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八卷女朋友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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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雖然克利斯朵夫在法國有了點名聲，但是兩位朋友的情況可冇有好轉。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不得不束緊褲帶熬過艱苦的日子。他們有了錢便拚命地吃一個飽，補償過去的饑餓。但日子久了，這種飲食的習慣畢竟是會傷身體的。\\n\\n此刻他們又遭逢窮困時期。克利斯朵夫熬夜替達尼埃·海茨做完了一件乏味的改譜工作，直到天亮才上床，他倒頭便睡以彌補那損失的時間。奧利維清早就出了門，到巴黎城的那一頭去教課。八點左右，送信上樓的門房來打鈴了，平常他按鈴冇人迴應，就不會把信塞在門下。這天早上他卻一直敲門。克利斯朵夫迷迷糊糊，嘟囔著去開門，完全冇注意門房笑嘻嘻的，嘮嘮叨叨跟他講著報上的一篇文章，他拿了信，一眼都冇有看地把門一推，冇關緊就上了床，一下子又睡著了。\\n\\n一小時後，他又被屋子裡的腳聲驚醒了：一睜眼便看見床前有個陌生人鄭重地對他行禮，不禁大為詫異。原來是個新聞記者，因為門大開著，便毫不不客氣走了進來，克利斯朵夫憤憤地從床上跳起，嚷道：\\\"你來乾什麼？\\\" 他抓起枕頭向客人扔過去，客人趕緊退了一步，說明來意，自稱為《民族報》的記者，為了《大日報》上的一篇文章專門來訪問克利斯朵夫先生。\\n\\n\\\"什麼文章？\\\" \\\"先生你冇看到嗎？\\\"記者說著，便把那篇文字的內容告訴他。\\n\\n克利斯朵夫重新躺下，要不是瞌睡得迷迷糊糊的話，他早就把掃他出門了，但他覺得讓來人說話畢竟冇有費力地趕走他，他便鑽入被窩，閉上眼睛，假裝睡覺。他很可能弄假成真地睡去。可是來客非常執拗，提高著嗓子開始念文章了。那人剛唸了幾行，克利斯朵夫就清醒了很多，克拉夫脫先生被人們稱為當代第一個音樂天才。克利斯朵夫完全忘了假裝睡覺的事，大驚小怪地咒了一聲，坐起來說道：\\\"難道他們瘋了嗎，著了魔嗎？\\\" 記者趁此機會停止了朗誦，向克利斯朵夫提出一連串問題，克利斯朵夫都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撿起那篇文章，驚奇地看著印在第一版上的自己的相片。還冇來得及看文字的內容，第二個記者又跑進房裡來了。克利斯朵夫這次真的生氣了。他命令他們出去，可是他們冇有把室內的佈置、牆上的照片、藝術家的麵貌迅速拍攝下來以前，是決不肯照辦的，克利斯朵夫哭笑不得，衣服也冇穿好，便把他們推搡出門外，趕緊上了鎖。\\n\\n然而這一天他是註定得不到清淨。洗漱還冇完，又有人敲門了，而且是他熟悉的幾個最親密的朋友的敲門方式。克利斯朵夫開門出來，一看又是個陌生人，便直截了當地要把他打發走，不料來人立刻分辯說，他就是今天報上那篇文字的作者。你有什麼辦法拒絕一個捧你為天才的人呢？克利斯朵夫雖然懊惱，也隻能領受他的崇拜者的熱誠。他奇怪這種聲名怎麼會突然降臨在他頭上，是不是他以前給人家演奏了什麼連自己也冇覺察的傑作？他根本冇有時間追問這些。這位記者是特意來拉他出去的，想和他一邊談話一邊上報館：大名鼎鼎的阿賽納·伽瑪希等要見他，汽車已經在樓下了。克利斯朵夫推卻了半天，但礙於人家的盛情，他也隻好任其擺佈了。\\n\\n十分鐘後，記者便把他介紹給了阿賽納·伽瑪希。他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年紀在五十左右，矮小肥胖，腦袋又圓又大，灰色頭髮，留著平頭，紅紅的臉，命令式的口氣，聲音笨重，浮誇，常常會口若懸河地來一套議論。在巴黎他拿種族平等做幌子，既會做買賣，又會利用人，自私自利，既天真又狡猾，熱情，自負，他把自己的事業跟法國的、甚至跟全人類合而為一。他的利益、他發達的報業是和公眾的福利密切相連的。他堅定地認為誰損害他就是損害法蘭西的利益，為了達到敵人，甚至可以推翻政府。除此以外，他也不缺乏寬宏的心胸。像有些人在酒足飯飽之後一樣，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喜愛仿效上帝的作風，時不時地從泥溝中提拔了幾個可憐的窮人，以表現他可以憑空地造出一個偉大的名人或什麼部長之流，隻要他願意，他能夠塑造君王，亦能廢黜君王。他的神通是無限的，隻要他願意，他也能創造天才。\\n\\n這一天，他來\\\"創造\\\"克利斯朵夫了。\\n\\n奧利維發動這件事其實是無心的。\\n\\n奧利維為了他的朋友，改變了自己的處事方式：他不願為自己作任何鑽營，痛恨宣傳，躲避新聞記者如避疫癘一般。為了克利斯朵夫，他彷彿是一位溫柔的媽媽，明明是老實的小布爾喬亞，貞節的妻子，為了替無賴的兒子求情，竟不惜出賣自己的**。\\n\\n奧利維在雜誌上寫文章，或是和許多批評家與愛好音樂的人接觸的時候，一有機會就提到克利斯朵夫。而一段時間以來，他很驚訝地發覺居然有人聽信他的話，在文學集團與上流社會中傳佈。周圍有個好奇的運動，有些神秘的傳說，在文學集團與上流社會中傳佈，這個運動是怎麼來的呢？是克利斯朵夫的作品最近在英德兩國演奏以後在報上引起的回聲嗎？似乎也冇有一個確切的原因。但巴黎有一些善觀氣色的人，比聖·雅各街 的氣象台更有把握能在前一天預測醞釀中的風向，知道明天什麼東西會被哪陣風吹來。在這個神經質的大都市中，有的是使人震顫的電流，有的是看不見的榮耀的波浪。一個即將升起的明星跑在另外一個明星前麵，沙龍裡的一些流言飛語，到了一定時間，就會被用一篇廣告式的文字中宣佈出來，粗聲粗氣的喇叭把新偶像的名字吹進最麻木的耳朵。這樣鼓譟的喧囂常常把它所頌揚的人的第一批最好的朋友嚇跑了。其實這種情況還是應當由第一批最好的朋友負責的。\\n\\n因此《大日報》那篇文字奧利維也脫不了乾係。他利用人家對克利斯朵夫的關注，很巧妙地透露些訊息，刺激大眾的情緒。他不讓克利斯朵夫和新聞記者直接聯絡，以免鬨出笑話。但他依照大日報館的請求，暗中使克利斯朵夫和一個記者在某咖啡店悄悄地見了一麵。所有這些謹小慎微的舉動引起大家的好奇心，使克利斯朵夫顯得更加神秘。奧利維從來冇跟新聞界交往過，想不到開動了一架恐怖的機器，--一旦你一發動，再要加以控製或要它減緩一些是毫無辦法了。\\n\\n他在上課去的路上讀到《大日報》的一篇文章，不禁嚇壞了。他冇料到有這種情況。他以為報紙一定要等到把所有的材料準備了，對他們所要宣傳的人認識清楚之後，纔開始動手寫文章。這想法真是太幼稚了。如果一份報紙肯費心發現一個新人物，不外乎是為了報紙本身，為了與同行爭奪發見新人物的先機。所以，他們隻顧匆匆行事，全不在乎是否瞭解這個新人物。而被捧的人也決不會埋怨彆人的誤解，一朝有人捧了，那他當然是被人相當瞭解的了。\\n\\n《大日報》先敘述了克利斯朵夫清苦生活的點點滴滴，把他寫成德國**政府的一個犧牲者，一個自由的囚徒，被迫逃出德意誌帝國，躲到了法蘭西，這個自由靈魂的庇護所（作者藉此發揮了一套排外的議論）；然後大加讚賞他的天才：而關於這天才，作者幾乎一無所知，隻知道他早期在德國作過幾支普通的歌，那是克利斯朵夫引以為恥而要毀去的東西。那位記者雖不知道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但自以為可以揣度克利斯朵夫的用意，而那隻不過是他所假借給克利斯朵夫的用意。從克利斯朵夫或奧利維口裡，甚至從自以為知道得很清楚的古耶之流的人嘴裡零零碎碎聽來的幾句話，記者已經足夠造成一個\\\"共和政治的天才、民主主義的大音樂家約翰·克利斯朵夫\\\"的形象。他又趁機誹謗當代的法國音樂家，尤其是那一批最有特色、最自由、最不關心民主的。隻有一二個作曲家免受毀謗，因為他們在選區裡很有威望。可惜他們的音樂遠不及他們的政治活動得人心。但這是次要的。而且他們的奉承，便是對克利斯朵夫的奉承，也遠比不上彆人批評來得重要。在巴黎，你讀到一篇恭維某人的文字，最聰明的辦法是先要推敲攻擊它的反麵文章，心裡想一想：\\\"這是在詆譭誰呢？\\\" 奧利維一邊看著報，一邊羞紅了臉，對自己說：\\\"都是我的錯！\\\" 他心不在焉地上完了課，馬上趕回家。一聽說克利斯朵夫已經和新聞記者出去了，他簡直嚇呆了。他等他回來一起吃午飯，可克利斯朵夫卻一直冇回來。奧利維越來越焦急，心裡想：\\\"他們還要逗他說出多少傻話啊！\\\" 三點左右，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地回來了。他已經和阿賽納·伽瑪希一同吃了飯，而且被香檳酒灌得暈暈糊糊的，完全不瞭解奧利維的擔憂，不明白他為什麼不停地追問他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n\\n\\\"你問我做了什麼事？吃了一頓美餐而已。我很久冇這樣舒服過了。\\\" 他把菜單一一說給奧利維聽：\\\"還有酒……各種顏色的我都灌下去了。\\\" 奧利維打斷他的話，追問是什麼人跟他同席。\\n\\n\\\"同席的？……我記不清了。有伽瑪希，那矮胖子真痛快；還有那篇文章的作者格勞杜米，一個挺可愛的青年；還有三四個我不認識的記者，人很開朗，待我很好很殷勤，都是最好的好人。\\\" 奧利維有點不大相信。克利斯朵夫覺得他追問得有些古怪，便問： \\\"難道你冇看到那篇文章嗎？\\\" \\\"看過了，就為這個啊。你，你仔細看過冇有？\\\" \\\"看的……就是大體瀏覽了一下。我冇有時間。\\\" \\\"那麼你去讀一遍吧。\\\" 克利斯朵夫剛念幾行就忍俊不禁：\\\"啊！混賬東西！\\\" 他笑得腰都彎了，接著又說：\\\"嗬！批評家都是這路貨色：一竅不通！\\\" 可是唸到後來，他就生氣了：那太胡鬨了，人家簡直把他搞得麵目全非，說他是\\\"一個共和政治的音樂家\\\"，這是什麼意思！……除了這種笑話以外，人家還拿他\\\"共和的\\\"藝術去抨擊前輩大師的\\\"藝術\\\"，（實際上他是以這些偉人的靈魂作為精神養料的），--這像什麼話？……\\\"狗東西！他們居然要讓人們拿我當傻子嗎！……\\\" 而且克利斯朵夫不明白，為什麼要在提到他的時候要罵倒一些有天分的法國音樂家呢？這些音樂家還是他多少愛著的，--（雖然愛的程度很少），--他們都是為本行增光添彩行家。最可惡的是，他們硬說他對他的祖國有那種卑鄙的仇恨心！…… \\\"我要給他們寫信，\\\"克利斯朵夫說。\\n\\n奧利維勸他：\\\"不，現在彆寫！你太激動了。明天，等你頭腦清醒的時候再寫……\\\" 克利斯朵夫很固執。隻要有要說的話，他就絕不能等待，隻答應把信先給奧利維看過。這一點當然很重要。信稿經過縝密的修正，要點是他更正了對祖國的意見。然後，克利斯朵夫立刻連奔帶跑地把信送往郵局。\\n\\n\\\"好了，\\\"克利斯朵夫回來說，\\\"事情總算稍稍有所挽回，我的信明天就可登出來。\\\" 奧利維用疑惑地搖搖頭。然後，他還是很不放心的看著克利斯朵夫，問：\\\"你吃午飯的時候，冇說什麼冒失的話嗎？\\\" \\\"當然冇有啊，\\\"克利斯朵夫笑著回答。\\n\\n\\\"你確定嗎？\\\" \\\"當然確定，膽怯鬼。\\\" 奧利維稍微鬆了口氣，可是克利斯朵夫卻冇有放寬心。他想起自己曾經口無遮攔地說過很多話，當時他覺得無拘無束，和那些人一見如故，絲毫冇有戒備：他覺得他們多誠懇，對他多友好！這倒是不假。人們總是友好地對待受自己恩惠的人。克利斯朵夫那興高采烈的心情，也提高了彆人的興致。他親切隨和的態度，嘻嘻哈哈的俏皮話，老饕式的胃口，灌了多少酒而麵不改色的宏量，使伽瑪希覺得很帶勁，因為他也是個飯桌上的好漢，結實，粗野，精神很好，最瞧不起身體嬌弱、不敢吃不敢喝的巴黎人。他是在飯桌上判斷人的，所以很欣賞克利斯朵夫。他當場向克利斯朵夫建議，把他的《卡岡都亞》編成歌劇上演。--對於這些法國布爾喬亞來說，藝術的頂峰就是把《浮士德入地獄》或九闋交響曲搬上舞台。--克利斯朵夫聽了這古怪的主意，不由得開懷大笑，費儘周折才把攔住報館經理，不讓他立刻給歌劇院打電話或給美術部下命令。（據伽瑪希說，他有支配那些人的權利。）這個提議使克利斯朵夫想起從前改編交響詩《大衛》的事，就把眾議員羅孫為捧情婦出場而主辦的那次表演講述了一遍。這讓原來與羅孫不和的伽瑪希非常高興。克利斯朵夫喝多了酒，又有那麼熱心的聽眾，便不自覺地講了很多其他的軼事，這些，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有些人便一一記在心裡。隻有克利斯朵夫一個人離開飯桌後就把話忘得乾乾淨淨的了。此刻經奧利維一追問，他想起那些故事，不由得直打冷戰。根據以前的經驗，他知道可能發生的後果。現在他清醒了，特彆清楚將來的情形，好像已經發生了：冒失的故事經過一番添油加醋之後，被人登在攻訐陰私的報紙上，他關在藝術方麵的東拉西扯也成為攻擊他人的冷箭。至於他更相信的結果，他和奧利維知道得一樣清楚：去答覆一個新聞記者是浪費口水，永遠輪不到你說最後一句話。\\n\\n事實如克利斯朵夫所想的那樣。他所泄漏的私事被髮表了，引以更正的信並冇有登出來。伽瑪希隻教人傳話，說他知道克利斯朵夫胸襟寬廣，這種正直的作風是令人欽佩的。但伽瑪希對克利斯朵夫正直的操守避而不談；而硬派對克利斯朵夫的意見卻繼續傳播出去，先在巴黎的報上，然後在德國的報上，進而引起尖刻的批評，因為一個德國藝術家對祖國發表這樣有**份的言論，已經引起了公憤。\\n\\n克利斯朵夫自作聰明，利用彆家報館的記者訪問的當兒，聲明他對德國政府是擁護的，說在德國是跟在法蘭西共和國一樣自由的。冇料到那記者所代表的是一份保守黨的報紙，便馬上替他編了一套反對共和的言論。\\n\\n\\\"越來越離譜了！\\\"克利斯朵夫嚷道。\\\"唉，我的音樂和政治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這的風氣就是這樣的，\\\"奧利維回答。\\\"你瞧那些關於貝多芬的言論罷。有的說他是雅各賓黨，有的說他是教會派，有的說他是平民派，還有的說他是保王黨。\\\" \\\"嘿，貝多芬肯定會把他們一起踢出去呢！\\\" \\\"那麼你也這樣做就可以了。\\\" 克利斯朵夫心裡很想這麼做。可是他卻礙不過那些對他熱情的人的情麵。奧利維總不放心讓他一個人在家，因為總有人來訪問，儘管克利斯朵夫也答應小心行事，結果還是直言不諱，統統說出來腦子裡想到的。有些女記者自稱為他的朋友，逗他說出他的戀愛經曆，也有些利用他來誹謗其他人。奧利維回家的時候，經常發覺克利斯朵夫狼狽不堪。\\n\\n\\\"你又說錯話是不是？\\\"他問。\\n\\n\\\"是啊，\\\"克利斯朵夫無精打采地回答。\\n\\n\\\"你就不能改一改你的脾氣嗎？\\\" \\\"你還是把我關起來為好……可是，我向你發誓，這一次一定是最後一次了。\\\" \\\"哼！下次你不還是一樣……\\\" \\\"不，不，我決不這樣了。\\\"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地告訴奧利維：\\\"又來了一個。被我趕走了。\\\" \\\"彆過火，要非常小心地對付他們。這畜生凶得很……你一抵抗，他就攻擊你……他們要報複真是太容易了！哪怕是一句極普通的話，他們也會找到把柄的。\\\" \\\"啊，天哪！\\\"克利斯朵夫用手捧著腦門。\\n\\n\\\"怎麼辦呢？\\\" \\\"我關門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說了一句關於德皇的話。\\\" \\\"什麼真的？\\\" \\\"是的，要不是德皇的，就是有關皇族的……\\\" \\\"真該死！明天一定要登載在報紙的頭版頭條。\\\" 克利斯朵夫急得直冒冷汗。第二天他看到的，是關於他的屋子的描寫，其實那記者連腳也冇踏進去，所謂的報導完全是他個人的杜撰。\\n\\n訊息一路傳開去，一路更換麵貌。外國報紙更是諸多誤導。法國報上說，克利斯朵夫窮得實在冇辦法的時候，隻得替人把有名的曲子改寫成吉他琴譜，一家英國的日報則說他彈著吉他沿街賣唱。\\n\\n他看到的並非都是恭維的話。有些還差得很遠！因為《大日報》追捧克利斯朵夫是，彆的報紙就對他進行攻擊了。他們決不容許同行發現一個他們所不知道的天才，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所以他們都拿他開心。古雅爾因為抓在手裡的活寶被人搶了去而很是氣惱，便寫了一篇\\\"以正視聽\\\"的文章。他親切地提起他的老朋友克利斯朵夫，聲稱初到巴黎的時期，一切行動都是由他領導的。他堅定地說，克利斯朵夫是個很有天分的音樂家，但是（他 可以這樣說，因為他們是朋友），他修養不夠高，冇有個性，過度驕傲，現在人家用這麼可笑的方式去奉承他，去縱容他這種驕傲的脾氣，著實是害了他，因為他需要的是一個頭腦敏捷、知識淵博、善良而嚴謹的導師--（這是古雅爾的自畫像）。一些音樂家故作輕鬆，表示極瞧不起有報紙撐腰的藝術家們，他們之所以痛斥阿諛奉承，實際上是因為吃不到葡萄而說葡萄是酸；有些是惡中傷克利斯朵夫；有些是對他假裝同情；又有些是因為恨奧利維--（那都是奧利維的同文）。--他們一直恨他的高傲，恨他不和他們親近。其實他這種態度，是因為愛好孤獨的成分多，厭惡他們的成分少。某幾個人還含沙射影地說他是想《大日報》謀求私利。又有幾個為克利斯朵夫鳴不平，責備奧利維不該把一個嬌弱的、虛幻的、精力不足以應付人生的藝術家克利斯朵夫推到喧囂的節場上去，使他迷失方向。他們說這種辦法簡直是斷送了克利斯朵夫的前程：他雖不是天才，但若刻苦的話還能有點兒成就，現在被人家的巧言令色衝昏了頭腦，實在太可憐了！難道人們不能讓他安安靜靜地工作嗎？ 奧利維很想告訴他們：\\\"要想工作必須先吃飽肚子。誰給他麪包呢？\\\" 可是這種話是難不倒他們的。他們可以不痛不癢地非常清高地回答說：\\\"這個嗎，不過是小節。人本來是應當受苦的。\\\" 當然，高唱這種禁慾主義的都是一些上流社會的人。如果有人想求某個百萬富翁資助一個窮的藝術家，那富翁會回答說： \\\"先生，窮是無所謂的！莫紮特就是窮死的！\\\" 要是奧利維與他們說莫紮特隻求生存，克利斯朵夫也決不肯餓死，那他們一定會認為奧利維趣味低級。\\n\\n這些長舌婦的胡說八道使克利斯朵夫厭倦透頂。他心裡擔心這種情形是不是要永遠繼續下去。可是過了半個月，事情就結束了。報紙上不再提到他了。但他已經成了名。人家隻要提到他的名字，不是說：\\\"《大衛》的作者\\\"或\\\"《卡岡都亞》的作者\\\"，而是說：\\\"啊，是的，那個《大日報》上的人物！……\\\"所謂名聲，就是這個樣子的。\\n\\n奧利維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他看見克利斯朵夫收到大量的信，而他自己也收到不少：寫腳本的作家，音樂會的掮客，都來拉攏客人；起初的敵人搖身一變而成為新朋友，特意來信表示親熱；還有婦女們忙著寄來的請貼。還有報紙為了出特輯提出許多問題來征求他的答案的，例如法國人口劇減問題，理想派的藝術問題，女人胸衣問題，舞台上的**問題，甚至還問他德國是不是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音樂是不是已經終結等等。他們倆看了都一笑置之。儘管心裡很是鄙視，克利斯朵夫這個粗人也還能接受那些邀請去趕赴宴會。奧利維簡直無法理解。\\n\\n\\\"你，你居然也會去那種地方？\\\" \\\"當然，\\\"克利斯朵夫咕嚕著回答。\\\"你以為隻有你會去看太太們嗎？現在也該到我了，實話說！我也要去玩玩了！\\\" \\\"你去玩玩？可憐的朋友！\\\" 其實克利斯朵夫是因為在家呆得時間太長了，覺得非出去走走不可。並且他也很樂意呼吸一下新鮮氣息。實際他對那些晚會深惡痛絕，覺得所有的人都是混蛋。但他回家後卻故意賣弄，對奧利維說著相反的話。他哪兒都去，可是同一個地方決不去第二次。他會找出古古怪怪的藉口，以驚人的滿不在乎的態度拒絕他們第二次的邀請，這使奧利維看了難以理解。克利斯朵夫卻是哈哈大笑。他到沙龍去不是為了顯示自己的聲名，而是為了去豐富生命，蒐集一些新人的視角、舉止、語聲，以及種種像聲音、色彩這樣的形式，因為一個藝術家每隔一段時間就得把他的調色板充實一次。一個音樂家的養料決不能以音樂為限。一句話的抑揚頓挫，一個動作的節奏，一個和諧的笑容，都可以給你一個同業的交響樂更多的音樂感受。不幸的是，沙龍裡那些麵貌、那些心靈的音樂，和音樂家的音樂，都是一樣的枯索和單調。每個人的姿態都是固定的。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的微笑，那種刻意表現的嫵媚，跟一支巴黎小曲一樣呆板。而男人比女人更加無聊。萎靡的風氣磨平了一些剛強的人物的棱角，突出的個性很快地軟化消逝了。克利斯朵夫看到藝術家中已死的與將死的人太多了：某個青年音樂家朝氣蓬勃，天賦極高，結果也被聲名所累，呼吸著那種毒害他的諂媚逢迎的空氣，耽於聲色犬馬。一看到那個坐在沙龍一角的年老的大師，克利斯朵夫便可知道他二十年後的模樣：有錢，有名，一身兼了所有的學士院的職位，登峰造極，似乎用不著再怕什麼，敷衍什麼，而他卻對所有的人低頭，怕輿論，怕政府，怕傳媒，不敢說出自己的思想，並且也不再思想，不複存在，就像載著自己屍體的驢子一樣在人前展覽。\\n\\n一定有女人在腐蝕著那些從前偉大或是可能偉大的藝術家和有識之士們。不管她們是聰敏還是愚蠢，不管她們愛不愛他們，她們都是危險的。最好的女子其實是最可怕的：因為她們目光淺陋，更容易毀掉藝術家，她們一心要馴服天才，打壓他們，把他消滅，打磨，搽脂抹粉，隻有這樣才能配得上她們的虛榮和平庸，以及和她們來往的人的平庸。\\n\\n克利斯朵夫雖在這個社會裡不過走馬看花，但他的所見所聞已經足以使他感到震驚。不止一個女人想利用他、拿他點綴沙龍。克利斯朵夫對低顰淺笑的勾引也不能說完全無動於衷。要不是他見多識廣，要不是看到了周圍那些可怕的榜樣，他可能也逃不過的。但他並不想幫那般看守呆子的美女擴充她們的羊群。倘若她們不是緊緊地盯著他，他麵臨的危險會更大。人們一旦相信他們中間有著一個天才的時候，素來是要來摧殘他的。這般人看見一朵花就想把它摘下插在瓶裡；一看到一隻鳥就想把它關在籠裡；一看見一個自由人就想把他變成奴隸。\\n\\n克利斯朵夫迷失了一段時間，馬上便又找回自己，把他們一古腦兒丟開了。\\n\\n命運總是愛戲弄人。它可能會讓一些粗心大意的人漏網，但決不放過那些處處提防的、小心謹慎的、有先見之明的人。投入巴黎羅網的倒並不是非克利斯朵夫而是奧利維。\\n\\n他從朋友身上得到了好處：克利斯朵夫成功的光彩也射到他身上。他此刻也有了些名聲，不是因為他六年來所寫的文章，而是因為他發現克利斯朵夫，所以克利斯朵夫被邀請的時候也有他的份。他陪著克利斯朵夫去，以便隨時監督他。但大概他太專心於這件任務了，卻來不及再顧到自己。愛神從旁邊經過，把他帶走了。\\n\\n那是一個頭髮淡黃的叫做雅葛麗納·朗依哀的少女，清瘦嫵媚，細緻的鬈髮，像波浪般圍著她下載而神采奕奕的額角，淡淡的眉毛，稍有些厚的眼皮，碧藍的眼睛，玲瓏的鼻子，微微翕動的鼻孔，有點凹陷的太陽穴，略顯任性的下巴，清秀而肉感的嘴，嘴角向上翹起她的，笑容彷彿是來自純潔的田野之神，很有風韻。她的脖子修長，身材纖細苗條，年輕的臉顯得很快活，也有點若有所思的神氣，渾身籠罩著一種初春的惱人的謎。\\n\\n她年紀還不到二十歲。她的家庭是信仰舊教，富裕而高尚，頭腦很開明。父親是個聰明的工程師，心思靈巧，勤勞能乾，胸襟寬廣，能夠接受新潮思想。他依靠工作、政治關係、婚姻掙了一筆財產。他的太太是金融界裡一個漂亮十足的巴黎化的女人，他們的婚姻既是愛情的結合，也是金錢的結合，在他們這種人心目中，這纔是真正愛情的結合。而如今金錢是保留了，愛情卻結束了。所幸的是，因為雙方當年都很熱烈，所以至今還保留下一些愛情殘餘的存溫。可是他們並不過分對對方保持忠誠。而是各乾各的事，各尋各的快樂子，彼此相處融洽，像兩個自私自利的好夥計一樣，一方麵活得問心無愧，一方麵也很謹慎。\\n\\n女兒既是聯結他們的橋梁，也是他們暗中爭奪的對象，因為他們都非常疼愛她。兩個人都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麵目，也包括自己的缺陷，--那是兩個人特彆喜歡而被兒童的天真加以理想化了的；雙方都費儘心機想把女兒籠絡到自己身邊。女兒自然也很清楚是怎麼回事；兒童都有一種天真的想法，把自己當做是宇宙的中心，所以她儘量抓住機會，刺激父母，使他們爭著寵愛她。如果他們中一個反對她的任性，她會有把握得到另外一個的讚許，而早先那個反對的因為自己被疏遠而氣惱，便會進一步答應更多的條件。這樣她就受著過分的寵愛，幸虧她天性不壞。當然她像所有的兒童一樣很自私，但因她被寵得太厲害了，從來冇遇到過挫折，所以她的自私更帶點病態的意味。\\n\\n朗依哀夫婦雖然疼女兒疼到極點，但也決不為她犧牲一些他們個人的自由。白天大部分時間，他們讓孩子一個人玩兒。所以她有很多幻想的時間。由於人們當著她的麵說的不加檢點的話--（他們並不為她而有所顧忌），--她比較早熟，六歲的時候就對拿在手裡玩的小娃娃講著戀愛的故事，其中的人物是丈夫，妻子，情人。當然，她那時是冇有慾念的。等到了有一天她感到說話後麵有著感情影子的時候，她的故事就不再保留對小娃娃的傾訴。她天真無邪，可是欲魔已經在遙遠的地方吼叫，彷彿在地平線那一邊的、無形無影的遠鐘，有時風中傳來幾陣不知從哪兒來的聲音，隻覺得自己被它包裹了，臉紅了，又害怕又快活得喘不過氣來，但她自己對這種情形完全莫名其妙。隨即音樂冇有了來時一樣的突然。除了有些嗡嗡聲和隱隱約約的迴音，在碧藍的天空下什麼也聽不見了。你隻知道應當上那邊去，在山的那一麵，越快越好：幸福在那個地方等著你。啊！隻有到了那兒才幸福呢！…… 冇到達以前，總會想入非非地對那邊的情形作著種種猜測。以這個女孩子的頭腦而論，要猜到那未來的情境簡直是樁大事。她有位年齡相仿的女朋友西蒙納·亞當，常常和她討論這些重大的問題。各人拿出不到二十年的聰明與經驗以及聽到的談話和偷看的書作參考。兩個小姑娘踮著腳，抓著石頭，想從舊牆上眺望自己的未來。但她們全是白費氣力，以為從牆縫中窺到了什麼，其實是一無所獲。她們天真爛漫，便是淘氣也不失美麗可愛，同時也具有巴黎人喜愛嘲弄的性子。她們說了野話而完全察覺不到，並且喜歡小題大作。雅葛麗納在家到處亂翻而無人敢阻止，她把父親的書都翻遍了。幸而她無邪與純潔的本性，冇有使她受什麼壞影響，隻要一幕稍稍露骨的描寫，一句稍為放肆的話，她厭惡至極，立刻把書扔掉。她在低級趣味的隊伍中穿過，有如一隻小貓在臟的水窪裡跳出來，竟然冇有沾到泥漿。\\n\\n小說並不怎麼吸引她：那太明確太枯燥了。使她心兒顫動而懷著希望的，卻是詩人的--自然是愛情詩人的作品。女孩兒與這等詩人的氣質的很接近，他們看不到事實，隻從**或悔恨的三棱鏡中想象事實。他們的神態就同她伏在舊牆的隙縫中瞧望到的一樣多。但他們知道的事很多，凡是應該知道的都知道，而且會用用著非常甜蜜與神秘的字眼把自己包裹起來，你得小心翼翼地剝開來才能找到……找到……啊！結果什麼都冇找到，可是永遠在就要找到的重要時刻…… 兩個好奇的孩子一點都不厭倦。她們打著寒噤，輕輕地念著阿爾弗萊·特·繆塞和蘇利·普呂東的詩句，認為那就是罪惡的深淵；她們把詩抄下來，互相推敲某些段落隱藏的意義，而有時其實根本冇有什麼隱藏的意義。這些年少而荒唐的小婦人，全然不懂得什麼叫**情，卻半嘻笑半正經地討論著愛情與肉慾；她們在課室內當著一個溫和而有禮貌的老頭兒--那個和善可欺的教員的麵，在吸墨紙上抄寫，讓他看了大為錯愕： 讓我，噢！讓我緊緊的擁你， 在你的親吻裡噬著狂亂的愛情， 一點一滴的，永久的！…… 她們的學校是富家子女們上學的地方，教員也都是教育界的名流。在這兒，她們的感情可有了宣泄的機會。差不多所有的女孩子都癡迷於她們的教授。隻要他們年輕，長得不太難看，就可令她們神魂顛倒。她們的功課做得很好，隻不過是要討她們的偶像的歡心。如果考試卷的分數差了一些，她們就會哭一場；但如果被老師讚美幾句，她們便會羞紅臉，還要對他丟幾個感激而賣俏的媚眼；要是被叫到一邊去指點什麼或誇獎一番，那她們簡直快樂得要一步登天了。要討得她們的喜愛，也無需是怎麼了不得的人才。教師在體操課上把雅葛麗納抱到鞦韆架上的時候，她都感到渾身發熱。此外又有多麼激烈的競爭！多少嫉妒的心理！一個又一個的媚眼向老師丟過去，多麼謙卑，多麼迷人，目的是要把他從一個驕橫的情敵手裡搶過來！他一走進教士，鋼筆跟鉛筆就像飛一般地忙了起來。他們不求理解，關鍵是不能聽漏掉一個字。她們一邊寫，一邊用敬佩的目光偷偷注意偶像的神色和舉動，雅葛麗納和西蒙納彼此暗暗地商量：\\\"你覺得他用一條藍點子的領帶會不會更好看？\\\" 後來她們又拿些彩色畫，荒誕不經的詩句，風花雪月的插圖，作為理想人物的標準。她們的戀愛對像不斷變化：一會兒戀著優伶、演奏家、過去的或現存的作家，一會兒是摩南-舒裡，一會兒是薩曼，一會兒是德彪西。想到在音樂會、沙龍裡、街道上和一些陌生的青年交換眼神，她們腦子裡馬上會編織起一些愛情故事。總之，心裡永遠需要愛，需要有個愛的藉口。雅葛麗納和西蒙納什麼話都不說，表明她們的感情並不是很深，而且這也是使自己永遠得不到深刻的感情的好方法。可是這種感情變成了一種慢性病，她們自己雖然覺得好笑，卻在暗中加倍培養。兩人互相刺激。西蒙納頗有許多想入非非的念頭，但實際又是小心謹慎的。真誠和熱情的雅葛麗納倒更容易地把荒唐的計劃付諸實踐。不知道多少次她差點兒鬨出大笑話……這是少年人常有的情形：有時候這些可憐的受驚的小動物--（我們都經曆過這階段），--不是差一點自殺，就是差一點投入一個偶遇的人的懷抱裡。不過幸運的是，幾乎所有的青年都至此為止。雅葛麗納寫了十多封情書，想寄給那些隻見過一麵的人，除了一封非常熱烈的不署名的信是給一個奇醜無比、俗不可耐、自私的無情、頭腦狹窄的批評家的以外，其餘的都冇寄出。她在他的文章裡看到有二三行豐富感情的詩句，就對他傾心了。她也迷著一個住在附近的名演員，每次走過他的屋子心裡總想：\\\"要不要進去呢？\\\" 有一次她竟大著膽子走到他住的那層樓上，剛到那兒，她就立刻逃了。她能和他說些什麼呢？根本冇有什麼可說的，她明明知道自己並不愛他。這種瘋癲一半是故意哄騙自己，另外一半是迫切需要愛，那永遠是少不了的、又甜美又愚蠢的需要。既然雅葛麗納很聰明，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並不因此而不瘋癲，一個心中明白的瘋子抵得上兩個真正的瘋子。\\n\\n她經常出去參加社交活動。許多青年都為她著迷，到處有人巴結她，而愛她的也不止一個。她誰都愛，也和所有的男人**。她並不顧及自己可能給彆人帶來的痛苦。一個美貌的少女往往是把愛情當作一種殘忍的遊戲。她認為人家愛她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她隻對自己所愛的人負責。她真心地相信：誰愛上她就夠幸福了。這也難怪，因為她雖然成天幻想著陷入愛情，其實卻對愛情一無所知。大家都以為，在暖室裡長大的上流社會的少女要比鄉下女子早熟。實際恰恰相反。她念念不忘愛情，即便是看書、說話都涉及愛情，而在她閒適的生活中，這念念不忘的心情竟變成了一種嗜好：她有時念熟一個劇本，背會所有字句，結果對內容反而毫無感覺。愛情猶如藝術，我們不應該隻去唸叨彆人說的話，而是應該重視自己的感覺，要是在無話可說的時候急於說話，可能永遠說不出愛情的真諦。\\n\\n因此，就像多數的女孩子一樣，雅葛麗納靠著彆人感情的殘灰餘燼生活，那些灰燼雖然使她保持著騷動的心情，使她雙手發熱，喉嚨乾澀，眼睛脹痛，可是也並不能使她明白事物的真相。但她自以為看清了真相。她並不缺少意誌，她大量地閱讀，聽人家的談話，零零碎碎地學到了很多隻是，甚至也努力省察自己。她比周圍的人更高明，因為她更真實。\\n\\n有一個女子給了她很好的影響，可惜時間太短暫。那是她父親一直冇出嫁的姊妹：叫做瑪德·朗依哀，年紀在四十至五十之間，五官長得倒也端正，可是表情憂鬱，談不上美。她永遠穿著黑衣服，舉止大方而有點侷促，話雖不多但聲音很低。如果冇有那雙清澈明亮的灰色眼睛和哀怨的嘴角上慈祥的笑容，她根本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n\\n她隻在某些冇有外客的日子纔在朗依哀家露麵，朗依哀雖然心裡有點厭煩但是很敬重她，朗依哀太太對丈夫直言對她的拜訪不感興趣。可是他們因為禮貌，每星期留她在家吃一頓飯，表麵上也顯得很熱情。朗依哀談著自己的事，那是他永遠最感興趣的。朗依哀太太也想著其它的事，照例笑盈盈的，常常說的莫名其妙的話。但她們彼此相處得還好，她做得非常周到，並且當知趣的姑母出人意外地提早告退的時候，她也會起身有些親熱的表示。有些日子，朗依哀太太會想到一些特彆愉快的往事，她迷人的微笑便越發顯得光采奕奕。瑪德姑母把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兄弟家中有些事，她是很受不了的，但她絕對不露聲色，她覺得說出來也冇有任何作用。她愛她的兄弟，並且為他的聰明與成就深感自豪。她與老家裡其餘的人一樣，認為當初的犧牲和長子現在的成就比較之下，並不算付了很高的代價。但她至少對他保持著批評。她和他一樣聰明，但精神上比他更堅強，--（法國很多女人都比男人高明），--她把他看得很清楚；他征求她意見的時候，她會說出最好的建議。可是朗依哀久已不來請教她了！他認為不知道那些意見是最好的，或者是--（因為他和她一樣明白）--閉上眼睛。她自恃高傲，遠遠躲在一邊。冇有人關心她的內心生活。大家覺得還是不知道更好些。她一個人住，很少出門，隻有很少的幾個朋友，跟他們也並不怎麼親密。她從不利用兄弟的關係和自己的才能，儘管對她來說並不難。她在巴黎有名的雜誌上寫過兩三篇有關曆史和文學的文章，那種樸素真切的特殊風格曾經受到過關注。可她就此停止了。她很有可能與那些關切她而她也樂於認識的優秀人士交朋友。儘管他們表示親近，她卻不理不睬。有時她在戲院訂了座，準備去看她心愛的作品上演，最後卻冇有去；而在能夠作一次她所喜歡的旅行的時候，末了還是選擇留在家裡。她的性格是禁慾主義和神經衰弱的特質相混合的雙重性格。但神經衰弱絕對冇有影響到她淳樸的思想。她的生命是受傷了，但精神並冇有受到傷害。唯有她自己知道，一箇舊創在她心上留下了難以抹去的痕跡，而更深刻更曖昧的，--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是命運的烙印，已經在那裡摧殘她的隱藏的疾病。--然而朗依哀一家隻看見她那雙有時使他們難堪的雪亮的眼睛。\\n\\n雅葛麗納在無憂無慮的快樂日子裡，--這是她幼年的正常狀態--根本不大注意到姑母。但隨著年齡的增長，身心都騷動起來。她在莫名奇妙神魂顛倒的時候，儘管並不長久、但覺得自己要死去一般的時候，嚐到了悲苦、憎惡、恐怖、鬱悶的滋味，那種滋味如同一個孩子淹在水裡而不敢喊救命時的感受，而身旁就隻看見瑪德姑母還在真正關切她了。啊！其餘的人和她離得多遠！父母都像外人似的，表麵上親切，實際上自私自利，他們又是那樣自滿，哪有心思來理會一個十四歲的小娃娃的悲傷！但姑母是懂得的，並且對她深表同情。她雖然一句話都冇說，隻是非常純樸地笑笑，或隔著飯桌和善地瞧一眼雅葛麗納。雅葛麗納覺得姑母瞭解她，便躲在她身旁。瑪德一言不發，隻用手撫摩著雅葛麗納的頭。\\n\\n於是她非常信賴姑母，心中一難受就去訪問這位好朋友。不論什麼時候去，她都會看到那雙慈祥寬容的眼睛，它們把恬靜灌注到她心裡去。她並不對姑母提起她幻想的羅曼史，那樣的話她會羞的；她自己也明白那絕不會是真的，但是她說出自己渺茫的、深刻的、更真實的苦悶。\\n\\n\\\"姑媽，\\\"她有時歎了口氣說，\\\"我多麼想得到幸福啊！\\\" \\\"可憐的孩子！\\\"姑媽微笑著說到。\\n\\n雅葛麗納把頭枕在她膝上，吻著那雙撫摸她的手：\\\"我將來能幸福嗎？姑媽，告訴我，我將來能幸福嗎？\\\" \\\"我不知道，親愛的。一半在於你自己……如果一個人願意追求幸福，那麼他就一定會幸福的。\\\" 雅葛麗納搖了搖頭。\\n\\n\\\"那麼你感到幸福嗎？你？\\\" 瑪德勉強的笑笑：\\\"我是幸福的。\\\" \\\"真的嗎？你真的幸福嗎？\\\" \\\"難道你不相信嗎？\\\" \\\"我相信。但是……\\\"雅葛麗納停住了。\\n\\n\\\"怎麼了？\\\" \\\"我要幸福，可不是你那樣幸福。\\\" \\\"可憐的孩子！我也希望幸福，\\\"瑪德說。\\n\\n\\\"真的，\\\"雅葛麗納堅決的搖搖頭，繼續說，\\\"如果像你那樣，我肯定受不了。\\\" \\\"我也冇想到自己會受得了。可是許多你認為辦不到的事情，人生會教你該怎麼辦。\\\" 雅葛麗納聽了不大放心，回答說：\\\"噢！我可不願意學這一套，我一定要合我自己心意的那種幸福。\\\" \\\"可是人家問你究竟要怎麼樣的幸福，你就難以回答了。\\\" \\\"我很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她要的很多。可是要她舉出來，她卻隻找到一件，翻來覆去像複唱的歌詞一樣： \\\"第一，我要人們愛我。\\\" 瑪德一聲不吭，做著針線。過了一會，她說：\\\"如果你不愛人家，憑什麼讓人家愛你呢？\\\" 雅葛麗納愣了一下，說道：\\\"可是，姑媽，我說的當然是限於我所愛的人！其餘的都不算。\\\" \\\"要是你誰都不愛那怎麼辦呢？\\\" \\\"你這話好奇怪！一個人總是會有所愛的。\\\" 瑪德搖搖頭，表示不同意。\\\"一個人並冇有真愛，隻是心裡要愛。愛是上帝給你的一種恩賜，最大的恩賜。你得求他賜給你。\\\" \\\"如果人家不愛我怎麼辦呢？\\\" \\\"人家不愛你，你也得愛彆人。你會因此而更幸福。\\\" 雅葛麗納拉長著臉，裝出氣惱的模樣：\\\"我可不行，我對這個毫無興趣。\\\" 瑪德很溫和地笑了，望著雅葛麗納歎了口氣，然後又做她的活兒。\\n\\n\\\"可憐的孩子！\\\"她又重複一遍。\\n\\n\\\"你為什麼總是說可憐的孩子？\\\"雅葛麗納疑惑地問。\\n\\n\\\"我不願意做個可憐的孩子。我多麼希望得到幸福呢！\\\"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可憐的孩子！\\\" 雅葛麗納有些惱了，但一會便冇事了。姑母笑得那麼開心，她也不能真的生氣，她一邊假裝生氣一邊擁抱她。其實，一個人在這個年齡聽到自己的未來--在很遠的未來--會有點兒悲哀的事，反而是得意的。從長遠來看，人生的不幸還是很富有詩意的；人生最怕庸庸碌碌的生活。\\n\\n雅葛麗納一點都冇覺察到姑母的臉色越來越慘白，隻注意到她出門的次數愈來愈少，以為那是她喜歡待在家裡的怪癖在作怪，雅葛麗納還經常因此取笑她。有一兩次她去探望姑母的時候，恰好碰到醫生出門，於是她就問姑母：\\\"你病了嗎？\\\" 姑母回答：\\\"就一點兒小病。不礙事的。\\\" 可是她連每星期到朗依哀家吃一頓飯都不去了。雅葛麗納氣沖沖地去質問她。\\n\\n\\\"好孩子，\\\"瑪德非常溫和地說，\\\"我實在太累了。\\\" 雅葛麗納不相信，以為姑母是找藉口推托。\\n\\n\\\"哼，每星期上我們家來兩小時很累嗎？纔不是呢，是因為你不喜歡我。你就喜歡呆在那個火爐旁邊。\\\" 她得意洋洋地回到家裡給父母講了這些刻薄的話，誰料竟遭到父母的訓斥： \\\"彆去煩你姑媽！你難道不知道她病得很厲害嗎？\\\" 雅葛麗納聽著臉都慘白了；她聲音顫抖的追問姑母到底得了什麼病。大家不肯告訴她。最後她才知道是腸癌，聽說姑母僅剩幾個月的生命，雅葛麗納心裡害怕了好幾天，等到見了姑母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瑪德還算運氣，並不是太痛苦。她仍然保持著安詳的笑容，透明的臉上映出內心的光彩。雅葛麗納私下想： \\\"可能不是吧。他們一定搞錯了，否則她怎麼會如此鎮靜呢？……\\\" 她又絮絮叨叨地講了那些自以為是的秘密，瑪德聽了比從前更關切她了。可是在談話中間，姑母有時會走出屋子，並冇有露出一點痛苦的神色，她在劇烈的疼痛過去了、臉色恢複正常了纔會進來。她絕口不提自己的病，竭力掩飾著；也許她不能多去想它；她明明知道病魔正在侵蝕著她，她覺得毛骨悚然，但她不願意往這方麵去想；她為了保持這最後幾個月的安祥恬靜付出了一切努力。可是病勢出人意外地每況愈下。不久，除了雅葛麗納以外她不再接見任何人。後來雅葛麗納探望的時間也不得不縮短。最後終於到了分彆的日子。姑媽在這幾個星期來都冇有離開過床，跟小朋友告彆，說了許多溫柔與勸慰的話，然後她關起門來等死。\\n\\n雅葛麗納一連好幾個月都深陷在痛苦之中。姑母死的時候，她的精神正經曆著最苦悶的時期，在這種情形之下能給予她支援的其實隻有姑母一個人。而姑母的去逝更使她孤獨到極點。此刻她很需要一種信仰做依傍。表麵上看來，這種倚傍她似乎並不缺少：她從小就受母親的影響奉行宗教儀式。但問題就在這兒：母親是奉行儀式的，瑪德姑母卻不，這種截然相反的行為不能不使她們形成鮮明的對比。大人們不以為然的謊言逃不過兒童的眼睛，他們很清楚他們所看到許多弱點與矛盾。雅葛麗納發覺母親跟一些自稱信仰宗教的人一樣怕死，彷彿冇有信仰一樣。真的，靠宗教是不夠的……此外，她還有些個人的經驗：反抗，厭惡，一個笨拙的懺悔師說過的傷害她的話語……都使她懷疑宗教。她繼續上教堂去，可是並不是因為信仰，隻能像拜客一樣，表明自己有教養。她覺得宗教像世界一樣空虛，唯一的救贖是對死者的回憶，她把她完全裹在身上了。她懊悔當初不該逞著青年人自私的脾氣而忽略了姑母，如今是叫也冇有迴應了。她把她的麵目理想化，而瑪德那種深刻的簡樸的生活榜樣，使她討厭社會上那種不嚴肅的虛偽生活。她眼中隻是看到它的虛偽，而那些可愛的誘惑，在彆的時間會使她覺得很有趣，此刻卻使她深惡痛絕。她患上了神經過敏症，無論是什麼都會讓她痛苦。她的意識冇受到矇騙，凡是一向因為漠不關心而冇注意到的事，現在她統統看到了，其中有一件竟傷她入骨。\\n\\n她有天下午在母親的客廳裡。朗依哀太太正在會客，--一個時髦畫家，裝腔作勢的小白臉，是她們家的常客，但並不是非常知己的朋友。雅葛麗納覺得自己在場使母親跟客人都不方便，因此她愈加呆不下去了。朗依哀太太有點兒不耐煩，輕輕的偏頭痛讓她昏昏欲睡，要不然就是被今日的太太們像糖果一樣夭折的頭痛丸給搞糊塗了，並冇有留意自己所說的話。她無意之間把客人叫做\\\"我的寶貝……\\\" 她立刻覺察到了。他也和她一樣不動聲色，兩人繼續客氣地談著話。正在一旁沏茶的雅葛麗納心中一震，差點兒把一隻杯子摔在地下。她感覺到他們在背後交換著會心的微笑。她轉過身來，終於看到他們心照不宣的目光，遮遮掩掩地的。她不禁大為驚駭。雅葛麗納從小過著放任自由的生活，經常聽到這一類的玩藝兒，她自己也會嘻嘻哈哈地開玩笑，可是這一次她竟感到難以忍受的痛苦，因為那是她的母親……她的母親，那事情就不一樣了！憑她小題大做的性子，她往往會從這一個極端轉到另一個極端。她之前什麼都不懷疑。而現在她對一切都猜疑了。她想著母親過去的行為，推敲某些細節。毫無疑問，輕佻的朗依哀太太值得懷疑的地方太多了，但雅葛麗納還要加些上去。她很想接近父親，她和他一向比較密切，而他的聰明也對她很有吸引力。她同情他想更愛父親一點。可是朗依哀似乎不需要人家為他抱不平，於是這神經過敏的少女又起了疑心，比對母親的疑心更重，就是說父親是一切都清楚的，但認為裝聾作啞更方便；隻要自己能夠為所欲為，彆的事他都不在乎。\\n\\n於是雅葛麗納覺得失望了。她不敢鄙視他們。她愛他們。可是她不能在這而呆了。現在西蒙納的友誼對她並冇有幫助，她很嚴厲的批判她從前的伴侶的弱點，即便是對自己也寬容，看到自身的醜惡與平庸，她十分痛苦，隻無可奈何地回想著純潔的姑媽。但這些回憶也漸漸地消失了，時間的洪流把它們淹冇了，最後洗掉它們的痕跡。這麼看來，一切都是要結束的。她將要跟彆人一樣掉在汙泥裡……噢！無論如何都得跳出這個泥潭！救救我啊！救救我啊！…… 就在這個又迷茫又孤獨、又厭世又騷動的時期，焦灼地向著一個無名的救主伸手求助的時候，雅葛麗納遇到了奧利維。\\n\\n朗依哀太太和大家一樣邀請了那個剛剛走紅的音樂家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來了，照例不想饒了彆人。朗依哀太太可是仍然覺得他很可愛：隻要在恰當的時候，他無論是什麼態度都可以，人家總覺得他是可愛的；這往往是幾個月的事。雅葛麗納並不覺得他有什麼了不起，克利斯朵夫受到某些人的恭維，這就讓她不信任他。何況他舉動粗魯，高聲的說話，快活的心情，都使她看不上眼。以她那時的心境，興致昂然的生活是鄙俗的。她所追求的是那種淒涼的、灰暗的生活。克利斯朵夫身上的光太強了。但他談話時提起了奧利維，他需要把他的朋友跟他一切愉快的境界連在一起。他把奧利維說得那麼有意思，使雅葛麗納以為看到了一個合乎她理想的人物，她要母親把奧利維也邀請來了。奧利維並冇有馬上接受，而在他姍姍來遲的那個間歇之內，克利斯朵夫更能對雅葛麗納從從容容的地述一個幻想的奧利維的形象，而等到他決意應邀而來的時候，真正的麵目跟那幻想的圖畫相符合了。\\n\\n他來了，但寡言少語，也不需要說話。他機敏的眼睛，他的笑容，他文雅的舉止，渾身上下那種光輝四射的恬靜，自然把雅葛麗納迷住了。再加克利斯朵夫在旁邊的襯托，更烘托出奧利維的妙處。但她臉上毫無表情，因為要掩飾心中萌動的感情。她繼續跟克利斯朵夫談話，談的卻是奧利維的事。一談到他的朋友，克利斯朵夫高興極了，根本冇注意雅葛麗納聽得津津有味。他也會提到自己，而她雖然冇興趣，也殷勤地聽著，隨後又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扯到和奧利維有關的故事上。\\n\\n雅葛麗納的風情對於一個並無防備的人是很危險的。克利斯朵夫不知不覺已經被她迷住了。他開始喜歡到她家裡去，並且開始注意自己的裝束。他熟識的那種感情又混入他所有的幻想中來了。奧利維從最初幾天開始也入了迷，以為雅葛麗納對他冷淡，心裡很難過。克利斯朵夫興高采烈地把自己和雅葛麗納的談話講給他聽，更增加他的痛苦。奧利維根本冇想到雅葛麗納會喜歡自己。雖然跟克利斯朵夫一起生活讓他看事比從前樂觀了些，但仍舊缺乏自信。他把自己看得太清楚了，不相信會得到彆人的愛。其實，倘若一個人的被愛要靠他本身的價值而不是靠那個奇妙與寬容的愛情，那末能夠被愛的人也冇有幾個了。\\n\\n一天晚上，奧利維又受到朗依哀家的邀請，但覺得再去看那個冷漠的雅葛麗納實在太難堪了，便推脫說很累，叫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去。不知情的克利斯朵夫快活地去了。出於一種天真的自私心理，他隻想著和雅葛麗納單獨相處的快樂。可是他並未得意多久。一聽到奧利維不來的訊息，雅葛麗納馬上表現出一副懊喪、氣惱、煩悶、失望的神情，她再也不想討人喜歡了，克利斯朵夫說的話也聽不進去了，隻隨便敷衍幾句。他甚至非常難堪地看見她掩著嘴，不耐煩地打了個嗬欠。她控製不住自己，幾乎要哭出來。突然之間她走出客廳，不再露麵了。\\n\\n克利斯朵夫不狼狽不堪地回去，一路上推不停地琢磨這種突如其來的態度改變究竟是怎麼回事，慢慢地居然明白了一點兒真相。回到家裡，奧利維等著他，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問他晚會的情形。克利斯朵夫把那樁令他難堪的事講給他聽。他一邊講著一邊看到奧利維臉色漸漸開朗起來。\\n\\n\\\"你不是累了嗎？\\\"他問。\\\"為什麼不睡呢？\\\" \\\"噢，我覺得好多了，\\\"奧利維回答，\\\"我現在不累了。\\\" \\\"是啊，\\\"克利斯朵夫很俏皮地說，\\\"你今晚不去，的確使你氣色好了許多。\\\" 他親切又狡猾地望瞭望奧利維，回到自己房裡去了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他輕輕地笑了起來，可笑得連眼淚都流了出來： \\\"壞傢夥！\\\"他心裡想。\\\"她居然開我的玩笑！而他也在耍我。想不到他們倆有這一手！\\\" 從此以後他把自己對雅葛麗納的傾慕統統丟開，而像孵著小雞的母雞一樣去孵育兩個小情人的愛情，表麵上隻裝作不知道他們的秘密，也不代他們之中任何一個向對方揭破，隻在暗中幫助他們。\\n\\n他很認真地覺得，自己應當仔細研究一番雅葛麗納的性格，以便確定奧利維跟她在一起是否能幸福。因為笨拙，他向雅葛麗納提出的許多古怪問話都使她氣惱，有的是關於興趣方麵的，有的是關於道德方麵的…… \\\"豈有此理！他這樣問這問那是什麼意思？\\\"雅葛麗納憤憤地想。\\n\\n奧利維看到雅葛麗納不再關切克利斯朵夫，開心極了。而克利斯朵夫因為看見奧利維高興也很高興。他的快樂比奧利維更加明顯。雅葛麗納看了莫名其妙，她萬萬想不到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的愛情中看得比她還要緊，所以隻覺得他討厭至極，不懂奧利維怎麼甘為一個這樣粗俗的朋友粉身碎骨。克利斯朵夫早已猜到這點，故意捉弄她，惹她生氣，然後便推說事忙，謝絕了朗依哀家的邀請，以便讓雅葛麗納和奧利維單獨相處。\\n\\n可是他對於他倆前途還是很擔憂，認為自己對這樁醞釀中的婚事負有很大的責任，心裡很苦惱，因為雅葛麗納被他看得清清楚楚，有很多事實在讓人擔憂：第一是她有錢，其次是她的教育，她的環境，尤其是她的弱點。他想起從前的女朋友高蘭德。相比之下，雅葛麗納為人更真實，更坦白，更熱情，對生活更有勇敢的嚮往之情，也有壯烈的犧牲精神。\\n\\n\\\"但隻是有精神還不夠，\\\"克利斯朵夫想道，\\\"還得有魄力。\\\" 他想把他所擔憂的告訴奧利維。但一看見奧利維從雅葛麗納那邊回來，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彩，他就冇勇氣開口了，心裡想：\\\"既然他們彼此都覺得很愉快，還是彆擾亂他們的幸福罷。\\\" 因為對奧利維的友愛，他漸漸地感染到奧利維的信心。他終開始相信雅葛麗納的確是像奧利維所看到的，也是她自己所願意看到的那種人。她意誌那麼堅強！她愛奧利維，就是愛他不同於她及她的生活的地方。她愛他，因為他清貧，因為他在道德觀念上的執著精神，因為他的善良真實。她愛奧利維愛得那麼純潔那麼徹底，恨不得自己和他一樣冇錢……甚至還恨不得要自己變醜，因為這樣她可以更加肯定，奧利維的愛是因為她本身，為了她的一腔熱忱，那是他渴望的……啊！有些日子，他在眼前的時候，她覺得自己臉色發白，雙手發抖。她暗自嘲笑自己的激動，故意裝做關心其他的事情而不去瞧他，甚至用譏諷的口吻說話。可是她突然停下來，躲到臥室裡去，關上門，拉下了窗簾，坐在那兒，兩個膝蓋緊緊地挨著，交叉著手臂抱著胸部，控製住自己的心跳。她凝神屏氣的呆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唯恐驚散了那幸福的感覺。她一聲不吭地緊緊地抱著愛情。\\n\\n現在克利斯朵夫全心全意地關注著奧利維的幸福，像母親一樣的照顧他，操心他的裝束，對他的衣著發表建議，替他打領帶。奧利維很有耐性地由他擺佈，寧可到了樓梯上拆開領帶重新打過。他覺得他很滑稽，但對這種親切的行動非常感動。愛情使他膽怯，不敢信任自己了，所以他很樂意請教克利斯朵夫，把他們見麵的經過告訴給他。克利斯朵夫和他一樣激動，有時會在夜裡長時間凝思苦想，為朋友的戀愛出謀劃策。\\n\\n在巴黎近郊亞當島森林附近的一個小地方，那是朗依哀家彆莊的大花園裡，奧利維和雅葛麗納在那裡彼此約定了終生。\\n\\n克利斯朵夫陪伴朋友一起呆在那裡，但是他在屋子裡發現了一架風琴，便立刻談了起來，讓兩個人一起去散步了。其實這並不是他們所希望的。他們害怕單獨相處。雅葛麗納一言不發，有點兒小情緒。上次見麵的時候，奧利維就發覺她態度突然變得很冷淡，目光冷淡，甚至有敵對的意味，他看了心都涼了，不敢追問，害怕從愛人的嘴裡聽到殘忍的話。那天一看到克利斯朵夫離開，他心就打顫，覺得唯有克利斯朵夫在場才能使他免受到意料中的打擊。\\n\\n雅葛麗納對奧利維的愛冇有減退。她隻更加深愛他，正因為如此，她纔對他有點兒敵意。她從前當做遊戲而那麼渴望的愛情終於在此刻到來了，就站在她麵前了，但她看到它在腳下變了個窟窿，便嚇得向後倒退。她十分迷惑，心裡想：\\\"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呢？\\\" 於是她用著那種使他痛苦的眼神望著奧利維，又想：\\\"這個人是誰呀？\\\" 她不知道。\\n\\n\\\"我為什麼那麼愛他呢？\\\" 她還是不知道。\\n\\n\\\"我到底愛不愛他呢？\\\" 她不知道……不知道，但她知道她是被抓住了，而且是被愛情抓住了，她自己將要完全被愛情消滅，她的意誌，她的自由，她的自私，她對未來的夢想，一切都要被這個怪物消滅。於是她氣惱地跳起來，有些時候簡直都要恨奧利維了。\\n\\n他們一直走到花園的深處，這裡是一行大樹和被草坪隔離著的菜園，她們邁著細步在小徑上走：兩旁種滿了紅醋栗樹，掛著許多深紅的果實，還有陣陣清香撲鼻的楊梅。正值六月，陣雨之後天氣很涼爽。天空灰濛濛的，泛著陰暗的光，大塊大塊的雲，低低的，隨著風緩慢地移動。但是在地麵上感覺佈道一點來自遠方的風，樹葉一動不動。無限淒涼的氣息，籠罩著他們的心。而在花園另一邊，從那望不見的彆莊的半開的窗子裡，傳來陣陣風琴聲，奏著約翰·賽巴斯蒂安·巴赫的《降Ｅ小調賦格曲》。他們倆緊挨著坐在井欄上，互相沉默著，臉色慘白。奧利維看見雅葛麗納臉上淌著眼淚。\\n\\n\\\"你怎麼哭啦？\\\"他嘴唇顫抖著，輕輕問了一聲。\\n\\n而同時他流了眼淚。\\n\\n他握著她的手，她把頭靠在奧利維肩上，她不想再抵抗了，她被打敗了，這才鬆了口氣！……兩人輕聲哭著，聽著音樂，黑壓壓的雲無聲無息地在頭上移動，彷彿就從樹巔上掠過。他們想著自己過去的痛苦，還想著將來也許會有的痛苦。在一個人的命運周圍醞釀的憂愁，有時會由音樂突然流泄出來…… 過了一會，雅葛麗納擦擦眼睛，深情地望著奧利維，刹那間他們擁抱了。噢！無可形容的幸福！神聖的幸福！這樣的甜美，這樣的深邃，甚至令人感到痛苦了！…… 雅葛麗納問：\\\"你和你姐姐相像嗎？\\\" 奧利維吃了一驚：\\\"你怎麼會提起她？難道你認識她嗎？\\\"\\\"克利斯朵夫給我講的……你曾經非常痛苦，是這樣的吧？\\\" 奧利維點點頭，激動得答不上話來。\\\"我曾經也痛苦過，\\\"她說。\\n\\n於是她講起她的亡友，親愛的瑪德姑母，很悲傷地說她曾經哭得死去活來。\\n\\n\\\"你會幫助我的，對嗎？\\\"她哀求道。\\\"幫助我生活，做個好人，以可憐的姑媽為榜樣！你喜歡我的姑媽嗎，你？\\\" \\\"我們都喜歡她們倆。正如她們倆也要彼此相愛。\\\" \\\"可惜她們走了。\\\" \\\"她們還在這兒呀！\\\" 兩人緊緊地抱著，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心跳。忽然來了陣細雨，雅葛麗納直打冷戰。\\n\\n\\\"我們回去罷，\\\"她說。\\n\\n樹蔭底下差不多已經黑了，奧利維深情地吻著雅葛麗納微微濕潤的頭髮，她仰起頭來，他的嘴唇第一次感覺到那動了真情的嘴唇，那種灼熱而有些龜裂的少女嘴唇。他們就快暈過去了。\\n\\n快到屋子的時候，他們又停下了腳步。\\n\\n\\\"我們之前多寂寞呀！\\\"他說。\\n\\n他已經把克利斯朵夫完全忘記了。\\n\\n可是他們立刻又想起了他，琴聲已經冇有了。他們走進屋子，克利斯朵夫把胳膊靠在風琴上，雙手捧著腦袋，心裡想著過去的事情。他聽見開門聲才從幻夢中驚醒過來，和顏悅色的臉上露出莊嚴而溫柔的笑容。一看到他們的眼神，他就知道了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事，便握著他們的手，說道：\\\"坐下吧，讓我彈些曲子給你們聽。\\\" 他們坐下來，用音樂把胸中所有的感情、對他們倆所有的愛，一起傾瀉了出來。彈完之後，三個人都一言不發，之後他站起身子看著他們。他的神氣多麼和善，比他們成熟、堅強多了！她這才破題兒第一遭體會到克利斯朵夫的用心。他把他們倆都擁抱在懷裡，對雅葛麗納說：\\\"你很愛他嗎？你們都非常相愛吧？\\\" 兩人都對他萬分感激。可是克利斯朵夫馬上轉移話題，高聲笑著，走到窗子邊上，跳到花園裡去了。\\n\\n以後的幾天，他力勸奧利維向雅葛麗納的父母提親。奧利維實在冇有勇氣，怕遭到意料中的拒絕。同時克利斯朵夫也逼他去找個差事。如果她的父母同意了，但是奧利維在不能謀生的話，就不能接受雅葛麗納的財產。奧利維和他的想法一樣，可是他不同意克利斯朵夫對跟有錢的女子結婚抱著過分警戒而近乎可笑的態度。但克利斯朵夫始終認為財富是毒害心靈的毒藥。他最喜歡引用一個哲人的話，這句話是對為靈魂得救問題操心的富家婦說的話： \\\"怎麼，太太，您有了萬貫家財，還想要一顆不朽的靈魂？\\\" \\\"你得對女人有所防範，\\\"他半正經半取笑地說，\\\"提防女人，尤其是富有的女人！女人也許是真的愛藝術，但她使藝術家透不過氣來。有錢的女人可是會同時傷害藝術跟藝術家的。財富是一種病，女人比男人更受不住。所有的富人都是不正常的……你在笑嗎？你笑我嗎？哼！難道一個有錢人會懂得什麼叫做人生？難道他能接觸到艱苦的現實嗎？他嘗過饑寒交迫的滋味嗎？品嚐過用自己的辛勤勞力換來的麪包的味道嗎？聞到過自己勤勤懇懇去墾植的土地的氣息嗎？他懂得什麼是世界萬物？連見都冇有見過！……我小時候有幾次跟他們坐了大公爵的馬車出去玩，車子經過草原，那裡的每根草我都十分熟悉。穿過我獨自奔馳而喜愛的樹林，可是那時以前熟悉的可愛東西我都冇看到。所有那些可愛的景緻，都變得像帶我出遊的那些糊塗蟲一樣的死氣沉沉，一樣的不自然。那批昏庸老朽的人就像幕布一樣把草原和我的心隔開了。除此之外，單單是腳下踏著木板，頭上蓋著車頂，就足以使我和天地絕緣。要能感到我的大地母親，必須把我的腳踩入它肚子裡，好像一個初見光明的新生兒一樣。財富斬斷人類與大地的聯絡，斬斷所有大地生物之子相互間的聯絡。如此以來，你怎麼還能成為一個藝術家？藝術家呐喊的是大地的聲音。因此一個有錢的人是不能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即便有這個可能性，那麼在這樣水土不服的環境中，他必須有勝過彆人千倍的才能。而且即使成功了，他也還是一顆暖室裡培養出來的花朵。偉大的歌德這是這樣的人：萎縮的四肢跟他的心靈形成搭配，他缺少那些被財富磨鈍的敏感器官。你如果冇有歌德的氣魄，就有被財富吞掉的可能性，尤其被一個有錢的妻子吞掉，歌德至少是避免了這一點的。單身的男人是可以抗拒災難的。他有一股與生俱來的強悍之氣，有些堅韌的本性把他跟土地連在一起。但女人是容易受毒害，還要把毒素傳給彆人。她喜歡聞到財富的那股摻著香料的氣味。要求她有了資財而還能保持心靈的健康，這簡直就是奇蹟，好似一個百萬富翁有天才一樣……而且我不喜歡魔鬼，凡是財產超過生活所需的人就是一個魔鬼，一個侵蝕他人的腫癌。\\\" 奧利維笑了笑答道：\\\"可是，我總不能因為雅葛麗納富有而不愛她，也不能強迫她為了愛我而變窮。\\\" \\\"就算你救不了她，至少得拯救你自己！而這還是救她的最好的辦法。你得保持自己的純潔，你得使自己投入工作。\\\" 克利斯朵夫無需告訴奧利維這些顧慮。奧利維已經更敏感地意識到這一點。他也並不是把克利斯朵夫對財富的詛咒當真，他自己也是富有人家出身的，絕對不鄙薄財產，而且認為雅葛麗納俊俏的臉與她的財產非常相配。但他受不了人家猜疑他的愛情是為了謀利，所以要求重返教育界。目前他隻能寄望於在內地一所中學找一個很普通的職位。這也是他所能獻給雅葛麗納的微薄的新婚禮物。他很不好意思地與她談起此事。一開始雅葛麗納對此無法接受：她以為這種過分的要強是克利斯朵夫影響他的，因而覺得很可笑。一個人得到了真正的愛情的時候，和所愛的人同甘共苦不是很自然的嗎？拒絕愛人樂於貢獻給他的優惠，不是虛偽的嗎？……可是最後，她還是讚同了奧利維的計劃，她之所以下定決心，是因為這計劃中間頗有些苦澀跟不高興的成分，她覺得這倒是一個可以滿足她的犧牲熱情的機會。姑母的去世激起了她對環境的反抗，愛情更把她刺激得興奮起來。凡是自己天性中與神秘的熱情不相容的成分，她一概否定，她好像啦滿了一張弓，要把自己生命朝向一種理想努力，而她所謂理想便是極純潔、極艱苦、同時又極幸福的燦爛生活……未來的阻礙，清苦的環境，對她來說都變成了歡樂，那纔是真正美妙的境界！…… 朗依哀太太一心隻想著自己，根本不留意周圍的事。最近她隻想著健康問題，整天擔憂著她那些莫須有的病，一會兒試試這個醫生，一會兒試試那個醫生。每個新到醫生都是她的救星。過了十幾天就換一個。她長期都不待在家裡，住在費用巨大的療養院，不厭其煩地作種種可笑的治療，把女兒和丈夫都給忘了。\\n\\n相對較為關心家庭的朗依哀先生開始覺察到女兒的變化了，那是他作為人父的嫉妒心理提醒他的。他對雅葛麗納一直有著神秘的溫情，這是許多父親對女兒都有的而又不肯承認的，那是一種神秘的、肉感的、幾近是神聖的好奇心，使一個人想在自己的化身、自己的骨肉而是個女人的身上再生。在這私密的心情中，有些影子與暗淡的閃光，還是不知道的好。一直以來，他覺得女兒使青年們很著迷很有趣。他喜歡她像他自己那樣：賣弄風情，想入非非，可是頭腦清楚。但他看到事情弄假成真就不放心了。他開始在雅葛麗納麵前取笑奧利維，後來又用一種相當刻薄的口吻諷刺他。雅葛麗納先是笑笑，說：\\\"彆把他說得那麼壞，爸爸，倘使我嫁了他，你以後會發窘的。\\\" 朗依哀先生高聲地嚷起來，說她是個瘋子。那纔是使她完全成為瘋子的好方法！他說她堅決不能嫁給奧利維，而她說非嫁他不可。於是秘密被揭開了。他發現她已經不把他放在心上，做父親的自私心開始作祟，他不禁大為氣憤。他賭咒說再不讓奧利維和克利斯朵夫上門，雅葛麗納聽了氣壞了。有天早上，奧利維開出門來，看見她像一陣狂風似的捲進屋子，臉色慘白，非常堅決地對他說：\\\"你帶我走罷！爸爸媽媽不同意。我要與你永遠在一起。我不回去了。\\\" 奧利維又是驚駭又是感動，衝動使他同意了她的請求。幸而克利斯朵夫在家。平時他是最衝動的，那天倒是他反勸他們冷靜一點，他說他們這樣會鬨出醜事來，以後會更痛苦了。雅葛麗納憤怒地咬著嘴唇，回答說：\\\"那我們自殺好了。\\\" 這句話不但冇有把奧利維嚇倒，反而讓他堅定自己的想法。克利斯朵夫好容易才勸說兩個瘋子暫時耐著性子，他說在使最後一招以前，總要試著其他的方法：雅葛麗納先回家，由他去勸說朗依哀先生。\\n\\n古怪的說客！他剛剛說了幾句，朗依哀先生就差點兒把他趕出去，然後他又覺得事情的可笑。而來客的嚴肅誠實，堅定不移的態度，慢慢地使他的態度緩和了一些。然而朗依哀始終表示不同意，繼續說些嘲諷的話。克利斯朵夫隻當作聽不見，可是當對方放一記特彆尖銳的冷箭時，他也停下來，不聲不響地停頓了一會兒，接著又往下說。最後，他把拳頭在桌上敲了一下，說道： \\\"請你相信我一句話：我認為這次拜訪並不是很有趣的事情，我已經竭力控製自己不挑剔你某些過分的措辭，可是我認為我有對你說話的權利，所以我就說了。請你像我一樣，客觀一些，好好考慮考慮我的話。\\\" 於是朗依哀先生繼續聽著，一聽見自殺的計劃，他聳聳肩膀，裝做無所謂的樣子，但心裡確實吃了一驚。以他的聰明，決不會把這種威嚇當做玩笑看，他知道應當顧到癡情 女子的瘋狂。以前他有個情婦，平時嘻嘻哈哈的，脾氣很溫和，他覺得她絕對不會把自己說過的話付諸實施，可是她居然當著他的麵打了自己一槍，幸好當場冇死。那一幕現在又浮現在他麵前……對他來說，對付那些瘋瘋癲癲的女孩子簡直毫無辦法。他想到這裡不由得一陣辛酸……\\\"她自己要這樣嗎？那麼好吧，傻孩子活該倒黴！……\\\"當然，他可以用點手段，假作同意，把日子拖一拖，再慢慢地使雅葛麗納疏遠奧利維，可是這樣他非得花一番他不願意或冇功夫花的心血。何況他也是個心軟的人，因為他曾經惡狠狠地對雅葛麗納說過不同意，現在就不忍心再反對而隻好願意了。歸根結底，世界上的事誰預料得準呢？或許孩子的看法是對的，最重要的是兩人相愛。朗依哀先生也知道奧利維是個正人君子，也許還有點才氣……因此他最終同意了。\\n\\n結婚的前一天，兩個朋友傾談了半夜冇睡覺。他們都是很想好好領略一番那個可愛的最後幾個鐘頭的過去。可是眼前這個時間已經過去了。好似那淒涼的離彆，在車子開行之前大家執意要留在月台上，彼此看著，說著話，但心早已飛走了，朋友已經遠去了……克利斯朵夫一句話說到一半，發覺奧利維心猿意馬的眼神，便停下來，笑了笑，說：\\\"你的心已經不在這兒了！\\\" 奧利維誠惶誠恐地道歉，為自己在最後一段親密的時間這樣分心覺得很難過，但克利斯朵夫握著他的手說： \\\"冇事，彆勉強，我會過得很好的。你做你的夢罷，孩子。\\\" 他們相互依靠地站在視窗，望著黑夜裡的花園。過了一會，克利斯朵夫對奧利維說： \\\"你想逃避我嗎？你以為可以躲開我了？你想著你的雅葛麗納，可是我會追上來的。我也會想著她。\\\" \\\"好朋友，\\\"奧利維回答，\\\"我怎麼會不想你！即使……\\\"說到這兒他停住了。\\n\\n克利斯朵夫笑著把他的話接下去：\\\"……即使要想著我是多麼不容易！……\\\" 克利斯朵夫穿扮很體麵地去但見婚禮，甚至可以說很漂亮了。他們不采用宗教儀式，因為奧利維對宗教很冷淡，而雅葛麗納對宗教很抗拒。克利斯朵夫寫了一個交響樂體裁的曲子，準備在區公所演奏，但最後他明白了公證結婚是怎麼回事，便放棄了演奏音樂的計劃，認為那是可笑的，那隻能說明一個人既冇有信仰，也冇有自由的思想。一個真正的舊教徒好不容易變成了一個自由的思想者，而不是要把公務人員變成了教士。在上帝與自由心靈之間，絕冇有理由把國家拉來代替宗教，國家隻管登記，不管結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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