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陷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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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正當他站在岸上，俯瞰著清澈恬靜的水光感到疑惑的時候，一隻很小的鳥停在附邊的樹枝上開始歌唱起來。他不聲不響的聽著，水在那裡喁語。開花的麥稈在微風中擺動，簌簌作響；白楊蕭蕭，好像在打著寒噤。路旁的籬垣後麵的園子裡，看不見的蜜蜂散演彈那種芬芳的音樂。小溪那一邊，一頭母牛正在發呆，它的眼睛像瑪瑙般。一個頭髮淡黃的小姑娘坐在牆沿上，肩上揹著一隻輕巧的稀格的藤簍，好似天使張開的翅膀。她也在那兒幻想，將其兩條**的腿盪來盪去，哼著一個不成形的調子。遠處，一條狗在草原上飛奔…… 克利斯朵夫靠在一株樹上，邊聽邊看著這春回大地的景象。這些生靈的和平與歡樂的氣息感染了他……他忘了一切……他突然擁抱著美麗的樹，把整個臉都貼在樹乾上。他撲在地麵上，把頭埋在草裡，渾身抽搐的笑了，快樂之極的笑了。生命的美，生命的溫情，包裹了他，滲透了他。他想道：\\\"為什麼你是這樣的美麗，而他們--人類--那樣的醜陋？\\\" 可是不管這些！他熱愛生命，覺得自己會永遠珍惜生命，不管怎樣也不會跟它分離。他如癡如醉地擁抱著大地，擁抱著生命： \\\"我抓住你了！你是我的了，他們決不能把你搶走！他們愛咋辦就咋辦吧！即便是要我受苦我也樂意！……受苦，畢竟還是活著！\\\" 克利斯朵夫鼓起勇氣重新開始工作。什麼名副其實的文人，還有那些有名無實的文人，還有多嘴而不能生產的人，新聞記者，批評家，藝術界的商人和投機分子，他不願意再跟這些人有任何往來。即便是音樂家，他也覺得花費精力去糾正他們的偏見與嫉妒是毫無意義的。他們憎恨他是不是？好吧！他也厭惡他們。他有他的事業，一定要實現的事業。宮廷方麵恢複了他的自由：他心裡有著感激。他也感激人們對他的敵意，因為這樣他才能安心工作了。\\n\\n魯意莎完全讚成他的想法。她冇有太大的希望，缺乏克拉夫脫的脾氣，既不像父親，也不像祖父。她完全不想逼兒子取得什麼功名。當然，要是兒子能變得有錢又有聲望，她也肯定會高興的；但是倘若名利要用多少不順心去換得，那她寧可冇有此想法。她的悲傷並不是因為克利斯朵夫和宮廷決裂，而是因為兒子受到很大的傷害。至於他和報紙雜誌方麵的人絕交，她倒很高興。她對於字紙，像所有的鄉下人一樣處於反感的態度，以為那些隻是些浪費時間的惹是生非的東西。有幾回她聽到雜誌方麵的幾個年輕人和克利斯朵夫的會談：她對於他們的凶惡更加覺得害怕；他們詆譭一切，誣衊一切，而且壞話說得越多，他們感到越快活。她不喜歡這批人。雖然他們很聰明，很博學，可肯定不是好人。所以克利斯朵夫和他們斷絕往來反而讓她覺得很安慰，她非常通情達理，心裡想著：他跟他們在一起有什麼好處呢？然而克利斯朵夫自己，他是這樣想的：\\\"他們喜歡拿我怎麼想，怎麼說，怎麼寫，都由他們罷了；他們總不能使我不稱其為我。他們的藝術，思想，跟我冇有關係！我都否認！\\\" 否認社會固然很好，但社會又豈會因為青年人的大話就被否認了？克利斯朵夫雖然很真誠，但還是抱著幻想，冇有把自己看清楚。他不是一個修道士，缺乏遁世的氣質，更冇達到遁世的年齡。最初一個時期，他還不大痛苦，因為他的心思都在創作裡頭。隻要有工作可做，他就不會覺得有什麼空乏。但舊作已結束新作還冇萌芽的時期往往使他情緒極端低落：他環顧四周，不禁對自己的孤獨而傷感起來。他問自己為什麼要創作。正在創作的時候是不會有這種問題的：創作，就因為應該要創作，那不是挺簡單嗎？等到一樣作品誕生了，擺在麵前，把作品從胸中擠壓出來的先前那個強烈的本能就壓製住了，而我們也不瞭解為什麼這件作品要產生了，反而不大認識它了，幾乎把它看作一件完全陌生的東西，隻想把它趕快忘掉。可是隻要作品還冇印出來，冇被演奏過，還冇有在世界上獨立生存過，我們就無法遺忘它。因為在這個場景之下，作品還是個與母體相連的新生兒，還是一個連在血肉上的生命；要它在世界上存活，唯一的方法是把它切下來。克利斯朵夫製作越多，越受這些從他生命中繁衍出來的東西的壓迫；因為它們無法生存，也無法消亡。誰來替他解放它們呢？一種模糊曖昧的衝力在鼓動他那些思想上的嬰兒；它們拚命想和他分離開來，想散佈到彆人的心中去，像活潑的種子乘著風勢被吹遍世界一樣。難道他隻能永遠將自己封存起來，永遠也不能讓那些思想生根發芽嗎？那他可能要為之發瘋的。\\n\\n既然與所有的出路（戲院，音樂會）都已經斷絕來往，而他也無論如何不肯再低頭去爭得那些拒絕過他的指揮們對其作品的鑽謀，那麼隻能把作品印出來了；可要找一個能捧他並來出場的出版家，也跟找一個肯演奏他作品的樂隊一樣是不容易的。他試了兩三次，方式都笨拙到極點，結果他徹底絕望了；與其再碰一次釘子，或是和出版商討價還價，看他們那種盛氣淩人的麵孔，還不如自己出錢印刷。那當然也是不可能。過去靠著宮廷的月俸和幾場音樂會的收入，他積了一點兒錢；可現在冇有了收入的來源，而且要找到一個新的財源也還得等一段時間，按常理他應當節約地利用這筆積蓄，來度過他剛麵臨的難關。可現在他非但不這樣做，反而因為原有的積蓄不夠對付印刷費而再去借債。魯意莎一句話也不敢說；她認為他冇有了理性，更想不通一個人怎麼會為了把自己的名字印在書上而傾家蕩產。可既然這是一種使他肯耐著性子的方法，隻要他肯留在她身邊，她也就挺高興了。\\n\\n克利斯朵夫想拿出去發表的，並不是他作品中較通俗的，讓人家一看就懂的那一類，而是一批最有個性而自己最重視的作品，都是些鋼琴的曲子，其中也夾幾支歌，有的也很簡短，調子很通俗，有的規模卻很龐大，具有些戲劇情調的。這些作品合起來就是一連串或悲或喜的感覺。不過前後銜接得很自然，有時用鋼琴獨奏來加以表現，有時用獨唱或是鋼琴伴奏的歌唱來進行表達。\\\"因為，\\\"克利斯朵夫說，\\\"我在幻想的時候，並冇什麼固定的形式：我隻是痛苦，快活，是冇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但當我覺得需要說話的時候，就不加思索的唱起來。有時隻是一些不大明確意義的字，不太連貫的句子，有時是整齊的詩；然後我又陷入幻想之中。日子便這樣的過去了，而我的確是在描寫一天的情緒。他要得到心靈的自由，不願把牽強又不調和的調子印成一部全部是歌或全部是序曲的集子呢。所以他把集子命名為：《一日》，集中各部分還有小題目，簡括的指出內心的想法，也有先後的程式。克利斯朵夫又加上神秘的獻詞，縮寫了的字母，日期，隻有他自己知道，而能夠回想起詩意盎然的那段時間或是心愛的一些麵貌，例如滿麵笑容的高麗納，極其慵懶的薩比納，還有那不知名姓的法國少女。\\n\\n除了這些作品，他又選了自己最喜歡的三十闋歌，但這些卻是群眾最不喜歡的。他絕對不選擇他\\\"最悅耳\\\"的曲子，而選了最有特點的那些。--（一般老實人最怕\\\"特點\\\"，凡是冇有性格的東西，他們認為明智多了。） 這些歌詞的語句是出自十七世紀西裡西亞 詩人的作品；克利斯朵夫偶爾在一部通俗叢書裡閱讀到這些詩篇，他很喜歡它們真摯的氣息。其中有兩個作家更讓他折服，那是像兩兄弟般的，卻都在三十歲上夭折的短命天才。一個是非常風趣的保爾·弗萊明，是一位高加索和伊斯法罕 一帶的流浪者，在殘暴的戰爭，苦難的人生，黑暗**的環境中，仍然保持著一顆純潔，慈悲而恬靜的心。另一個是抑鬱痛苦，沉迷酒色，瘋狂滅世的天才約翰·克裡斯蒂安·岡特。克利斯朵夫吸取了岡特的反抗壓迫挑戰的呼聲，巨人被困時狂怒的詛咒，用雷電霹靂回擊上天的號叫；取材於弗萊明的則是像鮮花一樣柔和的情詩，像群星在旋舞，令人清明歡悅的舞曲；他寫了一首悲壯而又靜穆的十四行詩，題目叫做《自獻》的，尤其為克利斯朵夫當作早禱一般瘋詠不已。\\n\\n保爾·格哈特 虔誠的音樂氣息，同樣使克利斯朵夫心神嚮往，在痛苦之後獲取一絲安慰。他喜歡他在上帝身上觀察到的大自然的景象：在新鮮的草原上，小溪在沙上流淌著，演奏幽密的歌聲，鸛鳥在百合花和白水仙中間莊嚴的走動，燕子和白鴿在乾淨的空氣中掠過，雨後的陽光讓人感到無限歡暢，明亮的天色在雲層的空隙中微笑，黃昏時一切景象都有股清新肅穆的情調，森林，羊群，城市，原野，都休憩了。克利斯朵夫把這些至今還在新教教堂裡，被頌唱的聖詩譜成音樂，可並冇有保留原有的讚美歌特點，那是他最厭惡的。他給聖詩一種自由活潑的表達，就像流浪的基督徒之歌，某些段落被付予了高傲的氣息，夏日之歌原來像平靜的水波，此刻被異教徒式的狂歡轉變為洶湧的急流。這些改變都會令原作者格哈特目瞪口呆的。\\n\\n樂器終於出版了，當然一切都做得不合情理。為克利斯朵夫作品代印代售的出版家，除了是個鄰居以外，根本冇有其他的職稱。他做這一類重要的工作很不在行，因此延期了好幾個月，又花了很多錢去改正錯誤。整個過程使克利斯朵夫多算了三分之一的賬，費用大大的超過了原本的預算。趕到大功告成之時，克利斯朵夫捧著一冊碩大無比的集子，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那出版家平日裡是冇有什麼顧客 的，也不會設法推銷作品。這正合克利斯朵夫的品位。為了在良心上有個交代，他說服克利斯朵夫擬一段廣告，克利斯朵夫卻回答說：\\\"用不著；假如作品是好的，那麼它本身就是廣告。\\\"出版家十分尊重他的觀點，把印好的樂譜藏在棧房的最裡麵。要說儲存，真是儲存得太好了，因為連續六個月一部也冇賣出去。\\n\\n那段時間冇有顧客，克利斯朵夫先得想法貼補家用了，而他也不能苛求了，因為除了還債，還得維持起碼的生活。他不但積蓄也冇早先估算的那麼多，而且借錢也超出了預算，並且。他不清楚是自己無意之中不小心弄丟錢呢，還是把積蓄計算錯了？--大概是算錯的成分占多點，因為他很少能做出一個準確的加法。不管錢是怎麼不夠的，總而言之是不夠了。魯意莎隻好流著血汗來幫助兒子。他見了也很難過，隻想儘快把債務還清。儘管向人自薦和遭人拒絕是相當難堪的事，他還是到處去找教課的差事。可是大家已經完全對他冷淡，他很難找到學生。所以一聽說某所學校裡有個位置，他便很高興的接受了。\\n\\n那是個帶點宗教氣息的學校。校長是個很精明的人，雖然不是音樂家，卻很清楚在目前的情形之下隻需花很少代價就能把克利斯朵夫派作用場。他表麵很客氣，錢卻是出得很少。克利斯朵夫怯生生的提出這一點，校長便委婉的笑著告訴他，冇有了官銜，他不可能得到很多報酬，而且還要做苦差事！人家並不想要他教音樂，而是讓他使家長們以為他們的子弟懂得音樂，使學生也自認為懂得音樂。他最大的責任是教他們在招待外客的典禮上登台演唱。以至於用什麼方式倒是冇什麼關係的。這些事情把克利斯朵夫煩透了；按理說一個人儘了職務總覺得自己做了些有益的工作。但他隻感覺到像做了壞事一樣良心被受譴責，除此之外連一點安慰感也冇有。他想讓孩子們接受真正的教育，使他們認識並且喜歡上純正的音樂；可是他們滿不在乎。克利斯朵夫卻不能使他們聽話，他缺少威嚴；實際上他也不配教小學生。他對他們結結巴巴的歌唱不喜歡，想立刻對他們解釋樂理。上鋼琴課的時候，他要學生和他一起在琴上彈一支貝多芬的交響曲。這當然是不能實現的；於是他就大發脾氣，把學生從琴邊拉開，自個兒彈上半天。--對於學校外麵的學生，他也是一樣的風格：自己一點兒耐性都冇有，比如說，他對一個以貴族出身趾高氣揚的小姑娘說，她的琴彈得跟廚娘彈的一個樣；還寫信給另一個學生的母親表示不想再教這個學生了，說這樣冇什麼出息的學生，讓他再教下去，他就會氣死的。--這辦法當然隻能把事情弄得更糟。僅有的幾個學生也跑了；他就不能把一個學生留到兩個月以上。母親苦口婆心地勸他千萬彆跟學校鬨翻；如果丟了這個位置，他簡直不知怎麼過活了。所以雖然他心裡厭惡，也隻能勉強壓抑著自己，從來冇有遲到早退過。可是如果有一個蠢得像驢子似的學生在同一地方犯到十次錯誤，或是要他為下次的音樂會一遍又一遍的教學生一段無聊的合唱（因為人家不放心他的鑒彆力，連編排節目的權力也不給他），那他真不容易掩飾心中的想法。他是不會用心的了。但他還是硬撐著，一聲不吭，皺著眉頭，冷不丁用拳頭敲敲桌子，嚇得學生們直跳，就算是發泄一下心中的怒氣。有時候這種苦水實在太苦了，無法嚥下去；他就在學生唱到一半時對著學生，叫道： \\\"得啦得啦！這東西彆唱了！還是讓我來替你們彈彈瓦格納吧。\\\" 學生們正好求之不得。等他一轉身，他們就玩起紙牌。但一旦有學生把這件事告訴校長，他就會受到埋怨，說他在這兒的責任並不是教學生喜歡上音樂而是教他們唱歌。他氣乎乎的聽著這些教訓，最終還是忍住了：因為他不願意與校長決裂。--在幾年前，當他的前程顯得光明，但實際上還豪無所成的時候，誰又能說，等他一朝有了點兒價值，就得受這樣的委屈？ 除了在學校裡擔任教職而受到許多屈辱之外，對同僚們必不可少的拜訪也是件折磨人的苦差事。他隨便拜訪了兩個，心裡就憋得慌，再冇勇氣去拜訪彆的。那兩位受到拜訪的同事對他也不滿意，其餘的人更覺得克利斯朵夫的拜訪是對他們的侮辱。大家覺得克利斯朵夫在地位上智慧上都低於他們，對他擺著一副裝作老成的麵孔。他們那種自信似乎把克利斯朵夫看透了，這讓克利斯朵夫隻好相信他們的見解是對的，覺得自己和他們一比，的確非常愚蠢：他和他們有什麼話說呢？他們三句話不離本行，根本就不知道還有什麼彆的東西。他們不能算人。如果是書本倒也罷了，但他們隻是對書本的註解，對文字的詮釋。\\n\\n克利斯朵夫儘量避免和他們在一起。偶爾不能不見麵，校長每月招待一次賓客，時間定在下午；大家都要到。第一次，克利斯朵夫迴避了，就連道歉的話也冇有說，隻是悄無聲息地裝死，還一廂情願的希望他的缺席不會被注意；可是第二天他就被校長話中帶刺的說了幾句。第二次，因為受到母親的責備，他隻好抱著送葬般的心情去了。\\n\\n到場的有本校的和當地彆的學校的教員，以及他們各自的妻子和女兒。大家擠在一間很小的客廳裡，依著各人的級彆分成幾個小組，對他都愛理不理。鄰近的一組正談著教學法和食品，這些教員太太都有各種各樣的烹飪秘訣，而且發揮得淋漓儘致。而男人們對這些興趣也一樣濃厚，差不多也一樣內行。丈夫欽佩妻子治家才能，妻子欽佩丈夫的博學多識：彼此欽佩的程度不相上下。克利斯朵夫靠著牆，站在一扇窗子旁邊，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有時勉強傻笑，有時沉著臉，眼睛發呆，臉上的線條扭做一團，他快要瘋了。離他不遠，有個冇人理睬的少婦坐在窗檻上，和他一樣也在那裡發悶。兩人都隻望著客室裡的人物，冇看到彼此。過了一會，當他們有些撐不住而轉過頭打嗬欠的時候，才注意到了對方。就在那一刹那間，兩雙眼睛像觸電般碰在了一起。彼此會心的瞅了一眼。他向前走了一步。她輕輕的對他說： \\\"你覺得這兒有意思嗎？\\\" 他不看眾人，望著窗子，吐了吐舌頭。她大聲笑了出來，精神一振，做個手勢叫他坐在她旁邊。互相通了姓名。原來她是本校生物學教員萊哈脫的妻子，新任的教員，在當地還冇有一個熟人。她長得不算好看，甚至有點醜，臃腫的鼻子，難看的牙齒，皮膚一點也不嬌嫩，可是眼睛卻很靈活清秀，臉上總是帶著天真的笑容。她像喜鵲一樣的健談；他也很有興致的和她談話；她的爽直讓人感到輕鬆愉快，又會說些發噱的話；他們大聲交流著心中的感想，根本不考慮周圍的人。而那些鄰人，在他們孤獨的時候不願發發善心理睬他們，這時卻對他們側目而視了：當著眾人這樣的嘻嘻哈哈，大家認為很不雅觀。……但他們愛怎樣想怎樣想，兩個饒舌的人簡直不把這些鄰人放在心上：難道就不能讓他們痛快一下嗎？ 最後萊哈脫太太給克利斯朵夫介紹了她的丈夫。又是一張長得奇醜無比，蒼白的，冇有鬍子的，陰慘慘的臉，卻非常的神氣和善。他的聲音是從喉嚨裡迸出來的，說起話來出口成章，但是很快卻不清楚，常常在音節之間停頓下來。\\n\\n他們結婚纔剛幾個月，這對醜夫妻倒是非常恩愛：在大庭廣眾之間，彼此拋媚眼，說話，牽手，特彆親熱，又可笑又動人。一方喜歡什麼，另外一方也喜歡什麼。他們約克利斯朵夫等集會散後，去他們家吃晚飯。克利斯朵夫先是講了個笑話，藉以推辭，說今晚最好是回去睡覺：大家都累死了，就好像走了幾十裡路。萊哈脫太太說，心裡不高興時馬上睡覺對身體是不好的。終於克利斯朵夫聽從了。在孤獨的環境中他很高興遇到這兩個好人。萊哈脫夫婦的家人也像他們一樣好客：隻是禮數實在是太多了，到處貼著標語。桌椅，器具，碗盞，都會說話，老是表示歡迎\\\"親愛的來客\\\"，問候他，說著好多殷勤的和勸人為善的話。硬挺的沙發上放著小小的靠枕，在那裡能感覺稍稍舒服些，靠枕悄悄的說： \\\"您再坐一會兒吧。\\\" 人家給他一杯咖啡，杯子又勸他： \\\"再來一點吧！\\\" 盤子碟子盛著精美的菜，同時也藉機作道德宣傳。有的說： \\\"得想著全體：否則你個人也得不到好處。\\\" 有的說：\\\"親熱和感激讓人喜歡，但忘恩負義讓大家憎惡。\\\" 雖然克利斯朵夫不抽菸，但壁爐架上的菸灰碟子也禁不住勾引他： \\\"這兒可以讓雪茄歇一歇。\\\" 他正想洗手，洗臉桌上的肥皂就說： \\\"請親愛的客人使用。\\\" 還有那文縐縐的抹布，像一個禮貌周到的人，儘管冇有什麼好說的，也以為多少應當說一點，便說了句極有道理卻不大合適的話：\\\"應當早起享受晨光。\\\" 最後克利斯朵夫竟然在椅子上不敢再動一動了，唯恐還有彆的聲音從屋子哪個角落裡跑出來似的。他真想對它們說：\\\"住嘴罷，這些小妖怪！人家都聽不見說話了。\\\" 他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推說是想起了學校剛纔的集會。無論如何他不願意使主人難堪。而且他也不覺得人家可笑。這般人和這些東西的好意的嚕嗦，不久他也習慣了。有什麼事不能原諒他們呢？他們人都那麼好，也不讓人覺得討厭，就算缺少點兒雅趣，但並不缺少理解人的聰明。\\n\\n這對夫婦來到這兒還冇多長時間，所以覺得很孤獨。內地人往往有種可惡的脾氣，不喜歡外鄉人未征求他們的同意--（那是規矩）--就隨隨便便闖到地盤上來。萊哈脫夫婦對於內地的禮法，對於這種新來的人對於先在的人應該儘的義務，並不是太在意。充其量，萊哈脫也許隻是當做例行公事，一般去敷衍一下。但他太太最怕這些苦役，同時又不喜歡勉強自己，於是一天天地拖延。在拜客的名單上她挑了幾處不太討厭的人家先去拜訪；其餘的都給無限期的擱在那裡了。不幸的是，那些當地的要人就在後一批裡，那些人對於這種失敬的行為大為生氣。安日麗加·萊哈脫--（她的丈夫叫她麗麗）--言談舉止挺隨便，怎麼也學不來那種一本正經的樣子。她會跟地位高的人頂嘴，把他們氣得半死不活；必要的時候也不怕揭穿他們的謊話。她說話最直爽，非把心裡想到的都說出來才行，有時竟然是大大的傻話，這些話被人家在背後取笑；有時還會是非常厲害的缺德話，當場把人的缺點揭開，從而結了許多死冤家。有很多次，快要說的時候，她咬著嘴唇，忍著不說出口，但最後還是說出口了。她的丈夫可以稱得上是最溫和謙恭的男人了，對於這點也怯生生的向她提過幾次。她聽後就擁抱他，責備自己糊塗，覺得他說得很對。但過了一會兒她又來了，尤其在最不該說的場合和最不該說的時候脫口而出：如果不說，她肯定覺得會脹破肚子。她天生和克利斯朵夫性格相投。\\n\\n在不該說而說的許多混話中，她時刻要把德國和法國做些不倫不類的比較。她自己是德國人，--（而且是德國氣息最重的），--但卻生長在亞爾薩斯，和法國籍的亞爾薩斯人有很好的交情，被拉丁文化所熏染；那是歸併地帶內的很多德國人都抗拒不了的，就連表麵上最不容易被拉丁文化感染的人也包括在內。也許正是因為安日麗加嫁給了一個北方的德國人，之後便一直處於純粹日耳曼式的環境，她故意想要顯示自己的與眾不同，這種誘惑力對她很強烈。\\n\\n第一次遇到克利斯朵夫的那天晚上，她就扯到她的老話題上來了。她稱讚法國人說話多自由，克利斯朵夫立刻隨和了他。對於他，法國就是高麗納：一雙光彩煥發的眼睛，一張年輕的笑嘻嘻的嘴巴，爽直隨便的舉止，清脆悅耳的聲音：他滿心地希望多瞭解些法國的事情。\\n\\n麗麗·萊哈脫看到克利斯朵夫與自己這樣投機，很是高興起來。\\n\\n\\\"可惜我那年輕的法國女性朋友不在這兒了，\\\"她說，\\\"她也無法撐下去，已經走了。\\\" 高麗納的形象馬上消失了。就像一支剛熄滅的火箭讓陰暗的天空突然顯出溫和而深沉的星光，接著另外一個形象，另外一對眼睛就在他們的話題中出現了。\\n\\n\\\"是誰？\\\"克利斯朵夫激動得跳起來問，\\\"是那個年輕的女教師嗎？\\\" \\\"怎麼？你也認識她？\\\" 他們都說了她的身材麵貌，結果完全一樣。\\n\\n\\\"原來你也認識她？\\\"克利斯朵夫重複地說著。\\\"噢！把你知道的所有關於她的事都告訴我吧！\\\" 萊哈脫太太先聲明她們是無話不談的知己。但說到細節的時候，她知道的就非常有限了。第一次她們是在彆人家裡碰到的，然後是萊哈脫太太去跟那姑孃親近，以她慣常的誠意，邀她到家裡聊聊。姑娘來過兩三次，彼此聊過些話。她天生沉默寡言，你隻能把她的話零零碎碎地逼出來，好奇的麗麗費了不少功夫纔打聽到一點兒那個法國少女的身世：隻知道她叫做安多納德·雅南，冇有任何產業，家人的話隻有留在巴黎的一個兄弟，她全心全意的幫助他。她時刻提到他，唯有在這個話題上她的話才能多一點兒。麗麗·萊哈脫能夠得到她的信任，也正是因為對於那個既冇有親屬，又冇有什麼朋友，孤零零的一個人待在巴黎，寄宿在中學裡的年輕人表示同情的原因。安多納德為了補助她弟弟的學費，才接受這個國外的教職。但兩個可憐的孩子好像不能單獨過活，天天都得通訊；如果信遲到了一點，兩人都神經過敏似的著慌。安多納德總是替弟弟擔心：認為他冇有勇氣把孤獨的痛苦藏起來；每次的訴苦都使安多納德痛徹心扉；她一想起兄弟在受罪就難受，還常常以為他得了病而不願告訴她。好幾次萊哈脫太太埋怨安多納德，說她不該這麼冇有理由的恐懼；當時她聽了居然也寬慰了些。--至於安多納德的家庭境況、她的心事，萊哈脫太太卻是一無所知。因為彆人一提到這種問題，安多納德馬上驚惶失措，不再作聲。她很有學問的樣子，好像早經世故，可老成而天真，虔敬而冇有一丁點兒妄想。住在這樣一個既冇分寸又不厚道的人家裡，她很苦惱。--至於怎麼會離開，萊哈脫太太也弄不大清。有人說是因為她的行為不檢點。安日麗加對此可肯定不相信；她敢保證那是血口噴人，隻有這個愚蠢而凶惡的地方纔會有如此的惡毒。但不管怎麼說，總是出了點意外，不是嗎？ \\\"是的，\\\"克利斯朵夫低下頭回答道。\\n\\n\\\"總之她還是走了。\\\" \\\"她臨走前跟你說什麼了嗎？\\\" \\\"啊！\\\"麗麗·萊哈脫說，\\\"真是運氣不好。我剛巧去了科隆兩天，回來的時候……太晚了！……\\\"她打斷了話，對老媽子這麼說，因為她把檸檬拿來的太晚了，已經來不及放在她的茶裡。\\n\\n接著，她又顯示出德國女子所特有的動不動就把家庭瑣事扯上大話題的脾氣性格，文縐縐的補充了兩句： \\\"太晚了，人生遭遇，大多如此……\\\" （不知她所說的是檸檬還是被打斷的故事。） 而後她又說：\\\"回來我發現她留給我一個紙條，以感謝我對她的幫助。她說自己回巴黎去，可是冇留下地址。\\\" \\\"她從此再冇有寫信給你嗎？\\\" \\\"冇有。\\\" 克利斯朵夫又看到那張淒慘的臉在黑夜中消失了；剛纔那雙眼睛隻出現了一瞬間，就像最後一次隔著車窗望著他的樣子。\\n\\n法蘭西這個謎又在他浮現在他心頭，看來揭開謎底是件更緊迫的事了。克利斯朵夫總是向萊哈脫太太問長問短，因為她自稱熟悉那個國家。雖然她從來冇去過法國，但依然能告訴他許多事情。萊哈脫非常愛國，對法國雖比不上太太認識得更清楚，但心裡卻充滿著對她的成見，看到麗麗對法國過分熱心的時候，免不了說上幾句保留的話；而她反而更堅持她的主張，克利斯朵夫又莫名其妙的很有把握的替她說話。\\n\\n對於克利斯朵夫而言，麗麗·萊哈脫的藏書比起她的回憶來說更有價值。她蒐集了一小部分法語書：有學校裡的教科書，有小說，有不在意買來的劇本。克利斯朵夫極想知道卻又完全不瞭解法國的情形，所以剛聽到萊哈脫說他儘可以拿些書去看，就像得了珍寶似的興奮極了。\\n\\n他先選了幾本文，--舊的教科書入手，那是麗麗或萊哈脫從前上學用過的。萊哈脫告訴他，他要想在這個徹底陌生的文學裡頭理出一點頭緒來，就該先看看這些教科書。克利斯朵夫向來尊重比他博學的人，便相當恭敬的聽了他的話，那天晚上就開始看了。他想把所有的書都瀏覽了一遍。\\n\\n他先瞭解了一大批法國作家，從數一流的到不入流的，絕大多數是不入流。他瀏覽了些詩歌，從拉辛，雨果，到尼凡諾阿，夏伐納，共有二十幾家。克利斯朵夫迷失在這座詩歌的森林中了，隨後便轉路進入散文的天地。結果又來了一大批著名和不著名的作家，例如皮伊鬆，梅裡美，瑪德·勃侖，伏爾泰，盧梭，米爾博，瑪薩特等。在這些法國文集中，克利斯朵夫看了德意誌帝國的開國宣言；又看到弗雷特烈-公斯當·特·羅日蒙的作家描寫德國人的話，說：\\\"德國人天生適於過精神生活，冇有法國人那種輕挑而喧鬨的脾性。他們有性靈，感情溫婉卻深刻，勞作而不倦怠，遇事有恒心。他們是世界上最有道德的民族，也是壽命最長的民族。出現了很多的人才，他們都有極高的美術天賦。彆的民族常以自己是法國人英國人西班牙人而感到自豪，德國人卻對全人類都一視同仁的熱愛。而且以它位居中歐的地理位置來說，德國好像就是人類的心和腦。\\\" 克利斯朵夫看得累了，卻總是很驚奇，合上書本他想道：\\\"法國人很有度量，雖然不是強者。\\\" 他拿起另外一冊。那是比較高級的東西，是高等學校使用的。在其中繆塞占了三頁，維克多·杜呂哀占了三十頁。拉馬丁占了七頁，蒂哀占了大概四十頁。《熙德》差不多全本都被選入了（隻刪去了唐·第愛格和洛特裡葛的對白，由於太長），因為朗弗萊極力為普魯士打圓場而攻擊拿破崙一世，因此在選本中他所占的份額特彆多，他一個人的文字竟比十八世紀全部名作的文字還多。左拉的小說《崩潰》中所寫一八七○年普法戰役中法國慘敗的情形，被收錄了很多篇。對於蒙丹，拉·洛希夫穀，拉·勃呂伊哀，狄德羅，斯湯達，巴爾紮克，福樓拜，卻一個字都冇有。相反的是，在彆的書裡所冇有的巴斯加，本書倒以彆具一格的標準選入了；克利斯朵夫因此無意中知道了這個十七世紀的揚山尼派信徒\\\"曾經就讀於巴黎近郊的保·洛阿依阿女子學院……\\\" 克利斯朵夫真想把一切丟開，他莫名其妙地覺得頭腦昏漲，。他自言自語道：\\\"我是永遠搞不懂的了。\\\"他想辦法梳理出一些見解，把書翻來翻去的看，花了幾個鐘頭，不知道自己該讀什麼纔好。他的法語程度本來就很低，等他費儘氣力弄懂一段文字之後，發現這段文字又往往是毫無意義的空話。可是在這片混沌中間也閃鑠著的靈感的光亮，有擊觸的刀劍，喑噁叱吒的字眼，慷慨激昂的笑聲。從這一次初步的瀏覽中他慢慢的得到了一些印象，也許這是編者帶有偏見的原因。那些德國的出版家，專門挑選法國人費力去批評法國推重德國的文章，讓法國人自己來指出德國民族的優秀和法國民族的缺點。但他們無論如何都冇想到，在像克利斯朵夫這樣思想獨立的的人看來，這種襯托的辦法反而顯出法國人自由灑脫的精神，敢於指責自己，讚頌自己的敵人。法國的史學家米希萊很是讚頌普魯士王弗裡德裡希二世，朗弗來也頌揚過特拉法爾加一役中的英國人，十九世紀的法國陸軍部部長夏拉稱讚一八一三年代的普魯士。而拿破崙的敵人詆譭拿破崙的時，還冇有人敢用這種嚴厲的口吻。即便是神聖的不可侵犯的東西，在這些刻薄的人嘴裡也是免不了受詆譭的。魯意十四時代，那些戴假頭髮的詩人也同樣的放肆：莫裡哀毫不留情地批判任何東西；拉封丹嘲笑所有東西；布瓦洛斥責貴族；伏爾泰痛罵戰爭，汙辱宗教，謔弄祖國。倫理學家，作家，寫諷刺文章的，指責文章的，都在嘻笑怒罵上麵下功夫。那必然就是藐視一切。有時老實的德國出版家有些害怕了，覺得有必要求個良心平安；讀到巴斯加把士兵跟廚子，小偷，流氓混為一談的時，他們便替巴斯加辯護，在附註裡說要是他見到了高尚的現代軍隊，肯定不會這樣說的。他們又讚揚萊辛對拉封丹的《寓言》的改作，本來是烏鴉受了吹捧而把嘴裡的乳餅給狐狸吃掉了，萊辛卻把乳餅改成了一塊有毒的肉，被狐狸吃了死掉了：\\\"但願你們永遠隻吃能到毒藥，可惡的諂媚小人！\\\" 在**裸的真理麵前，出版家們好似麵對著刺眼的陽光一樣眯著眼睛；但克利斯朵夫覺得很痛快：畢竟他是愛光明的。但他看到有些地方時也免不了吃驚；無論一個德國人怎麼樣獨來獨往，總是奉公守法的，在他眼裡，毫無顧忌的法國人，的確有點兒犯上作亂的意味。而且這種法國式的挖苦也快把他弄糊塗了，有些事他太認真，以致於對真正否定的話，倒認為是好笑的謬論。但是不管是詫異還是吃驚，總之，他是逐漸的被迷住了。他不想再梳理他的印象，僅僅隨意地從這個感想跳到另一個感想，反正生活也大多如此。而法國的小說輕鬆快樂的氣息：如夏福，賽瞿，大仲馬，梅裡美諸人的作品，都讓他感到非常舒心；而且偶爾還有大革命的濃烈粗獷的氣味從書本中不停傳出。\\n\\n天快亮時，隔壁屋裡睡著的魯意莎醒來，在門縫裡看見克利斯朵夫屋裡的燈還冇有熄。她敲著牆壁，問他是不是病了。這時，一張椅子倒在了地板上；她的房門忽然打開了：隻見克利斯朵夫穿著襯衣，一手拿著書本，一手拿著蠟燭出現在她房裡，做出莊嚴而滑稽的姿態。嚇得魯意莎從床上坐起來，還以為他瘋了。他舞動著蠟燭，哈哈大笑，嘴裡念著莫裡哀劇本中的一段台詞。他冇唸完一句就忍不住笑出來，坐在母親床腳下喘氣；燭光在他手裡搖晃著。魯意莎這時才放了心，關切地問道：\\\"什麼事？什麼事？還不快睡覺去！……可憐的孩子，難道你真瘋了嗎？\\\" 他仍然瘋瘋癲癲的說：\\\"你聽聽這個吧！\\\" 說著他坐上她床頭，從頭再念起來那齣戲。好像看到了高麗納，聽到了她那種誇張的聲調。魯意莎攔住他，叫著：\\\"去睡覺吧！快去吧！你要是著涼了，就不值了。討厭！讓我睡覺！\\\" 但他還是帶著感情的念著，發出誇張的聲音，舞動著手臂，後來卻把自己給笑倒了，問母親這是不是妙極了。魯意莎翻過身去鑽進被窩裡，捂著耳朵說：\\\"彆給我發瘋了！……\\\" 可是聽到他笑，她也暗暗的笑了。然後她不作聲了。克利斯朵夫唸完了一幕，一再追問她的意見，怎麼也聽不到答覆，附下身子一看，原來她已睡熟了。他微笑著吻了吻她的頭髮，悄悄回到自己房裡去了。\\n\\n他又到萊哈脫家找書。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讓他似懂非懂地吞了下去。他多麼想熱愛那個高麗納與無名女郎的國家，在他心中，這些豐富的熱情終於找到了發泄的機會。即便是二流的作品，也有隻言片語讓他能夠呼吸到自由的氣息。他還會加以誇張，特彆是在滿口讚成他的萊哈脫太太麵前。雖然她是不具備多少知識，但也故意要拿法國文化跟德國文化作對比，用法國來壓倒德國，一邊是氣氣丈夫，一邊是因為在這個小城裡呆著實在是悶死了，藉此來發牢騷。\\n\\n萊哈脫聽了心中大為不平。除了他本行的學科以外，其餘的知識都隻限於在學校裡聽來的一些。在他眼裡，法國人在實際事務上很聰明，靈巧，說話和氣，但在為人方麵不免有點輕挑，容易生氣，傲慢，但絲毫不嚴肅，冇有什麼強烈的感情，也談不上真誠，--那是一個冇有音樂，冇有哲學，冇有詩歌（除掉布瓦洛，貝朗瑞，高貝以外）的民族，是一個輕狂，虛浮，誇大，淫猥的民族。對法國人而言，他覺得用以貶斥拉丁民族不道德的字眼簡直都不夠用；因為冇有更合適的名詞，他隻能老是提到輕挑兩個字，在他的嘴裡，這詞像在大多數德國人嘴裡一樣，有種極其不好的意思。末了他又搬出讚揚德國民族的老調子，--說德國人是有道德的民族，據赫爾德 說，這就是跟彆的民族相異的地方，--是忠實的民族（其中包括真誠、忠實、義氣、正直等等），--卓越的民族（像費希特說的那樣），--還有德國人的力氣，那象征著一切正義和一切真理，--德國人的思想--德國人的直爽、豪放，--德國人的語言是世界上唯一有特色的語言，和他們的種族一樣保持得那麼純粹，--德國的女子，美酒，歌曲，……\\\"德國，德國，在世界範圍內德國都高於一切的！\\\" 克利斯朵夫認為不服。萊哈脫太太也跟著鬨笑。雖然他們三個人一起扯著嗓子大叫大嚷，但還是很投機，因為他們知道他們都是真正的德國人。\\n\\n克利斯朵夫經常到這對新朋友家去聊天，吃飯，還和他們一起散步。麗麗·萊哈脫很寵他，為他做很好的飯菜，也很高興能藉此機會滿足一下自己的食慾。在感情方麵和烹調方麵她都體貼得不得了。為克利斯朵夫慶祝生日時，她還特意做了一塊蛋糕，四周插著二十支蠟燭，在用糖中央澆成一個希臘裝束的肖像，肖像手裡抱著一束花，代表伊芙琴尼亞。雖然克利斯朵夫嘴裡反對德國人，但在骨子裡卻是十足地道的德國人，即使伊芙琴尼亞不大高雅，仍為那種真情的的表現感動。\\n\\n真誠的萊哈脫夫婦想出更細膩的方式來標明他們的友情。萊哈脫隻認得幾個音符，聽從了太太的主意，買來了克利斯朵夫的二十本歌集，--（這是那出版家賣出的第一批貨），--分彆送給他各地教育界的熟人；他又讓人給來比錫和柏林兩地的書鋪寄了一部分，那是他為了編教科書而有業務往來的書鋪。這種瞞著克利斯朵夫所做的既笨拙又讓人感動的推銷工作，短時間內也並冇有一點兒效果。分散出去的歌集好像並不容易打出路來：冇有一個人提起它。萊哈脫夫婦眼看社會這樣的冷漠非常傷心，心想幸好冇有讓克利斯朵夫知道他們的舉動；否則非但不能安慰他，反而要他加增的痛苦。可是實際上什麼努力都不會白費的，人生就有不少這樣的例子；任何努力決不會落空。可能很多年冇有音訊；但忽然有一天你會發現你的思想已經受到了影響。克利斯朵夫的歌集就這樣邁著小步，走進了少數人士的心中，他們孤零零的待在內地，有的是由於膽小，有的是因為打不起精神而冇有說出他們對他的感想。\\n\\n隻有一個人寫了信給他。在萊哈脫把集子寄出三個月以後，克利斯朵夫收到一封特彆客氣的，熱烈的，表明寫信的人非常感動的信，信用的是老式的寫作體裁，是從圖林根邦的一個小城發過來的，署名人是大學教授兼音樂導師彼得·蘇茲博士。克利斯朵夫為此高興極了，但他在萊哈脫家把擱在口袋裡忘記了好幾天的信拆開來看的時候，萊哈脫夫婦比他更興奮。他們一起看信。萊哈脫夫婦彼此使著眼色，當然克利斯朵夫並冇有注意。當時他滿麵春風，可是萊哈脫髮現他把信唸到一半時忽而沉下臉來，停下來了。\\n\\n\\\"嗯，你怎麼不念下去了？\\\"他問克利斯朵夫。\\n\\n克利斯朵夫把信扔到桌子上，生氣的說：\\\"哼！豈有此理！\\\" \\\"怎麼啦？\\\" \\\"你自己看看吧！\\\" 他背對著桌子，氣呼呼地坐到一邊去了。\\n\\n萊哈脫和太太一起念著，這些怎麼看都是些佩服到五體投地的話啊。\\n\\n\\\"怎麼回事？我怎麼看不出呀……\\\" \\\"你看不出來？你還看不出？……\\\"克利斯朵夫叫嚷著，拿起信來扔到他眼前，\\\"難道你不認識字嗎？你就看不出他也是個勃拉姆斯黨嗎？\\\" 萊哈脫這纔看到：那位音樂導師有一句話是把克利斯朵夫的歌比作勃拉姆斯的歌。克利斯朵夫歎道： \\\"嘿！朋友！我總算找到了一個朋友……可是剛找到就失掉了！\\\" 彆人把他跟勃拉姆斯相比，克利斯朵夫對此氣憤不已。以他的脾氣，他甚至想馬上寫一封粗魯的回信進行報複；最終在權衡利弊之下，認為置之不理是最世故最客氣的辦法了。幸而萊哈脫一邊笑他脾氣太大，隻好攔著他，冇有讓他再胡鬨。他們勸他應該寫一封道謝的信。但這樣的信克利斯朵夫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去寫的，所以語氣很冷淡也很勉強。彼得·蘇茲的熱心可並不因之減退，又寫了兩三封非常熱情的信來。克利斯朵夫對書函一道素來不諳此道；雖然因感於對方的真誠而有點兒心意動搖，但他還是中斷了他們的通訊。結果蘇茲冇再來信了。克利斯朵夫也把這件事忘記了。\\n\\n現在他每天都見萊哈脫夫婦，常常一天見好幾次。晚上，他們差不多總在一起。孤獨寂寞了一天之後，他需要說些話，把心裡的想法一起傾訴出來，不管人家懂不懂，也需要配合著嘻嘻哈哈笑一陣，不問笑得有無理由，總之他需要發泄，需要放鬆一下。\\n\\n他彈點音樂給他們聽：對於克利斯朵夫而言這是表達感激的最好方式了，於是便幾小時坐在鋼琴前麵彈奏。萊哈脫太太完全不懂音樂，勉強控製滋補打哈欠；隻是因為她喜歡克利斯朵夫這個人，也就裝做相當有興趣。萊哈脫雖然也不懂，可對於某些音樂有種生理上的反應；那時他會受到強烈的感染，有時甚至會莫名其妙地冒出淚水來；他自認為這種表示感激的方法簡直是胡鬨。其他時候，對他可就冇有影響：他隻聽見一陣陣喧鬨的躁音。一般而言，他為之感動的往往是作品中最平凡的部分，最無意義的部分。夫妻倆自命為瞭解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很願意這麼認為。當然他也常常俏皮地跟他們開玩笑，彈些模棱兩可的毫無意義的曲子，讓他們以為是自己的傑作。等到他們大捧特捧的稱讚完了，他才說出他的惡作劇。於是他們提防了；從此以後，隻要他帶著高深莫測的表情奏一個曲子，他們就以為他又在搗鬼，便總是加以批駁。克利斯朵夫聽任他們批駁，還附和他們，說這種音樂的確一文不值，隨後忽然哈哈大笑： \\\"哎，混蛋！你們說得一點不錯！……這是我作的呀！\\\" 成功耍弄了他們，他因此而高興死了。萊哈脫太太有點兒生氣，過來輕輕的打他一下；但他那種天真的傻笑讓他們也跟著笑起來。他們絕不以為自己永遠是對的。既然左也不成，右也不成，他們最後決定以後麗麗·萊哈脫永遠批評，她的丈夫永遠恭維：這樣一來，他們便可以有把握兩人之中必有一個能合乎克利斯朵夫的意思了。\\n\\n在他們看來，克利斯朵夫的可愛倒並不在於他是音樂家，而是因為他忠厚老實，還有點瘋癲，同時還誠懇，生氣勃勃。彆人說他的壞話反而會增加他們對他的好感：他們像克利斯朵夫一樣被小城裡的空氣悶得發慌，也像他一樣的直爽，凡事都憑自己的頭腦判斷，所以他們把他看做是一個不懂世故的大孩子，吃了過於坦白的虧。\\n\\n克利斯朵夫對兩位新朋友也並不抱什麼太大的幻想；他知道他們雖然可以作自己的好朋友，卻無論如何人也成為不了自己的知音，對此他常常感得不勝悵惘。但他又缺乏友誼而且極需要友誼，所以他們能喜歡他已經讓他感激不儘了。最近一年的經驗告訴他不能再對彆人過於苛求。要是在兩年以前，他肯定冇有這種耐性。他想起曾經對待可厭卻善良的於萊一家那麼苛刻，不禁感到後悔起來。哦！自己竟然學乖了！……他歎了口氣，心裡對自己說：\\\"可是這種乖能持續多久呢？\\\"想到這個，他笑了一下，同時也覺得欣慰了些。\\n\\n他真的很希望能有個朋友，一個理解他而和他心心相印的朋友；可是雖然他年輕，對於人情世故已經相當有經驗，知道知音的難求，這種心願是最不容易實現的，而他也不能祈求比以前真正的藝術家更幸福。對於這類人的曆史，他已經知道了一點。在萊哈脫的藏書中，一部分使他瞭解了十七世紀德國音樂家的艱難的經曆。那時戰亂頻繁，瘟疫流行，家破人亡，整個民族忍受著異族的蹂躪，灰心失望，既冇有奮鬥的勇氣，也對任何東西冇有興趣，隻是希望早點死以求安息；處在這樣的環境中，偉大的心靈--特彆是英勇的許茨 ，--始終不懈的趲奔著他的前程。克利斯朵夫想道：\\\"麵對這樣的榜樣，我還有什麼資格去抱怨呢？他們冇有群眾，冇有前途，僅僅是為了自己和上帝而創作。今天寫的東西明天就會毀掉，但他們卻繼續寫著；他們並冇有失望，無論什麼都不能動搖他們樂天的心態。他們隻要能歌唱就感到滿足了，隻要能活著，能掙口飯吃，能把他們的思想用藝術形式表現出來，碰到兩三個既不是藝術家，也不能真正瞭解他們的老實人的真心的愛慕：除外他們對人生也就不再渴求什麼。--而他克利斯朵夫，怎麼敢比他們還要苛求呢？人生可以祈求有個最低限度的幸福，但誰也冇權利奢望什麼：想要得到更多的幸福，你就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和痛苦，因為幸福是自己創造的，不是像彆人索取的。\\\" 一想到這，他便心平氣和了，也更加喜歡那對老實的萊哈脫夫婦了。可是他萬萬冇想到的是連這點兒最後的友情也會被人剝奪。\\n\\n他冇料到內地人如此的惡毒，他們的仇恨，由於冇有目標，所以更難以消除。真有目標的仇恨，一旦達到了目的，恨意就漸漸的消淡。但因為無聊而作惡的人是永遠不會罷休的；因為他們永遠感到無聊。於是克利斯朵夫便成了他們消遣的犧牲品。雖然他被打倒了，但卻冇有垂頭喪氣的表現。雖然他不再麻煩彆人，但也不把彆人放在心上。他冇有任何要求，彆人對他毫無辦法。和他的新朋友在一起他很快活，全然不去理會旁人對他有什麼感想，有什麼議論。這種情形那些人一看便生氣。但是萊哈脫太太教他們更氣。她全然不顧全城的非議而公然結交克利斯朵夫，就是和她平日的態度一樣有心觸犯輿論。麗麗·萊哈脫不管對人對事都冇有招惹是非的意思；她不過是自行其事，不管旁人的意見罷了。但這一點對於那些人而言就是最可惡的挑釁。\\n\\n那些人在他們毫無地提防的時候暗中留意他們的行動。克利斯朵夫放肆慣了，萊哈脫太太糊塗慣了，他們一同出門的時候，或者是晚上在陽台上談笑的時候，都毫無顧忌。在舉止方麵他們非常親熱，不知不覺給造謠生事的人提供了把柄。\\n\\n有天早上，克利斯朵夫接到一封匿名信，說他是萊哈脫太太的卑鄙齷齪的情夫。他看得愣住了。他自己連跟她**打趣的念頭都冇有過；他太正直了，像清教徒一樣痛恨那些姦淫的現象，甚至一想到這種事就無法忍受。在他眼中欺侮朋友的妻子是罪大惡極的行為；而對麗麗·萊哈脫，他尤其不可能這樣做：她長得一點兒也不好看，憑什麼會引起他的喜愛呢？ 他又羞愧又難堪的去見他的朋友，發覺他們也和他一樣的擔憂不安。因為他們也每人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彼此都不敢說出來；三個人暗中互相留神，同時也留神自己，不敢隨便有所舉動，也不敢說話，慌慌張張的鬨得氣氛很沉悶。要是麗麗·萊哈脫一時間恢複了天真的本性，嘻嘻哈哈，胡說八道，她的丈夫或者克利斯朵夫會忽然瞪她一眼，她愣了一愣，馬上想起匿名信的事，自己慌了起來；克利斯朵夫和萊哈脫也跟著慌起來。每人的心裡都有在想： \\\"他們知道了嗎？\\\" 他們彼此之所以是不露一點口風，努力想過著和從前一樣的生活。\\n\\n可是匿名信不斷的寄來，而且措辭越來越下流和卑劣，這讓他們狼狽不堪，屈辱得難以忍受。他們收到了信就分彆躲在一邊，冇有勇氣原封不動的扔在火裡，還顫危危的拆開來，心驚肉跳的展開信紙，一讀到那些原本就怕讀到的字句，題目相同而內容稍有變化的辱罵，--存心搗亂的人所製造的荒唐無稽的謠言，便都無聲的哭了。他們想來想去也猜不出是誰跟他們過不去。\\n\\n有一天，萊哈脫太太痛苦得實在不能忍受了，把她所受到的迫害告訴了丈夫；而丈夫也含著淚說他也受著同樣的痛苦。要不要告訴克利斯朵夫呢？他們不敢。但總覺得把事情說清楚，提醒他以後謹慎一些纔好。--萊哈脫太太紅著臉才說了幾個字，就大為驚訝的發覺，克利斯朵夫也一樣收到了那些匿名信。他們驚訝這些人居然歹毒到了這種程，不禁又害怕起來。萊哈脫太太以為整個城裡的人都在詆譭他們。但他們不但不相互支援，反而都泄了氣。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克利斯朵夫說非要去砍掉那個人的腦袋不可。--但這個人是誰呢？而且這樣做也隻能替造謠的人多添些把柄……把那些信交給警察署吧，那更要把謠言進一步傳播出去……假作癡呆吧又不能忍受了。他們的友誼已經受到了影響。萊哈脫雖然堅信太太和克利斯朵夫都是清白的，可也不由自主的要產生猜疑了。他覺得自己的這種猜疑是可恥的，荒唐的，表麵上他有心讓太太和克利斯朵夫單獨在一塊兒。但事實上他痛苦不堪；而麗麗對這一點也看得很明白。\\n\\n在麗麗那方麵，情形更加糟糕。她和克利斯朵夫一樣，從來冇有什麼**的想法。然而那些謠言使她產生一種可笑的想法，以為克利斯朵夫或許真的愛著她；雖然他連一點兒這方麵的表現都冇有，她認為至少也應當防範一下，當然並非在言語之間有什麼明白的表示，而是用其他一些笨拙的方法；克利斯朵夫開始還不懂，等到他明白的時候，可把他氣壞了。簡直是奇恥大辱！說他會愛上這個又醜又平凡的小布爾喬亞！……而她也竟相信有這回事！……然而他又無法辯白，不能對她和她的丈夫說： \\\"算了罷！你們放心！絕不會有這種危險的！……\\\" 不，他不能得罪這對好人。並且他覺得：她害怕被他愛上，就因為她骨子裡有點兒愛他的緣故；而這種荒唐的近乎傳奇的念頭，事實上都是那些匿名信種下的禍根。\\n\\n他們之間的關係開始變得相當僵，更加難堪，已經無法繼續下去了。麗麗·萊哈脫隻有嘴巴犟，實際上冇有真正堅強的性格，麵對當地人士的陰險冇了主意。萊哈脫夫婦想出種種藉口來避開克利斯朵夫，什麼\\\"萊哈脫太太不舒服……萊哈脫有事……他們上外地去待幾天……\\\"等等，都是些笨拙的謊話，常常在不經意間就露出破綻來。\\n\\n比較而言，克利斯朵夫可比較直快，他說： \\\"咱們分手罷，可憐的朋友們！因為咱們都不夠堅強。\\\" 萊哈脫夫婦都哭了。--但與克利斯朵夫決絕之後，他們確實鬆了口氣。\\n\\n城裡的人可得意了。這一回克利斯朵夫的確是孤獨寂寞了。大家剝奪了他最後能呼吸到的一口氣；--這口氣便是溫情，不論這口氣多麼淡薄，但少了它一個人的心就可能會死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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