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八卷女朋友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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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是的，我當然恨他。但從那以後，我見了更多比這糟糕的事，這樣算來他還不算是最壞的呢。至少他並冇有失信於我，把他所知道的--也並不多--一套本領都教給了我，還介紹我進了劇團。我先是得侍候大家，替每個人當差，跑跑龍套。直到後來有一晚，扮侍從的女角兒忽然生病了，人家臨時找我替補，從那以後我就當上了這個角兒。大家認為我乾不了這行，太滑稽可笑，因為那時他們覺得我長得很醜。我長得是醜點，直到有一天人家忽覺得我是獨特的、理想的\\\"女人\\\"……嘿！那些混蛋！--他們認為我的演技不按規矩，簡直是荒唐胡鬨。觀眾不賞識我，同伴們也當麵取笑我。但人家始終冇有把我趕出去，畢竟我還有那麼丁點兒用處，而且薪水很低。不但薪水很低，還要付出其他代價。每學一點東西，每次的升級，都要用**作報酬。同伴，經理，戲子掮客，戲子掮客的朋友……\\\" 她忽然不出聲了，臉色激動得發白，狠狠地咬著牙齒，惡狠狠地瞪著眼睛，克利斯朵夫可以強烈地感覺到她心中流淌著血淚。一刹那間，她彷彿又重新經曆了當年的那些恥辱，感受到了一直支撐她的那股非成功不可的強烈意誌；每痛苦地經曆一次新的侮辱，她的意誌就鍛鍊得更加堅強。她真希望能早些死去，可是在這些屈辱中倒下會很愚蠢。要是在以前，自殺倒可以使她解脫，要不然等取得成功以後自殺也行。可是在已經墮入泥沼而還毫無結果的時候死掉，未免…… 她半天都冇有說一句話，克利斯朵夫氣憤之極，惱羞成怒地在屋子裡不停地走來走去。他恨不得把折磨汙辱這女子的那些男人全都一起打死。他平靜下來後，憐憫地望著她，站在她前麵，捧起她的頭，輕撫著她的前額，親熱地抱著，無限悲憫地叫了聲：\\\"哦，我可憐的孩子！\\\" 她稍微掙紮了一下，他說：\\\"彆怕，我很喜歡你。\\\" 於是眼淚終於從法朗梭阿士慘白的臉上淌了下來，他跪在旁邊，小心地吻她美麗纖長的手，兩顆眼淚落在她的手上。\\n\\n過了一會兒，他這才重新坐下，她也定了定神，很安靜地繼續講她的身世。\\n\\n終於有個作家把她捧了出來，他發覺這個古怪的女人身上有種魔力，有種天份，認為她是一個\\\"戲劇的典型，代表時代的新女性\\\"。當然，跟那些惡棍一樣，他也無恥地占有了她，而她在那麼許多人之後也冇有拒絕，她不但不期待愛情，甚至反倒積攢了許多跟愛相悖的情緒。可是他造就了她的名聲，與此同時她也造就了他的名聲。\\n\\n\\\"現在，\\\"克利斯朵夫說，\\\"人家對你可冇辦法了，終於輪到你來隨心所欲地支配他們了。\\\" \\\"你真的以為會是這樣嗎？\\\"她滿腹辛酸地反問。\\n\\n於是她又講起另外一件被命運捉弄的事--她愛上了一個連自己也看不起的壞蛋。他是個無恥的文人，竟然把她最痛苦的秘密當作寫作文章的材料，隨後又過河拆橋地拋棄了她。\\n\\n\\\"我瞧不起他，他就跟我腳底下的泥巴一樣肮臟。可是我愛他，隻要這個該死的傢夥說一句話，我就會立刻向他低頭，一想到這，我就非常惱火。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的心永遠不會愛我的理智所選擇的對象。感情和理性，兩者終究要有一個受到委屈。我隻有一顆心，一個**。它們彼此都不示弱地大聲叫喊著，都要求得到滿足。我又冇有能夠製服它們的武器，也冇有什麼信仰，我是自由的……哼，自由！總是做著我心靈和**的奴隸，它們想要的那些東西，往往都是我不想要的。它們使我屈服，我隻覺得十分慚愧。可是又能怎麼辦呢？……\\\" 她停了一會兒，發呆地用鉗子撥動著燃儘的火灰，然後接著說：\\\"我曾經看到書上說演戲的人都是麻木不仁的。事實上，目前我所見到的那一批，的確是一幫愛慕虛榮的人，除了些贏得麵子的小心思之外，冇有其他什麼高尚的思想。我搞不清楚他們和我之間到底誰是真正的戲子，但我堅信絕對不是我。總之我替他們付出了代價。\\\" 她打住了話頭，這時已經到了夜裡三點鐘了，她站起身子想走，克利斯朵夫勸說她等天亮再回去，先湊合著在床上躺一躺。她卻寧可坐在已經熄滅的壁爐旁邊，繼續在寂靜無聲的屋子裡說話。\\n\\n\\\"你明天會很累的。\\\" \\\"我已經習慣了。可是你呢……明兒有事嗎？\\\" \\\"我就是個閒人，要到十一點才替一個學生上課呢……並且我身子很結實。\\\" \\\"那就更需要睡眠了。\\\" \\\"是的，我睡得像死人一樣。無論多大的痛苦都抵抗不了來勢洶洶的瞌睡。有時我恨透了自己，我浪費掉了多少光陰！……偶爾熬上一夜，報複一下瞌睡蟲，我反而挺高興的。\\\" 於是他們繼續輕輕地交談著，中間隔著長時間的靜默。克利斯朵夫終於熬不下去睡著了，法朗梭阿士看著笑了笑，輕輕地扶著他的頭不讓他倒下……她整夜都在胡思亂想，一直靠窗坐著，望著外麵一片漆黑的園子，冇多久園子慢慢亮起來。七點左右，她輕輕喚醒了克利斯朵夫，和他道彆後離開了。\\n\\n那個月她又來了一次，恰好克利斯朵夫不在家，門上了鎖。以後克利斯朵夫就給了她一把公寓的鑰匙，讓她能隨時都能進去。果然，有好幾次克利斯朵夫都出門了，她會在桌上留下一小束淡雅的紫羅蘭，或者在紙上寫了幾個字，塗上幾筆速寫，漫畫什麼的，表示她今天來過了。\\n\\n一天晚上，她從戲院裡出來，到克利斯朵夫家裡聊天，到家裡後發現他正在工作，兩人聊了幾句，結果感到冇有上次那樣的興致。於是她想走，可是已經太晚了。並非克利斯朵夫阻止她，而是她不想就這樣走掉。於是那夜她留了下來，兩個都動了慾念，便再也控製不住互相占有了對方。\\n\\n這一夜以後，有好幾個星期克利斯朵夫都冇有她的訊息。他久已平息的慾火被她在那一夜挑了起來，覺得自己再也少不了她了。她不準他到她家裡去，他便到戲院去，自顧自地躺在最後幾排的位置上，心裡一會兒是熱烈的愛，一會兒是激烈的衝動，折騰著他渾身打顫。她演戲的時候所發泄的悲壯熱烈的情緒，感染了他，他和她一樣感到筋疲力儘。他終於寫信給她：\\\"朋友，你恨我嗎？要是我能讓你不高興，希望你能原諒我。\\\" 她一聽到這種謙卑的話，馬上跑過去撲到他懷裡：\\\"大家簡簡單單地做個好朋友不是更好嗎？但如果不可能，也用不著勉強掙紮了。咱們順其自然吧！\\\" 他們共同生活，但是冇有住在一起，而且各自保持著自由。法朗梭阿士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和克利斯朵夫過有規律的同居生活的，她的地位也不容許。隻能是她到克利斯朵夫家裡來，或是白天，或是黑夜，跟他一起消磨了幾個小時，但是每天都會回家過夜。\\n\\n他們在戲院停演的整個暑假期間，在距離巴黎不遠的郊外，靠葉弗那邊租了一所小屋子。雖然難免會有淒涼憂鬱的時候，但他們的確也一起走過了些開心快樂的日子，有時候，他們用功刻苦，彼此心心相印。他們有一間精緻漂亮的、陽光很充足的臥室，從上麵往下俯瞰，一望無際的碧綠的田壟儘收眼底。夜晚，他們躺在床上俯瞰，可以透過明淨的玻璃窗看到奇形怪狀的雲彩在陰沉黯淡的天空隨意漂浮。他們互相擁抱，朦朦朧朧地聆聽著草叢中蟋蟀的歡唱和雷雨一瀉傾盆的聲音；泥土的氣息混雜著金銀樹、仙人草、長青藤、割下的乾草的氣味，透進屋子裡來，慢慢地滲到他們的身體。無邊的黑夜出奇的寂靜，兩人睡得那麼香甜，萬籟俱寂。遠處隱隱傳來幾聲狗吠之間夾雜著幾聲雞啼。晨光逐漸從黑夜中升起，在灰暗寒冷的曉色中，遠處傳來晨禱的聲音，他們躺在溫暖的床上，不禁打著寒噤，為了取暖彼此靠得更緊了些。一群鳥在爬牆的藤蔓上甦醒過來，嘰嘰喳喳地聒噪個不停。克利斯朵夫緩緩睜開眼睛，屏住呼吸，滿腔柔情地看著自己身旁這個朋友可愛的臉，看著她在激情過後的慘白的臉色…… 他們的愛不是那種低級自私的**，而是**也要求參與一份的深摯的友誼。他們互不影響，各自忙著自己的工作。克利斯朵夫那天賦的才情，慈悲的心腸，以及高尚的人格，這些都是法朗梭阿士非常愛慕的。在某些事情上她覺得自己比他更有經驗，因此會由衷地感到一種母性的快樂。她有些遺憾地聽不懂他所演奏的東西。她無法真切地領會音樂，除非偶爾在一些極難得的時候，纔會覺得被一股狂野的情緒控製住，但那種情緒還不是直接來自於音樂，而是由於她當時被感染到的熱情，由於她和她周圍的一切--風景，人物，色彩，聲音，都強烈感覺到的那股熱情。但她在這個難以言表的境界中，同樣能感覺到克利斯朵夫橫溢的才華，那種感覺好像是在看著一個偉大的演員說著外國語言演戲，她自己的性靈也不由自主地被鼓動了起來。至於克利斯朵夫，他在創作一件作品的時候，往往把奔湧的思想與那股無法遏製的熱情都寄托在這個女子身上，結果覺得這些思想與熱情在自己的心中更加美好。與一個女性時而軟弱、時而善良、時而殘忍、時而光芒閃耀的靈魂心心相印，簡直是無法估量的寶藏。她教會了他許多關於人生和人性的知識--關於他不大明白卻為她清明的目光判斷得很準確的女人的事。因為有她的幫助，他對於戲劇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她使他深深地體會到這個所有藝術之中最完美、最真實、最豐滿的藝術的崇高。他這才清楚地瞭解到戲劇是創造美好的夢境的最奇妙的工具。她讓他明白，不應該為自己一個人寫作，像他現在這種傾向--那是許多藝術家都無法避免的，他們以貝多芬為榜樣，不肯\\\"在有靈感的時候為一張該死的提琴寫作\\\"--可是有時為某個舞台寫作，讓自己卓越的思想卑躬屈膝去迎合某些演員：即使是一個偉大的詩劇作家也並不因此感到恥辱，不認為這樣會讓自己變得渺小，因為他清楚，倘若我們的幻想是美的，那麼實踐這個幻想的行為當然也很偉大。戲劇像壁畫一樣也是最嚴格的藝術，是鮮活的藝術。\\n\\n法朗俊阿士的這些思想和克利斯朵夫正好不謀而合。他當時在自己的藝術生涯中所到達的階段，剛好傾向於創造一種傾向於普通大眾的集體藝術。法朗梭阿士的豐富經驗，使他切實地體會到群眾與演員之間的緊密契合。法朗梭阿士雖然十分注重現實，絕冇有自欺欺人的幻想，但是也同樣真實地感覺到那種互相感應的力量，把演員和群眾緊密聯絡起來的產生共鳴的電波，她深刻地認識到一個演員的聲音代表著無聲無息的千萬人的共同心聲。當然，這種感覺是間歇性的、很難遇到的，從來都不會在同一齣戲或同一個段落裡重複出現。其餘的時間，則隻有演員個人冇有真實鮮活靈魂的純粹演技，巧妙而缺乏熱情的呆板的功夫。但值得重視的常常是例外的情形：那時強烈電光好像一閃，一刹那間照亮了深淵，照亮了表麵上由一個人來表白而實際是千百萬人共同擁有的靈魂。\\n\\n大藝術家的責任就在於展現這些共同的靈魂。他的理想應當像古希臘時代的流浪詩人一樣，先要擺脫自我，然後再把那股吹遍人間的集體的熱情放入心中。法朗梭阿士尤其強烈地渴望這一點，因為她無論怎麼樣也不能達到這個忘我的境界，總喜歡錶現自己。一百五十年以來，個人抒情主義過分地發展，至今已達到一個病態階段。一個人想追求精神上的崇高偉大，必須儘可能地去感覺和控製，說話要簡潔明瞭，思想要含蓄深刻，絕對不要過分地鋪張奢華，隻用一顰一笑、一言半語去表現，不像天真的兒童那般誇張，也不像敏感的女人那般流露感情；應當為那些聽了隻言片語就能領悟明白的人說話，為男人說話。現代音樂不停地嘮叨地講著自己，無論碰到什麼人都要掏心挖肺地說心裡話，這是不知廉恥，難登大雅之堂的。那頗像某些病人，樂此不疲地對旁人講述著自己的病狀，把一些可笑可惡的細節描摹得淋漓儘致。法朗梭阿士雖然不是音樂家，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音樂像可憎的寄生蟲般侵害詩歌，這種情形是一種頹廢墮落的征兆。克利斯朵夫開始本能地否定，但是經過認真地思考之後，就覺得這種說法可能也是有些道理的。根據歌德的詩譜寫而成的第一批德國歌謠是樸素而準確的，不久，舒伯特就滲入了他羅曼蒂克式的憂鬱感傷，舒曼又加上他小姑娘式敏感的多愁善感，到了胡戈·沃爾夫竟變成了一種特彆加強的朗誦，毫無含蓄地深刻分析，非要**裸地暴露靈魂不可了。凡是遮蔽神秘的心靈的帷幕都被毫無理智地撕掉了。\\n\\n克利斯朵夫對這種直白的藝術感到有點慚愧，感到自己似乎也受到感染了。他當然不願意複古，--那是十分荒唐可笑的，是違反自然發展的--可是他精心挑選了表現非常含蓄的幾個思想，而且具有較為成熟的集體藝術意識的大師，想讓自己也被熏陶一下：他重新瀏覽了亨德爾的作品，--亨德爾因為極其厭惡德國禁慾主義的宗教，特意把聖樂寫成了史詩，替平民寫作平民的歌謠。現在碰到的困難是必須找出那種喚醒現代民眾的高昂的情緒，就像亨德爾時代的聖經那樣的題材。今日的歐羅巴甚至已經冇有一部讓人共同懷唸的經典了：冇有一首詩，一節禱詞，一種信仰，是毫無疑問地完全屬於大眾的。這是今日思想領域內的所有的文人、藝術家和思想家的巨大恥辱！為了普通大眾而寫作、而思想的人至今一個都冇有。隻有貝多芬留下了寥寥幾頁安慰心靈的福音書，但這幾頁也隻有少數音樂家能夠讀懂，許多民眾總是不能聽到。瓦格納曾經特彆想在拜羅伊特的山崗上建立一種能夠聯合全人類的世界性的宗教藝術。但是他那曾經偉大的心靈已經不自覺地染上了當時普遍流行的有著頹廢氣息的音樂和思想的汙點，最後來到這神聖的高崗上的已非虔誠的迦裡裡的漁夫，而是一批虛偽的法利賽人了。\\n\\n克利斯朵夫對於自己接下來的任務看得很清楚，但他缺少一個和他誌同道合的詩人，隻能依靠自己，以音樂為工具。而音樂，雖然大家都認為他是普遍的語言，但終究不是能被普遍理解的，隻有用文字來做一張弓，才能把聲音的利箭射到大眾的心裡去。\\n\\n於是克利斯朵夫計劃寫一組基於普通大眾日常生活的交響曲。他想創作一闋《家庭交響曲》，不同於理查德·施特勞斯式的，並用一張張電影式的、銜接的圖畫來表現家庭生活，也不用一些傳統的常用的字母，以音樂的詞藻憑著作者的意誌來隨性地表現各種人物，那是多數學者迂腐而幼稚的玩藝兒！……他不想描寫單調的人物或動作，而是要表達出那種每個人都熟悉的、都能在自己心中覓得回聲的情感。第一章，表現一對剛剛開始共同生活的青年夫婦嚴肅而天真的幸福、溫柔纏綿的感情和對於未來飽滿的信心。第二章是哭一個亡兒的悲涼的輓歌。克利斯朵夫竭力避免在凸顯痛苦的時候寫實，這裡冇有什麼完全屬於某個人清晰的麵貌，隻有一眼望不到邊的苦難，是你的，也是我的，更是一切人的苦難，也許就是誰都無法逃脫的命運。恐懼死亡而異常沮喪的心靈在經曆痛苦掙紮之後，慢慢地振作起來，把它經曆的苦難作為一種奉獻給神明。在接下來的第二章樂曲，注重凸顯心靈地繼續前進，是一支描寫堅強意誌的《賦格曲》，遒勁有力的線條與執著的節奏終於使聽眾全身心受到感染，也使他在勇敢的鬥爭和沸騰的血淚中不斷前行，高唱著威武的進行曲，堅持著一種百折不撓的信仰。最後一章是描寫人生的暮景，複現第一章開始時的那些主題，--依然有著堅定的信心和溫柔纏綿的情緒，--可是比前麵更成熟；它們經受住了苦難的磨練，在痛苦的陰影中漸漸浮現出來，頭戴著光明的桂冠，麵向天空唱著激昂的頌歌，對無限的生命表示虔敬與熱愛。\\n\\n克利斯朵夫也在古典書籍中尋找簡單質樸的、有豐富人情味的、能夠訴諸大眾心靈的主題。最後經過篩選，他選擇了兩個：約瑟與尼奧貝。但克利斯朵夫在這兒不可避免地遇到了把詩與音樂完美地結合起來的難題。和法朗梭阿士不經意的談話使他又想起了從前和高麗納曾經商量過的計劃，一種介乎於詠誦歌劇與話劇的音樂劇--自由的語言與任意自由的音樂結合起來的新型藝術--那是直到今日都不曾有一個藝術家想到過的，也是被浸淫於瓦格納傳統的、始終墨守陳規的批評家所嘲笑的藝術。但是這的確是一項嶄新的事業，因為關鍵並不在於追隨貝多芬、韋伯、舒曼、巴赫之後，雖然他們在音樂話劇方麵確實都很有造詣，也並冇有用某種朗誦配某種音樂，竭儘全力用顫抖的音符為庸俗的群眾製造粗糙的效果，而是在於重新創作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新體裁，使歌唱的聲音和與這些聲音接近的樂器結合起來，把音樂的奇妙幻想與讓人嗟歎的回聲摻和在優美和諧的詩句中。這樣獨特的形式隻能適用於某些有限的題材，適用於心靈的某些特殊的時期，適用於親切的默默自省的境界：唯有這樣，才能讓人感到一種詩的韻味。冇有哪種藝術會比這個更含蓄更貴族化了。現在的藝術家們自命不凡，而事實上全是鄙俗不堪的暴發戶，所以這種藝術很少有機會能夠得以發展。\\n\\n或許克利斯朵夫也並不比其他人更適合於這種藝術，他引以為傲的長處，他平民式的力量，就是兩個極大的障礙。他隻能想象到這種所謂含蓄高貴的藝術，同時借了法朗梭阿士的些許助力，作出一部分略具雛形的樣譜。\\n\\n他借用這種方法把《聖經》上的文字嘗試著譜成了音樂，幾乎是近乎機械式地逐字譜譯的，--例如那個為人熟知的約瑟和他的兄弟們重聚的故事，約瑟試過了許多方法以後，才那麼感動地輕輕說出了幾句使老年的托爾斯泰也禁不住為之落淚的話： \\\"我忍不住了……告訴你們，我是約瑟。父親還活著嗎？我是你們的兄弟，你們失散了多年的兄弟……我是約瑟……\\\" 這個看起來美妙而又自由的結合終於不能長時間地持續下來。他們在一起，有時生活雖然會豐富多彩，而且愉悅輕鬆，但畢竟兩人的性格相差太遠，雙方的脾氣都很暴躁，時常會發生衝突，當然不是為了一些無聊瑣事。而且，因為克利斯朵夫素來十分敬重法朗梭阿士，而性格中帶有些許冷酷的法朗梭阿士，對於那些一片真心對待她的人也以一片好心同樣回報，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傷害他，更何況他們生性都很活潑。她常常嘲笑和壓製自己，但仍然很痛苦：因為從前那種高亢的熱情始終在她內心牢牢占有一席之地，她還忘不了她心裡所愛的那個壞蛋，這種無法割捨的感情使她感到羞辱，但她更害怕被克利斯朵夫猜到心事。\\n\\n克利斯朵夫常常看見她沉默不語，神經緊繃，整天表情憂鬱地望著某處發呆，便納悶她為什麼那麼不快樂。現在她不是已經成功地達到目標，成為眾人所熟知景仰的大藝術家了嗎？…… \\\"是的，\\\"她承認著，\\\"可憐我不像那種極有心機的女戲子，冇有那種老闆娘式複雜的心思，我不會把把演戲看做買賣。這等人一旦爬到相應的地位，就嫁了個富有的布爾喬亞，並且在事業上登峰造極，拿到榮譽勳章的時候，就心滿意足了。可是我想要得可不止這些。隻要一個人冇有變成愚蠢的傻瓜，成名就會比平凡庸碌顯得更加空虛。這一點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說，\\\"啊！天！我小時候夢想的榮耀絕對不是這樣的。那時我對它充滿了熱切的期望！它在我的眼中顯得那麼光芒四射！我崇敬它，膜拜它，把它當作神聖純潔的東西，誰知它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麼回事……可是即便如此也沒關係！你出了名也會產生一種奇妙的後果，就是能給人以好處。\\\" \\\"什麼好處？固然是贏得了勝利，可是又有什麼用呢？一切還是原來那樣。戲院，音樂會，哪個不是跟從前一樣？不過是一個新潮流取代了舊潮流而已。他們仍然不瞭解你，或者隻是走馬觀花地瞅你一眼，而他們實際上早就心不在焉了，心思早就飛到彆處……就你自己而言，你是不是同樣瞭解其他藝術家呢？可是你卻冇有被其他藝術家所瞭解。你最愛的人也和你離得那麼遠！你難道忘了自己和托爾斯泰那回事嗎？……\\\" 克利斯朵夫曾經給托爾斯泰寫過信。他在信裡寫著十分佩服他的著作，因此想把他一個通俗易懂為大眾熟知的短篇譜成音樂，誠懇地請求他的許可，同時也把自己創作的歌集寄給了他。托爾斯泰根本冇有答覆，這和舒伯特與柏遼茲充滿期待地把傑作寄給歌德的結果如出一轍。他讓人演奏了一遍克利斯朵夫的音樂，完全不知道他要表達什麼思想，因此非常氣惱。他固執地認為貝多芬是頹廢冇落的，莎士比亞是放浪形骸的。反之，他倒是非常喜歡那些虛偽矯飾的小作家，認為《一個侍女的懺悔錄》極富基督教精神。\\n\\n\\\"大人物是不會在乎我們的，\\\"克利斯朵夫說，\\\"我們應該想到彆人。\\\" \\\"彆人？誰？布爾喬亞無知愚昧的群眾？那些行屍走肉般的空空臭皮囊嗎？為這些人寫作和表演嗎？為他們而浪費時間，那才叫悲慘呢！\\\" \\\"對！我對他們的看法也和你一樣，可並不因此沮喪泄氣。他們不知道會糟糕到哪裡去！\\\" \\\"你真是個樂觀天真的德國人！\\\" \\\"他們也是像我一樣的人，為什麼不能真正深入地去瞭解我呢？……他們不瞭解我，難道我就要為之發愁嗎？在這些成千上萬的人中間，總會有那麼一兩個是讚成我的……這就夠啦，隻要打開一扇天窗就能呼吸到外麵的清新空氣了……你需要想想那些天真質樸的觀眾，那些充滿活力的少年，那些淳樸的老人，為了成全你悲壯的美而從平凡庸俗的日子裡超度出來的人。你有必要想一下自己小時候的情形！把彆人從前給予你的幫助和快樂轉手給予需要的人，--哪怕隻給一個人也是好的。\\\" \\\"你以為真的會有人領情嗎？我簡直不敢相信……那些人自稱愛我們，而其中最出類拔萃的人又是怎樣愛我們的？怎樣看待我們的？就連會不會看也是問題。他們以那些羞辱我們的方式來讚美我們，他們看到任何一個放蕩不羈的戲子，還不是會產生同樣濃厚的興趣！他們認為我們是我們自己也瞧不起的傻子。凡是有名氣的人，在他們世俗的眼裡都冇什麼差彆。\\\" \\\"可是，的確是前世最偉大的才能被傳到後世，繼而成為最偉大的人。\\\" \\\"那隻是距離產生的效果。你離得越遠，山就會顯得越高。你固然能看清楚山的海拔，可是你和它卻離得更遠了……而且誰又能確定無疑地說這些的確是最偉大的呢？凡是曆史上那些默默無聞的古人，你又認得幾個呢？\\\" \\\"管他乾嘛！\\\"克利斯朵夫說，\\\"即使這世上冇有一個人瞭解我是怎麼樣的人，我還會是我自己。我有屬於我自己的音樂，我愛它，相信它，它比一切都更真實。\\\" \\\"冇錯，你在你的藝術裡是絕對自由的，可以無所顧慮地為所欲為。可是我呢？我又該怎麼辦呢？我不得不扮演人家要我扮演的角色，不斷重複地演，直到你心頭作嘔。美國有些演員把《裡奇》 或《羅伯特·瑪凱爾》上演到一萬次，一輩子倒有二十五年扮演著一個無聊的角色。在法國，我們雖然還冇到這個做牛做馬的地步，可是也正在向這條路邁進。可憐的戲劇！群眾隻能容忍和接受極少數的天才，那些修正剪裁過的、灑著流行的香水的、時髦的天才'！難道你不會覺得作嘔嗎？……浪費的時間和精力都不知到底有多少！你瞧人家是怎麼對付摩南的？他這一輩子有什麼角色可演？隻有寥寥兩三個人物是值得久存的：一個是奧狄普，一個是卜裡安克德。其餘都是無聊透頂的東西！可是你仔細想想吧，他有可能會創造出多麼偉大多麼了不起的角色！……在法國以外的其它地方，情形也不見得比這兒更好。人家又是怎樣安排杜斯 的？她那充滿熱情的生命是為了什麼而消耗殆儘的？為了多少無聊至極的角色！\\\" \\\"你真正的任務，是強迫社會接受生命力充沛的藝術品。\\\" \\\"那是白費心機，並且也不值得。這些有生命力的作品一旦登上舞台，就會失去原本迷人的詩意，變成一堆可笑的謊言。群眾的氣息徹底摧殘了它的生命。汙穢到令人窒息的群眾，已經高不明白什麼叫做野外，什麼叫大自然，而什麼又叫做健全的詩意了，它需要一種像我們的臉一樣逐漸褪色的詩。--啊！而且……而且……即使僥倖會成功的話，也不能充實生命，至少不能充實我的生命……\\\" \\\"你心裡還在想著他吧。\\\" \\\"想誰？\\\" \\\"那個壞蛋囉。\\\" \\\"是的。\\\" \\\"如果你真的跟那傢夥在一起，如果他也愛你，你也不得不承認你決感到快樂，而且你這樣是自尋煩惱。\\\" \\\"不錯……唉！我自己也弄不明白……過去極其惡劣的生活需要我不斷奮鬥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我可受過太多折磨了，再也恢複不到之前那種平靜的心境，我總是感到煩惱，騷動……\\\" \\\"那是你在遭受過折磨以前早就有的。\\\" \\\"也許是吧……冇錯，我小時候就有很多煩惱。\\\" \\\"那麼你究竟想要些什麼呢？\\\" \\\"我要我說不清楚。我想要的憑我現在的力量本跟做不到。\\\" \\\"我瞭解這種狀況，\\\"克利斯朵夫說，\\\"我年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可是你現在已經成人了，我卻永遠隻是個少年，根本不是一個完全的人。\\\" \\\"冇有一個人是絕對完全的。所謂幸福，不過是在於認清自己的侷限而後安於這個侷限。\\\" \\\"我認為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已經越出了界限。生活不停地強迫著我，殘忍地糟蹋我，冷酷地把我變成了殘廢。可是我覺得自己將來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個健全的、健康而美麗的女子，還不至於跟那些糊裡糊塗的人一樣渾渾噩噩。\\\" \\\"你還是能夠做到的啊！我覺得你現在很好！\\\" \\\"老實告訴我，你究竟把我看做是怎麼樣的人？\\\" 他想象地假定她是在正常和諧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一直總是幸福快樂的，單純地愛著人家，同時也受到彆人的珍惜和疼愛。她聽著心裡很舒服，彷彿眼前真的出現了那種幸福的景象。可是過後她又失望地說：\\\"現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了。\\\"\\\"那麼你應當像老亨德爾雙目失明的時候那樣對自己說。\\\" 他又坐在鋼琴前彈奏音樂給她聽。她激動地走向前擁抱住他，擁抱她親愛的近乎癲狂的樂天主義者。他總是不斷地安慰她，她卻會給他帶來苦惱，她也害怕自己會他苦惱。她常常像間歇性發病似的陷入絕望，又無法隱瞞他，愛情使她變得更加軟弱了。夜裡，兩人一起躺在床上，她悄悄忍受著痛苦的煎熬，聰明的他猜到了，要求分擔這個自己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明白朋友肩上的重擔。於是她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撲到他懷裡像孩子似的放聲大哭，邊哭邊說出了隱藏很久的心裡話，克利斯朵夫整夜地安慰她，很有耐心，一點也不生氣。可是日子一久，這種無窮無儘的煩惱勢必會影響他。法朗梭阿士唯恐他被自己的騷亂情緒影響，她太愛他了，決不能讓他為了自己受苦。後來有人請她到美國演出，她答應了，藉此強迫自己動身。他們最後還是分手了，他非常傷心難過，她也是一樣。可歎兩個相愛的人竟不能使彼此幸福！ \\\"可憐的朋友，\\\"她悲哀而溫柔地笑著說，\\\"咱們真傻！將來也許我們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美好的機會了，永遠也不可能找到這種真誠友誼了。可是冇有辦法，太無奈了。咱們太蠢了！……\\\" 他們互相望著對方，十分沮喪難過，隻是強顏歡笑，彼此擁抱而後依依惜彆，眼中都噙著淚，他們始終冇有像離彆時那麼相愛。\\n\\n她離開以後，他又回到了他的老夥伴--藝術中去了……噢！群星閃爍，寂靜的天空一片祥和！…… 冇過多久，克利斯朵夫收到了雅葛麗納的一封來信。她給他寫信，這還隻不過是第三次，信中的語氣跟以往冇有什麼不同。她很真誠地表示因為這麼久冇見到他十分遺憾，很親熱地邀請他去拜訪他們夫婦，如果他不禁使兩位深愛他的朋友過於傷心的話。克利斯朵夫由衷地感到快樂，卻並不感到奇怪。他早就料到，雅葛麗納對待他的不公平的態度是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他歡喜地默唸著老祖父常說得一句玩笑話： \\\"女人終有一天會有心地善良的時候，隻要你肯耐性等待。\\\" 因此他迅速準備了一下就動身去拜訪奧利維了。他們見到他都非常高興，雅葛麗納顯得特彆殷勤，也不再刻薄損人了，絕口不提任何傷害克利斯朵夫的話，她關切地問起他的工作，頗有見識地談到一些嚴肅的話題。這麼久不見，克利斯朵夫以為她終於變了，其實她隻不過是為了討他喜歡。雅葛麗納曾經聽人提起克利斯朵夫和時髦女戲子有過一段戀情，--那是已經傳遍巴黎的新聞--不禁對克利斯朵夫產生了好奇心，也自然對他另眼相看了。這一回久彆重逢之下，她覺得他果然比從前可愛多了，甚至連她以前十分討厭的缺點也充滿魅力。她還發現克利斯朵夫很有天份，甚至想讓他漸漸喜歡上自己。\\n\\n這對青年夫婦的關係並冇多大好轉，甚至比之前更糟糕。雅葛麗納煩悶得要死……女人是多麼容易孤獨啊！除了孩子以外，她什麼都不在意，但孩子也不足以永遠牽絆住她：因為倘若她不但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地道的女性，有著異常豐富的靈魂而又對生活有無儘苛求的話，她就天生地需要做很多事情，但是要是冇有他人幫忙，她就不能單獨完成的！……男人可冇有類似這樣的孤獨，哪怕在最孤獨的時候也不會到女人那個程度。他心裡的自言自語就足夠點綴他荒蕪的沙漠；而倘若他和另外一個人共同陷入孤獨的話，他就能更加適應了，因為他更加不會注意到孤獨，而老是不停地自言自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若無其事地在沙漠中自言自語，使身邊的女人覺得她自己的靜默更殘酷，她的沙漠也更可怕，因為她認為一切活潑的言語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哪怕是偉大的愛情也不能使它複生了。他忽略了這一點，他不像女人一樣把自己整個生活孤注一擲地放在愛情上麵，他還關心著周圍其它的事……但又有誰會去關心女人麼的生活和無窮的**呢？這些偉大奉獻自己的生靈，懷著一股無窮熱情的力量，自從人類曆史以來，四千年來總是毫無結果地燃燒著，終身無私地將自己奉獻給兩個偶像：愛情與母性，--而母性這個崇高的使命，對千千萬萬的女人而言是終身的職業，而對另一部分的女子而言，隻不過能充實了她們幾年的生命…… 雅葛麗納在失望中痛苦地忍受著煎熬，她有時會感到冇有來由的恐怖，好像被一把尖刀直刺心窩。她想：\\\"我為什麼還活著呢？我為什麼要生活在空虛世界上呢？\\\"愈是這樣她就愈加悲痛到了極點。\\n\\n\\\"天哪！我要死了！天哪！我要死了！\\\" 這個念頭夜裡常常在夢中縈繞著她。她夢到自己說：\\\"今年是一八**年。\\\" \\\"不，\\\"有人反駁她，\\\"是一九○九年。\\\" 她一想到自己實際年齡比自己想象的大了二十歲，就非常難過。\\n\\n\\\"生命即將終結，而我還冇有生活過！我這二十年是怎麼過的？我怎麼把自己的生活弄成這樣？\\\" 她夢見自己變成四個不同年齡的小姑娘，住在同一間房裡，分床而睡。四個女孩都是同樣的身材，同樣的臉，一個八歲，一個十五歲，一個二十歲，一個三十歲。其中三個都感染了瘟疫死了。第四個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影像，突然害怕了起來：她看到自己的高翹鼻子瘦了下去，臉卻拉長了……她也要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怎麼把自己的生生活弄成這樣？……\\\" 她是流著淚醒來的，但噩夢並不因白天的到來而消失，白天本身就是一場噩夢。她怎麼把她的生活弄成這樣？又是誰糟蹋了它？……她開始惱恨奧利維，無意中把他當成共謀犯--（無意的又怎樣，總之是害了人！）--有規律地壓迫著她的盲目的共謀犯。但之後她就後悔了，畢竟她始終是善良的。但她真得太痛苦了，而那個壓迫她生命的人雖然也在痛苦，但她仍控製不住要讓他變得更痛苦，她要報複。但過後她就更加難過，極其厭惡自己，她覺得如果無法拯救出自己，那她還會不斷增加彆人的痛苦。於是她就在周圍不斷地摸索尋找使自己解脫的方法，好比一個淹在水裡快要窒息的人，不管雙手碰到什麼都要緊緊抓住。她嘗試著去關注一些事情，一件作品，一個人物，也好讓她能拿來當作自己的事，作品，人物。她還勉強會去做些與文化相關的工作，學幾種外國語，寫一篇評論文，一個短篇，從事於繪畫，作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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