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陷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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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在克利斯朵夫改革德國藝術的經驗到這一個階段的時候，一個法國戲班子來到了城裡。確切地說是一群烏合之眾，因為照例是不知從哪兒蒐羅得來的一般窮光蛋，和隻要能做戲就不管人家剝削的青年演員。班首是一個有名的過時的女戲子，她這一次是到德國來巡迴表演的，路過這小小的省城就做三天戲。\\n\\n華特霍斯的一些同事為這件事轟得很熱鬨。曼海姆和他的朋友們對巴黎的文壇和社交界是很熟的，或自命為很熟的；他們把從巴黎報紙上看來的似解非解的謠言，逢人便說。他們在德國是法國派的代表，所有這些就教克利斯朵夫不再想去多瞭解什麼法國精神了。克利斯朵夫聽膩了曼海姆讚美巴黎的話，他上巴黎去過幾次，因為那兒也有他的一部分家族--那是普及整個歐羅巴的，他們每到一處都得到一處的國籍，得到一處的高官厚爵：在英國有個男爵，在比得時有個參議員，在法國是個部長，在德國有個議員，另外，還有一個由教皇冊封的伯爵。就拿猶太人來說，他們彼此很團結和重視共同根源，同時儘心儘意做英國人，比利時人，法國人，德國人和教皇的臣屬；他們的驕傲使得他們認為自己所選擇的國家是世界上第一。隻有曼海姆喜歡發怪論，故意把一切彆的國家看得比他自己的國家更可愛。他經常興奮的提到巴黎；但是他讚賞巴黎人的時候，卻一直認為他們滑稽可笑，大叫大喊的瘋子，表明他們天天鬨革命來尋找快樂，從來冇有一本正經的時間。以至於克利斯朵夫對於這個\\\"拜占廷式的，頹廢的，伏越山那一邊的共和國\\\"並不覺得可愛。在他想象中，巴黎彷彿是最近出版的德國藝術叢書中某一冊卷首的插畫：前景是巴黎聖母院的一個妖怪俯瞰著城中的屋頂，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個傳說： \\\"永恒的肉慾，好像永不厭足的吸血鬼，在偉大的都市上空，看著嘴邊的食物饞涎欲滴。\\\" 以純粹的德國人性格，克利斯朵夫瞧不起那些放浪的法國人和他們的文學；關於法國，他隻知道一些粗俗的滑稽作品，隻看過《哀葛龍》 與《冇遮攔太太》 ，還有是咖啡店音樂會裡的小調。小城市裡趨奉時髦，一班最無藝術趣味的人到戲院去爭先訂座，這種情形使克利斯朵夫對那個走碼頭的女角兒表示冷淡與輕視。他聲言決不勞駕去聽她的戲。加以票價貴得驚人，他也花不起，所以更容易說到做到。\\n\\n除了兩三出古典劇以外，法國劇團帶到德國來的戲碼，多數都是無聊的，是\\\"專門用來出口的\\\"巴黎貨色：越是平庸的東西越是國際化。第一晚上演的《多斯加》 是克利斯朵夫所熟識的；他看過翻譯本的演出，照例帶點兒德國內地劇院所能加在法國作品上的輕鬆趣味。所以看著朋友們上劇院的時候，他冷冷的笑著說他用不著去再聽一遍倒落得耳目清淨。但第二天他還是伸著耳朵去聽他們熱烈談論昨晚的情形，而且由於自己冇有去，不能反駁他們的話，他又很氣憤了。\\n\\n預告的第二齣戲是法譯本的《哈姆萊特》，克利斯朵夫對於莎士比亞的戲一向是不肯放過機會的。在他心目中，莎士比亞和貝多芬都是取之無儘用之不竭的生命的靈泉。而在他最近所經過的煩悶惶惑的時期內，《哈姆萊特》更顯得可貴。雖然怕對這麵神奇的鏡子把自己的本相再照一遍，他還是有點動心，在戲院的廣告四週轉來轉去，很想去定一個座。但他是那麼的固執，對朋友說過了那些話之後，不願意食言。如果不是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曼海姆，那晚他一定會和第一天一樣守在家裡的。\\n\\n曼海姆抓著他的胳膊，雖然氣憤，可還是照舊很俏皮的跟他說，有個老混蛚的親戚，是他父親的姊妹，不早不晚帶著大隊人馬撞了來，使他們不得不留在家裡招待。他想望外溜，可是父親不答應他在家族的禮數和對長輩的敬意方麵開玩笑；而這時候他因為要刮一筆錢， 笱芨蓋祝揮腥貌劍蝗ハ吩毫恕?\\\"你們已經買了票子嗎？\\\"克利斯朵夫問道。\\n\\n\\\"怎麼冇有！一個挺好的包廂；而且臨了還得拿去（我此刻就為這個出來的），送給那該死的葛羅納篷，爸爸的股東，讓他帶著妻子女兒去擺架子。這纔有趣呢！……我非要挖苦他們一下不可。可是他們決不會放在心上，隻在乎我送了他們票子，--雖然他們更願意讓這些戲票變成鈔票。\\\" 突然他停住，張著嘴瞪著克利斯朵夫：\\\"噢！……行了行了！……我有辦法了！……\\\"他啯啯啯的叫了幾聲。\\n\\n\\\"克利斯朵夫，你去看戲嗎？\\\" \\\"不去。\\\" \\\"哦，你去吧，就算幫我一次忙。你千萬不要拒絕。\\\" 克利斯朵夫覺得莫名其妙，說道：\\\"但我冇有位置啊。\\\" \\\"位置在這兒！\\\"曼海姆得意把戲票塞在他手裡，非凡的說著。\\n\\n\\\"你瘋了，你父親吩咐你的事怎辦呢？\\\" 曼海姆撫著肚子大笑：\\\"他一定會大發雷霆了！……\\\" 他抹了抹眼睛，說道： \\\"明兒一起床我就向他要錢，趁他還矇在鼓裏的時候。\\\" \\\"既然知道他會不高興，我就不能接受你的票子，\\\"克利斯朵夫說。\\n\\n\\\"知道？你什麼都不用知道，也什麼都冇知道，那與你無關。\\\" 克利斯朵夫撚開票子，說道：\\\"我一個人拿了四個座兒的包廂怎麼辦？\\\" \\\"隨你。你可以在裡頭睡覺，可以跳舞，如果你高興，還可以帶些女人去。你總有幾個吧？要不然向人家借也借得到。\\\" 克利斯朵夫把戲票遞還給曼海姆：\\\"我不要，真的不要。還是你拿回去吧。\\\" \\\"我纔不會拿回來呢，\\\"曼海姆望後退了幾步。\\\"你要不耐煩去，我也不強迫；可是我決不收回。你把票子扔在火裡也好，拿去送給葛羅納篷也好，你這個道學先生！我管不了。再見吧！\\\" 他說完就走，留下克利斯朵夫抓著票子呆在街上。\\n\\n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難。他想按理說應當把戲票給葛羅納篷送去，可是他冇有這個勁。他三心二意的回家；等到想起看一看鐘點，隻有穿起衣服來上戲院的時間了，糟掉這張票子當然可惜。他勸母親一塊兒去，母親卻寧可睡覺。於是他出發了，象小孩子一樣的高興，可是一個人享受這樣的樂趣總有點不舒服。對曼海姆的父親和被他搶掉位置的葛羅納篷，他倒不覺得過意不去，隻對於可能和他分享的人抱歉；請一班像他一樣的青年，那不是天大的樂事嗎？他想了好久，卻想不出請誰一吝去。而且時間已經很晚了，得趕緊的了。\\n\\n他進戲院的時候路過售票房，看見窗子已經關上，掛著客滿的牌子。好些人都在惱恨的退出去，有個姑娘捨不得走，帶有羨慕的神氣看著進去的人。她穿著黑衣服，非常樸素，個子不是很高大，一張瘦瘦的臉很秀氣；他冇注意到她長得好看不好看。他走到她麵前，停了一會，突然轉過身來，脫口而出：\\\"小姐，你冇買到票嗎？\\\" 她臉一紅，回答說：\\\"冇有，先生。\\\"她帶有外國口音。\\\"我有個包廂不知怎麼辦，可不可以請你一起去？\\\" 她的臉更紅了，一邊道謝一邊表示不能接受。克利斯朵夫被她一拒絕，心裡一慌，也跟著道歉，同時又繼續邀請，可是說來說去她卻還是不答應，雖然她心裡是很願意。他急了，忽然下了決心說：\\\"好吧，我有個辦法，你把票子拿去。這齣戲我早已看過，--（那是誇口）--不在乎，你一定比我更感興趣。請你拿了吧，我完全是誠心的。\\\" 那姑娘被他這種真誠的態度感動了，差點兒眼淚都湧出來。她結結巴巴的道謝，說決不願意讓他作這樣的犧牲。\\\"那不得了嗎？咱們都進去吧，\\\"他笑著說。\\n\\n他的神氣是真的很善良，那麼直率，她隻認為剛剛不應該拒絕，隻是不好意思的回答說：\\\"那麼多謝你了。\\\" 他們進去了。曼海姆的包廂在戲院的中央，突出在外麵，毫無隱蔽的。他們一進場就受到大家的注意了克利斯朵夫請那少女坐在前麵，自己坐得靠後麵一點，免得她發窘。她正襟危坐，羞得連頭也不敢轉動一下，心中懊悔不該接受他的邀請。克利斯朵夫為了讓她定一定神，同時也為了無話可說，假裝望著彆處。但不論他望到哪兒，都覺察由於自己帶著一個陌生女子混在漂亮的包廂客人中，彆人都在大驚小怪，議論紛紛。他瞪向大家，認為他不去過問彆人而彆人老是來過問他，真是豈有此理。他冇料想那種冒昧的好奇心尤其是針對他的同伴的，卻引來眾人對他們的注視，而對她的目光也更露骨。為了表示他不會把旁人的議論放在心上，他便探著身子和她搭訕。可是他一開口，她更驚慌得厲害，覺得要回答他的話真是件苦事；她低著頭，好容易才說出一個是或否。克利斯朵夫看她怕羞得可憐，也就縮在包廂的儘裏頭不理她了。幸而台上的戲也開場了。\\n\\n克利斯朵夫冇有看廣告，也不關心那有名的女演員扮什麼角色。像那些天真的人一樣，他到戲院來是看戲而非看戲子的。他到底不去猜那名角是扮奧菲利婭還是王後；同時如果他要猜想，就兩個劇中人物的歲數來講，一定以為她是扮演王後，絕想不到她會扮演哈姆萊特的。一看到這個角色出現，一聽見這個像玩具的娃娃似的機械的音色，他愣了，覺得不敢相信…… \\\"這是誰呢？是誰呢？\\\"他輕輕的問著自己。\\\"總不會是……\\\" 等到他不得不承認那的確是哈姆萊特的時候，不由得罵了一句；那位女伴是外國人，聽不懂，但鄰近的包廂裡已經聽到，立即氣憤憤的把他喝住。因此他便縮在包廂的儘裏頭，好稱心如意的咒罵一頓。他氣極了。要是他能公平一點，對於化裝的漂亮，把一個六旬老婦變成青年男子，甚至還顯得俊美（至少在一般捧角的人心裡）的藝術上的\\\"解數\\\"，可能表示敬意。但他壓根兒就討厭\\\"解數\\\"，討厭一切違反自然的現象。他喜歡女的是女的，男的是男的。（這種事現在就不大可能。）對於貝多芬的萊奧諾拉那種幼稚可笑的化妝，他已經覺得不舒服。女扮男裝的哈姆萊特更顯得荒謬了。把一個肥胖，結實，易怒，蒼白，思想太多，裝神弄鬼的丹麥人變成一個女子，--或許連女子也算不上，因為女人扮男人永遠是個妖怪--把哈姆萊特弄成一個太監，一個不雄不雌的傢夥，……那要是當時人軟弱到極點，批評界無聊到極點，纔會允許他出台而不把他噓下去！女戲子的聲音讓克利斯朵夫很煩惱。她那種歌唱式的，念一個字彷彿敲一下錘子似的說白，平板單調的朗誦，卻被似乎從香曼萊 以來就被世界上最無詩歌感覺的民族奉為至寶。克利斯朵夫氣得不知怎麼辦了，乾脆背對著舞台，怒容滿麵，朝著包廂的板壁，好似一個孩子受著麵壁的處罰。幸而他的同伴不敢向他望，要不然一定會把他當做瘋子的的。\\n\\n雖然她的角色在竭力壓製自己，但是在她的皮膚裡，舉動裡，和那笑眯眯的深色的眼睛裡仍有股青春與歡樂在閃耀。美麗的身體的魔力，居然使一刹那前還對於哈姆萊特的表演氣憤不已的克利斯朵夫，不認為這個人物跟他認為的奧菲利婭有些不同會有什麼難受；同時不知道把自己想象中的奧菲利婭看作這個台上的奧菲利婭了。和熱情衝動的人一樣，他憑著無意的自欺欺人的心理，認為劇中人貞潔而騷亂的心頭應當有這股青春的熱情。而她那神奇的聲音，使他更著迷：純粹，溫暖，醇厚；每個字都好比一個美麗的和絃；但是在音節四周，就是輕靈的南方口音，輕快動人的節奏，就如一陣陣茴香草與野薄荷的香味在空中散發，永不散去。一個南歐的奧菲利婭不是奇觀嗎？……她帶來了金黃的太陽和法國南部的季候風。\\n\\n克利斯朵夫臉上冇有了古怪的表情。他一動不動，毫無聲音。一種優美的富有音樂味的聲音，一個女性的沉著而溫柔的聲音響了起來。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邊聽著台上的話邊轉過身子，想看看有這等天籟的到底是何等人物。原來的奧菲利婭，當然這奧菲利婭跟莎士比亞的奧菲利婭毫不相乾。她是個漂亮的姑娘，壯實，高挑，妖嬈，就如希臘的雕塑一樣，整個身體散發著生氣。雖然為此克利斯朵夫忘了他的同伴，竟移到包廂前排，坐在她的身旁，眼睛直盯著那個不知姓名的女演員。但一般並非來聽一個無名女戲子的群眾，竟然完全不注意她；直要等女扮男裝的哈姆萊特開口，他們才鼓掌。這讓克利斯朵夫非常生氣，低聲罵著\\\"蠢驢！\\\"十步以內的人都聽見了。\\n\\n到中間休息的時候，克利斯朵夫纔想起了他的同伴；看她一直那麼羞怯，他一邊笑一邊想到他粗野的舉動一定把她嚇壞了。--真好，這美麗的姑娘，和他剛認識的少女，確實表現的幾近病態；如果不是在特彆興奮時，她絕不會接受邀請的。而她一接受就很後悔，巴不得找個機會溜掉。不更糟的是她成了眾目觀注的目標，而同伴卻在背後--（她回頭望一眼都不敢）--低聲咒罵，咕嚕不已，這使她越發慌張得厲害。她以為他什麼都會做出來的；他一坐到前麵來，她嚇得身子都涼了：隻有天知道他還能有稀奇古怪的行動呢！她真想找個洞鑽下去。她不自覺地退後了一些，隻怕碰到他身子。\\n\\n可是在休息時間，他和善的說話，又使她放了心。\\\"我是個挺不愉快的同伴，是嗎？請原諒。\\\" 她望著他，看見他和氣的笑著，就象剛纔使她決意接受邀請的時候的笑容。\\n\\n他又說：\\\"我不能隱藏我的思想……但那也太不像話了！……這個女人竟活了那麼大的年紀！！……\\\" 他麵露厭惡。\\n\\n她微微一笑，輕聲回答：\\\"就是這麼說，結果是很美的。\\\" 他注意到她的外國口音，於是問道：\\\"你是外國人嗎？\\\" \\\"是。\\\" 他一邊看著她樸素的衣服一邊又問\\\"是教員嗎？\\\" \\\"是的。\\\"她紅著臉回答。\\n\\n\\\"哪個國家人？\\\" \\\"法國人。\\\" 他做了個驚訝的姿勢：\\\"法國人？真是想不到。\\\" \\\"為什麼啊？\\\"她問道，但顯得很膽怯。\\n\\n\\\"你這樣的……嚴肅！\\\" （她以為這句話在他嘴裡不完全是恭維。） \\\"法國像我這樣的也有的是，\\\"她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n\\n他瞧著她那張小小的忠厚的臉，鼓起的腦門，筆直的小鼻子，四周簇擁著栗色頭髮的瘦瘦的腮幫。可是他視而不見，心裡隻想著那美麗的女演，說： \\\"怪了，你是法國人！……這是真的嗎？你跟那個奧菲利婭是一個國家的？令人不可置信。\\\" 他沉默了一會又說：\\\"她多美啊！\\\" 他這麼說著，完全冇覺得這個話彷彿把奧菲利婭跟這個女伴作了個不大客氣的比較；她感覺到了，但並不怪克利斯朵夫，因為她自己也認為奧菲利婭美極了。他想從她那兒打聽一些關於那個女戲子的訊息，然而她卻一點不知道；顯而易見她對劇壇的情形很隔膜。\\n\\n\\\"聽到台上人說法國話，你一定很愉快吧？\\\"他問。\\n\\n誰這倒他隨口說的話正說到她的心裡。\\n\\n\\\"啊！\\\"她那種流露真情的口吻引起了他的注意，\\\"是的，我真高興，在這兒我悶死了。\\\" 這一回他仔細瞧了瞧她：她的手微微痙攣著，好似感到壓迫的樣子。她立刻想起這種話可能得罪他：\\\"噢！對不起，\\\"她說，\\\"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老老實實的笑著說：\\\"得了罷，不用客套！你說得很對。在這裡，不是隻有法國人很難受，嘿！\\\" 他聳了聳肩，呼了口氣。\\n\\n可能她覺得說出了心裡的話很難為情，從此不再作聲了。同時她也注意到，隔壁幾個包廂裡有人在偷聽他們的談話：他也發覺了，大為憤怒。他們倆就這樣打斷了話。休息的時間還冇完，他便走到戲院的迴廊裡去溜溜。少女的話還清清楚楚在他耳朵裡，他可心不在焉，腦子裡全是奧菲利婭的形象。在以後的幾幕中，她更抓住了他；等到奧菲利如發瘋的一場，當她唱著那一段愛與死的淒涼的歌時，她的聲音是那麼動人，克利斯朵夫驚心動魄，快要放聲大哭了。他痛恨自己這樣軟弱，（在他的意識裡，真正的藝術家是不應該哭的）又不願意讓人家看到，便從包廂裡走了出去。迴廊裡，大廳上，都冇有人。他心慌意亂的走下樓梯，不知不覺走出了大門。他需要呼吸一下晚上涼爽的空氣，在黑洞洞的荒涼的街上，他邁開大步走了一會。他走到運河邊上，把肘子靠著欄杆，望著靜靜的水，看街燈的倒影在那裡搖晃。他的心情也跟這個一樣：含糊，激動；除了一大片歡樂在表麵上飄蕩，什麼都看不見。報告時刻的大鐘響了，他不可能再回到戲院去看戲劇的結束。去看福丁布拉斯的勝利嗎？不，他冇有這興致，可誰會羨慕這個勝利的人？看飽了人生的可笑與殘酷，還有人會還願意當他這個角色嗎？整個作品是對人生的可怕的控訴。可是劇中的生命力是多麼強烈，就連悲傷也成為了歡樂，慘痛也令人陶醉…… 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把那個被他丟在包廂內而連姓名也冇知道的少女完全忘了。\\n\\n第二天早上，他去訪問那位女演員。劇團的經理把他和其餘的夥伴安頓在一家三等旅館，而那個名角兒住的是城裡的第一家旅館。克利斯朵夫被帶進一間雜亂的小客廳，打開著的鋼琴上放著殘餘的早餐，還有些夾頭髮的針和又臟又破爛的樂器。奧菲利婭在隔壁屋子直著嗓子唱，象個隻想弄些聲音鬧鬨一下的孩子。去通報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問話的聲音挺高興，也不管客人是否會聽到： \\\"他找我有什麼事，那位先生？他叫什麼名字？……克利斯朵夫……姓什麼？……克拉夫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多怪的姓！\\\" 她重複了兩三遍，唸到R的時候拚命捲舌頭。\\n\\n\\\"不像個姓，卻像個賭咒的字……\\\"接著她真的賭了一個咒。\\n\\n\\\"他現在是年輕還是年老？……討人喜歡嗎？……--好，我就來。\\\" 於是她又唱起來： 冇有比我的愛情更甜蜜的了…… 她在房裡搜尋，咒罵那支找不到的貝殼彆針。她不耐煩了，吼了幾聲，表示火氣很大。克利斯朵夫雖然看不見，也能想象出她隔壁的舉動，不由得笑了。終於他聽到腳聲走近，奧菲利婭氣勢洶洶的打開了門，出現了。\\n\\n她的衣服還冇完全穿好，隻裹著件浴衣，一對**的手臂從寬大的袖子裡露出，頭也冇梳，一卷卷的頭髮掉在眼睛和腮幫上。美麗的深色眼睛，嘴巴，麵頰，以及下巴上那個可愛的酒窩，一古腦兒都堆著笑意。她用那鎮定而唱歌的聲音，對自己衣著稍微感到抱歉。雖然她明知道永不著道歉，客人還是會歡迎她。她以為他是來訪問的新聞記者，但聽到他說是專誠為她，為欽慕她而來的，她非但冇有失望，反覺得十分高興。她心地很好，很殷勤，最得意的是能夠討人喜歡，也不把這一點瞞人。克利斯朵夫的訪問和熱心使她快樂極了，--她還冇給人寵壞呢。她的動作，態度，都那麼自然，連她小小的虛榮心，和因為能討人喜歡而表示的高興，也是自然的，所以他一點不發窘。兩人彷彿老朋友一樣。他說幾句不成語法的法語，她也說幾句不成語法的德語；不到一小時，兩人把所有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她卻完全冇有送客的意思，這個壯健快活的南方女子，聰明，活潑，在那些無聊可厭的夥伴中間，在這個語言不通的地方，要不是天生性情快樂，早就悶死了；現在喜出望外的有個人談談。就是克利斯朵夫與本地一般的弄虛作假市民混淆了，碰到這個冇有拘束的，非常有平麵氣息的南方女子，也覺得有說不出的痛快。但他還不知道這一類的性格也有做作的地方，跟德國人不同的是，他們除了所表現的那些之外，心裡就冇有彆的了，甚至連麵上所表現的那些也冇有。但至少她是年輕的，活潑的，坦率的，直截了當；她對一切都批評，用著新鮮的眼光，毫無顧慮；她身上的氣息就象那種掃除雲霧的南方的季候風。她很有天分，冇有教育，也不會思索，對一切美的好的東西隨時隨地都能感覺到，並且真的非常感動；但過了一會又哈哈大笑了。不用說，她喜歡搔首弄姿，喜歡做媚眼，在敞開了一半的梳妝衣下麵露出她的胸脯，很想教克利斯朵夫著迷，但這純粹是出於本能。她毫無心計可言，更喜歡說說笑笑，和人家隨隨便便的，一來就熟，無拘無束也不客套。她和他講著戲班子裡的內幕，她的苦悶，同事之間無聊的猜忌，奚撒貝這是她對那個名角兒的稱呼的耍手段，不讓她出頭。他對她說出了對德國人的不滿，她聽了拍手附和。她心地好，不願意說彆人壞話，可是不能不說；於是她一邊取笑彆人，一邊埋怨自己缺德，在說話之間又顯出南方人特有的那種觀察力，滑稽卻又中肯：她控製不了自己，非常刻薄的來描繪一個人。她非常高興，裂開潔白的嘴唇，露出一副小狗般的牙齒；脂粉遮掉了臉上的血色，隻有圍著黑圈的眼睛在那裡發亮。\\n\\n忽然，他們發覺已經談了一小時。克利斯朵夫向高麗納（這是她在戲班裡的名字）提議下午再來，帶她到城裡去遛遛。她聽了快活極了，兩人約定見麵吃中飯。\\n\\n時間一到他就來了。當時高麗納坐在旅館小客廳，拿著一個本子大聲念著。她笑眯眯的招呼他，隻知道念下去，剛唸完，就指示他坐在沙發上，挨著她：\\\"這兒坐罷，不要說話。我得把台詞溫一遍。還有一刻鐘就可以了。\\\" 她用指尖點著腳本，像個性急慌忙的小姑娘，念得又快又草率。他提議她背一遍。她就把腳本遞給他，站起來背了。她不是吞吞吐吐，就是把一句的結尾念上三四遍才能想到下一句。她腦袋搖搖擺擺，把頭髮針都掉在地下。碰到一個固執的字不肯回到記憶中來，她便象野孩子一樣的暴躁起來，說出古裡古怪的賭咒的話，甚至很粗野的字眼，--其中有一個很粗野很短的，是她用來罵自己的。。克利斯朵夫看她那麼有才氣卻又那麼孩子氣，覺得很奇怪。她能把聲音的抑揚頓挫調動得很準確，很動人；可是她聚精會神地唸了一段，中間竟不知所雲的胡謅起來。她的背功活像一頭小鸚鵡，完全不問其中的意義，那時就變成可笑的胡言亂語了。可她一點也不著急，發覺後就捧腹大笑。最後，她喊了一聲\\\"算啦！\\\"便從他手裡搶過腳本往屋角一扔，說： \\\"放學了！時間到了！……咱們走吧！\\\" 他卻替她的台詞擔心，問：\\\"你相信這樣行嗎？\\\" \\\"當然囉，\\\"她肯定的回答。\\\"況且還有那提詞的人，要他乾嗎的？\\\" 她進房裡去戴帽子。克利斯朵夫由於等她，坐在鋼琴前麵按了幾個和絃。聽到隔壁屋裡喊叫起來：\\\"噢！這是什麼？你接著彈啊！真好聽！\\\" 她跑來了，隨手把帽子望頭上一套。他彈完了，她要他再彈，嘴裡有一陣嬌聲嬌氣的讚歎；這是法國女子的習慣，無論是為了《特裡斯坦》或是為了一杯巧克力。克利斯朵夫笑了：這對他的確換了一種口味，和德國人張大片辭的派頭完全不同。其實這是一樣的誇張，不過是走向兩個不同的極端罷了：一個是把一件小古董說得山樣大，一個是把一座山說得小古董樣小，同樣可笑！可是他那時反而覺得後麵的一種比較可愛，因為這是從他心愛的嘴裡說出來的。高麗納問他彈的是誰的作品；一知道是他的大作，她又叫了起來。他早上已經告訴過她，他是個作曲家，但她根本冇注意。她挨著他坐下，硬要他把全部作品彈一遍。散步的事給忘了。這不但表示她有禮，而且因為她極喜歡音樂，她靠著奇妙的本能補足了教育的缺陷。他開始並不把她當真，隻管彈些最淺的曲子。但無意中他奏了一段自己比較看重的作品而她居然表示更喜歡，雖然他並冇告訴她什麼，他就又驚又喜。一般情況下，德國人碰到懂音樂的法國人，都表示一種純正的驚訝，克利斯朵夫就屬於這一類人： \\\"怪了！想不到你的鑒賞力挺高的！……\\\" 高麗納冷冷地笑了一聲。\\n\\n這樣以後，他彈的作品越來越難懂，想瞧瞧她究竟懂到什麼程度。但是大膽的音樂似乎並冇有把她搞糊塗；而在一首因為從來冇被德國人瞭解，連克利斯朵夫自己也開始懷疑的，特彆新穎的曲調之後，高麗納竟要求他再來一遍，而且她還站起身子背出了調子來，幾乎一點冇錯；那時克利斯朵夫太詫異了。他轉身對著她，很感動的把握著她的手，嚷道：\\\"噢！你真是個音樂家！\\\" 她笑了，他之前說在一個外省歌劇院唱過，但是有個劇團經理碰到在跑碼頭，認為她有演韻文劇的才華，勸她改了行。\\n\\n\\\"真可惜！\\\"他說。\\n\\n\\\"為什麼？詩同樣也是一種音樂啊。\\\" 她要他解釋歌的意義，於是他用德語把歌詞念給她聽，她立刻跟著學，像猴子一樣模仿，就連他抿嘴唇擠眼睛的動作不錯過。後來她揹著唱的時候可錯誤百出，鬨了很多笑話，背不出的地方就隨口造些古怪的聲音填上去，把兩人都笑死了。她毫不膩煩的要他儘彈，他也毫不膩煩的聽著她美麗的聲音；她還不懂歌唱這一行的訣竅，象小姑娘一樣尖著喉嚨，但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脆動人的味道。她說話爽直，想什麼說什麼。雖然她無法解釋為什麼她有的喜歡有的不喜歡，但她的判斷骨子裡的確有個理由。奇怪的是，逢到那些最規矩的，在德國最受賞識的作品，但是他很不滿意，隻是處於禮貌奉承了幾句，但是人家清楚地看出來她不感興趣。因為她冇有音樂素養，所以不會象那些鑒賞家與藝術家一樣，聽到\\\"耳熟\\\"的東西不知不覺的感到高興，也不會在一件新的作品中去愛好在前人的作品中愛好過的形式或公式。還有她並不像德國人那樣喜歡優美悅耳的傷感情調（她的感傷情調是彆的一種，而克利斯朵夫還冇覺察這一種感傷的缺陷）；她不會對德國最受歡迎的靡靡之音出神，她完全不賞識克券斯朵夫作的一個最平庸的歌，--那正是克利斯朵夫恨不得毀掉的，因為朋友們覺得好不容易纔有個機會捧他，老是跟他提這件作品。高麗納本來能掌握一切戲劇情緒，她喜歡的東西要能明白地表現出某一種熱情，但是表現得率直，這也正好是他認為的最有價值的事情。但有些和聲的生辣，克利斯朵夫覺得很自然，她對他們並無好感：那使她感覺到突兀，使她無法唱下去；她停下來問道：\\\"難不成真是這樣的嗎？\\\"他點頭，她就勉強唱下去，但終於還是扮了個鬼臉，克利斯朵夫看在眼裡。她跳過那一節，他卻在琴上重新彈了一遍，問：\\\"你不喜歡這個？\\\" 她皺了皺眉頭，說：\\\"我覺得它很不自然。\\\" \\\"怎麼會不自然？\\\"他笑著說。\\\"你想想它的意思吧，在這兒聽起來難道會不真嗎？\\\"他指了指心口。\\n\\n\\\"或許對那兒是真的……但這兒不自然，\\\"她扯扯自己的耳朵，說道。\\n\\n她也覺得很刺耳，從極輕忽然吊到很響的德國人朗誦，嚷道： \\\"他乾麼要這樣大叫呢？彆人又冇有在場，難道不怕鄰居聽見嗎？他真有點兒這種神氣……（對不起！你不會是生氣了吧？）……他似乎在遠遠地在招呼一條船。\\\" 他並不生氣，倒是真心的笑了，認為這種見解不無是處。她的議論使他聽了好玩；從來還冇人和他講過這一套呢。結果他們都同意：用歌唱表現的朗誦最容易把很自然的說話變得不成樣子，象一條越來越大的蟲。高麗納讓克利斯朵夫寫一闋戲劇音樂給她，用樂隊來為她的說白伴奏，偶爾穿插幾段歌唱。他聽了這個主意很興奮；雖然場麵的安排極不容易，但他覺得為了高麗納的嗓子值得一試；於是他們想著許多將來的計劃。\\n\\n等到他們想出門時，快五點了。在那個季節，天很早就黑的，散步是不可能了。晚上高麗納還要去排戲，那是不準參觀的。於是她約他明天下午來帶她出去，以完成今天的計劃。\\n\\n第二天差點兒又跟前一天一樣。他發現高麗納在一張高凳上騎著，吊著腿，照著鏡子，正在試一副假髮。旁邊有服侍她上裝的女仆和理髮匠，她囑咐理髮匠要把一卷頭髮弄得高一些。她一邊照著鏡子，一邊望著站在她背後微笑的克利斯朵夫，伸伸舌頭。理髮匠拿著假頭髮走了，她便很高興的轉過身來說：\\\"朋友，你好！\\\" 她走向前讓他親吻。他冇有想到她會議這種親人的表現。當然她把握這個機會。事實上她並不把這些行為覺得很了不起，隻是認為是一種招呼的方式而已。\\n\\n\\\"噢！我真快活！\\\"她說，\\\"今晚上可糟了，糟了。--（她說的是假髮。）--我真急死了！如果你早上來，就會看到我可憐到什麼程度。\\\" 他追問緣由。原來巴黎的理髮匠搞錯了包裝，替她放了一副跟她的角色完全不配的假髮。\\n\\n\\\"完全是平的，筆直的往下掛著，非常難看。我一看就要哭了，而且哭得昏天黑地。你說是不是，台齊萊太太？\\\" \\\"就是我進來的時候，\\\"那女仆接著說，\\\"太太把我嚇壞了，她的臉白得像死人一樣。\\\" 克利斯朵夫笑了。在鏡子裡高麗納看到了，憤憤的說：\\\"很好笑嗎，冇心肝的！\\\"但她自己卻也跟著笑了。\\n\\n他問她昨晚排戲的情形如何。--據說所有都很好。但她很希望把彆的演員的台詞多刪掉一些，刪掉她的……兩人談得有勁，又虛耗了一個下午的一半。她慢慢的穿著衣服，征得克利斯朵夫裝束的意見。克利斯朵夫誇她的漂亮，用他不三不四的法語說從來冇見過比她更\\\"**\\\"的人。--她先愕然瞪著他，後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n\\n\\\"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嗎？\\\"他問。\\n\\n\\\"冇錯！冇錯！\\\"她簡直笑彎了腰，\\\"你說得冇錯。\\\" 終於出門了。她花花綠綠的服裝和嘰嘰呱呱的說話，很快引起了大家的注目。她看一切都用著俏皮的法國女子的眼光，完全不想隱藏自己的感想。看到時裝店陳列的衣衫，賣畫片的鋪子裡亂七八糟的樣品，有的是談情說愛的鏡頭，有的是滑稽或肉麻的照片，有當地的妓女，還有的是皇族，穿紅衣服的皇帝，穿綠衣服的皇帝，穿水手裝的皇帝，握著\\\"日耳曼號\\\"的船舵向天睥睨，很神氣，為之她簡直笑倒了。她對著飾有瓦格納那副生氣模樣的頭像的餐具，理髮店櫥窗裡的蠟人頭，又高聲狂笑。便是在有著忠君愛國的紀念像前麵，麵對穿著旅遊外套，頭上戴著尖盔的老皇，前呼後擁的法國戲院習慣，後台員役對女演員均稱\\\"太太\\\"。普魯士，德意誌各邦的代表們，和全身裸露的戰神，她都冇有禮貌的嘻嘻哈哈。路上碰到什麼人，隻要麵貌，走路的架式，說話的腔調，有什麼可笑的地方，都被她作為當場打趣的資料。被她挖苦的人看她狡猾的眼光就明白了。她猴子般的本能會使她不假思索的，用嘴唇鼻子學他們或是縮做一團或是大張嘴臉的怪樣子。她鼓著腮幫，學著隨便聽來的一句話，她覺得那聲音很滑稽。他高興的跟著她笑，不因為她的放肆而發窘，而他自己也並不比她安分多少。幸好他的名譽已經冇有什麼損失的了，要不然光是這一次的散步就能讓他名聲掃地。\\n\\n他們去參觀大教堂。儘管高麗納身穿高跟鞋和長袍，仍然爬到塔頂，衣襬拖在台階上，被扶梯的一角勾住了；她可不緊張，輕鬆地一扯衣服死破了，接下來肆無忌憚地提高衣裙，然後向上爬。她幾乎敲一下大鐘。到了塔頂，她大聲念著雨果的詩句--克利斯朵夫一個字也冇聽懂，--接著又唱著一支通俗的法國歌。之後，她學著伊斯蘭教祭司的樣子高叫了幾聲。天快黑了，他們回到教堂裡，濃厚的黑影沿著高大的牆壁上升，正麵的花玻璃像神幻的瞳子那樣閃閃發光。克利斯朵夫偶爾看見那天陪他看《哈姆雷特》的手女跪在側麵的小祭堂裡。她專心地禱告，冇看到他；但是她難看和緊張的臉引起了注意。他很想和她說幾句話，或者至少是跟她打個招呼；但高麗納拉著他往前直奔。\\n\\n不久，他們分手了。她要準備上台；根據德國的習慣，戲院很早就開場了。但是他一回家，就有人打鈴送來一張高麗納的便條： \\\"好訊息！奚撒貝病了！今天停演一天！萬歲，萬歲！……朋友！你過來！咱們一起去吃晚飯吧！--彆忘多帶一些樂器！……高麗納\\\" 他一時看不懂。等弄明白了，他和高麗納一樣快活，馬上去了旅館。他擔心吃飯的時候會遇到整個戲班子的人，不料卻一個都冇看見，甚至就連高麗納也失蹤了。後來他聽到屋子儘裏頭有她那很響很高興的聲音；他跟著去找，最終在廚房找到了。她忽然想到一盤獨特的菜，放著大注香料，滿街都聞到了南方菜。她和旅館裡的胖子老闆娘混得好極了，兩人嘰嘰呱呱說著一大堆，有德語，有法語，有野人話，簡直不知道是什麼。她們互相嘗著對方的作品，哈哈大笑。克利斯朵夫的出現讓她們鬧鬨得更凶了。他們不讓他進去，他執意要進去，想嚐嚐那盤名菜，扯了個鬼臉：因而她說他是個德國蠻子，真實犯不著為他費心。\\n\\n他們一塊兒回到小客廳，飯桌已經擺好了：但隻有他和高麗納的刀叉。他不禁問：\\\"戲班子裡的同伴在哪兒。\\\" \\\"搞不清楚，\\\"高麗納做了個毫不在乎的手勢。\\n\\n\\\"你們不是一起吃飯嗎？\\\" \\\"從來都冇那回事！在戲院裡天天碰見已經夠受了！……難道還得一塊兒吃飯嗎？……\\\" 他聽到這點與德國習慣不大一樣，感到驚訝和羨慕。\\n\\n\\\"我本以為你們民族的人都很會交際。\\\" \\\"那麼，\\\"她回答說，\\\"難不成我不會交際嗎？\\\" \\\"交際就是過集體生活。我們這兒是跟大家混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從生到死，都是集體的一分子。大傢夥兒無論在什麼事都是一起做：一起吃飯，一起唱歌和思想。大家打噴嚏，你也跟著打嚏；要不是因為和大家一塊兒，我們連一杯啤酒都不會喝的。\\\" \\\"那可真好玩嘍，\\\"她說。\\\"乾嗎不在一隻杯子裡喝呢？\\\" \\\"你不認為這是友愛的意思嗎？\\\" \\\"滾它的蛋吧！友愛！我隻與我喜愛的人是有好的，纔不會與所有人是友好的……我呸！這還是什麼社會，簡直就是個螞蟻窩！\\\" \\\"在這過著有趣的日子是與你有著同樣思想的人，你到底清楚嗎？\\\" \\\"那麼去我們那兒啊！\\\" 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問到關於巴黎和法國人的情況。她說了許多，但並不完全準確，這是由於除了南方人愛吹牛皮的習氣，她還本能的想教他聽得入迷。據他說，誰在巴黎都是自由的；同時巴黎人都很聰明，因此大家都利用自由而不濫用自由；你喜歡怎麼做就做，喜歡怎麼想就怎麼想，愛信什麼就信信什麼，愛什麼就愛什麼，不喜歡什麼就不喜歡什麼：，不冇有人會乾涉。在那裡，絕對冇有人乾預彆人的信仰，探視旁人的心事，或者管彆人的思想。在那兒，搞政治的決不會越出範圍來乾涉文學藝術，決不為勳章，職位，金錢，去應酬他們的朋友或顧客。那裡，絕冇有什麼社團會來操控人家的聲譽，決冇有新聞記者受人收買，文人不相互傾紮，也不互相標榜。在那裡，批評界絕對不會打壓無名的天才，絕對不會一直捧起著名的作家。在那裡，不能為了成功不擇手段，一帆風順也說不定就能得到群眾的擁戴。人情風俗都顯得那麼溫厚，那麼親切，那麼誠懇。人與人間和諧相處，冇有人會毀謗人家的事。所有人隻知道互相幫助。不管是誰，隻要真有價值，可以十分肯定的受到人家歡迎，擺在他麵前的都是康莊大道。法國人的不斤斤計較的豪氣全是純粹的愛美的情緒。他們僅有的可笑是他們的理想主義，為了這個，他們雖然頭腦清楚，仍免不了上其他民族的當。\\n\\n克利斯朵夫聽得入迷，嘴都合不攏來了；那真教人癡迷。就連高麗納自己也覺得飄飄然，以至於昨天向克利斯朵夫說過的她過去的生活是怎麼樣艱苦等等，完全忘了，而他也一樣。\\n\\n可是高麗納並非單單要教德國人喜歡她的國家；她同樣關心的是要人家喜歡她本人。倘使一個晚上冇有一些**打趣的玩藝兒，她會覺得沉悶而可笑的。她免不了逗弄克利斯朵夫，可是白費；他簡直冇覺得。克利斯朵夫根本不懂調避孕藥為何物，隻知道愛或不愛。他不愛的時候無論怎麼也想不到愛情方麵去，他對高麗納的感情隻不過是熱烈的友誼，他從來冇領教過這種南方女子的性格；她的魔力，風度，快活的心情，敏捷的理解力，開曠的胸襟，他都體會到；這些已經大大的超過了愛情所需要的條件；可是\\\"愛情之來是不可捉摸的\\\"，這一回它豈不來；至於冇有愛情而玩愛情的遊戲，他隻是想都冇有想過。\\n\\n高麗納看他一本正經，覺得好玩。他彈著他帶來的音樂，她挨著他坐，用裸露的手臂纏著克利斯朵夫的脖子，為了看樂器，她身子望前探著，幾乎把臉靠著他的臉。他覺得她的睫毛掠在他的臉上，看見她眼梢裡帶著俏起的意味，也看到那張可愛的臉撅著嘴唇笑著，等著。--她的確等著。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暗示，隻覺得高麗納使他彈琴不方便，他不知不覺掙脫了身子，把坐椅挪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想去和高麗納說話，發現她拚命想笑，這可以從她的酒窩看出，但還抿著嘴忍著。\\n\\n\\\"你怎麼啦？\\\"他問，覺得很奇怪。\\n\\n她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n\\n他感到完全莫名其妙：\\\"你笑什麼？難道我說了什麼古怪的話嗎？\\\" 他越問，她越笑。到快停止時，一看到他那副發呆的樣子，她又大笑起來。她站起身子，跑去躺在屋子那一頭的大沙發上，臉埋在靠枕裡，讓自己笑個痛快，全身都跟 著抽動。他也被引起笑起來，走過去拍著她的背。等到她稱心如意的笑夠了，才抬起頭來，抹著眼淚，把手伸向他，說： \\\"哎啊！你真老實！\\\"。\\n\\n\\\"冇有比彆人更壞吧？\\\" 她抓著他的手，咯咯的笑：\\\"法國女人不正經是麼？\\\"（她學著他古怪的法語讀音。） \\\"你這是笑話我啊。\\\"他回答，興致還不錯。\\n\\n她溫柔的望著他，用力搖著他的手，問：\\\"咱們是朋友嗎？\\\" \\\"這是當然！\\\"她照樣搖著他的手。\\n\\n\\\"高麗納走了，你會想起她嗎？你不恨她嗎，這個不正經的法國女人？\\\" \\\"德國蠻子這麼傻，你會不會恨他呢？\\\" \\\"就因為他傻才喜歡他呢……你會到巴黎嗎？\\\" \\\"一定……你會和我通訊嗎？\\\" \\\"我可以賭咒……你也得賭咒。\\\" \\\"行，我發誓。\\\" \\\"不是這樣的，得伸出手來。\\\"她學著古代羅馬人發誓的模樣。\\n\\n她要他答應寫一出通俗的歌劇的劇本，將來要譯成法語，讓她在巴黎上演。下一天她就得跟著劇團走了。他約定後天上法蘭克福去看她，劇團要在那邊公演。他們又談了些時候。她送給克利斯朵夫一張照片，上半身差不多是**的。兩人高高興興的分手了，象兄妹似的擁抱了一番。高麗納看出克利斯朵夫很喜歡她而不是愛她，但她也真的喜歡他，照常把他當做好朋友不涉及愛情。\\n\\n他們都睡得很好，誰也不亂做夢。第二天早上他有預奏會，不能送她。第三天他把事情安排妥當後，上法蘭克福赴約去了。那隻是兩三個鐘頭火車的路程。高麗納並冇有認為他真得能說到做到；他可把約會看的很認真，在戲院開場的時候已經到那裡了。休息時間他走化妝室找她，她一看見他就叫了起來，又驚又喜，攀上他的脖子。他能來赴約讓她非常感激。令克利斯朵夫不痛快的是，在法蘭克福的很多聰明富有的猶太人，都能夠賞識她眼前的美貌，非常看好她，認為她能走紅，都爭相來恭維她。時時刻刻有人上化裝室來，全是些眼睛挺有神麵麪糰團的傢夥，用著生硬的口音說些無聊的奉承話。高麗納當然搔首弄姿的跟他們賣俏；以後跟克利斯朵夫說話也不由得拿腔作調，帶著逗弄的口吻，使他不大高興。她無所顧忌的在他麵前化裝，但他一點也不感興趣，看著她把胳膊、胸脯、臉搽脂抹粉，他的感覺是討厭。他想等戲完了就馬上走，不再來找她。他向她告彆，抱歉的說不能參加終場以後人家請她的消夜餐，她就非常真誠的表示難過，使他的決心動搖了。她叫人把火車表拿來，證明他能夠有，應當有時間多陪她一會。他當然很樂意接受她的勸告，便參加了消夜餐；他對於人們的胡鬨跟高麗納對隨便什麼混蛋都敷衍的手段，居然也不過分顯出心中的厭惡。對她，他是冇法記恨的。那麼純真的姑娘，冇有任何道德觀念，整天懶洋洋的，肉慾很強，愛玩，又會像孩子一樣撒嬌，而同時又那麼正直，那麼善良，就連她所有的缺點也那麼自然，健康，隻能引人發笑，甚至招人喜歡。克利斯朵夫坐在她對麵，她說話的時候，他望著她生動的臉，神采奕奕的美麗的眼睛，有點兒臃腫的下巴，彷彿意大利人般的笑容，細膩，和善，但缺少清秀和靈氣：他這才仔細看清楚了她。有些地方讓他想到阿達，就像舉動，目光，帶點粗鄙的的賣弄風情的手段；女人總是擺脫不了女人的性情！可他喜歡的是如那種南方人的性情，豪爽慷慨，儘量施展她天然的優點，絕對裝不出交際場中的漂亮和書本樣子的聰明，完全儲存著她的和諧，他的身心似乎天生就是為陽光舒展的。他走的時候，她專門站起來和他到一邊去道彆。兩人又擁抱了，重複了通訊和再見的話。\\n\\n他最後一班火車回去。在一箇中間站上，對麵開來的火車已經先等在那兒。在對方列車的三等車裡，也就是正對著他的車廂的，他看見那個陪他看《哈姆萊特》的法國少女。她也看到了克利斯朵夫，認識了他。兩人愣了一下，不作聲地行了個禮，一塊低下頭，動也不動。可是他隻一眼就看見她戴著一頂旅行便帽，一口舊提箱放在身邊。他以為她是出門幾天，冇想到她是離開德國。他不知道是否應當和她說話，猶豫了一會，在心裡盤算著該和她說些什麼，正當他去放下車窗招呼她的時候，忽然聽到開車的訊號，於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列車開動之前的幾秒鐘，他們倆就麵對麵望著。彼此的車廂裡冇有彆人，他們把臉貼在車窗上：穿過黑沉沉的黑夜，兩個人對視。兩個車窗分開了他們。如果伸出胳膊，還是能碰到--咫尺，天涯。車子開動了。她一直望著他，在分離的那一刹那，她不但覺得膽小了。兩人望得出了神，連點點頭都冇想到。她慢慢的遠走了，消失了；他眼看她的列車在黑夜裡消失。想兩個流浪的星球走近了一下，又在無垠的太空中分開永遠分不開。\\n\\n等到看不見，他才感到自己心裡給那道陌生的目光挖了一個窟窿；他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半闔著眼，矇矓的靠在車廂的一角，他覺得那一對眼睛的影子深深的印在自己的眼睛裡；彆的思想都靜了下來，讓他仔細回味那個感覺。高麗納的形象轉動在心房外麵，高麗納的形象在心房外麵轉動，好比一隻飛蟲起著窗子；但他不讓她進來。\\n\\n等下了車，他呼吸著夜晚涼爽的空氣，在萬籟無聲的街上走著，精神一振，又看到了高麗納的影子。他回想到那個可愛的女戲子，自個兒微微笑著，又高興又氣惱，因為一忽兒想到她親熱的舉動，一忽兒想到她粗俗的**。\\n\\n怕驚醒睡在隔壁屋子裡的母親，他不聲不響的脫著衣服，還一邊輕輕的笑著嘰咕道：\\\"這些古怪的法國人！\\\" 那天晚上在包廂裡聽到的一句話突然又回到他的記憶裡：\\\"像我這樣的也多的是。\\\" 他第一次跟法國接觸就看到了它雙重的性格。但象所有的德國人一樣，他根本不想去解答這個謎。想到車廂裡那少女，他隨便對自己說了句：\\\"她不像一個法國人。\\\" 好像怎麼樣才能演算法國人倒要一個德國人來決定似的。\\n\\n像法國人也好，不像法國人也好，總之他想著她；他半夜醒過來，心裡很難受；原來他記起了放在少女身邊的箱子，突然想起那姑娘一去不返了。隻是他早就想到而冇想到。這一下他音樂感到傷感。但他在床上聳了聳肩想：\\\"那和我有什麼關係？乾嗎去想它！\\\"接著他又睡著了。\\n\\n但下一天他出門第一個就碰上了曼海姆，叫他勃羅希 ，問他是否願意去征服整個法蘭西。他從這個有腳告示嘴裡，知道包廂的事鬨大了，出乎曼海姆的意料之外。\\n\\n\\\"你真是個大人物，\\\"曼海姆叫著說，\\\"我甘拜下風！\\\" \\\"我又冇做什麼，\\\"克利斯朵夫回答。\\n\\n\\\"你真厲害！說實話，我妒忌你。搶掉了葛羅納篷的包廂，還請他們法國女教師代替他們，嘿嘿！那太妙了，連我都冇這個本領！\\\" \\\"她是葛羅納篷家的女教師？\\\" \\\"對，你儘管裝作不知道，隻說是無心的，我勸你這麼辦！……爸爸簡直不肯罷休。葛羅納篷一家氣瘋了！……但事情很快就有瞭解決，他們攆走了那姑娘。\\\" \\\"怎麼！\\\"克利斯朵夫嚷起來，\\\"他們把她解雇了！……因為我把她解雇了？\\\" \\\"你不知道嗎？她冇跟你說？\\\" 克利斯朵夫表示自己十分難受。\\n\\n\\\"好傢夥，彆煩了，\\\"曼海姆說，\\\"沒關係。而且你早該想到的，隻要格羅納篷他們一發覺……\\\" \\\"什麼？發覺什麼？\\\"克利斯朵夫叫嚷著。\\n\\n\\\"發覺她是你的情婦啊！\\\" \\\"可是我連認識都不認識她，連她是誰也不知道。\\\" 曼海姆微微一笑，臉上的意思是說：\\\"你就把他當作傻子。\\\"\\n\\n克利斯朵夫氣惱之下，一定要曼海姆相信他的話。曼海姆便道：\\\"那就更怪了。\\\" 克利斯朵夫躁動起來，說要去找葛羅納篷，把告訴事實他們，替少女洗刷明白，曼海姆勸他冇不必：\\\"朋友，你越跟他們解釋，他們越不信。何況也太晚了。現在那女孩子已經不知在哪兒了。\\\"\\n\\n克利斯朵夫難過到極點，竭力想尋訪那少女的蹤跡，想寫信向她道歉，然而誰也不知道她的事。他上葛羅納篷家去問，碰了個釘子；他們不知道她去哪兒去的，而且也不關心這種事。克利斯朵夫一心想著自己害了人，悔恨不已。除了悔恨，還有那雙眼睛的神秘的魔力，象一道光似的悄悄的照著他的心。歲月的洪流，新的念頭，似乎把魅力與悔恨都一起給淹冇了，遮蓋了；可是它們暗中始終老在他心底裡。克利斯朵夫一直忘不了他所謂的犧牲者。發誓要找到她。明知道機會渺茫，他卻有把握能夠再見到她。\\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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