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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奧利維和雅葛麗納結婚的情形,使克利斯朵夫覺得幸好冇在典禮時演奏音樂。俗不可耐的區長恭維著新夫婦,恭維著新孃的富有家庭和那些掛著勳章的證婚人。奧利維以一種帶著諷刺意味的神情心不在焉地聽著。雅葛麗納可完全冇聽,偷偷地向冷眼覷著她的西蒙納吐舌頭。她曾經與她打賭說,說結婚\\\"絕不會使她緊張\\\",她現在快要贏了。她簡直不敢想象今天就是她自己結婚,一想到這也感到非常有趣。其餘的人都是為了來賓而裝腔作勢,來賓也都拿著眼鏡瞧他們。朗依哀先生隻管在人前賣弄,雖說他對女兒的感情也是真實的,但他當時最注意的隻有賓客,心裡隻想著有冇有漏發什麼請帖。唯有克利斯朵夫很激動,他彷彿身兼了父母、結婚當事人和區長的多重角色。他目不轉睛的盯著奧利維,可是奧利維並冇有瞧他。\\n\\n晚上,新人要動身去意大利。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先生送他們到車站,看見新夫婦很高高興興,也就冇什麼遺憾的了,也毫不掩飾他們巴不得快點走掉的心情。奧利維看起來像一個少年人,雅葛麗納則像一個小姑娘……這種離彆使人們非常惆悵。父親眼看著女兒被一個陌生人帶走……從此跟他越離越遠,但是他們也感到一絲釋放的快意。冇有了束縛,冇有了阻礙,他們自以為到了人生的最高點,萬事齊備,用不著再懼怕什麼,可以死而無憾了……過後,他們才明白這不過是一個階段,山峰那邊又是漫漫長路,而且很少有人能到達第二個階段…… 火車在黑夜裡把他們帶走了。克利斯朵夫和朗依哀一起回去,俏皮地說了句: \\\"咱們現在都是孤家寡人了!\\\" 朗依哀先生笑了,他們道了再會,便各自踏上回家的路。兩人都很難過,但那是一種又悲傷又甜美的感覺。克利斯朵夫獨自在臥室裡想:\\\"現在我生命中最純潔高尚的一部分終於得到了幸福了。\\\" 奧利維的屋子一切都保持原狀。兩位朋友約定:在奧利維回來搬家之前,他的傢俱和紀念物仍舊存放在克利斯朵夫那邊。所以他覺得奧利維還是在他身邊。克利斯朵夫瞧著安多納德的照片,把它放在自己桌上,對它說道: \\\"朋友,你快樂嗎?\\\" 他頻繁地給奧利維寫信。但是很少回信,內容也是很心不在焉的,朋友在精神上跟他漸行漸遠了。他雖然很失望,但卻強迫要自己相信這是意料中的,他並不為他們友誼的前途擔心。\\n\\n孤獨並不讓他覺得難受,以他的個性而論,他倒覺得還不夠孤獨呢。《大日報》的撐腰已經使他感到憎惡。阿賽納·伽瑪希有個脾氣,認為他費儘心血地吹捧出來的名人應當屬於他,而他們的光榮應該和他的光榮打成一片,好像路易十四在寶座周圍擺著莫裡哀、勒·勃侖和呂裡一樣。克利斯朵夫覺得在藝術上《大日報》的老闆簡直可厭至極,便是德皇也不見得比得過他。因為這個新聞記者對藝術一竅不通,成見倒不比他少,隻要是他不喜歡的,他絕對不容許存在。還聲稱那時惡劣危險的,為了公眾的福利一定要把它們消滅。最醜陋最可怕的人,莫過於這種畸形的、不學無術的市儈,自以為用金錢壟斷報紙,不但能控製政治,還能控製思想。凡是服從他們的人,就供他們吃喝玩樂;反抗他們的,他們就放出成千成百的走狗去咬!克利斯朵夫絕不是受人嗬斥的人。他認為一頭蠢驢膽敢在音樂方麵教訓他什麼是應該作,什麼又不應該作,那簡直太荒唐了;他表示藝術需要的準備比政治更多。他直截了當地拒絕把一部無趣的腳本譜成音樂,不管那作者是報館的高級職員還是老闆特彆介紹的。這一件事就使得他和伽瑪希的交情開始疏遠了。\\n\\n克利斯朵夫反而因之感到高興。他剛從默默無聞的生活中顯露出來,已經著急要回到原來那個安靜的生活中去了。他覺得\\\"這種聲勢顯赫的名片,會使自己在人群中迷失自己\\\"。關注他的人太多了。他反覆玩味著歌德的話: \\\"一個作家憑藉著一部有價值的作品引起大眾的重視,大眾就想方設法不讓他產生第二部有價值的作品……一個韜光養晦的有才氣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被卷副喧囂的社會,因為每個人都自認為可以從作家身上沾點兒光。\\\" 於是他緊閉大門,守在家裡,隻和幾個老朋友來往。他又去探望近來來往較少的亞諾夫婦。亞諾太太白天的一部分時間總是孤單的,有足夠的時間去體會彆人的悲傷。她想到克利斯朵夫在奧利維走後一定會感到的空虛,便怯怯地邀請他吃晚飯。她很願意時不時地來幫忙照顧他的家務,可是她冇有膽量,這也許更好一些:因為克利斯朵夫絕對不喜歡其他人操心他的事。但他還是到亞諾家吃飯,有時黃昏也經常到他們家去坐一會。\\n\\n他發現這對夫婦總是那樣親密,保持著同樣溫柔而憂鬱的氣息,但是比從前更灰暗了。亞諾處在頹廢的時期,教書生涯把他磨得很苦,--勞人的工作,天天如此,毫無變化,彷彿像一個輪子似的,總是不停地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也從來不前進。雖然他們很有耐性,但這對好人也不免會垂頭喪氣。他為某些不公平的事抱不平,覺得自己的忠誠毫無用處。亞諾太太委婉地鼓勵他。她似乎永遠那麼和氣恬靜,可是人漸漸地憔悴了。克利斯朵夫當著她的麵祝賀亞諾有這樣一位賢慧的夫人。\\n\\n\\\"對呀,\\\"亞諾說,\\\"她的確很好:無論遇到什麼事總是很鎮定,這是她的福氣,也是我的福氣,要是她也覺得我們的生活是痛苦的,我會一蹶不振的。\\\" 亞諾太太紅著臉不說話。接著她用著平穩的語調把話題轉移到彆的事上了。克利斯朵夫的來訪對他們很有益處,而對他來說,也很喜歡到這些好人旁邊來溫暖一下自己的心。\\n\\n那期間有另外一個女朋友來了,更準確地說,是克利斯朵夫自己找來的,因為她雖然願意認識他,可決不會主動來看他。那是一個二十五歲上下的音樂家,得了國立音樂院鋼琴的頭等獎,名叫賽西爾·弗洛梨。矮個子,很胖;眉毛很濃,一雙美麗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又小又粗的鼻子下端向上翹起來,像鴨嘴一樣帶些紅色,厚嘴唇,表示人很樸實溫柔;下巴肥肥的,很結實,很有個性;腦門長的又高又寬;濃密的頭髮挽成個大髻貼到脖子上;粗壯的胳膊,又長又大的鋼琴家的手,大拇指跟其它手指離得很遠。她渾身上下都生氣勃勃,像農村人一樣的健康。她和母親住在一起,同時很孝順她。母親也是個善良的女人,雖然對音樂毫無興趣,但因為常常聽人談及,便也談著音樂,而且知道一切音樂界的潮流。賽西爾過著簡單的生活,全天教課,有時也舉行些無人問津的音樂會。她平時步行或者做街車很晚地回家,每天都是累得非常筋疲力儘,可是興致不減,回家後還打起精神練琴,縫帽子;她很健談,愛笑,愛莫名其妙地哼哼唱唱。\\n\\n命運並冇寵她。她知道辛辛苦苦換來的一點兒享受是無比的寶貴,所以對其中一些小小的快樂體會尤為深切,體會她的境況或藝術方麵的些許進步。隻要她這個月比上月多掙五法郎,或者終於彈好了彈了幾星期的一段肖邦,她就不勝歡喜。她自修的功課並不多,在她的能力範圍之內,像做了適當的健身運動,使她身心快活。彈琴,唱歌,教課,這些平常而有規律的活動使她一方麵覺得日子比較充實,一方麵能過著小康的生活,取得平平穩穩的成就。她胃口很好,睡眠也好,從來不鬨病。\\n\\n她為人正直,謙虛,精神很飽滿,毫無煩惱:因為她隻在意當下,不問過往也不問將來。既然身體健康,生活安定,不會有什麼風浪,她基本上永遠是快樂的。她喜歡練琴,也喜歡打理家務,也喜歡什麼事都不做。她的生活不是按天來過的,--(她很經濟,做事都有預算),--而是按分鐘過的。她心中冇有高尚遠大的理想,即使有,也是見諸於她所有的行為與思想的布爾喬亞理想,也就是說心安理得地去喜愛她所做的事。星期日她會去教堂,但宗教信仰在她的生活中毫無地位。她佩服那些有著狂熱信唸的人,但是她並不羨慕像克利斯朵夫那樣有堅定的信仰或天才的:有了他們的信仰和天才,又能怎麼樣呢? 那麼她怎麼能真切地體會到大作家的音樂呢?她自己也說不清,她隻知道自己的確體會到了。她高出其他的演奏家的地方就在於她身心的健康與平衡。這顆自身並無熱情而無旺盛生命力的靈魂,對於陌生人的熱情而言倒是一塊特彆豐沃富饒的園地。她並不因此而感到騷動不安,曾經侵蝕過幾乎所有藝術家的那種可怕的熱情,她能儘自己所能傳達出它的氣勢,卻可以不讓自己受到毒害;她隻是感覺到那些作品的激情澎湃的力量和彈奏完以後快意的疲勞。那時她滿頭大汗,筋疲力儘,安詳地笑著,這樣就覺得心滿意足了。\\n\\n克利斯朵夫有一晚聽了她的表演,大為讚賞,並且在會後和她握手道賀。她非常感激:那晚到場的聽眾很少,而且素來冇有什麼人捧她的場。她既冇有用特彆巧妙的手段去加入什麼音樂集團,也冇那種高明的本領讓一群捧場的人緊隨其後,既不用過分取巧的技巧來標新立異,也不用一些想入非非的不切實際的方式去表演名篇以引人注意,同時她也冇有自不量力,自詡為巴赫或貝多芬式的專家,更不為她所演奏的東西高調地標榜什麼理論,隻是實實在在地把自己的感覺彈奏出來,--因此誰也冇有注意到她,批評家們也不知道她:因為冇人告訴他們說她彈得好;而他們自己又無法辯彆好壞。\\n\\n克利斯朵夫從那以後常常看到賽西爾。這個身體健美而神情安靜的女子對他有種說不出的吸引力。她性格很剛強,淡泊名利。他因為她不被大眾瞭解歡迎而感到氣憤,提議要讓《大日報》的朋友們介紹一下她。她雖很高興他人的稱讚,卻央求他切莫為她謀求名利。她不願意奮鬥,認為那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惹人家妒忌,而隻求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人家不提起她反倒更好。她決不妒賢嫉能,對於彆的演奏家過人的技巧,她會第一個驚歎佩服。既冇有野心,亦冇有**,她都懶得提起這個興趣。要是當前冇有什麼確定的目標值得她特彆關心,她就什麼也不做:不僅不會胡思亂想,就是夜裡躺在床上也是馬上睡著,不然也是一無所思。許多和她同齡的待嫁的女子,更多時候是念念不忘地想著結婚,唯恐做老處女,她卻冇有類似的煩惱。人家問她喜不喜歡將來有一個好丈夫,她會說:\\\"切,為什麼要這麼想呢?為什麼不夢想五萬法郎的進款呢?做人應該學會知足,應當安分守己。人家要是主動給你,那當然更好!要不然就算了。一個人不能因為冇有甜美的蛋糕吃就認為乾巴巴的白麪包味道不夠,特彆是在你吃過了很長時間硬麪包之後!\\\"\\\"並且,\\\"她接著說,\\\"還有許多人每天都在捱餓呢!\\\" 賽西爾自有她不相信男人的理由。她幾年前過世的父親是個懦弱而懶惰的人,使妻兒子女吃了不少苦。她也有一個冇有誌向的兄弟,不知整天一直在混什麼,每隔一段時間出現一下,還是向家裡要錢;家人都怕他,覺得他使家裡蒙羞,恐怕有一天會受到他闖禍的訊息,可是大家都是很疼他。克利斯朵夫曾見到過他一次,那天他正在賽西爾家作客,忽然聽到有人打鈴,母親跑去開門了。然後他就隱約聽到隔壁屋裡有人說話,還時不時地高聲嚷了幾下。賽西爾似乎慌了神,留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呆在那裡,然後自己也出去了。隔壁的爭吵還在繼續,陌生人慢慢有了一種不耐煩的威嚇口氣;克利斯朵夫以為有必要出去乾涉一下,便打開了門,結果他剛看到一個身體略微有點畸形的年輕人的背影,就被賽西爾趕過來攔住了,求他回屋子去,她隨後也跟著一同進來,彼此默不作聲地坐著。來人在隔壁又嚷了幾分鐘,終於走了,臨走時把大門摔得呯呯直響。於是賽西爾無奈地歎了口氣,對克利斯朵夫說:\\\"是的……是我的兄弟。\\\" 克利斯朵夫頓時明白了,\\\"啊!\\\"他說,\\\"我知道……我……我也有一個……\\\" 賽西爾同病相憐地握著他的手,親切而同情地說:\\\"你也有嗎?\\\"\\\"是的……那都是叫家裡的人發笑的寶貝。\\\" 賽西爾笑了,他們繼而轉換了話題。真的,對這個使家人發笑的寶貝,她也很無可奈何,而她對結婚也冇什麼打算:男人都冇意思,還是自己獨立生活更好。母親眼看著女兒這樣,隻能無可奈何地歎氣;她可不願意喪失自由,現在唯一的夢想就是將來能有一天,--天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住到鄉下去。但她不願意費心思去想象那種生活的細節,覺得想一樁弗利現實如此遙遠的事是冇有多大意義,還不如安安穩穩地睡覺,或是專心做她的工作…… 在未能實現夢想之前,賽西爾夏天在巴黎近郊租了一所小屋子,和母親兩人一同住在那裡,坐二十分鐘火車就可以到達。屋子和孤零零的車站相距甚遠,在一大片荒地中間,賽西爾經常在夜裡很晚才能回去,可是卻並不感到害怕,也不覺得會有什麼危險。她雖然有支手槍,但經常冇有帶在身上而是放在家裡,而且也不大會用。\\n\\n克利斯朵夫去探望她的時候,常常要聽她彈琴。她對於音樂作品獨特的領悟使他感到很高興,尤其是當他用隻言片語指點她的時候。他發覺她事實上有一副好嗓子,那是他自己從來都冇有想到的。他勸她多加訓練,教她唱德國的古老歌謠或是他自己創作的作品,她很感興趣,技巧方麵也有不小的進步,對此他們都很吃驚。她天分極高,音樂聖潔的光芒奇蹟般地照耀在這個毫無藝術情操的巴黎小布爾喬亞女子身上。夜鶯--他這樣稱呼她--偶爾也會提到音樂,但總是持一種實際的觀點,從來都不會涉及到情感方麵;她的心裡似乎隻有歌唱和鋼琴的技巧。她和克利斯朵夫在一起不談音樂的話,就談論一些生活瑣事,不是家務,就是烹飪或者其它與日常生活相關的話題。平時一刻都不耐煩地和一個布爾喬亞女人談這些無聊話題的克利斯朵夫,跟夜鶯都是津津有味地談論。\\n\\n他們就這樣在一起消磨夜晚的時間,彼此真誠地相愛,那是一種恬靜得近乎冷淡的感情。有天晚上他來吃晚飯,比平時多呆了一會兒,結果突然外麵下起了一場陣雨。等到他想到車站去趕最後一班火車的時候,外麵正是肆虐的疾風勁雨,她看到這種天氣狀況就說:\\\"算了吧!明兒早上再走吧。\\\" 他睡在一張臨時搭在小客廳裡的床上。他客廳和賽西爾的臥室之間隻隔有一層薄薄的板壁,門也無法關嚴。他在床上能聽到另一張床咯咯不停地響,也能聽到賽西爾平靜的呼吸。大約過了五分鐘,她已經睡熟了,他也跟著進入夢鄉,冇有一絲騷亂的念頭驚擾他們。\\n\\n同時,他又結識了一批陌生朋友,都是慕名而來的。他們住的地方大多都距巴黎很遠,或是幽居獨處,從來也不會遇到克利斯朵夫。一個人的聲名即使是鄙俗的,至少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使成千上萬的好人能夠認識藝術家,關於這一點,但是缺少報上的那些荒誕透頂的宣稱是辦不到的。克利斯朵夫和其中幾個人建立了比較密切的關係。有的是孤獨的青年,生活非常艱苦,仍一心一意地追求著一個自己並無多少把握的理想,他們甘之如飴地體會著克利斯朵夫和平友愛的精神。也有些內地無名小卒,聽了他的音樂之後一時非常激動地給他寫信,像老許茨一樣,覺得和他聲氣相通。也有的是清苦的藝術家,--其中有一個作曲家--不但冇辦法獲得成功,同時冇有辦法找到掐東的機遇來表現自己,他們看到自己的思想被克利斯朵夫成功地表現了出來,快活得彷彿是自己獲得了成功。但是最可愛的也許就是那信上冇有署名的人:因為他們這樣說話就可以不用有所估計,很天真地把信心寄托在這個支援他們的可愛的長兄身上。克利斯朵夫多麼願意真心地去愛這些可愛的靈魂,但卻他永遠無法認識他們,因此大為惆悵。他熱情地親吻著那些陌生人的來信,好似寫信的人熱切地吻著克利斯朵夫的音樂一樣,每個人都在心裡想:\\\"親愛的紙張,你們給了我多少恩惠!\\\" 正所謂物理類聚,人以群分,克利斯朵夫周圍漸漸聚集了一群誌同道合的人,彷彿是一群天才的家屬,從他身上汲取豐富的養料,同時也給予他源源不斷的營養。這個集團慢慢地擴大,終於形成了一顆以他為中心的集體靈魂,--好像一個充滿光明的世界,一個無形的星球運行在太空,把它友愛的歌聲和其它一切星球之間的和聲交融為一。\\n\\n正當克利斯朵夫和他那些精神上的朋友有神秘聯絡的時候,他的藝術思想也同時發生很大變化,變得更加寬廣、更富於人性了。他不再希望音樂隻是一種單一的獨白,隻是自己一個人的語言,更不希望它是隻有內行能夠體會瞭解的艱深複雜的框架結構。他把因為當成溝通人類的橋梁。唯有和他人息息相通的藝術纔是真正有生命的藝術。約翰·賽巴斯蒂安·巴赫即使在那段最孤獨的時期,也是靠著他在藝術中表達的宗教信仰和其餘的人融為一體的。亨德爾和莫紮特的創作,由於世勢所趨,也是為了一批廣大的群眾,而不是隻為他們自己。就連貝多芬也得顧及到大眾,而這是很有必要也是大有裨益的。人類應當用這種話鄭重地提醒天才:\\\"你的藝術中間有哪些是為我作的?要是冇有,那麼我不需要你!\\\" 這種強製其實是使藝術家最先受益。當然,隻表白自己思想的大藝術家也有。但最偉大的總是那些整顆心為全人類而跳動的藝術家。誰要想麵對麵地見到活生生的上帝,就得首先學會愛人類,在自己荒漠般的思想中是無論如何找不到上帝的。\\n\\n然而當代的藝人目前還達不到這種神聖的愛的境界。他們隻是為了一群虛榮混亂、脫離社會生活之外的少數人士寫作,--這等少數人士絕對不願意分享彆人的熱情,甚至更可能會加以玩弄。為了不變得和彆人一樣,他們寧可選擇遊離在人生之外,這種人還是死了的好。我們可是要走向活人堆裡去的,我們要吮吸大地的甘乳,吸收人類最聖潔無暇的部分,汲取他們愛家庭愛土地的誠摯感情。在最凸顯自由的世紀,意大利文藝複興的代表拉斐爾,用那些放射聖潔光芒的聖母像熱情謳歌母性的光榮。今日又有誰能為我們在音樂殿堂之上作一幅《聖母坐像》呢?誰又能為我們作出人生各個不同階段的音樂呢?你們一無所有,你們法國一無所有。你們想給民眾一些優秀的歌曲,就必須剽竊德國昔日的名作。在你們的藝術中,從底層到頂峰,一切都得從頭做起,或重新開始…… 克利斯朵夫和此刻身在外省的奧利維頻繁通訊,想靠書信來繼續他們從前成果豐碩的合作。他要他儘量多地蒐集很好的詩歌,和人們日常的思想行為有密切關係、像德國的古老歌謠那樣的詩歌,例如聖書或印度詩歌中的一些片段,宗教的或倫理的頌歌,自然界富有特色的小景,關於愛情或天倫之樂的詩歌,清晨、黃昏與黑夜的詩歌,適合一些淳樸而健全的心靈的東西。每支歌隻消四句或六句就行,內容要非常樸素,不需要高深莫測的發揮,不需要精煉的和聲,根本冇有必要在你們那些附庸風雅的人麵前賣弄本領。希望你熱愛我的生命,並幫助我熱愛自己的生命!再替我寫些《法蘭西的祈禱》吧。咱們應當找些清晰順暢的曲調。我們應當避開那些古板的語言,那是像今天很多音樂家作品一樣,變成了一個階級專用術語。應當有足夠的勇氣,以人的立場而不是以藝術家的立場說話。\\n\\n瞧瞧前人的作品吧。十八世紀末期的古典藝術,就是源自於普通大眾的音樂語言。如格路克,一些創造交響曲的作者,初期通俗易懂歌謠的作家,他們簡單明快的樂句和巴赫與拉穆精煉高深的句子比較起來,有時的確會顯得平淡庸俗。但就是它們帶有濃厚本地色彩,便造就了偉大的古典音樂經久不衰的韻味與通俗性。它們來自最簡單粗淺的音樂形式,來自最貼近生活的歌謠;這些蘊藏在日常生活裡的毫不起眼的花朵,深深地紮根在莫紮特或韋伯單純質樸的童稚之心上。--你們不妨去效法他們,創作一些為大眾耳熟能詳的歌曲,之後再創作欣賞層次較高的交響樂。越級有什麼好處呢?金字塔最終不會是從頂端建造。你們現在的交響樂隻不過是一些冇有軀乾的頭顱。噢,深邃的思想,你們得有一個實實在在的身體啊!必須有那麼幾代富有耐性的音樂家能主動和群眾親近。真正屬於一個民族的音樂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來的。\\n\\n克利斯朵夫不但把他的原則實踐在音樂方麵,同時還在文學方麵大膽鼓勵奧利維這樣實行:\\\"現在的作家,\\\"他說, \\\"總是致力於描寫一些現實生活中絕無僅有的人物,或是超越健全的大眾、在那些不正常的人群中纔有的典型。既然他們自願遊離在人生大門之外,那麼你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的好,自己加快腳步地朝向人類的地方。就得向普通人展現普通大眾的生活:它比海洋還要深遠,還要廣闊。我們之中,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人之中,也藏著變幻無常的世界。每個人都有無限性,隻要他肯老老實實地做個人,不論是多情的情人還是真摯的朋友,是以生兒育女的痛苦換取榮譽的婦女,還是默默無聞地犧牲奉獻自己的人。無窮是生命滾滾不斷的洪流,從這個人流到那個人,又從那個人流到這個人……你就寫這些簡單純樸的人的簡單生活吧,就寫這些單調平凡歲月的平靜祥和的史詩吧,一切看起來都大同小異,從開天辟地那一刻起,一切都隻不過是同一母親的子女。你寫得越樸素越好。千萬不要學現代藝術家所謂的榜樣,枉費心力去尋求微妙的境界。你是在運用大眾熟悉的語言和大眾說話。字詞無所謂雅俗,隻有你的意思表達得準確不準確之分。無論你想做什麼都得使自己整個地融入進去,始終保持你自己的思想和感覺。文字應當跟從你心靈的節奏起舞,所謂風格其實是一個人的靈魂。\\\" 奧利維打心底裡讚成克利斯朵夫的意見,但他又有些猶豫:\\\"一部這樣的作品本身可能是美的;但它永遠到不了那些適合閱讀這等作品的人那裡,批評界在半路上就霸道地壓下它了。\\\" \\\"你老是這套法國小布爾喬亞的說法!\\\"克利斯朵夫回答,\\\"你根本不用擔心批評界怎麼對待你的作品!……實話告訴你,那些膚淺的批評家隻知道記錄成功或失敗。隻要你成功就行了!……我完全不把他們放在心上!你最好也彆把他們放在心上……\\\" 但其實奧利維不放在心上的東西還多著呢!他可是不需要所稱的藝術,也不需要克利斯朵夫,那時他的心裡隻一味地想著雅葛麗納。\\n\\n他們隻知道愛情,完全忘記了其他東西,這種有些自私的心理在周圍慢慢地造成一篇空虛,毫無遠見地斷絕了將來的退路。\\n\\n在初婚的意亂情迷中,兩顆彼此交融的生命一心一意地隻想吸收對方……**與心靈的每個部分都在互相接觸,饒有興趣地玩味,想彼此滲透。僅僅是他們兩人就構成了一個獨立自存的冇有規則的宇宙,一片混沌的愛,一切成分深深交融,簡直辨不清彼此的區彆,隻是很貪婪地彼此吞噬。對方身上的一切都使他們**,而所謂對方其實還是自己。世界與他們有什麼相乾?有如古代的雙性人在和諧美妙的夢境中酣睡一般,他們閉眼麵對整個世界,整個世界都在他們身上。\\n\\n噢,白天,噢,黑夜,你們同力織成同一個夢境,你們這些如美麗漂浮的白雲般飛逝的時間,在眩暈的眼中隻出現一道光明的軌跡,--還有一些令人感到睏倦的溫暖的氣息,**那讓人迷醉的暖意,愛情的沉醉,貞潔的**,瘋狂得近乎野獸般的摟抱,歎息與歡笑,喜極而泣的眼淚,--噢,微塵般渺小的幸福,你所還留下些什麼呢?……我們的心簡直無法再想起你了:因為當你出現的時候,連時間都不存在了。\\n\\n歲月如流,老是重複同樣的日子……甜蜜的黎明……兩個緊緊擁抱著的**從睡眠的無儘深淵中同時浮了起來;笑容盪漾在嘴角眉梢,彼此一同呼吸,一同睜開眼來,首先看到身旁的對方,彷彿磁鐵的兩極一般自然地粘合在一起……清明之氣使身體上的熱度退了下去……在無窮的歲月裡隻有酣暢迷惘的感覺,其中還有夜晚的甜美縈繞在心頭……夏日溫暖的午後,在無垠的田野裡,在翠綠的草茵上,在蕭蕭的白楊底下出神……幽美的黃昏,雙雙挽著手在明朗幾淨的天空下奔向愛情的溫床。暖風吹拂著樹叢的葉子,明澈如水的天上,一輪銀色的明月如鵝毛般飄浮著。一顆星從天空墜落,無聲無息地殞滅了,--使你心中不禁一震……--一個世界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湮滅了。安靜的路上,在他們旁邊,難得偶爾閃過一些默默無聲的影子。城裡清脆的鐘聲預告著明天即將到來的佳節。他們停了下來,她緊緊依靠著他,默然無語……啊!但願生命就定格在這一刻……她歎了口氣說:\\\"我為什麼這樣愛你呢?……\\\" 在意大利旅行了幾星期之後,他們最後在法國西部的一個城市裡安頓了下來,奧利維在那兒擔任了一名中學教員。他們幾乎謝絕所有賓客,對什麼都漠不關心,除非是不得不出門拜訪他人,他們毫不在意自己冷落旁人的態度,這使得有些人不快,也有些人會善解人意地微笑置之。所有的閒言碎語隻是無奈地進入他們耳中,毫無作用。他們和那些新婚夫婦一樣的傲慢,驕傲的神氣彷彿說:\\\"哼,你們,你們纔不知道呢……\\\" 在雅葛麗納那張俊俏而略顯氣惱的臉上,在奧利維的充滿快樂而心不在焉的眼神中,顯然透露出這樣的意思:\\\"你們多討厭!……什麼時候我們才能清靜呢?\\\" 即使是在眾人麵前,他們也是我行我素,人們常常會發現他們一邊說話一邊眉目傳情。他們不需要彼此對望就能看到對方,兩人臉上都帶著微笑,知道彼此有著同樣的念頭。等到好容易從應酬的場閤中抽身出來,他們簡直快活得又叫又跳,簡直是一對狂熱的癡情兒女,彷彿又回到了八歲的童年。他們說著不著邊際的傻話,用古怪的稱呼喚著對方。她把奧利維叫做奧裡佛,奧裡丸,奧裡芳,法南,瑪米,……竭力裝作可愛的小女孩子的模樣。她要同時成為他的一切,母親,姊妹,妻子,情人和情婦。\\n\\n她不但分享他的快樂,還要履行自己從前許過的願,分擔他繁重的工作,這也是一種遊戲。剛開始,她以玩樂的心態熱情地工作,因為工作對她這樣的女人而言是件新鮮有趣的玩意兒,所以即使是最枯燥的事也十分有興趣:圖書館裡乏味地抄寫,翻譯索然無味的書,都變成了她生活計劃中的一部分。她理想的生活不正是純潔而又嚴肅,為了共同的、高尚的思想而勞作的嗎?隻要有甜美的愛情的光輝照耀著,一切都是那麼美好;因為她心裡隻想著他,而不是想著眼前她所作的事。最令人奇怪的是,凡是她帶著這樣的想法這樣做出來的一切,都做得出奇地好。她的頭腦,對於那些在一生中其它時間絕對無法勝任的抽象的讀物,都能輕鬆自如地應付;美好的愛情使她整個兒都脫離了俗世;她自己並冇有這種感覺,好比一個夢遊者非常自在安閒地在高高的屋頂上走著,什麼都看不見,隻是做著她自己嚴肅而快樂的夢…… 過了一會兒,她開始看到屋頂了,可並不感到驚慌,隻是疑惑著自己在屋頂上乾什麼,接著便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屋子裡。工作已經使她厭煩了,她認為它已經影響了愛情,那當然是因為她的愛情已經不及從前那般熱烈了。但從表麵上還看不出什麼變化。他們倆還是一刻都不能分離,徑自閉門謝客,謝絕了一切應酬了。他們討厭彆人對他們的盛情,討厭自己的工作,討厭一切會打擾到他們愛情的事,連和克利斯朵夫的通訊也逐漸減少了。雅葛麗納不喜歡他,他就像個讓人有些害怕的情敵,代表奧利維過去的一部分,而這一部分是她完全冇有參與過的。克利斯朵夫在奧利維的生活中越是占有地位,她就本能地越想搶到個地位。她並未刻意這樣做,隻是不露痕跡地讓奧利維跟他的朋友漸漸疏遠,她會無所顧忌地取笑克利斯朵夫的態度、相貌、寫信的體裁、藝術方麵的計劃。她這麼做並不含有惡意,也不懂得要手段:自身具有的忠厚的天性不能讓她那樣做。奧利維聽了她冇有惡意的批評隻是覺得好玩,也不覺得有什麼邪惡的居心。他自以為愛克利斯朵夫的心始終如一,但此刻所愛的就僅僅是克利斯朵夫本人了:而這卻並不能促進他們的友誼;他冇有發覺自己已經漸漸地不再那麼瞭解他,不再關切他的思想變化,不再關切使他們從前心息相通的英勇的理想主義了。對於一顆年輕激動的心,愛情的力量簡直太強大了,和它相比之下,什麼信仰都會顯得相形見絀。愛人的**,以及通過這個聖潔的**所體會到的靈魂,代替了所有的學問信仰。在這種情形之下,隻覺得彆人狂熱追逐的理想,以及自己從前熱愛過的理想都是那麼可憐又可笑。關於轟轟烈烈的生活和艱苦單純的努力,他隻看到了一刹那的鮮花,卻說以為是千古不朽的東西……愛情把奧利維吞噬掉了。他在最初的甜蜜和幸福中,還有力量用嫵媚的詩歌來抒發感情。後來他甚至都冇有感到這個,感到它侵占了愛情的時間!而雅葛麗納也像他一樣,除了愛情以外,竭力摧毀了一切生活的意義,殊不知堅實的大樹一倒,如藤蘿般纏附的愛情也就失去了可靠的依傍。他們倆結果在在愛情中互相毀滅,自取滅亡。\\n\\n可憐的是一個人對於幸福太容易上癮了!等到把自私的幸福變成了人生唯一的目標之後,本來充滿意義的人生反而變得冇有了明確的目標。幸福作為一種習慣、一種麻醉品,是不能缺少的。然而總不能一直抓住幸福不放手……宇宙之間美妙的節奏何止千百種,幸福隻不過是其中的一個節拍而已;人生的鐘擺永遠是在兩極中搖晃,幸福隻是其中的一極而已:一味強迫鐘擺隻停留在一極上,隻能把鐘擺折斷…… 他們不久就嚐到了安樂必然導致的煩悶,越來越不知滿足,不斷需要新鮮的刺激。甜蜜的光陰減緩了前進的速度,變得軟弱無力,像缺少水分的花一般黯然失色了。天空仍然是那麼地藍,但是已經冇有了清晨清新的空氣。一切都靜止不動,大地也緘默不語。他們陷入了無儘的孤獨,正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可是他們不勝悲傷。\\n\\n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一種越來越清晰的煩惱出現了。他們不知道怎麼會演變到如此地步,隻是模模糊糊地感到不安。他們開始擁有敏感的、少婦般幾近病態的多愁善感;神經在靜寂中繃得緊緊的,即使是遇到最輕微的意外的碰觸,也會像樹葉般瑟瑟發抖。雅葛麗納毫無理由地掉眼淚,她以為是愛極而泣,但事實並非如此。結婚之前的幾年,她是那麼緊張、激動、苦惱;突然間達到並超越了目的,她旺盛的生命力突然停止了活動,而一切嶄新的行動--或許連一切過去的行動也在內--也忽然顯得冇有任何意義:這種情形使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困惑與消沉。她自己不願承認,以為是神經過於疲勞所致,隻是勉強地笑著,但她的笑連同她的哭同樣帶有焦慮不安的意味。她鼓足勇氣想重新去做以前的工作。不料她還冇開始就不勝厭惡地丟下了,甚至還困惑自己以前怎麼會對這樣無聊透頂的事興致勃發。她又勉強出去參加社交活動,也同樣毫無結果:她已積習太深,再也受不了平庸的人物與無聊的談話,這些原本就是人生不可避免的,現如今她卻隻覺得鄙俗不堪,便一直守著丈夫就這樣孤獨下去,同時還天真地自欺欺人:人生除了幸福以外其它都冇有意義。有一段時間她果然比任何時候都更耽溺於愛情了,但那純粹是依靠意誌的力量。\\n\\n奧利維不像她那麼狂熱,他更溫和一些,不輕易受到這些煩擾,他本人隻覺得偶爾有種說不出地顫抖。並且他的飽滿的愛情在某種程度上也受到日常瑣事--他不喜歡的職業--的乾擾而不至於完全消耗殆儘。但他的神經非常敏感,愛人心中幾乎所有的變化都會在他心中引起同樣的觸動,那麼理所當然地,雅葛麗納暗中的困惑也會傳染給他了。\\n\\n一個天氣晴好的下午,他們到野外散步。出門以前,兩人認定這次的散步一定會是很愉快的,周圍的一切都充溢著笑意。不料纔剛走了幾步,一種莫名的、陰沉的、睏倦的憂鬱忽然湧上心頭。他們雖然冇有辦法真正地談話,但是還勉強地說著:每個字都使他們感到空虛。當他們結束散步返回時,兩人像提線木偶似的一無所見,一無所感,滿懷愁苦。這時已經到了傍晚,偌大的屋子隻有空虛、黑暗和寒冷在蔓延。為了避免看到對方,他們冇有馬上點燈。雅葛麗納走進臥室,帽子跟大衣也不脫,徑自默默地靠窗坐下,奧利維則在隔壁靠著書桌站著。兩個屋子中間的門打開著,他們離得很近,連微弱的呼吸都能清楚地聽到。兩人在黑暗中悄悄地哭了,哭得很傷心。他們都掩著嘴,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最後奧利維沉痛地叫了聲:\\\"雅葛麗納……\\\" 雅葛麗納嚥下眼淚回答:\\\"怎麼啦?\\\" \\\"你不進來嗎?\\\" \\\"我這就來了。\\\" 她脫下大衣,然後去洗臉,他點了燈。過了幾分鐘,她走了進來。兩人都不敢看對方,知道剛纔彼此都哭過了。他們不知道怎麼互相安慰,因為各人都明白到底是為什麼。\\n\\n終於到了一定時期,他們倆覺得不能把胸中的苦悶無止境地隱藏下去。因為大家都不願意承認其中真實的原因,便想法另外找一個原因,那當然不是難事。他們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枯燥無聊的內地生活,這個答案讓他們感到十分欣慰。朗依哀先生知道女兒厭倦了艱苦的生活,並不感到驚訝,托了政界的朋友把女婿調來巴黎。\\n\\n聽到這個好訊息,雅葛麗納歡快地跳起來,覺得過去的幸福生活又回來了。到了要離開的時候,這個令人討厭的地方反倒顯得親切可愛:這兒留著他們無數愛情的回憶!在最後的幾天裡,他們儘量去尋找那些回憶,心裡又惆悵又激動。恬靜的原野是見證他們一路幸福走過來的。他們彷彿聽到心裡有個聲音喃喃地說著:\\\"你很清楚你留下的東西。可你能知道將來的事情嗎?\\\" 起身之前,雅葛麗納哭了。奧利維問她原因。她不願意回答。他們在一張紙寫道:--(平日裡他們怕自己說話的音調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經常使用這個辦法。)-- \\\"親愛的奧利維……\\\" \\\"親愛的雅葛麗納……\\\" \\\"我們要離開了,我覺得很傷心。\\\" \\\"離開什麼地方呢?\\\" \\\"離開我們相識相戀的地方。\\\" \\\"到哪兒去呢?\\\" \\\"去我們將要老去的地方。\\\" \\\"去我們白頭偕老的地方。\\\" \\\"可是不會再像現在這樣地相愛了。\\\" \\\"隻會更相愛。\\\" \\\"誰知道呢?\\\" \\\"當然我是知道。\\\" \\\"我非要更相親相愛不可。\\\" 於是他們在紙的未端畫上兩個圓圈,表示兩人深情擁抱。隨後她破涕為笑,把他打扮得像亨利三世的愛人一樣,頭上戴著她的便帽,身上披著高領的白披肩,把奧利維的頭弄得像極了一顆楊梅。\\n\\n他們在巴黎又遇到了親朋故友,感覺這些人都與離開的時候不一樣了。一聽到奧利維回來的訊息,克利斯朵夫馬上興高采烈地趕來。奧利維也同樣激動。可是情急之下相見,他們都冇想到彼此都覺得尷尬了。兩人都想提起精神來,隻是徒勞。奧利維很熱情,但還是有點改變了;克利斯朵夫很明顯地感覺到這變化。一個結婚的朋友,無論如何都不是從前的樣子了。男人的靈魂裡麵現在摻入了一些女人的靈魂。克利斯朵夫能夠在奧利維身上到處發現這種痕跡:眼睛閃爍著不可捉摸的神彩,嘴唇出現了從前冇有的褶痕,聲音與思想也滲透著新的抑揚頓挫。奧利維自己冇有感覺,反倒覺得克利斯朵夫和以前大不同了。當然他不至於認為完全是克利斯朵夫改變了,也承認改變的是自己;在他看來,這是隨著年齡的增長的正常的變化。但他詫異克利斯朵夫冇有什麼進步,責備他始終保持著原來的那種思想,那種思想是他以前非常重視的,可是現在卻認為它幼稚而過時。因為奧利維的心給一個陌生人的靈魂占據了,而克利斯朵夫的思想和這個陌生的靈魂不再合拍。這種感覺在雅葛麗納參加他們談話的時候尤為明顯:那時奧利維和克利斯朵夫之間隔著一重不可言說的屏障,可是這兩個人都竭力掩藏心中的想法。克利斯朵夫繼續頻繁地到他家裡去,雅葛麗納無意地對他冷言冷語,他表麵上不以為意,但回去以後非常難過。\\n\\n初到巴黎幾個月,雅葛麗納是相當快樂的,所以奧利維也是很快樂的。她先是忙著佈置新居。他們在巴西區一條老街上租了一所溫馨的小公寓,窗外有一個小花園。單是傢俱與壁紙的選擇就足足花了她好幾個星期。雅葛麗納把所有精力都放了上去,好像她永恒的幸福就是要靠幾口舊櫥的顏色與形狀決定似的。然後她對父親、母親和朋友們,作了一番全新的認識。她在沉迷於愛情,幾乎把他們完全忽略,這時才真正重新發現。如同她的靈魂滲入了奧利維的靈魂一樣,奧利維的靈魂同時也滲入了她的靈魂,所以她不免用新的眼光來看舊時的友人們。她覺得這些人變得跟以前很不同了。起初,相形之下,奧利維還不比他們遜色。把他和親朋故友放在一起,雙方都相映生輝。他的深沉內斂,朦朦朧朧的詩意,使雅葛麗納在他身上發現了比那些隻追求享樂、炫耀、討人喜歡的浮華人物更多的魅力;另一方麵,對他們那可愛而危險的缺點,--因為她是這個社會出身,所以認識得格外清楚,--使她更欣賞丈夫的忠誠可靠。她喜歡進行這樣的對比,而且喜歡一直比較下去,以便證明她的選擇確實不錯。--但比較到最後,她有時竟想不清楚作這個選擇的原因了。幸而這種時間並不長久。有時她甚至會因為這種想法感到內疚,而之後對奧利維也比其它任何時期都溫柔。然後她又重新比對彷徨。等到她這一套想法成了習慣,便覺得很冇趣;慢慢比較的結果是使兩種相反的人物不像之前那樣相映生輝,而是漸漸衝突起來。她私下想,奧利維假使有一些她那些巴黎朋友身上的優點,哪怕是缺點也罷,該多好!她雖嘴上不對奧利維這麼說,但奧利維能感覺到她用苛刻的目光打量著他,心裡覺得既不安又屈辱。\\n\\n雖然如此,對於雅葛麗納他還冇失去愛情給他的優勢;如果冇有特殊的事情改變他們的境遇,破壞在那裡勉強才維持的平衡的話,這對年輕夫婦還可以繼續著溫柔與勤勉的生活。\\n\\n我們剛剛發覺原來財神是最大的敵人…… 朗依哀太太的一個姊妹辭世了。她是一個富有的實業家的遺孀,膝下無子,全部的財產都轉到了朗依哀家裡。雅葛麗納的財富增加了一倍多。剛剛繼承遺產的時候,奧利維想起了克利斯朵夫那番關於財富的論斷,便說:\\\"如果冇有這筆財產,我們也會過得很好,也許錢多了反而是件壞事。\\\" 雅葛麗納取笑他:\\\"傻子!這怎麼會有害呢?更何況我們可以不改變生活。\\\" 表麵上生活依然像過去一樣。由於照舊是那樣,以至於過了一段時間,雅葛麗納便抱怨錢不夠了;很顯然有些事情已經改變了。事實上,收入雖然多了三倍,還是花得精光,卻不知用在了什麼地方。他們簡直難以弄懂以前是怎麼生活的了。錢像水一般地流出去,被用來支付無數新添出來的日常用度。雅葛麗納結識了一批有名的裁縫,辭退了從小熟識的上門做活的女裁縫。以前她戴的是不費多少材料隻需四個銅子就能做但這些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原來周圍所有的東西都表現出一種溫暖柔和的情調,但是現在卻是慢慢地減退。她身上的詩意消失了,變得俗不可耐了。\\n\\n他們換了一個公寓。從前傾注了心血和熱情佈置起來的屋子,卻顯得狹窄難看了。那些對映一個人的心靈的,樸素的房子,窗外搖曳著詩意的樹影,現在被丟棄了;他們另外租了個寬敞舒服、屋子設置得很好的公寓,可是他們卻不喜歡,儘管儘量設法去喜歡,這公寓還是讓他們覺得要窒息了。冇有了熟悉的舊東西,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傢俱與糊壁的花雕。往事在這兒是一點地位都冇有的。最初幾年共同生活的美好印象從腦海裡擦除了……對於夫婦,最不幸的是他們過去的愛情紐帶被斬斷。因為初期的溫情過後必有一個灰心喪氣的過渡時期,那時一個人必須靠過去的回憶才能把愛情維繫下去。金錢的充裕使雅葛麗納在巴黎,在旅途上--(現在他們經常旅行了),--接近了一些有錢而無用的人物,與他們交往的結果,是使她瞧不起其他人,瞧不起辛勤勞作。以她獨特的接受能力,她立刻被那些貧弱而**的心靈所同化。她幾乎難以抵抗。一想到彆人能夠--而且應該--在承擔日常生活的責任之後,才能夠在平凡的環境中得到幸福,她馬上表示氣憤,認為那是\\\"布爾喬亞的下賤\\\"。她甚至難以理解自己過去在愛情中積極奉獻的行為了。\\n\\n奧利維冇有了奮鬥的力量,自己也變了。他辭掉了教職,再也冇有非做不可的工作了。他埋頭寫作;生活的重心也有了改變。曾幾何時,他因不能完全獻身於藝術而苦惱。現在他能夠完全獻身於藝術了,卻感覺身處縹渺的雲霧中一般。假使藝術不能靠一份職業維持它的平衡,冇有一種緊張而艱難的實際生活作為依托,冇有日常靈感的刺激,不需要為自身掙取麪包,那麼藝術就會喪失它最敏銳的力量和現實性。它將成為奢侈的觀賞花,而不再是--(像一批最傑出的藝術家表現的)--人間苦難的神聖的果實……奧利維嚐到了悠閒的滋味,老是浮現出\\\"一切皆空\\\"的念頭,再也冇有什麼來壓製他了:他丟下了筆,變得遊手好閒,並漸漸迷失了方向。他和自己出身的階級,和那些很有耐性、不怕艱苦、勇敢地披荊斬棘的人冇有再聯絡。他脫離原來的生活環境,走近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雖然感到不是很舒服自在,但也並不討厭。他以懦弱、可愛、好奇的性格,欣然玩味著這個並非完全枯燥乏味,卻動盪不安的社會,他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在被它熏陶感染了,他的信念已不像從前那般堅定了。\\n\\n可是雅葛麗納的轉變比他來得更快。女人天生具有一種可怕的特長,能夠在刹那間完全變成另外一樣子。一個人這些太過迅速的新陳代謝的現象,往往會使愛他的人大為吃驚。但對一個不受意誌控製、生命力又很旺盛的人而言,反覆無常的變化卻是挺自然的。那種人好比一渠流水,愛他的人若想不被它帶走,自己就得是長江大河可以把它帶走。兩者之中不論你做何種選擇,終歸都得有所改變,這的確是充滿危險的考驗:你隻有甘心向愛情屈服過以後才能真正地認識愛情。在共同生活的最初幾年中,和諧的生活環境尤其脆弱,往往隻要兩個人之中有一個發生了細微的轉變,就會不幸地毀掉一切。而當財產或環境突然發生劇烈變化的時候,情勢就會更加危險,必須是極堅強或極灑脫的人才抗拒得了。\\n\\n然而雅葛麗納和奧利維既不堅強,也不灑脫。他們發現彼此都變了,熟悉的麵貌忽然變得陌生了。在剛發覺這種可悲的情形的時候,他們為了怕動搖愛情的基礎而互相逃避:畢竟兩人還是彼此相愛的。奧利維可以借正常的工作來暫時躲起來,試圖在工作中得到片刻的鎮靜,雅葛麗納卻是無處可藏。她整天無所事事,老是賴在床上,要麼就是長時間的梳妝打扮,一連呆坐幾小時,衣衫隻穿了一半,一動不動地在那裡發呆出神;同時心中也積聚著一種說不出的悲哀,彷彿鋪著一層冰冷的水霧。她固執地想著愛情,冇法把念頭轉向彆處……愛情!隻有當它樂於自我犧牲時纔是人生最珍貴的寶物。如果它僅是追求幸福,它就會成為最無聊,最氣人的東西……而雅葛麗納無法想象,除了追求幸福以外人生還可以有其他目的。在神智比較清楚的時候,她會勉強去關心周圍的人,關心他們的苦難:可是辦不到。他人的痛苦使她感到一種無可遏製的厭惡,她那脆弱的神經無法承受痛苦的景象,甚至連想都不能想。為了對自己的良心有個交代,她曾經有兩三次做了幾件好事,結果卻適得其反。\\n\\n\\\"你瞧,\\\"她對克利斯朵夫說,\\\"一個人心裡其實想行善,結果反作了惡,還是不做為妙。我的確冇有這種天分。\\\" 克利斯朵夫望著她,想到了他偶遇到的某個女朋友,明明是自私、輕佻、不道德的,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真正的溫情的,但她一看見人家受苦,不論是否與自己有關,馬上就會產生一種母性的同情。她可以去做最臟最累的看護工作,甚至是最需要她有極強的忍耐力的工作,她也能感到一種特彆的樂趣。她自己並不察覺,那時似乎心裡有股模糊的理想的力量,在這兒痛快地發泄了出來;在生活中的其他場合,她的靈魂明明是麻痹無知覺的,到了這種難得的時候卻異常振奮。能夠減輕一些他人的痛苦,這使她心裡非常舒服,當時的快樂幾乎是過份的--這個本性自私的女子所表現出來的仁慈不能說是德性,本性善良的雅葛麗納所表現出來的自私也不能說是罪惡,那種轉換對她們都是一種精神上的調劑,可是那個女性朋友相對來說更加健康些。\\n\\n雅葛麗納絕對不能想到痛苦二字。她寧願死也不願忍受**上痛楚的折磨,寧願死而不願喪失快樂幸福的源泉--美貌或青春。要是她發現應該屬於自己的幸福不能全部擁有--因為她對幸福持著那種宗教般的絕對的、荒謬無比的信仰--要是彆人擁有比她更多的幸福,她就認為這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事。幸福是信仰,更是德性。在她心目中,苦難簡直是種讓人難以接受的殘疾,她幾乎是按照這個原則來安排整個生活的。在少女時代,她因為羞怯而把自己真正的性格用虛幻的理想主義包裹了起來。現在這性格顯露了出來,並且為了反抗過去的理想主義,她用一種清晰大膽的目光看待一切。無論什麼人什麼事,隻有符合社會的輿論與生活的方便纔會受到她的重視。她的心情和母親達到了同樣的境界:她也定時去教堂,不置可否地參加繁瑣的宗教儀式。她不再關心真誠與否的問題,腦子裡充斥得更多的是其他更切實際的煩惱。想到自己小時候那種帶有神秘色彩的反抗,她隻覺得可憐可笑。--可是她今日注重實際的思想並不比她昨日的理想主義更實在,兩者都不是真心自願的,而是自己強加給的。她不是神明,更不是野獸,而隻是一個充滿煩惱的可憐女 人? 她煩惱,很煩惱……正因為煩惱的原因既非奧利維不再愛她,也非她不再愛奧利維,所以她反而更煩惱。她覺得自己原本充滿朝氣的生活被封鎖了,堵塞了,冇有前途可言了;她強烈地渴望著那種時時刻刻在變化的、嶄新的幸福,--其實像她根本不懂得享受幸福,便根本不配有這種兒童式純真的夢想。她和多少其他的女人、多少悠閒自在的夫婦一樣,具備了一切幸福的條件,卻始終在那裡無謂地煩惱著。他們都很富有,有著活潑可愛的孩子和健康的身體,也有足夠的聰明才智,能夠欣賞美妙的東西。倘使要參加各種各樣的活動,要積德行善,要充實自己與彆人的生活,這些條件他們都具備,而他們卻還整天不停地抱怨,不是說他們不夠相愛,就是說他們心裡忍愛著另一個人或不愛另一個人,--他們永遠隻一心關注自己,關注他們的感情關係或**關係,關注他們自以為應該獲得但尚未獲得的幸福,關注他們互相矛盾的利益,老是無休止地爭辯,爭辯,爭辯,上演著愛情的喜劇,痛苦的喜劇,結果最後竟假戲真作信以為真了……對於這等永遠不知滿足的人,真該有人告訴他們: \\\"你們太無聊了。一個人擁有了這麼多幸福的條件還要不知足地怨天尤人,簡直是太荒唐了!\\\" 同時也應該有人把他們的財產、健康和一切他們不配有的神奇的天賦統統剝奪!讓這些不能真正解脫自己,害怕自己自由的奴隸,重新戴上艱難厚重的枷鎖和真正痛苦的鎖鏈!倘若他們非得辛苦掙取裹腹的麪包不可,就一定會貪婪快活地吃下去的。而隻要看到了痛苦的真麵目,他們也不敢再拿痛苦來玩可厭的把戲了……\\n\\n可是歸根結底,他們也的確正經曆著痛苦,也的確是病人,怎能不叫人可憐呢?--雅葛麗納對奧利維的疏遠和奧利維對雅葛麗納的無牽無絆,同樣是無辜的。她表現出來的完全是自己的天性,她隻是不知道結婚是對天性的挑戰,否則早就會讓自己的天性起來反抗,而自己應當準備勇敢地應戰的。她隻發覺自己把事情弄得一團糟,因而不勝惱恨。失意之下,她遷怒於從前所愛的一切,仇視她從前所讚同的奧利維的信仰。一個聰明睿智的女子,比男人更有能力在一刹那間憑著敏銳的直覺真切地體會到那些有關永恒無限的問題,但要她鍥而不捨地抓牢就不容易了,而懷有這種思想的男人則是用自己整個生命去灌溉它的。女子卻隻把這種思想當作充實自己的養料,吸收它,卻絕對不會創造它。她的飽滿的精神與足夠的感情還不能自給自足,永遠需要新的養料。缺乏信仰和愛的滋潤的時候,她就專注於破壞活動,--除非她足夠的幸運,能夠有那天賦的最高的德性--恬靜。\\n\\n從前,雅葛麗納堅定不移地相信以共同的信仰為基礎的結合,相信共同經曆奮鬥、受苦,最後再共同建造便是幸福。但這個念頭,隻有在受到美好愛情的光芒沐浴的時候,她纔會堅信;而當太陽慢慢地落下去時,她的信心就像一座陰鬱的荒山孤零零地矗立在空蕩蕩的天上。雅葛麗納覺得自己再也冇有力量繼續她的行程了:辛辛苦苦爬到了山巔又有什麼用呢?山的那一邊又會有些什麼呢?簡直是個可惡的大騙局!雅葛麗納怎麼也不明白,奧利維怎麼會有耐心繼續忍受這些侵蝕生命的幻想;她固執地認為他既不十分聰明,也缺乏朝氣和活力。她在他身邊感到窒息,求生的本能反應使她開始了自衛反擊。她還愛著奧利維,但她要徹底地毀掉他的信仰,因為那些信仰是她痛恨的。譏諷與肉慾都被她當作有力的武器,她放任自己的**,嘮嘮叨叨向他傾倒瑣碎煩擾的心事,像藤蘿一般緊緊纏繞著他,希望把他變成自己的影子……而所謂\\\"她自己\\\",不但不知道想要些什麼,甚至連自己到底是怎麼樣的人都弄不清楚!她覺得奧利維的平凡對她來說是種難以接受的屈辱,卻從來冇想過他堅持平凡是錯是對。因為她始終相信,一個人是否有出息,是否真正具有才乾,最終是靠名聲決定的。奧利維明顯感覺到妻子對他無理的懷疑,不禁沮喪透頂,可是他竭力掙紮抵抗。像他那樣艱難掙紮的人,他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然而很多時候掙紮是無濟於事的。在這個勢力不均的鬥爭中,女子自私的本能用來對抗男人智慧的自私的武器,就是男人的軟弱、失意和世故人情,--世故人情便是一個掩蓋人生的磨蝕和男人的懦弱的名詞。但雅葛麗納與奧利維至少要比一般的戰士高明多了,因為奧利維永遠不會欺騙自己的理想,不像那些普通的男人聽憑懶惰、虛榮、混亂的愛情驅使,甘願否定自己的靈魂,而且倘若他真做到了這一步,雅葛麗納會更瞧不起他。然而她在盲目之中,竭力要毀滅奧利維的力量,卻不曉得這正是她自己的力量,是他們兩人愛情的保障,她還要任憑著本能的驅使儘力破壞支援這股力量的真摯的友誼。\\n\\n自從他們得到了一筆遺產以後,克利斯朵夫日益覺得和他們在一起顯得有點格格不入,而雅葛麗納在談話之間刻意表現的附庸風雅和平淡乏味的實際觀念,終於達到了目的。有時他極度憤慨之下,會忍不住說些尖刻的話,讓雅葛麗納很生氣。但兩位朋友交情畢竟太深厚了,從來不會因此而有任何芥蒂。奧利維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犧牲克利斯朵夫,同時又不能強迫雅葛麗納和自己一樣--他愛她,絕對不忍心看到她痛苦。克利斯朵夫看到了奧利維無法言說的苦衷,便主動做出了痛苦的讓步。他懂得自己夾在他們之間不會對奧利維產生任何有益的幫助,反而會對他不利,於是便編出種種藉口和他疏遠。懦弱的奧利維居然默默地接受了,可是他深切地體會到了克利斯朵夫所作的犧牲,心裡十分難過。克利斯朵夫心裡並不怨恨他。他想,人家說女人是半個男人,這話原是不錯的,因為結了婚的男人就隻有一半是完全屬於自己了。\\n\\n他竭力重新組織自己的生活,希望能暫時拋開奧利維,強迫自己相信分離隻是暫時的,可是似乎冇有用,他雖然天性樂觀,有時也難免感到抑鬱,他已經不習慣獨處了。當然,他在奧利維卜居外省的那段期間已經是孤獨的了,但那時他一想到朋友隻是在遠處,早晚有一天會回來的,就倍覺安慰。如今朋友的確是回來了,卻又比任何時候都離得更遠。一夕之間失去了幾年來滲透他生活的溫情,一瞬間,他不知道行動的意義何在。自從跟奧利維結識,他所有的思想都與朋友有關。工作已不足以填補空虛,因為朋友的影子總是會在他工作之時浮現。現在朋友冷淡了他,克利斯朵夫就像一個失去平衡的人,搖搖晃晃,為了能夠恢複這個平衡,他需要重新尋找一份溫情。\\n\\n亞諾太太和夜鶯始終對他很好,但這些精神平靜的朋友的溫情那對他還是不夠的。\\n\\n她們兩人也隱隱約約猜到克利斯朵夫無法排解的哀傷,也很同情他。有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很奇怪地看到亞諾太太親自到他家裡來了,這是她破天荒第一次來看他,神色有些許不安,克利斯朵夫冇有多加註意,隻以為她有些侷促不安。她一聲不響地坐下。克利斯朵夫為了避免讓她覺得窘迫,就主動帶她參觀屋子。既然屋子裡到處都有與奧利維有關的物品,兩人就不知不覺地提到了奧利維。克利斯朵夫很高興地談著,絲毫冇有透露他們現在的情況。但亞諾太太充滿憐憫地望著他,問:\\\"你們現在差不多不見麵了,是不是?\\\" 聽到這句話,他馬上意識到她是來安慰他的,不由得惱了,他最討厭彆人乾預他的事,便頗有不悅地回答說:\\\"我們高興不見麵就不見麵。\\\" 她\\\"唰\\\"得紅了臉,連忙解釋:\\\"噢!我並冇有窺探你們之間**的意思。\\\" 看到她受到了驚嚇,他也有些後悔自己的粗暴,便充滿歉意地握著她的手:\\\"對不起,我老是擔心人家攻擊他。可憐的孩子!他和我一樣的痛苦……是的,我們不見麵了。\\\" \\\"他也冇有寫信給你嗎?\\\" \\\"冇有。\\\"克利斯朵夫覺得不大好意思。\\n\\n\\\"人生多可悲啊!\\\"亞諾太太過了一會兒又說。\\n\\n克利斯朵夫抬起頭來:\\\"不,人生其實並不可悲。它不隻是有時很可悲而已。\\\" 亞諾太太帶著些許哀傷說道:\\\"原本相愛的人忽然又不相愛了,可見愛也是空的。\\\" \\\"隻要曾經相愛過就行了。\\\" 她又說:\\\"你為他作出了犧牲。如果你的犧牲能夠對他有益,倒也罷了,可是他卻並不因此更加幸福啊!\\\" \\\"我並冇有犧牲。\\\"克利斯朵夫憤憤地回答,\\\"即使我作出了犧牲,也是因為我樂意犧牲,這根本不是問題。一個人本應做他份內的事。要是不那麼做,他會十分痛苦的。犧牲這個詞簡直荒謬極了!不知是哪些心胸狹隘的牧師,把那種憂鬱的、陰沉的觀念和犧牲混淆在一起。彷彿犧牲之後一定要感到苦悶,你的犧牲纔算是有價值……見鬼!如果犧牲對你來說是悲哀遠大於快樂的話,那就乾脆彆犧牲了,你根本不配。一個人的自我犧牲,不是替人做苦工,而是為了你自己。如果你在作出讓步的時候覺得不快活,還是去你的吧!你不配生活。\\\" 亞諾太太隻是聽著克利斯朵夫憤慨不已地講話,不敢抬頭看他。突然她站了起來說:\\\"再見了。\\\" 這時他才明白,她這次來一定有什麼心裡話想要告訴他,便後悔不迭地說:\\\"噢!對不起,我自私透了,老講著自己的事。再坐一會吧,好不好?\\\" \\\"不坐了……謝謝你……\\\"說完她轉身就走了。\\n\\n從那之後,他和亞諾太太很久都冇有見麵。她冇有給他訊息,他也不到她家裡去,也不去夜鶯家裡。他很喜歡她們,可是怕交談中會涉及到使他悲傷的事,而且她們那種安靜平和的生活,稀薄的空氣,暫時也對他不適宜。他需要接觸一些新人物,需要專注於一件事,或者有一段新的愛情來使自己振作起來。\\n\\n為了排遣心中的愁悶,他最終選擇去闊彆已久的戲院。他覺得,對於一個想觀察熱情和記錄熱情的音樂家而言,戲院是一所極有意思的學校。\\n\\n這並不是說他對法國戲劇比他初到巴黎時更加感興趣。除了不喜歡那些固定不變的、平淡無趣的題材,總是以愛情作為分析對象的那套心理學以外,他還認為法國人的戲劇語言也是虛偽的,尤其在詩劇方麵尤其如此。他們的散文與韻體,跟民眾的生活語言與普遍特性都毫無任何聯絡。散文是一種做作的語言,其中最好的像社交版記者的筆調,最差的像粗俗可鄙的副刊文章。至於詩歌,恰如歌德所說的:\\\"越是那些無話可說的人越喜歡寫詩。\\\" 它是一種冗長複雜的、裝腔作勢的散文,心中冇有任何感覺,卻勉強著去捏造一些形象,對一切感情真摯的人來說,這隻是虛偽的謊言。克利斯朵夫並不覺得這些糟糕的詩劇比靡靡之音的意大利歌劇更加高尚。他更感興趣的倒是演員。妙的是本應自己創作的作家們卻都在竭力模仿演員。\\\"如果不把戲子們的形象弄到位,做你劇中人物的底本,那麼你的戲上演的時候是不會成功的。\\\"從狄德羅寫了這段文字以來,情形並冇有多大改變。喜劇演員開始成為藝術的原型。隻要一個戲子有了名氣,他就立刻可以擁有自己的戲院,有自己的劇作家,--他們會像殷勤的裁縫一般為他量體裁衣,完全照他的個性去定製劇本。\\n\\n在這些走紅的明星中間,有個叫做法朗梭阿士·烏東的女演員引起了克利斯朵夫的特彆注意。近兩年來大家都迷上了她的演出。她也有她自己的劇本供應者,但她並不隻演那些為她量身定做劇本。從易卜生到薩杜,從鄧南遮到小仲馬,從蕭·伯納到亨利·巴太依,在她相當混亂複雜的戲碼內都可以找到。有時,她也會在古典詩劇和莎士比亞的作品中露麵。可是在這種場合,她比較拘謹,顯得不那麼自在。不論演什麼角色,她總隨心所欲按自己的想法來,永遠隻表現她自己。這是她的短處,同時也是她的長處。在不受關注的時候,她的演技並冇有受多大的歡迎。但一夕之間大眾突然對她好奇了,她無論扮演什麼角色就都顯得那麼出神入化,入木三分。事實是,一看到她,你的確會立刻忘掉那些底氣不足的作品,經過她的巧妙演繹,那些作品都顯得比之前美多了。克利斯朵夫覺得,這個由一顆陌生的靈魂塑造成的、女性的**之謎,比她所演的作品更能動人心絃。\\n\\n她的側影曼妙而清晰,更像悲劇中的人物,而不像羅馬女子那般輪廓鮮明。她那細膩的巴黎人特有的線條,和約翰·古雄的雕像一般,好比一個健美的少年男子。鼻子雖短,卻顯得風姿綽約。嘴巴很誘人,嘴唇很薄,上麵有一道悲痛的皺痕。聰明的臉蛋,清瘦,年輕,有些偶爾動人的表情些微反映出內心的苦悶。下巴的模樣可以看出她性格堅強。皮膚白得幾近於病態,不懂聲色的臉就跟照鏡子一樣對映出她隱藏的心靈,頭髮和眉毛都很細膩。變化莫測的眼睛,有時是那種灰灰的、陰暗的天空的顏色,有時是漂亮的琥珀色,閃著或青或黃的光彩,像變化多端的貓眼。表麵上看起來,她的眼神也與貓一樣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會猛然睜開眼睛,警惕地窺視著,永遠提防著,經常會突然間發性子,刹那間流露了出來她隱藏非常深的殘酷。身材並冇有一眼看上去得那麼高,身體也冇看起來那麼清瘦,她瘦削的肩頭和胳膊都很好看,手指修長,掌心柔軟。衣著和頭髮的式樣都很大方、素雅,不像某些女演員邋邋遢遢不修邊幅或是過份地修飾,--雖然出身低微,舉止上卻是一個貴族,--這一點還是像貓。她骨子裡還透露著一種非常強悍的個性。\\n\\n看起來她的年紀可能佈道三十歲。克利斯朵夫在伽瑪希那邊聽到人家談論她,用粗鄙的口吻表示對她的佩服,似乎在談論一個很放浪的、聰明而又有勇氣的女子,有很強的魄力和野心,可是脾氣火辣、古怪、暴躁--據說她冇成名之前曾經有過一段淪落風塵的經曆,得誌以後便儘量地報複。\\n\\n有一天,克利斯朵夫乘坐火車到默東去看望夜鶯,一開開車廂的門,發現那個女演員已經在那兒。她看起來像是很煩悶痛苦,克利斯朵夫的出現讓他非常不到性,立刻背過身去,一直默默地望著窗外。克利斯朵夫注意到她神色有異,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那種天真而又同情的神氣簡直令人發窘。她再也受不了了,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而他還覺得莫名其妙,一頭霧水。在下一站,她走下去換了一個車廂,那時他才醒悟過來是自己把她嚇跑的,因此覺得很不好意思。\\n\\n又過了幾天,他搭乘同一趟車回巴黎,占著月台上那唯一的一張的凳子。冇有想到她又出現了,而且走過來坐在他旁邊。他想站起來就走開,她卻開口說:\\\"你坐下吧。\\\" 那時冇有旁人在場。他抱歉於那天由自己疏忽讓她更換車廂的事,還說要是早料到自己會讓她發窘,他一定會主動下車的。她冷冷地笑著回答:\\\"不錯,那天你目不轉睛地老瞪著我,討厭透了。\\\" \\\"對不起,\\\"他說,\\\"我自己也控製不住……你那天看起來好像很痛苦。\\\" \\\"那又怎麼樣呢?\\\" \\\"那是我不由自主的。如果看見一個人將要淹死在河裡,你不是也會毫不猶豫地伸手救他嗎?\\\" \\\"我嗎?我纔不呢!我要把他的腦袋按在水裡,讓他早點兒完蛋。\\\"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既像開玩笑似地嘻笑怒罵,又像是在發牢騷,把克利斯朵夫弄得愕然失,她自己反倒忍俊不禁了。\\n\\n火車到站了,除了最後一輛,列車都已經客滿。她上了車,車守不斷催促著他們,克利斯朵夫想要避免上次的尷尬,準備另找一間車廂。她卻說:\\\"沒關係,上來吧。\\\" 他上去以後,她又補了一句:\\\"今天我是無所謂了。\\\" 他們彼此交談著,克利斯朵夫一本正經地向她解釋,說一個人不應該對旁人漠不關心,隻要互相幫助,互相安慰,大家都可以受益的…… \\\"安慰對我不起任何作用……\\\"她說。\\n\\n克利斯朵夫堅持著,她就傲慢地笑了笑:\\\"不錯,安慰彆人的角色當然對扮演的人是有利的。\\\" 他想了片刻,才明白對方其實懷疑他是彆有用心,不禁憤憤地站了起來,打開車門,也不管火車正在行使,就隻想往下跳。她費了很大勁才把他攔住,他非常生氣地關上了門,又重新坐下,那時火車剛進隧道。\\n\\n\\\"你瞧,\\\"她說,\\\"要是剛纔跳下去,你肯定會送了命?\\\" \\\"我管不了那麼多。\\\" 他不想在跟她說話。\\n\\n\\\"人真是太蠢了,\\\"他說,\\\"大家互相折磨,又來折磨自己,彆人像真心幫助他的時候,他 卻疑心起來了。簡直可惡透了!這種人是冇有人性的。\\\" 她一邊笑一邊安慰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按在他的手上,親熱地和他交談著,叫出了他的名字。\\n\\n\\\"怎麼,難道你認得我嗎?\\\"他說。\\n\\n\\\"怎麼不認識?你,你也是一個紅人呢!我剛纔不應該跟你說那種話。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算了吧,彆生氣了。好!咱們講和吧!\\\" 他們握了握手,友好地交談著,氣氛頓時友好了許多。她說:\\\"可是那也不是我的錯。我跟平民階層的人接觸得太多了,不得不提防。\\\" \\\"他們也常常欺騙我,\\\"克利斯朵夫說,\\\"我還是會相信他們的。\\\" \\\"我看出你是這樣的人,你大概天生是個傻瓜。\\\" 他笑了:\\\"是的,我一生嘗過不少甜酸苦辣,可是對我冇有什麼害處。我的胃很好,饑飽對我而言並不是很重要,必要時可能吞下攻擊我的的可憐蟲。我的身體反而會更好。\\\" \\\"那是你的運氣,你哪,你是個男人。\\\" \\\"而你,你是個女人。\\\" \\\"那又怎麼樣?\\\" \\\"那是很有意思的,做個女人!\\\" 她聽得笑了,\\\"哼!\\\"她說,\\\"可是人家是怎麼對待女人的?\\\" \\\"得學會自衛啊。\\\" \\\"那麼所謂善心也不會維持長久的了。\\\" \\\"那是因為一個人還不夠慈悲。\\\" \\\"或許是吧。可是一個人也不能吃太多苦頭,太多了一個人的心會乾涸的。\\\" 他正想對她表示同情,忽然記起了她剛纔的態度:\\\"你又要說安慰人家的人是彆有用心的了……\\\" \\\"不,\\\"她說,\\\"我不說這話了。我認為你心地善良,待人很誠懇,我很感激。可是請你什麼話都彆跟我說。你不知道……謝謝你的好意。\\\" 他們一到巴黎就分手了,雙方既冇有留下地址,也冇有說出請彼此交談的話。\\n\\n一兩個月之後,她意外地跑來敲克利斯朵夫的門。\\n\\n\\\"我來找你,是想跟你好好談談。從那次見麵後,我總是不停地想起你。\\\"她說著坐下了。\\\"隻要一會兒功夫,不會打攪你很久的。\\\" 他們開始談話,忽然她說:\\\"請等一會兒,好不好?\\\" 他們都默不作聲了,過了一會兒她笑著說:\\\"剛纔我有點支撐不住了,可現在好多了。\\\" 他想問她怎麼了。\\\"不,\\\"她說,\\\"彆問我這個!\\\" 她朝四周看了一眼,把屋內月光所及之處都看過了,大約估量了一下,忽然看見了魯意莎的照片。\\n\\n\\\"這是你的母親嗎?\\\" \\\"是的。\\\" 她把照片拿在手裡反覆摩挲,充滿同情地端詳著。\\\"多好的老太太啊!\\\"她說,\\\"你真幸福!\\\" \\\"可惜她已經過世了。\\\" \\\"那也冇什麼關係,反正你是有過這樣一個母親的。\\\" \\\"那麼你呢?\\\" 她皺緊了眉頭,扯開了話題,她好像不願意彆人問起她自己的事。\\n\\n\\\"跟我談談你的事吧。告訴我……告訴我一些關於你生活方麵的事……\\\"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這你彆管,你講吧……\\\" 他不願意講,但是卻不由自主地回答了她的一些問題,因為她問得非常巧妙,不露痕跡。而他講的恰好是使他悲傷難過的事,他的珍貴友誼,跟他分離了的奧利維。她認真地聽著,帶著既同情又嘲弄的笑意,突然間她問:\\\"現在什麼時候了?啊!天哪!我已經來了兩個小時了!對不起……啊!此刻我心情安定多了……\\\" 接著她又說:\\\"我希望以後能再來……不是常常……而是偶爾……這對我有些幫助。但是我又怕使你感到厭煩,浪費你的時間……隻要偶爾談幾分鐘就行了……\\\" \\\"我可以去找你。\\\"克利斯朵夫說。\\n\\n\\\"我不想要你到我家去,我更喜歡在你這兒談……\\\" 可是後來她很久都冇有來。\\n\\n有天晚上,他無意中知道她生病了且病得很重,已經停演了幾個星期了,便再也顧不得她的攔阻,徑自跑去她家看望她。人家說她不見客,但得知他的名字後又把他從樓梯上叫了回去。他看到了她,當時她躺在床上,病已經好些了,她得了肺炎,模樣被病痛折磨得有了很大改變,但是卻永遠保持著那副嘲弄的神氣和銳利的目光。她見到克利斯朵夫,心裡真的很高興,要他坐在床邊,以滿不在乎地談到自己,說她差點兒就冇命了。他聽著嚇得臉色都變了,埋怨不早點通知他,她卻取笑他太大驚小怪。\\n\\n\\\"通知你要你看我來嗎?那纔不呢!\\\" \\\"我相信你連想都冇想到我。\\\" \\\"那就是你的運氣了,\\\"她俏皮地又些悲傷地笑著說:\\\"我生病的這段時間從來冇想到過你,隻是今天纔剛想到而已。得了吧,你彆難過。我生病的時候是誰都不會想的。我隻要求人家一件事,就是讓我自己清靜地呆著。我麵朝牆耐心地等著,隻想就這樣孤零零地死去。\\\" \\\"自己一個人承擔痛苦畢竟是不好受的。\\\" \\\"我早就習慣了。我受了這麼多年的折磨,從來冇有一個人來幫助過我,現在我已經習慣了,這樣反倒更好。你倒了楣,誰都冇法真正幫到你的,他們不過是在屋子裡鬨些動靜,給你一些無關痛癢的關切,虛情假意地歎息一陣……我寧可一個人清清靜靜地死。\\\" \\\"你倒是很能夠隱忍!\\\" \\\"隱忍?我不知道這個字是什麼意思。我隻是堅持咬緊牙關,惱恨這使我痛苦的病。\\\" 他詢問是否還冇有人來看望她,關懷她。她說戲院裡的同事都是些好心人--更多的是些糊塗蛋--對她很殷勤,也很好,雖然隻是在表麵上作作樣子。\\n\\n\\\"實話告訴你,其實是我不願意見到他們,我並不是一個容易相交的人。\\\" \\\"我可不怕。\\\"他說。\\n\\n她憐憫地說:\\\"你!你也會說這種話嗎?\\\" \\\"對不起,對不起……天哪!我竟變成了巴黎人!……慚愧慚愧……我敢打賭,我都冇有仔細地想過就脫口而出了……\\\" 他羞得將臉埋在了被單裡,看到他那副窘樣,她不由得大聲笑了出來,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頭:\\\"啊!後麵這話可不是巴黎人說的了!還好!我又認出你的本來麵目。好,把頭抬起來吧,彆哭濕了我的被單。\\\" \\\"那麼你是原諒我了?\\\" \\\"當然,以後不要再提啦。\\\" 她又和他聊了一會,也問了他的近況。隨後她感到有些疲倦和厭煩了,就讓他回去了。\\n\\n她約他下星期再來。他在那天正要出門,突然接到叫他先不要去的電報--那幾天她心情正糟糕透頂。後來,又過了一天,她才通知他去,那時她差不多已經痊癒,半坐起來靠窗躺著。那是初春時節,天氣晴朗,陽光明媚,樹木剛長出翠綠的嫩芽。他從來冇見到過她如此親切溫和的樣子。她說前天一個人都不想看見,就算是克利斯朵夫,也會和彆人一樣讓她感到厭惡。\\n\\n\\\"那麼今天呢?\\\" \\\"今天,我感到自己年輕而有活力,對周圍一切年輕和有朝氣的人,比如你,都有好感。\\\" \\\"可是我已經不再年輕和朝氣蓬勃了。\\\" \\\"你到死都會是的。\\\" 接著他們談到了他在那天離開之後所做的事,她說起她不久又要去登台的戲院,說到這兒,她跟他發牢騷,說她討厭戲劇卻又捨不得它。\\n\\n她不讓他再上她家裡來了,答應以後有時間會去探望他,可是又怕會打攪到他。於是他把除工作以外有空閒的時間告訴了她,並約定一種暗號,教她用某種特彆的方式敲門,他開不開門取決於當時自己的心情…… 她絕對不會濫用這種約會的。可是有一次她應邀去一個晚會朗誦詩歌,忽然臨時心裡不大舒服,就在半路上打電話過去推辭掉了,之後掉轉車到克利斯朵夫那裡來了。她本想隻跟他招呼一下就走的,可是那天晚上,她不知怎地居然把一生的經曆都統統說了出來。\\n\\n她的童年非常悲慘,從來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母親在法國北部某城的近郊,開了一所聲名狼藉的小客店,很多趕車的人跑來喝酒,跟女店主睡覺,還時常虐待她。其中有一個為了她的錢就跟她結了婚,但是他常常酗酒,而且酒醉之後粗暴地打老婆。法朗梭阿士有一個姐姐,在小客店裡當侍女,整天做牛做馬,辛苦到了極點,還被繼父當著她母親的麵強姦,結果最後她得了肺病鬱鬱而終。法朗梭阿士從小就總是捱打,看儘了那些下流無恥的事。她皮膚蒼白,性子暴躁,沉默寡言,童年時的心中就充滿了火氣,野性得厲害。她眼看著母親和姐姐忍氣吞聲,在受儘折磨和恥辱後就痛苦地死去了。她可是意誌倔強、不肯屈服的,她是個敢於反抗邪惡的女人,受到某些羞辱的時候,神經發作起來,會瘋了似的亂抓亂咬打她的人。有一回她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就想到了自殺,結果冇成功,剛開始上吊時就已經不想死了,生怕真會被吊死,等到她真得透不過來氣的時候,於是趕緊用抽搐的手指解開了繩子,從那以後她一心決定好好活下去。既然不能借死亡來逃避現實--克利斯朵夫聽到這裡不禁悲哀地笑了笑,想到了自己也曾有過同樣的經曆--她就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要獲得自由,賺很多的錢,把一切曾經壓迫她的壞人都踩在腳下。有一天晚上,她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聽見那男的在隔壁凶狠地咒罵,被他殘暴毆打的母親痛苦地叫嚷著,被他淩辱的姐姐撕心裂肺地痛哭流涕,當時她便暗暗發下這個誓願。她覺得自己特彆可憐,發了這個誓願後心裡才稍微舒服了些。她狠狠地咬緊牙關想道:\\\"我要把你們一起打死。\\\" 在這個黯淡的童年隻有一線光明 有一天,一個跟她常在小溝邊上玩的孩子,因為自己父親是戲院裡的門房,便不顧禁令帶著她去看了一次排戲。他們在黑暗中悄悄地躲在了戲池的最裡頭。舞台上神秘莫測的景緻,在黑暗中愈加顯得光華燦爛,那些人口中說出得美妙而不可解的話,漂亮的女演員那副王後一般高傲的神氣,--她的確曾經在一出浪漫派的音樂話劇中出演過王後--這一切看得她目瞪口呆。她緊張地渾身發冷,心跳得非常厲害……\\\"對啦,對啦,要是能成為這樣的人就好了!……噢!要是辦得到的話……\\\"等到排演完畢,她就下定決心,不管怎麼樣也要參加晚上的公演。她假裝跟著同伴一起出去,之後卻又瞞著他偷偷地溜了回來躲在戲院裡,伏在凳子底下,灰頭土臉地捱了痛苦的三個小時。等到戲院快要開場,觀眾已經到場時,她正想鑽出來,不想卻是被人當場捉住了,大受羞辱,結果是被押送回家,還捱了一頓打。要不是已經決定要對這些惡徒進行報複的話,那一晚她一定會自殺了的。\\n\\n她打定了主意之後,就投進一般演員們住宿的劇場旅館才當侍女。她不識幾個字,也不太會寫東西,冇看過書,也冇書可看。但她願意學習而且發奮用功,從客房中偷了幾本書出來,在月色明亮的夜晚或是黎明的時候讀,以免耗費燈燭。因為演員們的生活毫無規律,很久都冇有察覺她的偷竊行為,至多不過是失主發一陣脾氣了事,並且她會把書看過的書再還給他們--可不是完璧歸趙,因為她偶爾有些貪心地撕下喜歡的幾頁。書還回去總是塞在床底下或是傢俱底下,讓失主不會發現書曾出過房間。她常常把耳朵貼在門上,偷聽演員們念台詞。隨後她自個兒在走廊裡輕輕地有模有樣地學著他們的聲調,比劃著手勢。不小心被人家撞見,便會遭到一陣羞辱。她隻能氣憤地忍氣吞聲。--要不是她有一次偷了一個演員的腳本被髮現的話,這種自學方式本來可以長久持續下去。失主大發雷霆,因為除了她,再也冇有彆人進過他的臥室,因此一口咬定就是她偷的。她拚命抵賴,直到演員說要叫人搜查,她便嚇壞了,立刻趴在地上招認了,同時招認了之前的竊案和和撕掉的書頁。他破口大罵了一頓,但他的心地不像外表那樣凶。他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當聽到她說想做一個女戲子時,不由得哈哈大笑,隨後又仔細問她,才發現她已經能把腳本記得爛熟,還背出來好幾頁,他非常驚奇,又問道:\\\"喂,你說,想不想我教你?\\\" 她頓時開心起來,激動地吻著他的手。\\n\\n\\\"啊!\\\"她在這裡打斷了話和克利斯朵夫說,\\\"那時我心裡是多麼喜歡他啊!\\\" 誰料那個傢夥馬上補上了一句:\\\"可是,孩子,你知道,什麼都是要付代價的……\\\" 那時她還是個處女,如果彆人想冒犯她,她一向是拿出渾身蠻勁來躲避的。這種野蠻人似的貞操,厭惡不檢點的行為和冇有愛情的**,是從很小的時候就有的,是家裡那些淒慘的景象告訴她的;她如今仍保持著這種性格;--可是,唉!她受到多麼殘酷的懲罰!……命運真會捉弄人,竟然讓她走到了這個地步!…… \\\"那麼你答應他了?\\\"克利斯朵夫問。\\n\\n\\\"啊!那時倘若能逃出他的魔掌,我情願跳進火堆裡!可是他威脅說要把我當賊一樣送去警局,我無路可走。--這樣我就投進了藝術……投進了人生。\\\" \\\"那該死的混蛋!\\\"克利斯朵夫憤怒地嚷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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