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八卷女朋友們（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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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可是這些冇用，纔剛剛開始她就已經灰心了，覺得簡直困難得離譜。而且\\\"書和藝術品之類的東西又到底算什麼呢？我甚至還不清楚是否真得喜歡它們，不知道它們究竟是不是真正地存在著……\\\"--偶爾有些日子，她會異常興奮地和奧利維談笑風生，表現得似乎對他所說得很熱心，她絞儘了腦汁想辦法把自己麻醉……結果隻是徒然。突然之間什麼興致都消失不見了，心也冰冰涼涼的了，她隻得再次躲起來，無法喘息，連眼淚也冇有，隻是如鬥敗了的公雞一般垂頭喪氣。--她對奧利維的報複已經取得了幾分成功。他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越來越傾向於浮華了，但她還是不滿意，覺得他和自己一樣軟弱。兩人幾乎每天晚上都要出門，她出入於巴黎各處的交際場內。誰也想不到，她那冷嘲熱諷且神經緊繃的平靜的笑容下麵，竟然深深地掩藏著悲痛欲絕的苦悶。她想找一個能夠愛她、堅定地支援她、彆讓她像現在這樣掉入無底深淵的人……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她無可奈何地高聲呼喊，幾近嘶吼，卻依然得不到任何迴應，周圍是一片靜默。\\n\\n她絕對不愛克利斯朵夫，她受不了他那粗魯的舉止，令人難堪的直爽，尤其是他一貫的淡漠無情。她絕對不愛他，但她隱隱地感覺到他至少算是個強者，--是懸在死亡之上的一塊堅硬的岩石。她想依附這塊岩石，依附這個在水中飄浮尚未淹至頭部的人，要不然就一股勁把他拖下水去…… 而且，單單離間丈夫跟他的朋友還不夠，她得把那些朋友從他手裡一個不留地搶過來。最老實的女子有時也有一種本能逼她們儘量地、甚至過份地施展她們的威力，這種濫用威力的直接結果就是顯示出她們弱點的驚人力量。倘若是一個自私傲慢的女人，那麼她會覺得竊取丈夫的朋友的友誼有種不可告人的樂趣。事情其實很容易，隻要拋幾個媚眼就夠了。不管那男的是否老實，也難得能把持的住，朋友儘管能夠儘力剋製自己，能夠避免越軌行為，但思想上總是已經背叛了他的朋友。那朋友要是不小心發覺的話，雙方的交誼就算完了，彼此之間從此會留下芥蒂。--善於玩這種危險手段的女子，往往也會到此為止，不再有進一步的行動，兩個友誼破裂的男人被她一起抓在手裡，任意擺佈。\\n\\n克利斯朵夫漸漸注意到了雅葛麗納的故作親熱，對此也不以為意。他一朝對一個人懷有好感的時候，也會天真無邪地認為人家一定也會不假思索地回報以同樣的好感。所以看著雅葛麗納那麼熱情殷勤，他也表示同樣的殷勤，還覺得她非常可愛，和她玩處得很痛快。結果他對她的感覺太好了，差不多要認為自己的不幸在於自己的笨拙粗糙。\\n\\n他陪著他倆坐汽車去做幾天短途旅行。朗依哀家在普高涅鄉下有一所老屋子，因為它是老家的紀念物而始終儲存著，平時他們都不常去住的，克利斯朵夫就是那兒的作客。古老的屋子孤零零地立在葡萄園與森林中間，裡麵已經非常破舊，窗子也是關不緊，到處有股黴爛的、陰涼的、被太陽曬得融化的樹脂味。和雅葛麗納一起度過了幾天之後，克利斯朵夫漸漸地感到一種甜蜜的情緒在心中蔓延，可是並冇有任何騷動的感覺。他看著她，聽她講話，偶爾拂觸到那美麗的身體，呼吸到她的氣息，頗有一種無邪的、可是也帶點兒肉感的快樂。奧利維稍微有些覺察，不免有些擔心，卻始終一言不發。他毫無猜疑的意思，隻是心裡模模糊糊地有種不安的感覺，卻又不敢承認。他認為自己不應該這樣過份擔心，有時還故意讓他們常常單獨相處。雅葛麗納看到了他的心事，對於他的信任很感動，隻想和他說：\\\"喂，朋友，請彆難過吧，我愛的始終還是你啊。\\\" 可是她故意不說，他們三個人聽憑自己去冒險：克利斯朵夫是毫無猜疑，雅葛麗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也就存著事情發展到哪兒就到哪兒為止的心；唯獨奧利維一個人有著先見之明，有著敏稅的預感，但出於自尊並不願意去想。然而意誌緘默不語的時候，本能就要開口了，心不再主持大局的時候，**就要自主行動了。\\n\\n一天晚上，吃過晚飯，大家在欣賞美麗的夜景，--冇有月亮，隻是滿天璀璨的星鬥，就想到園中去溜溜。奧利維和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出了屋子。雅葛麗納上樓去拿一條圍巾，卻久久都不下來。最不喜歡女人行動緩慢的克利斯朵夫，就很自然地進屋去找她。--近來他不知不覺當了丈夫的角色--他聽見她從那邊過來了。但他走進那間屋子，百葉窗統統關著，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喂！來吧，老是收拾不完的太太，\\\"克利斯朵夫嘻嘻哈哈地嚷著，\\\"你在鏡子跟前總是照個不停，不怕把鏡子照壞嗎？\\\" 她不作回答，但停住了腳步。克利斯朵夫知道她已經在屋子裡，卻納悶她為什麼站著不動。\\n\\n\\\"你在哪兒啊？\\\"他問。\\n\\n她還是不作聲，克利斯朵夫也不說話了，隻是在暗中向前摸索。突然他感到一陣騷動，心兒也不由自主地亂跳，腳步剛停了下來，就發覺雅葛麗納的呼吸已經在身邊了。他又向前走了一步，這才停了下來。他知道她就在近旁，但他不願意再往向前走。兩人沉默了幾秒鐘，突然之間，她柔軟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把他拉向前，然後一張柔軟溫熱的唇貼在了他的嘴上，他大吃一驚，但還是緊緊地摟著她。他們都冇說話，隻是擁抱著一動也不動。然後兩人彼此也掙脫了對方。雅葛麗納先走出了屋子，克利斯朵夫氣籲籲地緊跟著她，兩腿不停地發抖。他依靠著牆站一會兒，全身沸騰的血液平靜下來了。終於他追上了他們，雅葛麗納若無其事地和奧利維有說有笑。他們始終走在前麵，跟他隔著好幾步。克利斯朵夫垂頭喪氣地在後麵跟著。奧利維如果停下來等他，克利斯朵夫也就跟著停下。奧利維親熱地叫他，克利斯朵夫卻並不回答。奧利維明知道朋友的倔脾氣，也就不再堅持，而是繼續和雅葛麗納往前走了。克利斯朵夫木頭人似地跟隨在後麵，總是隔著十來步，像條狗一樣。他們停下，他也停下，他們走，他也走。大家在園中繞了一圈，然後回去了。克利斯朵夫上樓後就把自己管在了房間裡，不點燈，不睡覺，也不思考。到了半夜，他實在睏倦極了，才趴在桌上睡著了。過了大約一個小時，他醒了過來，點起了蠟燭，急急忙忙地把桌上的紙張雜物都收了起來，整理好了衣箱，然後一頭倒在床上，一直睡到天亮。天亮後他帶著行李下樓，也冇和他們打聲招呼就動身了。大家整天都在焦急地找他。雅葛麗納表麵上很冷淡，心裡卻是又氣又惱，故意假裝檢點她的銀票，裝作若無其事，一副侮辱譏諷的樣子。直到第二天晚上，奧利維才接到克利斯朵夫的一封信： 好朋友，彆怪我像任性的瘋子似的一聲不響地走了。你也知道的，我本來就是瘋子。有什麼辦法呢？這原本就是我。謝謝你這段時間熱情款待，那真是太好了。可是你瞧，我始終不能跟彆人生活在一起，或許我根本冇有生活的資格。我隻能靜靜地躲在一邊，遠遠地愛著彆人，還是這樣比較妥當。要從近處愛人，我不久就會厭惡他們的，我可不希望這樣。我願意真誠地愛彆人，愛你們。噢！我多麼希望能看到你們幸福。要是我能夠使你們，--使你幸福，我願意犧牲我自己所有的幸福！……但這是不允許的。一個人所能做得隻能是為彆人引路，卻不能代替他們走路。各人應當拯救出自己。拯救你吧！拯救你們吧！我多麼愛你！--代我向雅南太太致以問候。\\n\\n克利斯朵夫 \\\"雅南太太\\\"抿著嘴唇唸完了信，帶著一絲輕蔑的笑容冷冷地說：\\\"那麼就聽他的勸告，救救你自己吧。\\\" 奧利維伸出手去想收回信來，不料信紙卻被雅葛麗納憤怒地搓成一團，摔在了地上，兩顆眼淚在瞬間奪眶而出。奧思維急忙抓著她的手，慌慌張張地問：\\\"親愛的，你怎麼啦？\\\" \\\"彆管我！\\\"她憤憤地叫著。\\n\\n她氣沖沖地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時又不滿地嚷了一聲：\\\"你們這群自私的、可惡的傢夥！\\\" 克利斯朵夫終於成功地把《大日報》方麵的保護人變成了自己的仇敵，那是早在意料之中的。克利斯朵夫天生就擁有那種為歌德所稱頌的\\\"不知感激\\\"的德性： \\\"不願意經常表示感激的脾氣是很難得的，隻有那些特彆出眾的人物才能這樣。他們總是出身於社會裡最窮苦的階級，不得不到處接受人家的幫忙，而那些差不多總是被施恩的人卻被鄙俗毒害了……\\\" 克利斯朵夫認為不能因為人家無私的援助而降低自己的人格，也不能因此而放棄自由，那和降低人格並冇有什麼分彆。如果要給人以幫助，決不能首先自居為希望收回利息的債主，而是應把好處整個兒地送人。然而他的恩主們可不是他這麼想的。他們認為受恩必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克利斯朵夫不肯在報館主辦的一個帶有廣告性質的遊藝會中替一支荒謬絕倫的頌歌譜寫音樂，在他們看來簡直就是豈有此理。他們表明克利斯朵夫的行為並不合常理。克利斯朵夫不僅對此置之不理，而且他之後不是很客氣地不認同報紙上宣傳的他的主張，那些恩主們愈加惱羞成怒了。\\n\\n於是報紙便開始大肆攻擊他。人們又毫無新意地搬出一些古老陳舊的血口噴人的武器，一切智力低下的人以此來攻擊一切創造者，卻從來都冇有收到什麼效果，可是對於所有愚昧的糊塗蛋，卻又的確是百發百中，效果甚佳。他們指控克利斯朵夫犯了剽竊罪，他們無恥地分割他的作品，斷章取義地取出其中的一段，再從一些平庸無名的作家所作的曲子中取出一段來妝扮一番，藉以證明他偷竊了彆人的靈感，誣衊他惡毒地想扼殺年輕有為的藝術家。這一套要是一般以狂吠亂咬為職業的人，或是那些喜歡爬在大人物肩上呐喊著\\\"我比你更偉大\\\"的下賤的批評家所為的話，倒還罷了；可是一些有才氣的人也要互相傾軋，非讓對方窮途末路不可。他們是那麼無知，完全不瞭解世界之大足夠能讓他們安安靜靜地各做自己份內之事，而每個人為了充分發展自己的才能，隻需要拚命的奮鬥。\\n\\n德國有些妒賢嫉能的藝術家常常提供各種武器供給克利斯朵夫的敵人，必要的時候還能再主動創新發明些武器，這種人在法國也比比皆是。音樂刊物上的國家主義者--其中不少是外國人，突發奇想地指出克利斯朵夫出身的種族，這也算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克利斯朵夫名聲已經不小了，就因為他太過知名，以致於那些中立的毫無成見的人看了也非常惱怒，--其餘的就更不用提了。在音樂會裡眾多聽眾裡麵，此時還有一批上流人物和前進雜誌的作家熱烈地擁護克利斯朵夫，也不問他到底寫的是什麼，總是一致叫好，說在他出現以前根本就冇有真正意義上的音樂。有幾個人還嘗試解釋他的作品，意外地發現其中蘊含著深刻的哲學意義，克利斯朵夫聽了大為吃驚。又有幾個\\\"慧眼英雄\\\"居然從中看到了一場潛藏的音樂革命，說那是對傳統的有力地攻擊，卻根本不瞭解克利斯朵夫正是敬重傳統的，不管他怎麼辯解也無濟於事。大家會一致認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寫的是什麼，他們這樣誇張地佩服他就等於佩服他們自己。所以報紙上對克利斯朵夫的攻擊，讓他音樂界的同業看了非常痛快，因為他們相信那虛構的毫無根據的\\\"謊言\\\"就是事實本身，而且表現出極大的憤慨之情。其實他們即使不喜歡他的音樂也不需要用這些理由；自己並冇有奇妙的思想可以表現出來，但照著現在刻板的方式把思想體現得非常流利順暢的大多數人，一旦看到克利斯朵夫的思想豐富飽滿，創造力豐富（表麵上不免有點兒雜亂），而隻是偶爾表現得有些笨拙的時候，當然要借題發揮發起抨擊了。一般當書記的傢夥，隻知道所謂風格便是文學會裡通用的公式，隻 需要把思想嵌進去，像烹飪時把食物放入固定的模子一樣，所以他們經常指責克利斯朵夫並冇有明白寫作。至於他那些最好的一群朋友，不想深入瞭解他的，或是因為誠實純樸地愛他（因為他使他們感到幸福）而真正能瞭解他的，都是些在社會上冇有任何發言權的無名聽眾。唯一能夠真正替克利斯朵夫作強有力回覆的奧利維，也和他分離了，似乎這段時間已經把他忘了。於是克利斯朵夫很不幸地同時落在對他虎視眈眈的敵人和對他盲目信賴的崇拜者手裡，這兩種人進行激烈的口水戰，都在拚命把他批駁得體無完膚。他深惡痛疾，卻絕對不加聲辯。有一回他偶然在一份比較有名氣的報紙上讀到一個大眾的愚昧與縱容造就的藝術界權威，--一個僭越可笑的批評家對他毫不客氣的宣判，他滿不在乎地聳了一下肩膀說：\\\"好吧，你就儘可能地批判我吧，我也同樣地批判你，一百年以後我倒要瞧瞧到底是誰投降！\\\" 可是對於眼前到處充斥的毀謗，群眾居然愚昧地照單全收，甚至對於最荒謬可笑最卑鄙無恥的控訴都不假思索地信以為真。可是克利斯朵夫似乎感到自己現在處境還不是太糟糕，居然大膽無畏地挑了這個時期跟他的出版商鬨翻了。其實他也冇有什麼可以抱怨達尼埃·海茨的，後者依次印刷他的新作，跟他每次做交易也很誠實。固然，這種軟弱的誠實並不能阻擋他訂立對對克利斯朵夫不利的契約，但他畢竟要遵守這些契約，隻不過是厭煩太過嚴格地最受。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意外驚奇地發現他的七重奏被改為了四重奏，一支原本很不錯的鋼琴曲被笨拙粗糙、庸俗低下，但事先卻都冇有通知他。他便滿腔憤怒地跑去見達尼埃·海茨，把這些改得亂七八糟的樂譜毫不客氣地丟在他麵前，質問道：\\\"你知道這個嗎？\\\" \\\"當然知道。\\\" \\\"你竟然敢……竟然敢在冇有我許可的情況下擅自篡改我的作品！……\\\" \\\"什麼許可？\\\"達尼埃·海茨理所當然的樣子。\\\"你的作品是屬於我的。\\\" \\\"也是屬於我的！\\\" \\\"不是的。\\\"達尼埃·海茨的語氣很溫和。\\n\\n克利斯朵夫氣憤地跳了起來：\\\"什麼？我的作品怎麼會不屬於我？\\\" \\\"你已經把它們賣掉了。\\\" \\\"你這是在開玩笑嗎？！我賣給你的隻是紙。你要拿它去賺錢，這無所謂。但寫在紙上的是我的心血，是屬於我的。\\\" \\\"你什麼都賣給我了。以出版每份三十生丁計算，我已經預付了你三百法郎，作為你賣紙的代價。在這種條件之下，你已經不受限製，冇有保留地轉讓給我與你作品有關的全部權利了。\\\" \\\"甚至連毀掉它的權利也包括在內嗎？\\\" 達尼埃·海茨無謂的聳聳肩，按了鈴，然後對一個職員說：\\\"把克利斯朵地先生的合同給拿來。\\\" 他把契約條文逐字逐句地念給克利斯朵夫聽，那是當時克利斯朵夫連看都冇看就爽快地簽了字的，--也是依照當時音樂出版家普通契約的執行規則訂產的--\\\"達尼埃·海茨先生取得作家原有全部權力，由達尼埃·海茨獨家出版，發行，出版，印刷，翻譯，出租，出售，在音樂會，咖啡店音樂會，舞場，戲院等處演奏，可以無條件地加以修正刪改，以便使其適合任何樂器，或增加歌詞，或更換題目，或……均由達尼埃·海茨先生獨立自由處理，與任何人都無關……\\\" \\\"你瞧，\\\"他說，\\\"我還是很客氣了呢。\\\" \\\"不錯，\\\"克利斯朵夫有些無奈地說，\\\"我還得謝謝你。你居然還能想到把我的七重奏改成咖啡店音樂會裡的小調呢。\\\" 他後悔不已，隻是狼狽不堪地雙手捧著頭，再三叨唸：\\\"我居然出賣了我的靈魂。\\\" \\\"放心吧，\\\"達尼埃·海茨帶著譏諷的口吻無恥地說，\\\"我決不會隨意濫用我的權利。\\\" \\\"你們的共和國竟然允許這種拙劣肮臟的交易嗎？你們說人是完全自由的。可事實上你們卻是在不顧廉恥地公然拍賣思想。\\\" \\\"你不是也拿了報酬嗎？\\\"達尼埃·?海茨回答。\\n\\n\\\"是的，三十生丁，\\\"克利斯朵夫下定了決心，\\\"拿回去吧。\\\" 他上下翻騰自己的口袋，想找出三百法郎來還給達尼埃·海茨，可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出。達尼埃·海茨微笑著，帶著一種輕蔑的神氣，這使克利斯朵夫愈加生氣。\\n\\n\\\"我要重新拿回我的作品，\\\"他堅定不移地說，\\\"我要向你贖回來。\\\" \\\"你已經冇有贖回的權利了，\\\"達尼埃·海茨毫不猶豫地回答，\\\"隻是我向來不想勉強彆人，隻要你能一分不少地賠償我的損失，我就答應讓你贖回。\\\" \\\"好吧，就是為此而要把我自己賣掉都行。\\\" 達尼埃·海茨在半個月以後精打細算提出的條件，他毫無異議地就接受了。他犯了傻勁，決意收回以前全部作品的出版權，為此他必須付出比從前的收入還多出五十倍錢，雖然這個賠償的數目並不算是誇張，因為那是達尼埃·海茨根據實際獲得的利潤精密計算出來的。克利斯朵夫並不能馬上湊齊這麼多錢，而這也早在達尼埃·海茨的意料之中。他其實並無意打擊克利斯朵夫，不僅如此，他還認為，以現在的藝術家而論，以一個普通人的人格而論，克利斯朵夫比其他任何虛偽造作的青年音樂家都更加值得重視，但他要給克利斯朵夫一個教訓--他絕對不容許彆人粗暴地乾涉在他權利以內的任行為，並且那些契約的規則又不是他一個人私自定的，而是當時社會上都一致通行的，所以他覺得這很公平。此外他還相信，那些條文對作家所帶來的好處並不亞於對出版商本人，出版商更擅長推廣作品，不會像作家那樣常常拘泥於一些感情問題，--這種周到的顧慮雖說也是很高尚的，但終究是和他真正要取得的利益背道而馳。他決意要促成克利斯朵夫取得成功，但是得按他的方式來，克利斯朵夫必須完全順從地聽他擺佈才行。他要使克利斯朵夫清楚而真實地體會到，少了他的幫助他會變得寸步難行。於是他們訂立了一個協定：如果六個月以內克利斯朵夫不能完全賠償損失，那麼克利斯朵夫的所有作品就完全都歸達尼埃·海茨所有。顯而易見，在那個期限之內，克利斯朵夫幾乎連這筆款子的四分之一都不一定能湊得出來。\\n\\n可是他又是那麼固執，把那麼具有紀念意義的屋子也給退租了，又另外租了一所更加便宜的，而且變賣了好多東西，--在這個過程中，他很奇怪地發覺自己原來竟冇有一件值錢的東西，向他人借債，求助於好心腸的莫希，不料他在那段時間犯了關節炎，病痛交加地根本冇辦法出門。他又四處奔波去找彆的出版商，條件到處都和矣其托一樣的不公平，有的甚至還根本不願意接受。\\n\\n那時又正是音樂刊物對他的攻擊最猛烈的時期。巴黎某一份比較有影響的報紙對他尤其殘忍，一個冇有署名的編輯把他當作欠教訓的孩子，幾乎每個星期都會在\\\"回聲\\\"欄內寫些誹謗誣衊的文字把他形容得非常可笑。另外一個音樂批評家也來跟那位神秘的同事饒有興致地唱雙簧，任何細微的藉口都可以成為他大肆渲染的有利藉口。這還不過是剛剛開始的第一場戰役，他準備幾天之後再來一個乾淨徹底的殲滅戰。他們不慌不忙，心裡比誰都清楚，任何確鑿無疑的指控對群眾產生的效果，還不及反覆不斷、接二連三的暗示，便像貓兒玩弄耗子一樣地耍弄克利斯朵夫，把每篇文章都要一份不少地寄給他。克利斯朵夫儘管鄙夷不屑，卻也難免會因之苦惱。然而他始終保持緘默，堅決不去反駁那些對他的侮辱，即使他想要答覆，也不一定能夠做到。他隻是固執地為了無益而且又很誇大的自尊心，跟他的出版商不停地較勁。他為此損失了不少時間、精力和金錢，同時又損失了他唯一的武器--音樂，因為他意氣用事，堅決不同意讓達尼埃·海茨再為他的音樂作宣傳。\\n\\n然而，一切突然又發生了改變。報上曾經預告過的文字並冇有發表，對無知群眾的輪番暗示也瞬間沉寂了下來，所有有力的攻擊忽然在一刹那間都停止了。不但如此，兩三個星期以後，還是那份日報的批評家竟然還藉著一個偶然的機會寫了幾行讚美的文字，似乎向大眾證實他們私下已經講和了。萊比錫一個很出名的出版商來信懇求承印他的作品，而且契約的所有條件都對他很有利。一封蓋有奧國大使館印章的恭維奉承的信，向克利斯朵夫真誠地表示很樂意並且很榮幸地希望能在使館慶祝會上演奏他的曲子，克利斯朵夫所賞識的夜鶯也同樣會被請去演奏。這樣之後不久，夜鶯便立刻受到了德意兩國僑居巴黎的上等貴族的邀請。有一回克利斯朵夫也不得不出席這一類的音樂會，居然還受到大使熱情友好的招待。可是幾句話過後，他就發現其實這位主人並不真正懂得音樂，對他的作品也一無所知。那麼這種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的好感又是從何而來的呢？似乎有一個神通廣大的貴人在暗中幫助他，替他掃除障礙，開辟道路。克利斯朵夫探問之下，大使才提到克利斯朵夫的兩位朋友，說裴萊尼伯爵和伯爵夫人對他非常欽佩。可是克利斯朵夫甚至從來冇聽過這兩個姓氏都，而他到使館去參加音樂會的那晚，也冇有機會見到他們。他也不太想認識他們，這個時期他對周圍所有的人都感到厭惡，即使對朋友跟對待敵人一樣不信任。他認為朋友和敵人一樣都靠不住，隻要隨便從哪兒吹過一陣風，他們馬上就看風使舵，根本不應該依賴他們，而應該像那位十七世紀的名人所說的： \\\"上帝賜予了我朋友，後來又把他們收了回去。他們將我遺棄，我也會把他們丟掉，從此再也隻字不提。\\\" 自從他那天逃跑似的離開了奧利維的屋子，就失去了關於奧利維的一切音訊，他們之間曾經擁有的一切似乎都結束了。克利斯朵夫也冇有心情再交新的朋友，便以為裴萊尼伯爵夫婦也和那些自稱是他的朋友的時髦人物一樣，因此根本冇想到要跟他們見麵，反而有心地想躲避他們。\\n\\n不但如此，他還想躲避整個巴黎，他覺得自己需要在親切而孤獨清靜的環境中暫時隱遁幾周。啊！如果他能夠到悠閒清靜的故鄉去隱居幾天的話，--隻要幾天就行了！這種原本很微弱的思想後來慢慢地變成了一種幾近病態的**。他想要重新看到他那清澈的萊茵河，他那湛藍的天空，深埋著他的早已亡故親人的鄉土，他非要再去看看不可。但那是需要冒著被捕的危險的：從他流亡在外以來，通緝令始終冇有撤銷。可是他固執地認為，為了能回去，哪怕隻是回去呆一天，做什麼傻事他都願意。\\n\\n他和一個新交的保護人提到了這個心願。德國使館有個青年隨員，在某次演奏他作品的晚會中遇到了他，說他的祖國一定很驕傲有一個像他那樣才華橫溢的音樂家，克利斯朵夫很心酸卻又無奈地搖搖頭：\\\"不錯，祖國的確為了我而驕傲，甚至於就算我客死在他鄉也不允許我再回去。\\\" 年輕的外交官聽了他的話很驚訝，他於是就把事情講了出來。過了幾天，他主動去找克利斯朵夫，興奮地對他說： \\\"上麵有人很關注你，一個地位極高的人物有權使那個通緝令暫時無效，他知道了你的情況後，深表同情。我不明白他喜歡你音樂的原因；因為--我們之間不妨坦誠以待--他的情趣並不高，但是個聰明智慧的人，心地很善良。他此刻雖然不能馬上撤銷對你的通緝，但現在倘若你想回去兩天，探望一下你的家屬的話，地方當局完全可以裝聾作啞，這兒是一張護照。你到達時和離開時讓人家檢驗一下。諸事小心，彆引起他人的注意。\\\" 克利斯朵夫再次見到了他的故鄉。依照人家答應的期限，他隻停留了兩天，隻和熟悉的鄉土以及埋在鄉土下的人敘了敘舊。他看到了母親的墳，雜草叢生，好像冇有人打理了，但是鮮花最近供上的，父親跟祖父肩並肩地長眠著。他靜靜地坐在他們旁邊，墓背後便是一堵圍牆，高處是一株長在牆外凹陷的路上的栗樹的茂密的樹蔭。從矮牆這邊望過去，可以看到不遠處金黃色的莊稼，暖風拂過，泛起一層層柔波，暖洋洋的太陽安靜地照耀著懶洋洋的土地，鵪鶉在麥田裡引吭高歌，蒼翠的柏樹在墓園上麵簌簌作響，隨聲附和。克利斯朵夫獨自一人在那裡出神，心裡一片澄淨，雙手抱膝坐著，背靠著牆垣，抬頭望著天。他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啊，一切都那麼單純！他彷彿置身於自己家中和親人呆在一起。他緊挨他們坐著，手握著手，就這樣過了幾個小時。到了傍晚，沙子鋪成的走道上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守墓的人走了過來，望了一下坐在地上的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問他那些花是誰供的。那人告訴他說是普伊農莊上的主婦，每年總會上這兒來一兩次。\\n\\n\\\"是洛金嗎？\\\"克利斯朵夫猜想著。\\n\\n因此他們就很熟悉地攀談起來。\\n\\n\\\"你是她的兒子嗎？\\\"園丁問他。\\n\\n\\\"她有三個兒子呢。\\\"克利斯朵夫回答。\\n\\n\\\"我說的是在漢堡的那一個，其餘兩個都冇有什麼出息。\\\" 克利斯朵夫的頭一動不動地稍微向後仰著，也不說話了，太陽終於下山了。\\n\\n\\\"我要關門了。\\\"園丁說。\\n\\n克利斯朵夫靜靜地站了起來，和他一起在墓園中繞了一圈,園丁稍後還帶著他去看自己住的地方。克利斯朵夫停留在那裡一會兒之後，瀏覽死者的名字。啊，多少熟悉的名字都在這兒了！老於萊，--於萊的女婿，--還有他童年的伴侶，和他玩耍的小姑娘，--最後猛然有一個名字跳入他的眼中，他心中不禁一動：阿達！……大家都得到安息了…… 晚霞如緞子一般在天邊延展。克利斯朵夫慢慢地走出墓園，在空曠的田野裡溜達了好久，星星都亮起來了…… 第二天他又去了，在老地方消磨了一整個下午，但前一天那種恬靜淡然的心境忽然變得活躍了。他在心中默默地唱著一支無憂無慮的歡快的頌歌，坐在墓欄上把那支隨興的歌用鉛筆記在小冊子上。他又這樣度過了一天。他感到自己好像工作在當年的小房間，而媽媽彷彿就在隔壁。當他寫完了歌起身要走，--已經走了幾步遠了，他又忽然改變了主意，掉轉回來把小冊子藏在了草叢裡。天空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了雨。克利斯朵夫想道：\\\"不久那將會化為泥土。好吧！……我這是隻留給你一個人的，不是給彆人的。\\\" 他又看到了深藏在記憶裡的河流，熟悉的街道，但是情形與之前有很大不同。城門口，在廢棄的濠溝的走道上，有個小小的皂角樹林，那是以前他親眼看著種起來的，現在已經占了很大的地方，把老樹都擠到一旁去了。沿著特·克裡赫家花園的圍牆一路走去，他還認得那塊早已磨損的界碑，小時候他老是爬到上麵往裡眺望園子；他奇怪地發現：那條街，那道牆，那個花園，突然間似乎變得很狹小。在鐵門前麵，他停了一會兒，繼續向前走時，恰好有輛車從他麵前經過；他無意間抬起頭，接著就看見一個著裝鮮豔、肥胖圓滾、得意洋洋的少婦，好奇地在透過車窗上下打量著他。接著她好似認出了他，不禁驚訝地叫了一聲，打了個手勢讓車子停下，忍不住喊道：\\\"是克利斯朵夫先生嗎？\\\" 他停住了腳步。\\n\\n她笑著說：\\\"我是米娜呀……\\\" 他急忙迎上前去，感到慌亂無措，好似初次遇到她的時候那樣。和她在一起的是位高大禿頂、鬍鬚得意地往上翹起的、誌得意滿的男子，她向他介紹說是\\\"法官洪·勃龍罷哈先生，\\\"--她的丈夫。她邀請克利斯朵夫來她家做客，他想推掉，但是米娜不停地叫嚷著：\\\"不，不，你一定要來，而且還必須在我們家吃晚飯。\\\" 她說話又響又急，不等克利斯朵夫細細追問，就開始向他傾倒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曆。克利斯朵夫被她的刺耳的叫嚷鬨昏了，隻模模糊糊地聽了一半，他隻是那樣那樣望著她。啊，啊，這就是他的小米娜！她長得結實，體態豐滿，皮膚保養得很好，粉嘟嘟如薔薇般，但線條都鬆弛了下來，尤其是那個豐腴翹挺的鼻子。姿勢，態度，風韻都跟從前一樣，隻是身材變了。\\n\\n她總是不停地講話，和克利斯朵夫滔滔不絕地講著她過去的曆史，她的一些隱秘的私事，講著她和丈夫彼此表達愛意的有趣而浪漫的方式。克利斯朵夫聽到後覺得很窘迫，她卻非常興奮，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絲毫不覺得有謙虛的必要，自認為--至少在彆人麵前的時候--她的城市、她的屋子和她的家庭，都遠遠勝過其他人的城市、屋子和家庭。她在丈夫前麵非常驕傲地說說他是\\\"她從來都冇有見過的最偉大的男子\\\"，在他身上自有\\\"一股超人的力量\\\"。而她身旁那\\\"最偉大的男人\\\"一邊微笑，一邊親昵地拍拍米娜鼓起的腮幫，跟克利斯朵夫讚美說她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難得賢惠的太太\\\"。這位法官心裡清楚克利斯朵夫的事，不知道對他是應該表示敬意還是輕蔑，既然一方麵他還有舊案未了，另一方麵又有貴人庇護，思考再三他決定參考這兩種態度。\\n\\n可米娜老是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對克利斯朵夫嘮嘮叨叨地說了一大堆與自己有關的事，之後才轉過話題來詢問他的近況了。她問東問西，內容的親密恰好像她的自白一樣，因為她剛纔冗長的敘述就是對自己假想他會提出而實際他並未涉及的問題的回答。她能在這裡重新見到克利斯朵夫，非常高興，她對他的音樂並不瞭解，可是早已所聞他已經成名，覺得自己曾經被他愛過--但拒絕了他--是一件十分得意的事，她是情不自禁地在說笑之間提到了那件事，也顧不得措辭的俗雅。她興奮地要他在紀念冊上簽名留念，緊接著盤問他在巴黎的情形。她對這個城市所表示出來的好奇心，並不亞於她對其表示的輕蔑之情。她自以為認識瞭解巴黎，去過歌舞劇場，歌劇院，蒙瑪德爾，聖·格魯。根據她的看法，巴黎女子都是些汙穢不堪的淫妓蕩婦，毫無母性可言，隻希望孩子越少越好，即使有孩子也多半會置之不問，常常把他們獨自丟在家裡，自己一個人到戲院與娛樂場所去消遣。她還很剛愎，絕對不允許人家對她的想法表示異議。晚上，她還要克利斯朵夫在鋼琴前彈奏一曲，聽完了之後她覺得好聽極了，但是也堅信丈夫的琴技和克利斯朵夫的同樣高超。\\n\\n克利斯朵夫很高興能見到米娜的母親，特·克裡赫太太，他總是在內心裡暗自地感激她，因為她以前對他很友好。她此時還是非常慈悲友善，跟米娜相比顯得很自然得體，但是好像對克利斯朵夫永遠帶微微取笑的態度，那是他從前非常為之氣惱的。她和自己當年離開的時候完全一樣，還是喜歡同樣的東西，善良地認為周圍的一切都很好，不可能會有另一種不同的麵目。她暗自比較了一下今日的克利斯朵夫和往日的克利斯朵夫，覺得自己還是更喜歡小時候的他。\\n\\n除了克利斯朵夫，克裡赫太太周圍的人冇有一個改變了思想。死氣沉沉的小城，視野過於狹窄，這些都能使他難以忍受。那個晚上有很大一部分時間，主人們都在肆無忌憚地談論著那些他不認識的人的缺點，毫無顧忌地講他們的壞話。他們總是注意著鄉鄰的可笑之處，隻要彆人有些許跟他們不同，他們都認為是可笑的。這種充滿惡意的好奇心，永遠關注著一些無聊透頂的事，克利斯朵夫終於忍無可忍了。於是他提到了自己在國外的生活，但立刻敏銳地感覺到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深刻領會這種法國豐富的文明的。過去他本能地討厭這種文明，現在回到本國來，反而由於自己代表著這種文明而覺得它十分可貴了；--自由的拉丁精神的第一條規律就是瞭解：不惜犧牲\\\"道德\\\"也要去換取\\\"儘量的瞭解\\\"。在那些主人們身上，尤其在米娜身上，他似乎又重新發現以前曾經傷害過他但他現在已經忘卻的、那種幾乎是出自她本能的驕傲，--從她天生的弱點上來的、也是從德性上來的驕傲，隻知道安守本分卻是冇有一點慈悲心，永遠都是以自己的德性來鄙視彆人：凡是自身冇有的缺陷，他們都瞧不起；最重要的是體統，\\\"不合常規\\\"的優越都是不足取的。米娜心平氣和，相信自己永遠不會錯；總是用同樣的標準批判彆人，她不願意浪費心力去瞭解他們，她關心的隻是自己。她的自私染上了一層神秘的玄學色彩，萬事都離不開自我和自我擴張。或許她很善良，能夠愛彆人。但她太愛自己，太尊重自己了。她好像永遠要在她的自我前麵加一個\\\"長老\\\"或\\\"敬禮\\\"的字眼。可以由此推想，要是她最心愛的男人膽敢有一刻兒有一點兒--（以後他一定會後悔無窮），--對她失敬的話，她就會不愛他，永遠地不愛他……嘿！為什麼不丟棄你這個\\\"自我\\\"，想想\\\"你\\\"呢？…… 但是克利斯朵夫冇有用嚴厲的眼光看待她。他平時比較容易氣惱，此刻竟非常耐心地聽著，不讓自己批評她，隻讓童時的回憶像一道光輪般籠罩著她，一心想在她身上找出小米娜的影子。她某些言談舉止確實保跟當年一樣，嗓子某些音色也還能引起動人的回憶。他回憶著這些，不聲不響，也不聽她的話，隻裝做聽著的樣子，從始到終對她表示一種溫柔的敬意。可是他並不能集中精力：現在這個米娜的嘰嘰呱呱的聲音使他找不到從前的米娜。最後他有點厭煩了，站起身來，心裡想著： \\\"可憐的小米娜！他們想讓我相信你就在這兒，在這個大聲叫嚷、令人厭煩、美麗肥胖的女人身上。但是我確實明白你冇有在這兒，算了罷，米娜。咱們與這些人是冇有關係。\\\" 他走了，推說明天還會來。如果他說今天晚上動身的話，不到開車的時間他們一定不會讓他出門的。在黑夜裡剛走了幾部，他又恢複到冇遇見米娜以前的那種愉快的感覺，一下子把這不痛快的夜晚忘得一乾二淨；萊茵的聲音把一切都淹冇了。走到河濱靠近自己出生的屋子，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護窗關得非常嚴實，裡麵的人已經很熟睡了。克利斯朵夫在中途停下，覺得要是冒然去敲門的話，那些熟識的幽靈一定會出來的。他走在屋子四周的草原上，在河邊以前跟舅舅談話的地方坐下，過去的日子彷彿都回來了，而那個跟他一塊兒夢想著美妙初戀的、心愛的小姑娘，也複活了。他重溫一下少年的溫情、甜蜜的眼淚、無窮的希望。他自我嘲諷地笑著對自己說： \\\"我根本冇得到人生的教訓。明知故犯……明知故犯……永遠追著同樣的夢。\\\" 始終如一的信仰是多麼美好！凡是被愛過的都是不朽的。\\n\\n\\\"米娜，永遠和我在一起的--不是和彆的男人在一起的……米娜，永遠不會老的米娜！……\\\" 迷人的月亮從雲層裡出來，把粼粼的銀光撒向沙畔。克利斯朵夫認為河麵跟他所坐的陸地比之前近多了。他走過去細瞧了一下。的確如此，從前在這裡，在這株梨樹的外邊，有一片沙地和一塊小小草坪，他常常在上麵玩兒。隨著時間的推移，河流把它們侵蝕了，水已經浸到梨樹的根。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見景生情。接著他走向車站，那裡已經變成一個新興市區：有窮人的房子，有正在建築的工場，高大的煙囪。克利斯朵夫想起了下午看到的皂角樹林，想道：\\\"那裡的樹也被河流侵蝕著……\\\" 在陰影中沉睡的古老的城市，跟城裡所有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對他來說更為珍貴了，因為他覺察到它們正受到威脅…… 敵人已經占據了城垣…… 快點把我們的人救出來罷！我們所愛的一切被死亡窺伺著。儘快把正在消失的臉龐塑成永久的銅像罷。我們得趁著大火還冇把宮殿燒儘的時候，從烈火中救出國家的寶藏…… 克利斯朵夫好像一個逃避洪水的人，急急上了火車。可是也和那些從城裡救出護城神的人一樣，克利斯朵夫把他對家鄉的愛，以及過去的神聖的靈魂，一併揣在懷裡帶走了。\\n\\n在一段時期內，雅葛麗納和奧利維彼此的關係更密切了些，雅葛麗納的父親過世了。在真正的苦難麵前，她才感到其它苦難都不過是無病呻吟，而奧利維的溫情也使她重新燃燒起對他的愛。她覺得彷彿倒退了幾年，過著像瑪德姑母死後那種淒涼而清靜的日子。她認為自己對人生太不滿足，應道感謝人生冇有收回它所賜予的一些東西。現在知道了這些少許東西的價值，她就拚命的抓著不放。醫生勸她離開巴黎，免得永遠地沉浸在悲痛之中。她便和奧利維作了一次旅行，到了他們新婚那年住的地方走了一趟，結果更加令她感動了。生命的旅程拐了彎，他們不勝惆悵地又看到了之前認為已經消逝的愛情，眼看著它重新再來，也知道它仍舊要消滅，消滅多長時間呢？也許是永遠！於是兩人無可奈何地緊緊抓著愛情……\\\"留下來啊，和我們永遠守在一塊兒啊！\\\" 但他們明明知道要失掉的……\\n\\n雅葛麗納回到巴黎，覺得身上有了一個被愛情燃燒起來的小生命。但愛情已經過去了。這個漸漸加重起來的擔負，並不使她和奧裡維靠得更緊。她並不感到意料之中的快樂，隻是很不放心的追問自己。從前她苦悶的時候，往往以為生個孩子一定可以救她。現在孩子來了，救星可冇有來。這是一株植物，根鬚深深種在她的肉裡：她驚駭地覺得它在生長，喝著她的血。她整天出神，惘然聽著，整個生命都被這個占據著她的陌生的生命吸引。那是一種模糊的、柔和的、催眠的、悲痛的、嗡嗡的聲音。她忽然驚醒過來，--汗流浹背，打著寒噤，想要反抗了。她掉入了\\\"自然\\\"的羅網，竭力想掙紮。她要生活，要自由，覺得被\\\"自然\\\"欺騙了。隨後她又覺得這些思想可恥，覺得自己殘忍，不知道自己的心地是不是比彆的女子壞，是不是跟她們完全不同。然後她又慢慢平靜下去，迷迷忽忽的想著在懷中成熟的\\\"活果\\\"。它將來是怎麼樣的呢？……\\n\\n她聽見他出世以後的第一聲啼哭，看到那可憐而動人的小身體，她的心整個都融化了。一霎那間她嚐到了光輝的母性帶來的歡樂，世界上最強烈的歡樂，在痛苦中以自己的血肉創造出另一個生命--一個人。推動宇宙母愛的巨浪，連卷袋滾地把她整個包裹起來了，挾著她來到了天堂……噢，上帝！能夠創造生命的女人跟你是平等的，但你卻領略不到她那樣無以言表的歡樂，因為你冇有受過這樣的苦…… 隨後，心中的浪頭落了下去，而後又沉到了海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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