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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至於高麗納,她從來冇回覆他的信。過了三個月,他也不再存什麼希望了,卻忽然收到她一通四十字長的電報,用怪高興的口吻給他許多親密的稱呼,問\\\"大家是否還相愛\\\"。後來,杳無音訊的差不多隔了一年,又接到一封簡訊,她像小孩子似的把字寫得大而潦草,裝著貴婦人的口吻,一共隻有寥寥幾句,都是親熱而古怪的話。從此這後,又音信全無。可她並冇忘了他,隻不過冇功夫想到他罷了。\\n\\n目前,高麗納的印象還很新鮮,兩人交換的計劃老在心中盤旋,克利斯朵夫便打算給高麗納寫一闋戲劇音樂,其中夾幾段她可以唱的調子,--大概是一種詩歌體音樂話劇的形式。這門藝術從前在德國極受歡迎,莫紮特曾經熱烈稱賞;貝多芬,韋伯,門德爾鬆,舒曼,一切偉大的作家都曾製作;但自從瓦格納派的藝術得勢,自以為替戲劇與音樂找到了一個確切不移的公式之後,把詩歌體雜劇就衰落了。瓦格納派的學究,不單排斥一切新的雜劇,而且還把以前的雜劇都徹底清除:他們費儘心血把歌劇中所有語體對白的痕跡刪掉,替莫紮特,貝多芬,韋伯等補上他們自出心裁的吟詠體;他們很虔誠的把垃圾堆放在傑作上麵,卻自以為把大師們的思想補足了。\\n\\n高麗納的批評使克利斯朵夫對於瓦格納派的朗誦體覺得格外笨重,甚至難聽;他考慮到:在戲劇中如果把說白與歌唱放在一起,用吟詠體把它們合併,是不是無聊,是不是違反自然:因為那好比把一匹馬和一隻鳥拴在同一輛車上。說白與歌唱都各自有其獨立的節奏,一個藝術家為了他所鐘愛的一種藝術而犧牲另一種,那是可以理解。但若要在兩者之間求妥協,就非兩敗俱傷不可:結果往往是說白不成其為說白,歌唱不成其為歌唱。歌唱的壯闊波瀾,一勢必受狹窄單調的河岸限製;而說白美麗的裸露的四肢,也要包上一層濃豔厚重的布帛,把手勢與腳步都束縛了。為什麼不讓它們自由活動呢?就象一個美麗的女子,順著一條小溪輕快的走著,幻想著,讓喁喁的水聲催眠著,步履的節奏像曆史上著名的例子如貝多芬的《哀格蒙特》,門德爾鬆的《仲夏夜之夢》,比才的《阿萊城的姑娘》等,不知不覺與溪水的歌聲相應。這樣,音樂和詩歌都自由了,可以並肩前進,把彼此幻夢融和在一起。當然不是任何音樂和任何詩歌都能這樣結合的。一般粗製濫造的嘗試和惡俗不堪的演員,反而會使反對雜劇的人振振有辭。,克利斯朵夫跟他們一樣也存著厭惡之心:演員們隨著樂器的伴奏吟誦那些語體的時候,並不考慮到伴奏,並不想把他們聲音與伴奏融合為一,隻想讓人聽到他們的聲音:這種荒謬的情形的確使一切有音樂感覺的耳朵都受不了。可是自從他聽過了高麗納和諧的聲音,聽到了她流水似的,純淨的聲音,彷彿一道陽光照在水裡那樣動盪在音樂中,與每句旋律的輪廓化成一片,變成一種更自由更流暢的歌聲,他好像看到了一種新的藝術的美妙之處。\\n\\n他或許看得很對;但這一類的藝術倘使要想真有價值,可以說的上是所有的體裁中最難的,像克利斯朵夫那樣一個毫無經驗的人貿然嘗試,決計免不了危險。特彆是因為這種藝術有一個主要條件:就是詩人,藝術家,演員三方麵的努力必須非常調和。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會這些,就冒冒失失的去嘗試隻有他一個人感覺到它的法則的新藝術。\\n\\n最初他想采取莎士比亞的一出神幻劇 或《浮士德》後部中的一幕來配製音樂。但戲院方麵無意作這種嘗試,認為這費用不貲,而且還是荒唐的試驗。大家承認克利斯朵夫對音樂是內行,但看到他對戲劇也有所主張時,就覺得好笑而並不把他當真了。音樂與詩歌,好似兩個互不相關而暗中互相敵視的世界。要踏進詩歌的領域,克利斯朵夫必須和一個詩人合作;而這詩人不容許他選擇的,就連他自己也不敢選擇:因為他對不敢信任自己的文學趣味。人家說他完全不懂詩歌,事實上對於周圍的人所讚賞的詩歌,的確完全不懂。靠著他那種憨厚與固執的脾氣,他費了不少苦心去領略這一首詩或那一首詩的妙處,始終冇成功,他不勝惶恐,承認自己冇有詩人的氣質。其實他很喜愛某幾個過去的詩人,這一點使他還有點安慰。但他喜愛那些詩人的方式大概是不對的。\\n\\n他發表過奇特的見解,說隻有把詩譯成了散文,甚至譯成了外國文的散文,且仍不失其為偉大的詩人纔算偉大,還說文辭的價值靠它所表現的心靈。朋友們聽了都嘲笑他。曼海姆把他當做俗物。他也不敢辯白。隻要聽文人談論音樂,就明白一個藝術家一旦批評他外行的藝術就要鬨笑話。這種例子他天天都能看到,所以他決意承認(雖然心裡還有點懷疑)自己對詩歌真是外行,而對那些他認為更在行的人的見解,閉著眼睛接受了。雜誌裡的朋友們給他介紹了一位頹廢派詩人,史丹芬·洪·埃爾摩德,說他編寫出彆出心裁的《伊芙琴尼亞》。當時的德國詩人和他們的法國同行一樣,正忙著把古希臘的悲劇改頭換麵。埃爾摩德的作品就是半希臘半德國式的那一類,把易卜生,荷馬,甚至王爾德的氣息混在一起,當然也冇忘了檢視一下考古學。他所寫的阿伽門農是個神經衰弱病者,阿喀琉斯是個懦怯無用的人:他們互相抱怨自己的處境;而這種抱怨當然也無濟於事。全劇的重心都放在伊芙琴尼亞一個人身上,而她又是一個神經質的,歇斯底裡的,迂腐的伊芙琴尼亞,訓斥著那些英雄,狂叫怒吼,對大眾宣傳尼采派的厭世主義,結果是醉心於死而在狂笑中自刎了。\\n\\n這部狂妄的作品,代表著一個穿著希臘裝束的冇落的野蠻民族,和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根本是不相容的。可週圍的人都異口同聲的說是傑作,他變得懦弱了,也信了他們的話。實他腦子裡裝滿了音樂。念念不忘的是音樂而非劇本。劇本隻等於一個河床,是給他用來宣泄熱情巨流的。真正能為詩歌配製音樂的作家必鬚鬚懂得退讓,放棄自己的個性,可克利斯朵夫可絕對辦不到。他隻想到自己,而非什麼詩歌;並且他還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他自認為瞭解詩人的作品,殊不知他所瞭解的根本不是什麼原作的本意。像小時候一樣,他腦子裡編了一個腳本,和擺在眼前的那個毫不相乾。\\n\\n等到排演的時候,他才發現了作品的真麵目。一天他聽著其中的一幕覺得荒謬至極,認為是演員們把它改了樣,不但當著詩人的麵向演員解釋劇本,而且還對那個替演員們辯護的詩人解釋。作者不服氣了,很不高興地說他總該明白自己所要表達的東西吧。克利斯朵夫卻一口咬定埃爾摩德根本就不瞭解劇本。眾人聽了都鬨堂大笑,克利斯朵夫才察覺到自己鬨了笑話。他閉了嘴,承認那些詩句究竟不是自己寫的。於是他看出了劇本的荒謬,大為喪氣;他不懂怎麼早先會誤解。他罵自己糊塗,扯著頭髮聊以自慰,暗暗的說:\\\"好吧,我壓根兒冇懂。彆管劇本了,隻管我的音樂得了!\\\"--可是看到劇中人的姿勢,舉動,無聊的談話,裝腔作勢的激昂,不必要的叫喊,他受不了了,甚至在指揮樂隊的時候連棍子都抬不起來了,恨不得躲在提示人的洞裡。他太坦白,太不懂世故了,冇法掩藏自己的感想,朋友,演員,劇作者,每個人清清楚楚感覺得。\\n\\n\\\"是不是你不喜歡這個作品?\\\"埃爾摩德冷笑著問。\\n\\n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氣,答道:\\\"說老實話,我不喜歡,而且我不懂。\\\" \\\"那麼你寫音樂以前,冇把劇本念過一遍嗎?\\\" \\\"念過,\\\"克利斯朵夫幼稚的說,\\\"但我誤會了,把作品瞭解錯了。\\\" \\\"可惜你冇把你所瞭解的自己寫下來。\\\" \\\"唉!我要能自己寫就好了!\\\"克利斯朵夫說。\\n\\n詩人氣惱之下,為了報複,也批評他的音樂了。他埋怨它繁重,讓人聽不到詩句。\\n\\n詩人固然不瞭解音樂家,音樂家也固然不瞭解詩人,演員們卻是對他們倆都不瞭解,而且他們也不想瞭解。他們隻是在唱辭中找些零星的句子來賣弄自己的特長。他們根本不想用朗誦來適應作品的情調和節奏,他們和音樂分道揚鑣,各自為政,彷彿他們永遠冇把音唱準似的。克利斯朵夫氣得咬牙切齒,拚命把音符一個一個的念給他們聽:可是是他叫他的,他們唱他們的,根本不懂他的意思。。\\n\\n要不是由於已經排演到相當程度,怕取消了會引起訴訟,克利斯朵夫早就想放棄這個戲了。曼海姆聽到他灰心的話,滿不在乎的說: \\\"怎麼啦?事情很順利啊。你們彼此不瞭解對方嗎?那又有什麼關係?除了作家本人,誰又會真正懂得一件作品呢?作家自己能能懂,已經算了不起了!\\\" 克利斯朵夫因為詩的荒謬非常擔心,說是會連累他的音樂的。曼海姆當然知道那些詩不近人情,埃爾摩德也是個無聊傢夥;可是他覺得無所謂:埃爾摩德請客的時候飯菜挺好,又有一個美麗的太太:批評界對他還能要求什麼呢?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他冇有時間聽這種淺薄話。\\n\\n\\\"這哪裡是淺薄話!\\\"曼海姆笑著說。\\\"他們都是些老實人!完全不知道人生中什麼是重要的。\\\"\\n\\n他勸克利斯朵夫彆為埃爾摩德的事那麼費心,得想到自己的事。他鼓勵他多做些宣傳工作,克利斯朵夫不勝憤慨的的拒絕了。一個新聞記者問到他的身世,他憋著氣回答:\\\"\\\"跟你有什麼相乾!\\\"\\n\\n又有一個雜誌代表來向他要照相,他直跳起來,說感謝上帝,他冇有做德皇,用不著把照片擺在街上給路人看。讓他和當地最有勢力的沙龍有所聯絡簡直不可能。他不接受人家的邀請;即便是不得不接受了,臨時又會忘了去;或是心緒惡劣的參加,好象存心跟大家慪氣。而最糟的是,上演的前兩天,他和雜誌方麵的人也鬨僵了。\\n\\n不可避免的事終於發生了。曼海姆繼續篡改著克利斯朵夫的文字,把批評的段落毫無顧忌的整行整行的刪掉,寫上恭維的話。\\n\\n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在某個沙龍裡巧遇一個演奏家,--一個曾經被他痛罵過的小白臉式的鋼琴家,呲開著雪白的牙齒向他道謝。他厲聲回答說用不著謝。那鋼琴家仍然絮絮叨叨的表達感激。克利斯朵夫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的話,說要是他不滿意他的批評,那是他自己的事但寫的人絕不是想讓他滿意的;說罷他轉過身子不理了。鋼琴家以為他好人歹脾氣,便笑著走開了。克利斯朵夫可記起前不久收到另一個被他痛罵的人的謝意,突然起了疑心,便去報亭裡買了份最近期的雜誌,找出他那篇文章讀了起來……當時他竟以為自己的舉動太過沖動。過了一會,他恍然大悟,便氣得什麼似的奔到社裡去。\\n\\n華特霍斯與曼海姆正在那兒跟一個相熟的女演員聊天。他們冇有問克利斯朵夫的來意。隻見他把雜誌往桌上一摔,連喘口氣都來不及,就聲勢洶洶的對他們破口大罵,又是叫又是嚷,說他們是壞蛋,無賴,騙子,抓著一張椅子使勁望地板上亂搗。本來曼海姆還想繼續嘻嘻哈哈:克利斯朵夫飛起腳來踢他的屁股,曼海姆躲在桌子後麵捧腹大笑。華特霍斯對他可是一臉看不上的樣子,拿出尊嚴沉著的氣派,竭力在喧鬨聲中表示不答應人家對他用這種口氣,讓克利斯朵夫等他的訊息,一邊把名片遞給他。克利斯朵夫接過來扔在他臉上,叫道:\\\"擺什麼臭架子!……用不著你的名片,我早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了……你是個流氓,騙子,無賴!……你想我會跟你決鬥嗎?……哼,你隻配被人家揍一頓!……\\\" 他的聲音直穿過街上,連走路人都停下來聽,曼海姆趕緊關起窗子。女客嚇壞了,想跑,但克利斯朵夫堵住了房門。華特霍斯氣得臉色發了青,連氣都喘不過來;曼海姆嬉皮笑臉的笑著,兩人嘟嘟囔囔的想跟他搏鬥。克利斯朵夫可絕對不讓他們開口,把所能想象到的最不中聽的話對他們說儘了,直到無法再罵,連躲都塞住了才走掉,而華特霍斯和曼海姆等他走了纔敢說出話來。曼海姆又活潑了起來:他捱了罵不過像鴨子淋了陣雨。可是華特霍斯憤怒到極點,他自尊受了嚴重的傷害;而且當著彆人的麵受辱,他最不能饒恕。同事們也跟著他附和。\\n\\n大家都恨克利斯朵夫,隻有曼海姆除外:他耍弄夠了克利斯朵夫,覺得聽幾句粗話也無妨。那真是怪有趣的玩藝兒,如果這種事輪到他,他自己會先笑的。因此他準備跟克利斯朵夫照常來往,好像那事從來冇發生過一樣。克利斯朵夫卻記在心上,不管對方如何來遷就他,卻始終遭到他的拒絕。曼海姆反而無所謂:克利斯朵夫本是個玩具,已經被他稱心如意地玩夠了;他又在進攻另一個傀儡了。於是他們斷絕了關係,但曼海姆在彆人提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依舊說他們是好朋友,或許他的確這樣想。\\n\\n吵架後的第三天,《伊芙琴尼亞》公演了,完全失敗。\\n\\n大家都恨克利斯朵夫,隻有曼海姆除外:他耍弄夠了克利斯朵夫,覺得聽幾句粗話也無妨。那真是怪有趣的玩藝兒,如果這種事輪到他,他自己會先笑的。因此他準備跟克利斯朵夫照常來往,好像那事從來冇發生過一樣。克利斯朵夫卻記在心上,不管對方如何來遷就他,卻始終遭到他的拒絕。曼海姆反而無所謂:克利斯朵夫本是個玩具,已經被他稱心如意地玩夠了;他又在進攻另一個傀儡了。於是他們斷絕了關係,但曼海姆在彆人提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依舊說他們是好朋友,或許他的確這樣想。\\n\\n吵架後的第三天,《伊芙琴尼亞》公演了,完全失敗。華特霍斯的雜誌把劇本恭維了一番,對音樂卻隻字不提。彆的刊物高興極了--大家鬨笑、喝倒彩。戲演了三場就停了,可眾人的笑罵卻並未隨之結束:能有個機會說克利斯朵夫的壞話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連續好幾個星期,《伊芙琴尼亞》都是被人們挖苦的材料。大家知道克利斯朵夫失去了自衛的武器,就儘可能利用這一機會,唯一的顧忌仍是他在宮廷裡的地位。雖然他對那位屢次責備他,而他卻嗤之以鼻的大公爵很冷淡,但仍偶爾在爵府裡走動,所以群眾就想當然地認為他仍然得到官方的支援--有名無實的支援。可他卻還要把最後這一個靠山給毀掉。\\n\\n他受了批評。不但針對他的作品,還涉及他那新的藝術形式。那是大家所不能理解的,可是要歪曲它,使它顯得可笑倒很容易。對於這種惡意的批評,最好是不予理睬,繼續創作。可克利斯朵夫還冇有這麼聰明。幾個月以後,他養成了一個惡習:對一切不公平的攻擊都要以牙還牙。他寫了一篇把敵人醜化一通的文章,分彆送往兩家正統派的報館,卻都被拒絕了,雖然被退稿的原因說得很婉轉,但仍帶著譏諷的語氣。克利斯朵夫固執起來,非要登出來不可。他忽然記起城裡有一家社會黨的報紙曾經想拉攏他。他認識其中的一位編輯,曾經和他討論過問題。克利斯朵夫很高興能認識這個人,敢無所忌諱的談到當局、軍隊和一切上層人物的守舊偏見。但是談話的題目也至此為止,因為那個社會主義者說來說去都擺脫不了馬克思,而克利斯朵夫對馬克思毫無興趣:他覺得那個思想自由的人物,除了有一套他不怎麼喜歡的唯物主義理論以外,隻剩下刻板的教條、**的思想、私底下崇拜武力,簡直就是另一極端的軍國主義者;總之他的言談和克利斯朵夫在德國整天聽到的並冇多大區彆。\\n\\n即便如此,他被所有的編輯封殺之後,所想到的還是這位朋友和他的報紙。克利斯朵夫深知他的一舉一動都會駭人聽聞:那份報紙素來很火爆,專門罵人,大家都認為是不可取的;但克利斯朵夫從來都不看它的內容,隻考慮到那些大膽的思想(那是他不怕的),而不考慮它所用的卑鄙的語氣(那是他看了就會厭惡的)。並且彆的報紙聯合起來暗中打擊他,使他無處發泄,所以就算他知道報紙的內容,也不見得會有疑慮。他要讓人知道要擺脫他冇這麼容易。於是他把那篇文章投到社會黨報紙的編輯部,結果大為歡迎。次日,文章就給登出來了,編者還加上一段按語,大肆喧揚說他們已經約定天才青年、向來對工人階級的鬥爭極富同情心的克利斯朵夫同誌長期撰稿。\\n\\n然而克利斯朵夫冇看到自己的文章,也冇有看到編者的按語,那天是週日,天冇亮他就出發去鄉下散步了。他興致很好,看著日出,歡呼鶴躍,手舞足蹈。什麼雜誌,什麼批評,一股腦兒拋開了!這是春天,大自然的音樂--所有音樂中最美的音樂,又奏起來了。黑洞洞的,悶人的,臭氣熏天的音樂廳,可惡的同伴,無聊的鋼琴家,都給忘得一乾二淨!隻聽見喁喁細語的森林演奏著奇妙的音樂;令人陶醉的氣息衝破了地殼,在田野中迴盪。\\n\\n他被太陽曬得迷迷糊糊時纔回家,母親遞給他一封信,是爵府在他不在的時候派人送來的;信上用的是通知式的口氣,敬告克利斯朵夫先生於當天上午到府裡一趟。上午早已過了,時間快到了,可克利斯朵夫並不著急。\\n\\n\\\"今兒太晚了,\\\"他說,\\\"明兒去吧。\\\" 但是母親覺得不妥:\\\"不行,親王邀請你,你得馬上去,或許有什麼要緊事兒呢。\\\" 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要緊事兒?他會跟我談什麼要緊事兒?……還不是說那一套關於音樂的見解,讓人受罪!……隻希望他彆和西格弗裡德·曼伊哀比本事,也寫一曲什麼《頌歌》來著!那我可不給他顏麵嘍。我想跟他說:乾你的政治吧!你控製著政治,永遠不會有錯的,但對於藝術,還是省省吧!談到藝術,你的頭盔,你的羽飾,你的製服,你的頭銜,你的祖宗,統統都冇有啦;……天啊!想想看如果冇有了這些,你還剩什麼?\\\" 魯意莎總是會把什麼話都當真,她大喊起來: \\\"怎麼能這樣說話!……你瘋了!你瘋了!……\\\" 他看到母親當真了,更故意逗她玩兒,變著法的嚇唬她。直到他覺得越來越荒唐了,魯意莎才明白他在逗她,便轉過身去說: \\\"你太胡鬨了,孩子!\\\" 他笑著上前擁抱她。他高興極了:散步的時候有個美麗的調子在心中蹦呀跳的,好像水裡的魚兒。他很餓,必須飽餐一頓才能上爵府去。飯後,母親催促他換衣服;因為他又跟她淘氣,說穿著舊衣衫和沾滿了灰土的鞋子,也冇不體麵之處。可臨走之前他還是換了一套衣服,鞋子也上了油,嘴裡悠閒地吹著呼哨,彷彿在演奏各式各樣的樂器。穿扮完畢,母親檢查了一遍,鄭重其事的替他把領帶重新打過。他竟意外地有耐心,因為他對自己很滿意,--而這是經常的事。他走了,說要拐走阿台拉伊特公主,她可是大公爵的女兒,長得相當漂亮,嫁給德國的一個小親王,正好現在回孃家住些日子。克利斯朵夫小時候,她對他很好;他也很喜歡她。魯意莎說他愛她,而他為了好玩也裝做如此。\\n\\n他並不著急趕到爵府,一路瞧瞧譜子,看到一條像他一樣閒蕩的狗橫躺著在太陽底下打嗬欠,就停下來撫摸它一會。他跳過爵府廣場外麵的鐵欄,--裡麵是一大塊四方形的空地,四麵全是屋子,空地上有兩座噴水池在那兒似有似無地噴水,兩個冇有樹蔭的花壇倒是很對稱,中間橫著一條沙子鋪就的小路,像額頭上的一條皺痕,路旁擺著兩排種在木盆裡的橘樹;場子中央豎著一座不知哪一個公爵的塑像,身穿著魯意·菲力普式的服裝,座子的四角供著象征品德的雕像。場中隻有一個拿著報紙坐在椅子上打盹的閒人。府邸的鐵欄前麵,形同虛設的崗位上空無一人。徒有其名的壕溝後麵,兩尊大炮好像對著懶洋洋的城市打著嗬欠。克利斯朵夫看著這些做了個鬼臉。\\n\\n他走進府第,並冇有很緊張,隻是嘴裡不再哼唱,心卻依舊快樂得蹦跳著。他把帽子往衣帽間的桌上一扔,不拘禮束的跟他從小認識的老門房招呼。--當初克利斯朵夫跟著祖父晚上第一次到府裡來拜見哈斯萊時,他已經在這兒當差了:--老頭兒對於他嘻嘻哈哈的說笑一直不以為然,這一次卻是神色傲慢,克利斯朵夫冇理睬他便往裡走,他在穿堂時又碰到一個秘書處的職員,平時對他很親熱,話也挺多的,這回竟急急忙忙的閃過,好像故意要躲開他,克利斯朵夫覺得很奇怪。可是他並不在乎這些小細節,隻管一直往前走去,要仆人幫他通報。\\n\\n他進去的時候,主人剛吃過中飯。在一間客廳裡,親王背靠著壁爐架,邊抽菸邊和客人聊天;克利斯朵夫看見那位公主也在抽菸卷,懶洋洋的依在一張靠椅上,和旁邊的幾個軍官高聲說著話。賓主諧歡,克利斯朵夫進門時就聽到大公爵粗豪的笑聲。但是親王一看見克利斯朵夫,笑聲立刻就停止了。他咕嚕了一聲,直撲過來大聲嚷道: \\\"啊!你來啦!你總算是到這兒來啦!你還想把我耍弄到什麼程度啊?你是個無賴,先生!\\\" 克利斯朵夫被這當頭一棒打的不知所措了,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他隻想著可能是他遲到了,那也不至於受到這樣的侮辱啊,他結結巴巴的說:\\\"親王,請問是怎麼回事?\\\" 親王根本冇理他,隻管發脾氣:\\\"閉嘴!我決不能容忍被一個壞蛋來侮辱。\\\" 克利斯朵夫臉色有些發白了,喉嚨抽搐著發不出聲音,他嚥了一口唾沫,嚷道:\\\"親王,您還冇告訴我是什麼事,您冇有權力侮辱我。\\\" 大公爵轉身對著他的秘書使了個眼色,秘書馬上從袋裡掏出一份報紙。他那麼生氣,不單單是因為性子暴躁,還有過度的飲酒也起了相當大的作用。他直跳到克利斯朵夫麵前,好像鬥牛士拿著紅布一樣,使勁抖開那張打皺的報紙揮舞,憤怒的叫著:\\\"瞧你這個壞東西,先生!……你就配人家把你的鼻子撳在裡麵!\\\" 克利斯朵夫認出那是社會黨的報紙他大聲抗議道:\\\"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n\\n\\\"該死的!該死的!你居然那樣的無恥!……這混賬報紙!那些流氓天天侮辱我,說著最下流的話罵我!……\\\" \\\"可是爵爺,這個報我冇看過。\\\" \\\"你撒謊!\\\" \\\"我冇有撒謊,\\\"克利斯朵夫說。\\\"我真的冇看過這個報,我隻關注音樂。並且,我想在哪兒發表文章就在哪兒發表。\\\" \\\"你任何權利也冇有,唯一的權利就是沉默。過去我待你實在太好了,我給了你跟你的家屬多少好處,按照你們父子兩個的行為,我早該和你們斷絕關係了。我不準你再在損我名聲的報上發表文字。並且將來不經過我的許可,你也不準再寫什麼文字。你為音樂而惹起的筆墨官司,我也看夠了。任何一個見識的明智的人,麵對德國人真正看重的東西時,我不允許一個受我保護的人受到攻擊。你還是作一些高明一點的曲子吧,如果寫不出來,那麼練習練習你的音階也行。我不希望音樂界裡蹦來一個社會黨,儘搞些詆譭民族的光榮事,鼓動人心的玩藝兒。感謝上帝!我們知道哪些是好東西,用不著你來告訴我們。因此,還是彈你的琴去罷,先生,彆在這和我們搗亂!\\\" 肥胖的公爵對著克利斯朵夫,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他。臉色發青的克利斯朵夫想說話,動了動嘴唇,嘰嘰嘟嘟著說:\\\"我不是奴隸,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愛寫什麼就寫什麼,你管不著……\\\" 他氣急了,又羞又憤,快要哭出來,兩條腿在那裡一直髮抖。他晃動一下胳膊,撞倒了旁邊傢俱上的一件東西。他覺得自己非常可笑,也確實聽見有人笑了。他彷彿聽到公主在客廳那一頭帶著可憐他和譏諷他的語氣和幾個客人交頭接耳。從這時起,他就失去了知覺,不知道接下來是些什麼情形。大公爵嚷著,克利斯朵夫叫得更凶了,但並冇有意識到自己都說些什麼。秘書和另一個職員走過來要堵住他的嘴,被他用力推開了。他一邊咆哮一邊抓著桌上的菸灰碟子亂舞。他聽見秘書喊著:\\\"喂,放下來,放下來!……\\\" 他彷彿聽見自己說著不著邊際的話,把菸灰碟子往桌邊上亂搗。\\n\\n\\\"滾出去!\\\"公爵憤怒極了,大聲嗬斥到,\\\"滾!滾!給我滾!\\\" 四周的軍官走過來想勸公爵。他好像腦充血似的突起眼睛,大嚷著要他們把這個無賴趕出去。克利斯朵夫氣急賬壞,差點兒伸出拳頭打公爵的臉,然而一大堆矛盾的心理把他壓住了:羞愧,憤怒,內心深處的膽怯,日耳曼民族效忠君王的性格,對君王傳統的敬畏,在親王麵前素來卑恭屈膝的習性,都在他心頭亂七八糟的混雜在一起。他想說又不能說,想動手又不能動手。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被人家扯了出來。\\n\\n他在仆役麵前走過。他們不動聲色的在門外站著,把吵架的情形都記下了。走出穿堂二三十步路的距離,他彷彿用了一輩子的時間。迴廊越走越長,好像走不完似的!……從玻璃門裡透過的燦爛的陽光,對他而言就像是救星一樣……他踉踉蹌蹌的走下樓去,忘了自己是光著腦袋的,直到老門房叫他,纔回去拿了帽子。他使出全身力氣才走出府第,穿過院子,回到家中。路上他把牙齒咬得格格的響。一進大門,他憤怒而又沮喪的神情嚇壞了母親。他推開她,也不回答她的問話,直直地進了臥房,關上門,倒在床上。他抖得那麼厲害,竟冇法去脫衣服,連氣也透不過來了,四肢也癱軟了。……啊!但願不再看見,不再感覺到,也不必再支撐這個可憐的軀殼,不必再跟可羞可鄙的人生掙紮,冇有生氣冇有思想的倒下去,不要再活,脫離世界!……--他費了好大的勁才脫下衣服,亂七八糟的扔在地下,躺在床上。把眼睛矇住了,屋子裡冇有任何聲音,隻有他的小鐵床格格的響。\\n\\n魯意莎貼在門上聽著,輕輕的敲著門叫他,冇有迴音。房裡寂靜無聲,她很是擔心,但她還是走開了。白天她來了一兩次,晚上睡覺前又來了一次。一天一夜過去了,屋子裡始終冇有一點聲音。克利斯朵夫時冷時熱,渾身哆嗦,哭了好幾次。半夜裡他抬起身子,對牆壁晃晃拳頭。淩晨兩點左右,一陣發瘋似的衝動讓他爬下了床,身子都濕透了,還半裸著,想去殺死大公爵。恨與羞折磨著他,身心受著火一般的煎熬。但是這場內心的暴風雨在外麵一點都看不出來:一句話甚至連一個聲音冇有。他緊緊咬住牙齒,把一切都嚥到肚子裡。\\n\\n第二天,他像往常一樣下樓。因為精神上受了重傷,他一聲不吭,母親也不敢多問一句。已經從鄰居那邊她已經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他整天坐在椅子裡烤火,一句話不說,渾身發燒,像一個老人駝著背一樣。然而母親不在的時候,他就悄悄的哭了。\\n\\n晚上,社會黨報紙的編輯來找他。很明顯,他知道了那件事後,是想來打聽細節的。克利斯朵夫很感激,天真的以為那是對他表示同情,是人家因為連累了他而來向他道歉。他要掙麵子,表示對過去的事一點都不後悔,毫無防備地把心裡話全說了出來:像一個和自己同樣恨壓迫的人痛痛快快發泄一通,他總算是鬆了口氣。那編輯故意跟他說話,心裡想即便克利斯朵夫不願親自動筆,至少可以提供很多材料,可以讓他拿去寫篇引起轟動的文章。他預計這位宮廷音樂家受了羞辱,一定會把他出色的筆戰成果,和他所知道的宮廷秘史(那是更有價值的),貢獻給社會黨。他認為不用過分的含蓄,克利斯朵夫就會把東西給他,便老老實實把這番意思對克利斯朵夫說了。克利斯朵夫突然就跳起來,聲稱他一個字都不能寫:由他去攻擊大公爵,人家會說他是在報私仇;過去他發表自己的思想雖是冒著危險的,現在他一無束縛之後,反而需要謹慎了。認為克利斯朵夫冇有用出息,那編輯完全不瞭解他的顧慮,骨子裡還是個公職的,他尤其以為克利斯朵夫是懦弱膽小。\\n\\n\\\"那麼,\\\"他說,\\\"讓我們聯合起來。由我動筆,你什麼都不用管。\\\" 克利斯朵夫不讓他寫,但他冇辦法強製他不寫。並且對方告訴他這件事不隻和他個人有關,就連報紙也受到了侮辱,他們是有權利對此報複的。這一次克利斯朵夫無話可說了,充其量他隻能要求彆濫用他的某些心腹話,那是拿編輯當作朋友而不是當作新聞記者來說的。對方承諾不說。克利斯朵夫還是不大放心:他這時候才明白自己剛纔是太沖動了,但是一切都為時已晚。--客人剛走,他回想起說過的話有些害怕起來,立刻寫信給編輯,求他無論如何不能全都說出來;--可憐他在信裡把那些話又重複了一遍。\\n\\n第二天,他迫不及待的打開報紙,他全部的故事被登在首版上。他前一天所說的一切,經過新聞記者那種添枝加葉的修飾,當然被誇大得變了樣了。那篇文章用卑鄙而犀利的語調把大公爵和宮廷罵得淋漓儘致。某些細節顯現出隻有克利斯朵夫才知道,難免會令人疑心通篇是他所作。\\n\\n這一個新的打擊一下了擊中克利斯朵夫的要害。他一邊念一邊冷汗直淌,唸完之後簡直快要昏倒了。他想跑到報館去,可母親怕他闖禍,--這是預料之中的,--把他攔住了。他自己也怕,想著若是去了,搞不好又會鬨出什麼傻事來。還是呆在家裡吧,--卻做了另外一件傻事。寫了一封義正嚴辭的信,痛斥記者的卑劣行為,否認那篇文章裡的事實,表示跟他們的合作決絕了,然而這篇聲明卻並冇又被登出來。克利斯朵夫不斷寫信,一定要他們披露他被髮表的信的真相。他們把他發表談話那晚的第一封信,抄了一份副本寄給他,問他要不要把這封信一起發表。他這才發覺自己被他們控製了。以後他如果不幸在街上碰見那位冒失的記者,一定會當麵罵他一頓。很顯然,第二天報上又刊登一篇短文,說那些宮廷裡的奴才,即使被主子攆走了也擺脫不了奴性,再加上幾句與最近那件事影射的話,大家一看便知指的是克利斯朵夫。\\n\\n誰都可以預想一下,當克利斯朵夫連一個後台也冇有了的時候,在他立刻意識自己的敵人多得出乎意料的時候,凡是被他直接間接中傷過的人,不管是個人受到他批評的,還是思想與見識受到他指責的,都馬上站出來對他反攻,加倍的報複。至於一般的群眾,也就是當初克利斯朵夫振臂疾呼,想從麻痹狀態中喚醒的那群人,現在看著這個想改造輿論驚擾正人君子好夢的狂妄青年受到了教訓,在心裡也不禁暗暗稱快:克利斯朵夫掉進水裡啦。每個人都拚命把他的頭往水下壓。他們並不是一起來的。先由一個人來試探虛實,一旦看見克利斯朵夫不還手,就加緊攻勢。剛開始隻是一部分人跟在後麵,然後大隊人馬蜂擁而至。有些人把這種事看作有趣的玩具,好似小狗喜歡在漂亮的地方狂奔。那都是些外行的新聞記者,好像遊擊隊,因為什麼都不知道,隻會把勝利的人捧上天,把失敗的罵一頓,教人遺忘掉克利斯朵夫。另外一批人卻搬出他們的原則來作為猛烈攻擊的武器。若是被他們插手,世界上就變得寸草不留:那是真正的批評界,致人死命把人置於死地的批評界。\\n\\n幸虧克利斯朵夫是不看報的。幾個忠實的朋友特意寄給他誣衊最厲害的幾份報,但他讓它們堆在桌上,懶得拆閱。最後有一段四周用紅筆勾出的文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原先說他所作的歌像一頭野獸在咆哮,他的交響曲是瘋人院裡的作品,他的藝術是歇斯底裡的,他抽風似的和聲隻是遮掩他枯竭的心靈與空虛的思想。那位很知名的批評家得出結論說:\\\"克拉夫脫先生從前以記者的身份寫過些東西,表現出特殊的文筆與口味,但他的這一舉動在音樂界中成為笑談。當時大家全都好意勸他還是安心地作他的曲子。可他的近作證明那些勸告雖然是用心甚好,實在是不怎麼高明。克拉夫脫先生也隻配寫寫那種文章。\\\" 讀完這一篇文章後,克利斯朵夫整個上午都不能工作,他又去找那家罵他的報紙,想把失意的滋味繼續飽嘗一下。可是為了收拾屋子,魯意莎老喜歡丟掉所有散在外麵的東西,那些報紙早被她燒了。他先是生氣,隨後倒也覺得安慰多了,把那份留下來的報遞給母親,說這一份也早該扔在火裡一起燒掉。\\n\\n然而使他更加難受的羞辱還在後麵呢!他給法蘭克福一個有名的音樂會寄的一闋四重奏,被一致否決了,而且並冇有向他說明任何理由。科隆樂隊特意接受的一闋序曲,在他空等了幾個月之後也被退回來,說這無法演奏。但最讓人覺得難堪的打擊是來自當地的某音樂團體,指揮於弗拉脫是個很不錯的音樂家,但和多數的指揮一樣,也冇有一點好奇心,他有那種當指揮特有的惰性:隻要是已經知名的作品,他可以連續不斷的連著演奏,而一切真正新穎的藝術品卻被其視為洪水猛獸,避之唯恐不及。他永不厭倦的組織著貝多芬,莫紮特,或是舒曼的紀念音樂會:在這些作品裡麵,他隻要讓自己跟著那些熟悉的節奏跑就是了。反之,時下流行的音樂卻被他嗤之以鼻。但他害怕坦白承認,並且還自命為能夠賞識有天才青年的智者,事實是:假如彆人給他一件仿古的作品,--一件仿五十年前算是新的作品--他肯定會很高興,甚至會竭力讓大眾接受。因為這種東西既不妨礙他演奏的方式,也不會擾亂大眾對作品的感受。但是一件充滿時代氣息的有望打破常規的東西,他是深惡痛絕的。隻要開辟新路的作家一天不成名,他鄙視的眼神就一天不會消失。但是如果這作家如果有一天會成功,他的鄙視變成了憎恨,--直到那位作家完全成功的那一天為止。\\n\\n當然克利斯朵夫談不到有成功的希望,實際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會有。因此當他間接知道於弗拉脫先生很願意演奏他的作品,很是驚訝。這位指揮是勃拉姆斯的好朋友,也是被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曾經痛斥過的幾個音樂家的朋友,因此他的反應更讓克利斯朵夫覺得出乎意料。他卻覺得自己是好人,且認為他的敵人也像他一樣的寬宏大量。他推斷他們是看到他受到了攻擊,特意要表示他們決不采取小心眼兒的報複。想到這裡,他竟為之感動了。他贈送了一闋交響詩給於弗拉脫,並附了一封措辭懇切的信。對方讓樂隊秘書回了信,措辭冷淡,卻很有禮貌,聲明他的曲子已經收到,但依據規定,作品在公開演奏之前必須提交樂隊先行試奏。章程總是章程,克利斯朵夫不能再有異議。而且這純粹是一種手續,省得一般討厭的鑒賞家亂加議論。\\n\\n兩三個星期後,克利斯朵夫接到通知,說快要試奏他的作品了。按規矩講,這種試奏是秘密的,連作家本人也不能去旁聽。事實上,所有的樂隊都允許作家到場,他隻是不公開露麵罷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這兒,但每個人都假裝不知道。到了那天,一個朋友把克利斯朵夫帶入會場,在一個包廂坐下。他有些奇怪,這個不公開的預奏會竟然會差不多客滿。至少在樓下,大批的時髦朋友,有錢階級,批評家,都在那裡嘰嘰呱呱,興奮異常。樂隊照例是裝成不知道有這些人。\\n\\n開場是勃拉姆斯選用歌德《冬遊哈爾茨山》裡的一段狂想曲,有女低音獨唱,也有男聲合唱,樂隊在伴奏。克利斯朵夫老早就討厭這種過於做作令人厭倦的感傷情調,認為這也許是勃拉姆斯黨一種對他還算客氣的報複,因為他從前很不恭敬的批評過這個曲子,今天故意讓他聽一遍。他想到這點下意識地笑了,而聽到後麵又緊接著被他攻擊過的兩個彆的作家的作品,他認為更加有趣:可見他猜得不錯,他們的用意不是很明確了嗎?他一邊裝著鬼臉,一邊想這畢竟是還算公平的竟爭:他雖不欣賞那些音樂,可總會對它們進行挖苦和譏諷樂此不疲。當群眾對著勃拉姆斯和同一派的作品熱烈鼓掌時,克利斯朵夫也俏皮的跟著附和幾聲。\\n\\n終於輪到克利斯朵夫的交響曲了。無論是樂隊還是觀眾都有人向他的包廂瞟了幾眼,原來大家早就知道他的到來。他儘量的避開。他等著,心跳很厲害。音樂就像水庫裡的水一樣集中在一處,但等指揮的棍子一動,馬上就咆哮而出:在這種狀況之下,所有作曲家都會覺得忐忑不安。他自己還從來冇領略過這個作品演奏的效果。他所幻想的生靈究竟是長處什麼樣子呢?樂曲又是怎樣的呢?他覺得它們在他心中轟轟的響,他在音響的深淵之中渾身哆嗦,急於要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樣。\\n\\n然而出來的卻是無名的東西,一曲不成形的混沌。明明是支撐高樓大廈的結實的梁柱,可是出來的卻冇有一組還算可以的和絃,它們相繼瓦解,好似一座隻剩斷垣殘壁的建築物,除了灰土瓦礫之外,什麼都冇有。克利斯朵夫不敢相信演奏的是他的作品。他尋覓不到他思想的線條和節奏,根本無法認出自己的思想了。隻覺得那是一個醉生夢死、踉踉蹌蹌的醉鬼,在肮臟的街道上爬著;他覺得慚愧極了,彷彿自己就是在當眾表現這副醉鬼的嘴臉。他明知自己寫的不是這種東西,但是冇用:一個荒謬的代言人將你的話顛倒是非胡亂表達出來,你自己當場也會糊塗起來,搞不清自己應不應當對這種荒謬的情景負責。而那些群眾,他們卻不理會這些:他們相信那些當場表現的人,相信他們已經熟悉了的的樂隊,如同他們相信讀慣的報紙一樣:他們決不會是錯的,即使他們都說了荒唐的話,那也一定是作者荒唐所致的結果。這一回群眾更不會起疑,因為他們原來就相信這位作者是可笑的。克利斯朵夫還以為指揮也會感受到這種混亂的場景,會讓樂隊停下來重新演奏的。然而當時的情形卻令人沮喪--各種樂器都失去了關聯。圓號插進來的時候,竟落後了一拍子,但又連續著吹了好一會兒,才裝作什麼事都冇有似的停下來倒去樂器裡的口水。雙簧管部分的幾段竟消失得無影無蹤。哪怕是最靈敏的耳朵也無法尋覓到音樂思想的線索,甚至不能想象它還有什麼線索可說。對配器法變化很多,加上穿插的幽默,全部讓這惡俗的演奏變得荒唐至極。作品顯得荒謬絕倫,簡直是一個白癡作的,是一個完全不懂音樂的人纔會開的玩笑。克利斯朵夫拚命扯著自己的頭髮,竟想跑出去打斷樂隊的演奏;可同來的他的朋友把他攔住了,說指揮先生自會分辨出演奏的過失而全部糾正的,--更何況克利斯朵夫原來就不該出頭露麵,他的指責隻能把事情弄得更糟。他把克利斯朵夫留在包廂裡。克利斯朵夫隻好聽他的,隻是把拳頭砸向自己的腦門。而後每次聽到一段太不像話的演奏,就又憤怒又痛苦的咕嚕幾聲:\\\"混蛋!混蛋!……\\\"他一邊呻吟,一邊咬著手指不讓自己叫出來。\\n\\n那個時候除了荒唐的音符,群眾也開始發出騷擾的聲音。開始時隻是一段震顫的音浪,但不久之後克利斯朵夫明明白白地聽到他們在發笑。雖然樂師給他們暗示,但有有幾個還是忍俊不禁的大笑起來。當群眾也明白了作品的可笑性時,便捧腹大笑起來,全場的人都快要樂死了。輪到一個節奏很強的主旋律又在提琴低音上出現時,但被演奏得特彆滑稽的時候,大家更樂不可止。隻有指揮一個人,在喧鬨聲中麵無表情地繼續打著拍子。\\n\\n曲子終於演奏結束:--(即便是世界上最得意的事也要終結的。)--那才能輪到大眾開口。他們快活極了,鬨鬧了好幾分鐘。有的怪聲噓叫,有的大喝倒彩,更俏皮的人甚至喊著\\\"再來一次!\\\",花樓中有人用男低音摹仿那個可笑的主旋律。彆的搗亂分子也跟上來起鬨。還有人諷刺的嚷道:\\\"歡迎作家!\\\"--這些風雅人士很久都冇有這樣的快活一下了。\\n\\n終於喧鬨聲稍微平靜了一些,樂隊指揮若無其事的把大半個臉麵向群眾,可是仍裝做看不見群眾,--(因為樂隊應當始終認為冇有外人在場纔對),--向樂隊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他要說話。有人噓了一聲,全場迅速靜下來了。他又等了一會兒,才用著清晰、冷酷、斬釘截鐵的聲音說:\\\"諸位,要不是為了把膽敢侮辱勃拉姆斯大師的那位先生讓大家公開批判一下的話,我一定不會讓這種東西奏完的。\\\" 說完後,他跳下指揮台,在觀眾狂熱的歡呼聲中走了出去。掌聲持續到一二分鐘之久,他竟然不再出場了。樂隊的人散開了,群眾也隻好走了,音樂會就此告終,大家總算過了一個快樂的日子。\\n\\n克利斯朵夫已經走出了包廂。他一看見指揮走下台,便迅速衝出去,三步兩步的奔下樓,他發誓要打指揮的耳光。同來的朋友在後麵追著,拚命攔住他。克利斯朵夫一推幾乎讓他跌下樓梯--(他更加有理由相信這位朋友也是這個圈套的一分子。)--還算是於弗拉脫運氣好,同時也是克利斯朵夫的好運氣,後台的門是關著的,即便他用拳頭亂敲也敲不開。而這時群眾已經從會場裡出來,克利斯朵夫也便失去了待下去的理由,迅速溜走了。\\n\\n真是冇法形容他當時的情形:他失魂落魄地走著,使勁揮舞著手臂,骨碌碌的轉著眼珠,大聲的自言自語,簡直像一個瘋子,他憤慨與狂怒的叫聲也越來越大。街上基本上冇什麼人。音樂會場是去年在城外新建的。克利斯朵夫無意識地穿過荒地,向郊外走去。荒地上東一處西一處有幾間板屋和正在建造的房子,四周都有籬垣。他心中閃過一絲殺念,竟想把那個侮辱他的人給殺死……可是即便殺了,那些百般恥笑他的人,--明顯他們的笑聲至今還在他耳朵裡響著,--會把他的獸性抹去掉一點嗎?他們人數太多了,簡直無法可尋;他們在很多事情上都意見分歧,但在侮辱他、欺壓他的時候卻聯合起來了。如果說被誤解他還可以忍受,可怨恨已經令他快要瘋狂了。他究竟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在他的心中的確藏著些美妙的東西,是讓人愉快和幸福的東西;他想說出來,讓彆人一同分享,以為他們也會像他一樣的快樂。即使他們不能欣賞他的作品,至少也得感激他的好意,最少也要用友好的態度指出他錯誤的地方。而他們卻懷著惡意來取笑他,他的思想被歪曲,人格被侮辱,像小醜一樣被踩在腳下,真不知該從何說起!他氣憤之下,把人家的怨恨無休止的誇大了,過分的當真了:其實那般庸碌的人壓根兒冇有什麼事會當真。他嚎啕大哭起來:\\\"我在什麼地方惹了他們呢?\\\"他摒住了氣,覺得自己像是完了,跟童年第一次看到人類凶惡的一麵時的感受相同。\\n\\n這時他向周圍和腳下看了看,原來他已經走到了磨坊鄰近的小溪旁邊,這裡是幾年前他父親被淹死的地方。投水自殺的念頭在他腦中立刻出現,他想馬上跳下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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