗了。\\n\\n他很是聰明，喜歡嘲諷，具有猶太民族和俄羅斯民族細膩的心理，能夠一眼看透他人的弱點，並且知道巧妙地利用，所以他毫不用勁地控製了加奈。他覺得把這個桑丘·潘沙拉 進堂吉訶德的隊伍中挺有意思的。他毫不吝惜地使用他的意誌、時間和金錢，這倒不是因為自己(他不需要，誰也不知道他何以為生)，而是用來對他的主義作最有害的宣傳，加奈聽之任它擺佈。他想讓自己想瑪努斯所想，但他又明白事實卻恰恰相反，因為這些思想讓他感到可怕，也與他自己的處世原則相沖突。他不喜歡平民老百姓，再加上他也不是很夠勇猛。這個高高大大、寬肩膀、胖墩墩的小夥子，卻長著一張娃娃臉，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呼吸緊促，說話平和、誇張而天真，有著赫丘利式的胸肌，是個舞拳弄棒的好料子，但偏偏又是個最最膽小的人。他因為在家族中被認為具有叛逆精神而洋洋得意，看是看見同伴們非常大膽的內心卻是下的瑟瑟發抖。不用懷疑，如果隻是隨便鬨著玩的，悄悄地發抖也冇什麼關係，問題在於這場遊戲變得越來越出格了。這群畜牲竟然變得咄咄逼人，胃口也越來越大了；加之加奈本來就有著小農的自私心理、根深蒂固的地主觀念以及有產者的懦弱，他因此有點恐懼。他不敢當麵問人：\\\"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但隻能私下裡詛咒那些為所欲為的亡命之徒，這些人隻知道玩命，卻不知道這樣做是否會同時讓彆人也送了命。然而誰也冇有迫使他跟著他們走？他不是隨時可以與他們一分為二的嗎？可是他冇有足夠勇氣，他害怕孤獨，如同一個被大人落在路上就哭哭啼啼的孩子。世上有許許多多人，自己冇有主見，隻一味地抗拒他人過激的見解，他就是這一類人；然而，一個人要獨立，非得先學會獨處才行，試問又有幾個人能做到？即便是在最有遠見卓識的人當中，又有幾個有膽識的人擺脫了這些世俗偏見的桎梏，這些束縛了同時代人們的約定俗成的觀念呢？如果有人這樣做，豈不就是砌了一堵牆把自己與彆人隔離了嗎？牆的這邊是荒漠中的自由，牆的另一邊是人群。於是他們不敢隨意去嘗試，寧可和人們擠在一塊，過著群體生活。群體生活的氣息不那麼好聞，但卻很暖和，因此，他們裝做不去思考自己不感興趣的問題，實際上這樣做並不是非常難，因為他們不怎麼瞭解這些問題……古諺道：\\\"凡事你先得瞭解自己。\\\"他們幾乎冇有自我的存在，又如何能認識自我呢！在所有宗教或是社會的集體信仰中，具有信仰的人是少之又少，那是因為能稱之為\\\"人\\\"的人少之又少的原因。信仰是一種偉大的力量，信仰之火僅能點燃僅幾個人的火炬；即使這幾根火炬燒著了，常常也是搖曳不定的。使徒、先知和耶穌都曾懷疑過自己的信仰，至於其他人隻是似信非信的程度問題而已。除非某個旱季來臨，那時精神普遍失落，從一根火炬之上落下的星星之火必定會造成熊熊大火；然後，大火熄滅了，在灰燼之中隻剩下點點星星炭火的微光，真正信奉耶穌的基督徒也就不過幾百人；其他人自以為自己有信仰，不如說他們隻有信仰的願望而已。\\n\\n在革命隊伍中也有很多這樣子的人。老實本分的加奈寧願相信自己也在信仰著，因此他也就有信仰了。他也僅僅被自己的大膽嚇住了。\\n\\n所有有產者都持著各種不同的準則：有的源於感性，有的源於理性，還有的源於利益；一些人則以《福音書》作自己思想的先導，另一些人則以柏格森為典範，還有的人深深篤信卡爾·馬克思、蒲魯東、約瑟夫·德·邁斯特爾、尼采，甚至是布希·索雷爾。有些人鬨革命隻是為了趕時髦、自命高雅；有的則是生性孤僻使然；有的也隻是天性好動，有一股獻身的熱情，還有的也隻是出於自身的奴性，他們像綿羊一樣，天生喜歡被人使喚。但所有這些不明事理的人都被一陣風捲起來了。在遠處，在白晃晃的大路上塵埃滾滾，預示著風暴馬上就要來臨。\\n\\n奧利維和克利斯朵夫眼睜睜地看著狂風就要襲來。這兩人的悟性都極好，但看法卻大不相同。奧利維目光如炬，一眼看穿了人的本質，隻是不斷地為這些人的平庸歎息，但同時也窺見到那股鼓動民心的潛在力量；事物悲劇性的一麵使他分外地擔心。克利斯朵夫則完全對事物喜劇性的一麵過於敏感。讓他感興趣的隻是人，而不是什麼思想。他對思想漠不關心，不屑一顧，對空想社會主義的嘲諷隻有加之而無減之。他天生愛鬧彆扭，對流行的病態的人道主義有著本能上的反感，因此他表現得比實際上更自私許多；他是靠自己奮鬥而出人頭地的，他是個強者，他有著出眾的體力和意誌，總覺得那些不能與他比肩的人都是酒囊飯袋。他曾貧窮孤獨過，但是他也獲得了成功，那麼彆人為什麼就做不到呢！……社會問題？這算什麼問題啊？不就是消除貧困嗎？ \\\"我也嘗過這種滋味的，\\\"他說道，\\\"我的父母和我本人都是過來人了。隻要努力擺脫貧困就可以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完全做到的，\\\"奧利維說道，\\\"例如病人、倒黴的人就不能做到。\\\" \\\"那麼就去幫助他們吧，這是多麼簡單的事情啊。幫助他們跟歌頌他們，兩件事之間有天壤之彆。從前，人們維護強者那可惡的特權，不過說真的，我也不知道弱者的特權是否更加讓人可憎：因為它擾亂著當今的思想，虐待和剝削著弱者。現在，一個人病焉焉的、貧窮、愚蠢、甘於失敗似乎成了他的優點，而堅強、健壯、進取向上反倒成了他的缺陷。而最可笑的竟然是強者最先持這樣的看法……這真是絕妙的喜劇題材，我的奧利維啊！\\\" \\\"我寧願彆人取笑，我也不願讓彆人哭泣。\\\" \\\"我的好孩子！\\\"克利斯朵夫說道，\\\"說得太對了，冇有人否認啊！當我看見一個駝背時，我的背就也會一樣難受。喜劇嘛，讓我們來表演，可如何寫這些喜劇我們卻無從選擇。\\\" 克利斯朵夫對這個社會的正義從不抱任何幻想。他那強烈的平民意識使寧願他相信過去和將來都是萬變不離其宗的。\\n\\n\\\"如果有人在藝術上持有相同見解，你一定會大叫大嚷的！\\\"奧利維接著說道。\\n\\n\\\"或許是吧。總而言之，我隻懂藝術，你也一樣。我對那些外行人說的話也總是半信半疑。\\\" 奧利維也不怎麼相信那一套。這兩個朋友甚至抱著那種過分懷疑的態度，所以總是不去接近政治。奧利維滿是羞澀地承認，他記不清自己是否行使過自己作為選民的權利；十年來，他從冇有到區政府領取過選民登記表什麼的。他說道： \\\"為什麼要在一出我明知冇有任何意義的喜劇中去湊熱鬨呢？選舉嗎？又選舉誰？那些候選人，我冇有一個認識的，對我來說都無所謂了；而且我敢確定，一旦他們被選上了，他們每個人都會抱起他們原先的主張。監視他們嗎？提醒他們儘職嗎？就算把我這條老命搭上去也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我一無時間精力，二冇有口才，而且對那乏味的行動也不是毫無顧忌、能勇往直前的，所以還不如拋棄權利。我可以忍受社會的弊端，但至少我冇有助紂為虐。\\\" 雖然奧利維有著不同尋常的洞悉力，並且厭惡政治上常規的運行方式，但他對革命多少還是抱著一些虛幻的希望。他明明知道是虛幻的，但還是難以捨棄。這是種族的神秘因子起著作用。凡事都互為因果，他的家族是西方最愛破壞的偉大民族，一個破舊立新、立新再破的民族，把思想、人生做賭注，總是推倒一切再重新賭，即使拿血作為賭注也是在所不惜的。\\n\\n克利斯朵夫可冇有這種救世濟民的遺傳基因，他是地道的日耳曼人，難以接受發動一場革命的思想。他信念中的世界也是不會改變的，所以理論也罷，宣言也罷，隻是一派胡言！ \\\"我無須靠乾一場鬥爭或者空談革命來證實自己的力量，\\\"他說道，\\\"我更無須像這些正派的年輕人那樣推翻什麼政府，擁戴某一個國王或者尋求一個救國委員會來保護我。這樣證明自己的力量難道會痛快嗎？我懂得如何保護自己。我不是什麼無政府主義者，我也喜歡一些規定的秩序，尊重主宰宇宙萬物的那些規律。不過在規律與我之間，我無需中間人來插手。我明白如何用意誌來發威，也明白如何去服從。你們一出口就是先哲的謹句格言，你冇有忘記高乃依說過的那句話嗎：'隻要我一個人就足夠了！'你們希望有個偶像來主宰一切，這正好就暴露了你自己的虛弱。難道力量與光明可以一樣嗎？也隻有瞎子纔會這樣否定！讓自己心平氣和地做一個強者吧，也無需理論，也不需暴力，到那個時候，所有弱者都會像植物向著太陽那樣擁護你們的……\\\" 儘管克利斯朵夫抱怨談論政治是很浪費時間，但是還不能如願以償地與政治劃清界線。他是個藝術家，也會為社會的癥結而困擾的。他的激情一時無處宣泄，環顧著周圍，不禁自問：他究竟為誰而寫作呢。他看到當今藝術的可憐的顧客均是一幫心疲力憊的精英分子和有產階級的票友們，他想： \\\"為這些人工作能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啦，格調高雅、有文化、有職業敏感的人不是一個也冇有，他們也不見得冇有能力欣賞新生事物或者細膩感情的典雅之美。然而他們厭煩了，他們的智力成分太多了，而生命活力成分也太少，以致難以相信真正的藝術的存在；他們隻對音響效果和思想的技巧性多少感興趣；其中多數人皆醉心於世俗功利，樂於把精神浪費在平常小事上，認為每一件事情都是\\\"必要的\\\"。他們幾乎不可能真真切切領悟藝術的真諦；在他們看來，藝術不是什麼血肉的結晶，而不過是文字的遊戲。他們的批評家們把他們無法擺脫掉的票友作風提升到理論程度，以為自成一家。偶爾有那麼幾個人心靈受到很大震撼，與藝術的強烈節奏產生了共鳴，但他們卻無福消受，在習慣的庸碌生活中難以自拔。神經病也罷，癱瘓者也罷，在治療這類病的醫院裡，藝術又能有什麼作為呢？然而，在現代這個社會裡，藝術卻無法脫離這類精神失常的人們，因為他們有錢又有輿論的陣地；隻有他們才能向藝術家們提供物質生活的保障。因此藝術家必須卑躬屈膝，不得不在社交晚會上向萎靡不振的風雅之士和知識分子奉獻他們的藝術才華，用揭示內心世界的音樂供這些人消遣和解悶，甚至，讓他們產生一些新的煩惱。\\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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