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一部流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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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與無聊這兩個特點，在於第斯是兼而有之的。\\n\\n因此，克利斯朵夫瞧著她，她同樣也瞧著克利斯朵夫。她不大說話，但隻要嘴角上露出一點不可捉摸的笑影，就能把克利斯朵夫催眠。笑影掠過以後，又是一副冰冷的麵孔，淡漠的眼睛；她招呼晚飯，冷冷的和仆人說話，似乎不再聽客人的話了。然後，她眼睛又亮起來，插幾句話，清楚明白，表示她什麼都聽到，什麼都懂得。\\n\\n她冷靜的檢查了一下她哥哥對克利斯朵夫的評語：素來她知道弗朗茲誇大的脾氣；一看到克利斯朵夫，她那個喜歡挖苦的性格正好有了用武之地；她哥哥不是在她麵前誇說克利斯朵夫長得如何漂亮如何體麵嗎？--似乎弗朗茲有種天賦，專門會看到事實的反麵，或是故意以此為樂。但經過仔細研究克利斯朵夫，她承認弗朗茲說的並非完全虛妄；而當她一步一步推究進去的時候，發現克利斯朵夫的確有一種很厚實很大膽的力量，雖然還冇固定，還冇平衡。她看了很高興，因為她比誰都明白這力量多麼難得。她自有本領教克利斯朵夫說話，教他顯出他智力的限度與缺點，自動透露思想。雖然她不喜歡音樂，他還是要他彈琴，可是還懂得音樂，並且能辨彆出克利斯朵夫音樂的特色，雖然她毫不感動。在聽的過程中她始終保持著冷淡而有禮的態度，隻用幾句簡短，中肯，但冇有一點誇獎的意思的評價，表示她對克利斯朵夫的關切。\\n\\n克利斯朵夫感覺到這一點，心裡非常得意；因為他覺得這樣的判斷是有價值的，她的讚許是難得的。他毫不掩藏他有征服她的意思，而因此所表示的天真教三位主人都為之微笑：他隻對於第斯說話，也隻為了於第斯說話；他簡直不理這兩個，好像是根本冇有那兩個人。\\n\\n弗朗茲瞧著他，嘴唇和眼睛都跟著克利斯朵夫說話而扯動，神氣有點佩服又有點俏皮。他給父親和妹子丟眼神，不由得笑了出來。妹子卻隻裝不看見，不動聲色。\\n\\n洛太·曼海姆是個身材高大結實的老人：駝有點兒背，皮色鮮紅，灰色的頭髮像刷子一樣梳得根根向上，須和眉毛都很黑；一張笨重的臉很有氣魄，神氣是喜歡挖苦人的。。他用著老奸巨猾並且和善的態度，也在研究著克利斯朵夫；同時他也立刻感覺到出這個青年的確\\\"肚子裡有貨\\\"。但他既不喜歡音樂，也不喜歡音樂家：那不是他的一行，他什麼都不懂，而是表露出來，還是為此自鳴得意：--為了表示驕傲肯承認什麼都懂。--克利斯朵夫很不客氣但並無惡意的，明白表示自己用不著銀行家先生奉陪，隻要有於第斯小姐陪他談天自己就不會寂寞了；老人家聽了之後覺得很有意思，而是坐在火爐邊讀報紙，心不在焉的，內含譏諷的口氣，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就覺得古怪的音樂，一想到就有人懂得了這些而有趣，禁不住笑起來；後來他也不願意再留意他們的談話了，交給女兒去估量這位生客了。而她也的確不辱使命。\\n\\n克利斯朵夫走了以後，洛太問於第斯：\\\"嗯，你居然套出了他的真話；你覺得這個藝術家怎麼樣。\\\" 她笑了，想了想，總結到：\\\"他是有點糊塗，可並不傻。\\\" \\\"對，\\\"洛太接著說，\\\"我覺得這樣也對。那麼他會成功吧？\\\" \\\"他是個強者，我相信他會成功。\\\" \\\"好，\\\"隻有對強者才感興趣的洛太用著一種強者的邏輯回答，\\\"那就該幫助他了。\\\" 回去後克利斯朵夫也很佩服於第斯·曼海姆，但他並不動心，於第斯在這一點看錯了。一個是由於感覺靈敏，一個是出於本能（那在他是代替機智的），兩人彼此都誤會了。她臉上那個謎和頭腦的活躍，的確把克利斯朵夫迷住了；但他並不愛她。他的眼睛和精神是受了誘惑，可心並冇有受到誘惑。--為什麼呢？--這倒不容易說。因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曖昧不明的或令人不安的性格嗎？但在彆的情形之下，反而多了一個因素刺激愛情：一個人不怕自討苦吃的時候，纔是愛情最強烈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不愛於第斯，這跟他們本人都無關。真正的理由，使他們倆都覺得有點侮辱，是他和最近一次的戀愛相差時間很短。他不是吃一塹長一丈的人。因為他在熱愛阿達的時候消耗了太多的信心，太多精力，太多幻像，剩下來的已不夠培植一股新的熱情。要冒起另外一朵火焰，必須在心中另外燒起一堆火來：在舊愛已經結束，新愛還冇開始的時候，隻能有些轉瞬即逝的火星，在上次大火中留下來的一些殘灰餘燼，發出了一道明亮而短暫的光，因為缺少燃料馬上熄滅了。再過六個月，他或許會盲目的愛上於第斯。但現在他隻把她當朋友看待，--當然是一個亂人心意的朋友；--同時他努力驅除這種騷亂：因為隻引起對於阿達的不愉快回憶。\\n\\n對他來說，於第斯的吸引力，是她跟彆的女人不同的地方，而並不是她跟其他女人的不同。他是她見到的第一個聰明女子。是的，她是聰明。即便是她的美，--舉止，動作，麵貌，嘴唇的曲線，眼睛，手，清瘦典雅的身段，--都無一不反映出她的聰明；她的身體就是靠聰明來塑成的；冇有聰明，她就會顯得醜了。這股聰明讓克利斯朵夫非常喜歡，他以為她胸襟如何寬大，如何灑脫，其實她並冇到這個程度；他還不知道她令人失望的地方呢。他渴想向於第斯推心置腹，把自己的思想讓她分擔一些。他從來冇有能找到一個關切他的思想的人：得一知己是多麼快樂啊！他小時候常常抱怨冇有姊妹，認為一個姊妹應當比一個兄弟更能瞭解他。見到了於第斯，友誼，那個虛幻的希望又複活了。他根本就冇想到愛情，因為冇有愛情讓他可想，所以他認為和友誼相比之下，愛情簡直太普通了！ 克利斯朵夫這種微妙的心理，於第斯不久就感覺到了，大為氣惱。她並不愛克利斯朵夫；而且為她顛倒的年輕人已經有過不少，都是本地有錢而有身分的子弟，即使克利斯朵夫對她傾心，也不見得會使她怎麼得意。但知道他竟然無動於衷，她可心中有氣了。看著自己隻能在理智方麵對他發生影響，未免太委屈了；女人要能使男人失去理智那才覺得有意思！更何況她並冇用什麼理智去影響他，根本是克利斯朵夫一廂情願，憑空造出來的。於第斯的脾氣很專橫，她樸素把她認識的一般青年的軟弱的思想支配慣了。既然他們碌碌無為，她認為控製他們也冇多大意思。但對付克利斯朵夫則困難得多，所以也有趣得多。她壓根兒不會理會他的什麼計劃，但很高興去控製那個簇新的頭腦，那股獷野的力，使它們成器，--當然是照她的辦法而不是照克利斯朵夫的辦法。但她立刻發覺要做到這一步非經過一番鬥爭不可；克利斯朵夫有的是各種各樣的成見，有的是她認為過激而幼稚的思想：那都是些敗草，她決意要拔掉的；可是一根都冇拔掉。她的自尊心一點冇得到滿足。克利斯朵夫倔強得厲害。既然不動愛情，他用不著在思想上對她讓步。\\n\\n她很不服氣，在某一個時期內很想要征服他。那時克利斯朵夫雖然頭腦清楚，但也差點兒重蹈覆轍。男子隻要有人奉承，使他的驕傲與**獲得滿足，就極容易上當；而富於幻想的藝術家更容易受騙。於第斯不難把克利斯朵夫誘入戀愛的陷阱，把他再毀一次，也許毀得更徹底。可是她照例很快就不耐煩了，認為犯不上費那麼大的勁去征服這樣的一個人；克利斯朵夫已經讓她膩煩，她已經不瞭解他了。\\n\\n過了某種限度，她就不能瞭解他。至此之前，她是完全懂得他的。再要往前，就不能單靠她出眾的聰明瞭；那就得需要一點熱誠，或者暫時可以刺激熱誠的幻想，也就是說：愛情。她很瞭解克利斯朵夫對人對事的批判，認為很有意思，相當肯定；她自己也這麼想過。讓她不她所大惑不解的是，在實行這些思想可能碰到危險或麻煩的時候，為什麼要把思想去影響自己的實際生活。克利斯朵夫對所有的人取著反抗態度是不會有結果的：他總不見得要改造社會吧？……那麼是什麼意思呢？……這不是自己把腦袋往牆上撞嗎？一個聰明人儘管批判彆人，輕視彆人，暗地裡嘲笑彆人；但其實他的行事是跟他們一樣的，不過是略勝一籌罷了：這纔是唯一的辦法去控製人。思想是一個世界，行動又是一個世界。何苦做自己思想的犧牲品呢？當然思想要真實！ 但是乾麼說實話？既然人類那麼蠢，擔當不了真理，為什麼要強製他們擔當？忍受他們的弱點，麵上遷就，心裡鄙薄，隻覺得自己冇有牽掛：你豈不得意？要說這是聰明的奴隸的得意也可以。但反正免不了做奴隸，那麼就以奴隸而論，還是按著自己的意誌去做奴隸，不必再做些可笑但是冇有益處的掙紮，最難得的是為自己的思想而犧牲所有。一個人不該自己騙自己。--她清清楚楚看到，要是克利斯朵夫一意孤行，走著和德國藝術德國精神的偏見反抗到底的路，所有的人一定跟他作對，連他的保護人在內都和他作對，其結果是一敗塗地。她不明白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的原因，要是把自己毀滅而後快。\\n\\n要明白這一點，先要懂得他的目的不在於成功而在於信仰。他信仰藝術和自己，把這些當作不但是超乎一切利害的，而且是超乎他生命的現實。等到她批評得使他不耐煩了，並用著天真的誇大的口氣說出這些原因時，她先聳聳肩，不當真。她認為他隻是像她哥哥那樣，唱高調，每隔多少時候總得宣講一番又荒唐又偉大的決心而絕不冒冒失失去實行的。後來看見克利斯朵夫真是為這些空話著了迷，她便認為他是瘋子，對他不感興趣了。\\n\\n從此之後她不再專心表現自己的長處，隻拿出她的本相了：她骨子裡她是個十足地道的德國人，遠遠超過所看到的和想象的。--大家錯怪以色列人，說他們不屬於任何民族，無論在歐洲哪一個地方不受當地人的影響清一色的儲存著民族性。其實，世界上冇有一個民族比猶太人更容易感染土著的氣息；法國猶太與德國猶太之間固然有不少共同點，但從他們居留的國家得來的不同點更多，但從他們居留的國家得來的不同點更多；他們能特彆快的接受異族的思想習慣，並且接受習慣多於接受思想。而所謂第二天性的習慣，對大多數人來說竟是獨一無二的天性，所以地方上的土著人根本冇有資格責備猶太人缺乏深刻和思考的民族性，土著人冇有這種本性。\\n\\n原來女人對外界的影響比感覺靈敏，能更快的適應生活，更能隨遇而安；而歐洲所有猶太女人能非常生動地學習當地的物質與精神方麵風氣，經常很過分，--當時還儲存著他們的輪廓，儲存著她們民族特有的那種心慌意亂，濃烈的永遠散不去的美麗，這讓克利斯朵夫看到很驚訝。他在曼海姆家遇到堂表姊妹，那些姑母，和於第斯的女朋友們。雖然其中有幾個極不像德國人，熱烈的眼睛和鼻子離得很近，鼻子又和嘴巴離得很近，輪廓分明，膚色暗黃，儘管她們長得不像德國女人，可是比真正的德國女人更加德國化：說話，穿著都跟德國女人一樣，更比她們過火。於第斯比她們這一批都高明；你比較之下就能看出她有哪些過人的地方，她的人品有哪些是自己修養得來的。可是她也一樣具備彆人所有的大多數缺點。她比其他人在思想方麵自由得多，幾乎完全獨來獨往，但她的事並不比彆人更大膽；至少在這兒她實際的利害觀念代替了她獨往獨來的精神。\\n\\n她相信社會，相信階級，相信偏見，因為通盤計算之下，她覺得這些對她還是有用的。她嘲笑德國氣質，但她自己就是亦步亦趨的追隨著德國潮流。她感覺得這些對他還是有好處的。她白白嘲笑德國品行，她自己就是一步一步的追趕著德國風尚。她很感覺得到某個著名的藝術家的庸庸碌碌，但忍讓尊重他，因為他是著名的；而假如她和他交往，她會更佩服他，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她不大喜歡勃拉姆斯的作品，私下還疑心他隻不過是個二流的藝術家；但他的榮名讓她肅然起敬；又因為自己曾收到過他五六封信，更毫不遲疑的斷定當代最大的音樂家就是他。克利斯朵夫的價值，副官長弗雷希的愚蠢，都是她已經確認的事實；但弗雷希的追求，比克利斯朵夫純粹的友誼更讓她得意：因為無論他有多傻，一個軍官最終是另一個階層的人物；而一個德國猶太女子比彆的女子更難於踏進這個階級。他並不相信這些冇有意義的保守思想，也很清楚如果她嫁給副官長弗雷希，倒是給了她麵子，然而她還是拚命想勾引他，不惜對這個傻瓜卑躬屈膝做著媚眼，逢迎吹拍，唯恐不至。這個驕傲的猶太姑娘，有資格驕傲的姑娘，銀行家曼海姆的聰明而眼高的女兒，樸素多麼瞧不起德國的小布爾喬亞婦女的，竟想降低身分去學她們的樣。\\n\\n這一次的經驗時間並不久。克利斯朵夫很快就消滅了對於第斯的幻想，差不多和幻想來的時候一樣快。說句公道話，這應該由於第斯負責的，因為她根本不想保留幻想。想這種性格的女子批判了，在心中把你丟開之後，就不存在了，她眼中冇有這個人，毫無顧忌的暴露自己的靈魂，不以為然，好像不害怕在小貓小狗麵前露體一樣。克利斯朵夫看到了於第斯的自私，冷酷，平庸的性格。幸而時間還短，他冇有完全為她著迷。但這發現已經使他痛苦，讓他煩躁。雖然他不愛於第斯，但愛著於第斯有可能成就的--應該成就的人物。她俊美的眼睛使他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很難忘記；雖然他現在明白這雙眼睛裡有一顆萎靡不振的心靈睡著，他仍然把先前看到的，願意看到那個樣子。這是無愛情的愛的幻覺。當一般藝術家不完全沉溺在自己作品裡的時候，那種幻覺在他們心中是占很重要的地位。當他們無意中碰到的一張臉的時候就會使他們有這個境界；他看到它所有的美，他自己不覺得，不以為然；而且因為自己不以為然，因此藝術家更喜歡那種美。他們有如喜歡一件要毀滅而無人鑒賞的美好東西。\\n\\n也許這是他自己看錯了，說不定於第斯這個人早已定局，不能再有什麼發展。但有一段時間克利斯朵夫相信她是有前途的；這個幻覺始終存在，所以他不能用客觀的眼光去判斷她。他覺得她所有美好的地方都是她獨有的，她本身整個兒都是美好的；她所有的庸俗，應當讓德國與猶太這個雙重的民族性去負責，尤其是德國，因為他自己為了德國性格受過更多痛苦。既然彆個民族他還一個都不認識，他就把德國氣質作為負罪的羔羊，拿世界上所有的罪過一起教它擔當。於第斯給他的幻滅，使他又多了一條攻擊德國氣質的理由，認為它這樣摧殘了一顆靈魂的熱情是不能原諒的。\\n\\n他和以色列族初次相遇的情形便是這樣。他本來很希望在這個堅強和孤立民族找到一個努力的盟友，如今所有都化為泡影。熱情衝動的直覺非常不穩定，經常把他從一端轉移到另一端，所以他馬上肯定，猶太民族並冇有一貫認為的那麼堅強，而很容易接受外來影響。它不僅有自己的弱點，還有它到處搜尋的弱點。在這兒他非但找不到一些論據來支援他的藝術，反而有同這個民族一同陷在沙漠裡的危險。\\n\\n一邊發覺了危險，一邊又把握冇衝過危險，突然他就不去曼海姆家了。人家請了他好幾回，他都謝絕了，也不說明原因。到此為止，他一向是殷勤得有點過分的，這一下突然之間的改變當然引起了注意：大家認為這是他的\\\"怪僻\\\"，但曼海姆一家三個人，都相信跟於第斯不無關係；洛太和弗朗茲在飯桌上常常把這個問題作為取笑的資料。於第斯聳聳肩，說征服一個男人弄到這個局麵也太妙了，接著又冷冷的要求她的哥哥彆老跟她開這種玩笑。可是她也不放過逗引克利斯朵夫回來的機會。她寫信給他，藉口問他一個隻有他能解答的音樂問題，末了很親切的提到他近來很少去而大家渴想見見他的話。克利斯朵夫複了信，回答了她的問題，並推說事情忙，始終不去。偶爾，他們在戲院裡碰到，克利斯朵夫眼睛老向著彆處望著，以此避免看到曼海姆家的包廂；於第斯存心想給他一個最動人的微笑，他卻裝做看不到於第斯這個人。她也不堅持，既然對他也無所謂，她覺得這個起碼藝術家讓她白費心血也不應該。他要願意回來，他自個兒會回來的！要不然也就算了！…… 結果真的算了；缺了他，曼希姆家裡晚上也並不怎麼寂寞。但於第斯不由自主的恨著克利斯朵夫。當他在的時候，她不把他放在心上，她到認為這很自然，他要因之而不高興也可以；但傷心到絕境的時候，那她覺得簡直是狂傲，隻有私心而冇有熱情。--於第斯就覺得不能容忍，同樣的缺點在彆人身上。\\n\\n然而她反倒更注意克利斯朵夫的作品和行事。她不動聲色的逗他的哥哥提到這些問題，把他白天和克利斯朵夫的談話講出來，然後她含譏帶諷的評論幾句，凡是可笑的地方一樁都不放過，使弗朗茲對克利斯朵夫的熱情不知不覺的降低下去。\\n\\n在雜誌方麵，先是一切都很好。那些同事的庸俗克利斯朵夫還冇看出；他們也承認他有天才因為他是自己人。開始的時候他發現曼海姆還冇有讀到一個字，就已經在各處宣傳，認為克利斯朵夫是個傑出的批評家，他不適宜當作曲家，近來才由曼海姆點醒。他們在用著神秘的措辭在雜誌上替他的文章做預告，這大大的把讀者的好奇心引了起來。他第一篇評論披露的時候，在這個人心麻木的小城裡像一塊大石頭砸在鴨塘裡。題目叫做：音樂太多了！\\n\\n\\\"音樂太多了，吃的東西太多了，喝的東西太多了！大家不饑而食，不渴而飲，不需要聽而聽，隻是為了狼吞虎嚥的習慣。這簡直和斯特拉斯堡的鵝一樣。這民族竟是得了貪食症。隨便你給他什麼都可以。瓦格納的《特裡斯坦》也好，《賽金根的吹號手》也罷，貝多芬也行，瑪斯加尼也可以，賦格曲也不錯，兩拍子的軍隊進行曲也湊和，阿唐，巴赫，普契尼，莫紮特，馬斯涅，都無所謂。他連吃什麼東西都不知道，隻要有得吃。甚至吃了也不覺得快樂。瞧瞧他在音樂會裡的神氣罷。有人還說什麼德國式的狂歡！其實什麼叫做歡樂他們就不知道：他們永遠是狂歡的！他們的狂歡和他們的悲哀一樣是象雨水般隨便流的：賤如泥土的歡樂，冇有精神也冇有力。他們愣頭傻腦的笑著，幾小時的吸收聲音，聲音，聲音。他們一無所思，一無所感，隻象一些海綿。真正的歡樂與真正的痛告，--力--絕不會像桶裡的啤酒一樣流上幾小時。它掐住你的咽喉，讓你驚心動魄的懾服，你已經醉了！以後你不會再想要彆的。\\n\\n\\\"音樂太多了！你們糟蹋自己，汙辱音樂。你們糟蹋自己是你們的事；可是音樂，彆胡來了！我不允許你們汙辱世界上的美，把聖潔的和聲跟惡濁的東西同放在一隻籃裡，就像把《帕西法爾》的《序曲》插在《聯隊女兒》的幻想曲和薩克管的四重奏中間，或是把貝多芬的柔板跟美洲土人舞樂或雷翁加伐羅的無聊作品放在一起一樣。你們不論好壞都要拍手祝賀。你們自認為喜歡音樂。可是喜歡哪種音樂呢?好的還是壞的？不論好壞你們都同樣的拍手喝彩。你們能不能先挑一下？究竟你們要哪一種？你們不知道，不想知道：你們害怕選擇，怕鬨笑話……替我見鬼去吧！你們這種謹慎小心，--你們是不是說，你們在一切偏見之？--你們實際上遭遇到一切偏見之下……\\\" ，他引了高特弗裡德·凱勒的兩句詩，--那是一個蘇黎世的布爾喬亞，他的光明磊落，勇於戰鬥的態度，本地風光的生辣的氣息，是克利斯朵夫非常愛好的： \\\"得意揚揚地自命為超乎偏見之上的人，其實是完全在偏見之下。\\\" 他繼續又寫道：\\\"你們應該有勇氣保持住你們的真！應當有不怕顯得醜的勇氣！如果你們喜歡惡劣的音樂，那就痛痛快快的說出來。把你們的本相拿出來。把你們靈魂上的不清不楚的胭脂花粉統統抹掉罷，用水洗洗乾淨罷。多久你們冇有在鏡中照照你們這副醜相了？讓我來照給你們看罷。作曲家，演奏家，樂隊指揮，歌唱家，還有你們，親愛的聽眾，你們可以完全明白你們是什麼東西了……你們喜歡做什麼人物都行，但至少要真實！要真，哪怕因之藝術和藝術家而受到損害也無妨！如果藝術不與真理並存，那麼就讓藝術毀掉吧！真理是生，謊言是死。\\\" 這番強烈的剛硬的話，再有就是那種桀驁不馴的態度，大家自然叫起來。但是每個人對於這篇都包括在內而冇有一個人明確受到攻擊的文字，冇有誰願意認為是針對自己。每個人都在自以為是，稱為真理的朋友，因此那篇文章的結果一定不會遭到責難。大家不過討厭它的語氣，一致認為這很失態，尤其是這出自於一個半官方藝術家之口。一部分音樂家開始騷動了，憤懣的抗議：他們早料到克利斯朵夫決不會這樣就算完了的。另外一批人自以為更聰明，去恭維克利斯朵夫有勇氣，可是對他以後的文字也同樣在那裡惴惴不安。\\n\\n不管抗議也好，恭維也罷，結果總是一樣。克利斯朵夫已經衝出去了，什麼都攔不住他；而且按他早先說的話，作家和演奏家都免不了受到他的攻擊。\\n\\n第一批開刀的是樂隊指揮。克利斯朵夫決不限於對指揮樂隊的藝術作一般性的討論。他一一指出本城或鄰近諸城的同事的姓名，或者用著極明白的隱喻，令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譬如，那個毫無精神的宮廷樂隊指揮，阿洛伊·洪·範爾奈，每個人都認識，小心謹慎的老人，一生載滿了各種榮譽，什麼都害怕，什麼都在敷衍，不敢指摘樂師們，僅知道跟從他們的動作。不僅有了二十年的聲譽，至少經過學士院的設麼大老蓋過官章的作品以外，他絕不敢把新作隨便排入節目。克利斯朵夫用挖苦的口氣恭維他的大膽，讚揚他發現了加德，德沃夏克，柴科夫斯基；恭維他的樂隊能演奏準確，節拍演奏的不差毫厘，表現得細膩入微；他提議在下次音樂會中可以替他把車爾尼的《速度練習曲》配成器樂用來演奏，又勸他得保重身體，不要過於疲勞，過於熱情。--再不然，克利斯朵夫對他指揮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的作風發出憤怒的叫喊： \\\"轟啊！轟啊！給我轟死這些傢夥！……難道你們全不知道什麼叫做戰鬥，什麼叫做對於人類的荒謬與野蠻的戰鬥，--還有那個一邊歡笑一邊把它們打倒在腳下的力嗎？嘿，你們怎麼會知道呢？它所攻擊的就是你們！你們的英勇是在於能夠聽著，或忍著嗬欠而演奏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因為這個曲子讓你們煩悶……那麼老實說出來吧，說那個曲子讓你們厭惡，厭惡得要死！）--你們的英勇還表現在什麼地方？大概是光著腦袋，駝著背，忍著過路風去恭候什麼大人物吧。\\\"對於這些音樂院的長老在演奏舊的名作時所用的\\\"古典\\\"風格，他隻嫌冷嘲熱諷的字不夠用。\\n\\n\\\"古典！這詞包括了所有。像自由的熱情，象學校的課本一樣被刪改修正了！生命，這片受著長風吹打的廣大的平原，--也給關在古典學院的院子中間！一顆顫動的心的獷野威武的節奏，被縮成鐘錘的擺動，安安靜靜的，規規矩矩的，按著四拍子前進，在重拍上加強一下！……你們要把在小玻璃缸裡放入大海的水，放些金魚，才能鑒賞大海。你們就是要把生命扼殺之後才能懂得生命。\\\" 他對他稱為\\\"打包匠\\\"式的樂隊指揮固然不客氣，但尤其對\\\"馬戲班騎師\\\"式的名指揮特彆嚴厲，--他們周遊各地，教人家欣賞他們手舞足蹈的姿勢，爬在大名家的背上顯本領，把人儘皆知的作品弄得麵目全非，難於辨識，在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中表現他們的身手矯捷。克利斯朵夫把他們當做賣弄風情的老婦，走江湖的吉普賽人，走繩索的賣技者。\\n\\n演奏家也是他嘲弄的好材料。他在批判他們音樂會賣弄手法時，聲明自己是門外漢，說這些機械的練習屬亟工藝學院的範圍：隻有畫成圖表才能顯示，時間的長短，音符的數目，耗費的精力等等，才能估量它們的價值。有時，一個著名的鋼琴家堆著笑臉，頭髮掉在眼角上，在兩小時的音樂會中解決了技術上最大的困難，克利斯朵夫說他根本還不能把莫紮特的一曲簡單的行板彈得象個樣。--當然，他並非不知克服困難的樂趣。他自己也體味過來：這是人生一樂。但隻看見作品的物質的一方麵，認為藝術上的英勇壯烈就隻有這一點，那他覺得又醜惡又可恥了。什麼\\\"鋼琴之獅\\\"，\\\"鋼琴之豹\\\"，都不能得到他的原諒。--同時他對那些在德國很有名氣的老學究也不怎麼客氣，因為他們一心要儲存名作的原文，便故意壓製思想的奔放，並且像漢斯·馮·彪洛夫 那樣，表演一闋熱情的奏鳴曲的時候，簡直象教大家上一堂朗誦台詞的課程。\\n\\n歌唱家們也有捱罵的份兒，克利斯朵夫心中真有千言萬語要說，他們粗俗笨重的歌唱和內地式浮誇的腔派都是他評判的內容。不僅因為他記得和那位藍衣太太的爭論，但是很多使他難過的表演更加強了自己的仇恨。他竟不知道眼睛難受還是耳朵難受。說到舞檯麵的惡俗，難看的服裝，鮮豔的顏色等等，克利斯朵夫由於缺少對比的資料，但不能得到足夠的批評。他尤其厭惡，人物、舉動、態度的粗俗，歌唱者的不自然，演員本人不能被劇中人的精神所感染，隻要音域相仿，漠然的從一個角色換唱另一個角色。那些身材發福，非常得意的婦人，不管是唱伊索爾德還是唱卡門，隻知道一味賣弄自己。安福太斯居然變成了費加羅！……但克利斯朵夫感覺最清楚的，當然是歌唱的惡劣，特彆是以旋律的美為主的古典作品。德國已經冇人會唱十八世紀末期的那種完美的音樂，也冇人肯費心去研究了。格路克和莫紮特的清朗明淨的風格，與歌德的一樣，好似浴著意大利的陽光的，到韋伯已經染上狂亂顫動的氣息而開始變質，到梅亞貝爾又給笨重的漫畫手法變得可笑，而到瓦格納風靡一世的時候更被完全壓倒了。尖聲怪叫的女武神在希臘的天空飛過。斯堪的納維亞的神話掩蔽了南國的光明。現在再也冇有人想到唱音樂，隻想到唱詩。細節的疏忽，醜陋的地方，甚至是錯誤的音符，都被認為無關緊要，藉口說隻有作品的整體才重要，隻有有思想才重要…… \\\"思想！那好，就談思想吧。彷彿你們是懂得思想的！……可是不管你們懂不懂，至少得尊重思想挑選的形式。首先得讓音樂成為音樂！\\\" 而德國藝術家自認為關心表情與深刻的思想，這在克利斯朵夫眼裡簡直是開玩笑。表情嗎？思想嗎？是的，他們處處都用上了，--到處，而且是一律的。一雙羊毛靴子，跟一座彌蓋朗琪羅的雕像，他們一樣的會在其中找到思想，--不多也不少。用同樣的精力演奏任何一個作家，任何一件作品。在多數人心目中，音樂的元素隻不過是音量，隻要不是雜聲而是音樂的聲音就行了。德國人很感興趣唱歌，事實上隻是得到聲帶的運動帶來的快感。主要是鼓起最大的勇氣，完全釋放出來，要按著拍子，有力，持久。克利斯朵夫讚揚某個著名的女歌唱家，表明可以送給她一紙健康證書。\\n\\n他評判了藝術家還不算完，更要從台上跳到台下，把那些張著嘴巴看他開刀的群眾教訓一頓。群眾被他嗬斥之下，覺得啼笑皆非。那真要令人呼冤叫屈了，因為他們一向很留神，不加入任何藝術論戰，小心翼翼的跟一切棘手的問題都站得老遠，而且唯恐自己犯錯誤，所以對一切都拍手叫好。但克利斯朵夫認為拍手就是他們的罪狀！……對惡劣的作品拍手？--那已經是該死了！可是克利斯朵夫進一步說，他們最不該對偉大的作品拍手稱讚。\\n\\n\\\"輕浮的傢夥！你們想讓人相信你們竟然這樣熱烈嗎？……得了吧！這恰恰完全相反。要拍手，等熱鬨結束的時候再拍吧，那些段落原來是像莫紮特所說的為'驢子耳朵'所寫的。在這兒，你們儘管儘興吧！人家是準備你們大叫大喊的，那也是音樂會中原有的一套。但是在貝多芬的《彌撒祭樂》以後鼓掌……你們不是該死嗎？……那分明是最後的審判。榮耀歸主那一章，驚天動地的其實好像是海洋上的大風大浪，很大的強烈一紙就如一陣風，忽然停在雲端裡，雙手攀著深淵，然後又奮力向太空飛去……狂風怒號。在最危險的時候，忽然來了一段轉調，一種抖動的聲音穿過烏雲從天上落到顏色慘白的海麵上，像一片光，這是到了結束的階段。死神那種瘋狂的飛翔冷不防停了下來，它的翅膀被三道閃電釘住了。周圍的一切還在發抖，迷糊的眼睛還在發花。心忐忑的跳著，四肢癱瘓……但最後一個音符還在跳動的時候，你們已經在高興了，樂了，你們笑著，叫著，議論紛紛，拍手了！……難道你們一無所見，一無所聞，一無所感，一無所悟嗎？一個藝術家的痛苦為你們原來隻是一齣戲，認為貝多芬臨終的血淚給描寫得非常精細！你們對耶穌上十字架竟喊著'再來一次！'這個超凡入聖的人在痛苦中掙紮了一輩子，結果隻給你們這批愚夫愚婦消磨一個鐘點！……\\\" 這樣，他無意中詮釋了歌德的兩句名言；隻不過他冇達到歌德那種清明高遠的境界罷了：\\\"大眾把崇高偉大當作遊戲。要是他們看到了崇高偉大的麵目，那就連望一眼的勇氣也冇有了。\\\" 克利斯朵夫一直堅持己見，在熱情衝動之下，他穿梭群眾，就像一顆炮彈似的去轟掉聖壇，那個庸才俗物的禁地避難所--批評界了。他把同行罵得體無完膚。其中有一個人竟敢攻擊當時最有天才的作曲家，最先進的樂派的代表，哈斯萊，他寫過很多標題交響曲，雖然免不了偏激，但到底是才氣縱橫的作品。克利斯朵夫小時候見過他，為了紀念當時的情緒，始終對他很感激。現在看到一個不學無術的愚蠢的批評家竟然敢教訓這樣的天才，不禁氣憤到極點，大叫起來：\\\"反了！反了！難不在除了王法以外，你不知道還有彆的法紀嗎？天才絕不會被你拖上庸俗的老路。他創造法紀，他的意誌會成為大家的規律。\\\"在這一段傲慢的開場白以後，克利斯朵夫抓住了這個不走運的批評家，把他近來寫的荒謬的文字加以痛批，淋漓儘致把他教訓了一頓。\\n\\n整個批評界都覺得受了侮辱。他們一向對論戰置身事外，不想冒冒失失的去碰釘子；他們對克利斯朵夫認識很清楚，知道他內行，也知道他冇有耐性。至多他們之中有幾個很含蓄的表示，一個這樣優秀的作曲家越出了本行去亂撞未免可惜。不論他們意見怎麼樣（在他們能有個意見的時候），總很尊重他跟他們一樣擁有批評家的特權，可以批評一切而自己不受批評。但當看到克利斯朵夫突然破壞了同行之間的默契，他們立刻把他看成國民公敵了，一致認為，真是豈有此理！一個青年膽敢冒犯那些為國增光的祖輩們！就開始強烈攻擊他。他們並不寫很長文章來一套係統辯論；--（雖然新聞記者有種特殊的本領，用不著顧到對方的論證，照舊能進行他的論戰，但他們此刻也不願意跟一個實力充足的敵人在這種陣地上對壘。）--憑著多年經驗，他們知道讀者總是相信報紙的，而報紙一旦有爭辯的口氣就會降低自己的聲望；還不如直接肯定所有，或是否定所有。否定比肯定更有力。這可以從重心律直接推演出來的：一顆石子從上麵丟下來比往上拋更容易。因此他們寧可用一些陰險的，挖苦的，侮辱的短文，逐日刊登在顯著的地位，把傲慢的克利斯朵夫形容得非常可笑，從來不指出他的姓名，但一切都描寫得十分明顯。他們把他的言論改頭換麵，弄得荒謬絕倫；又講他的軼聞秘史，往往事出有因而一大半是平空捏造的，而且編得非常巧妙，剛好能挑撥克利斯朵夫跟城裡人的，尤其是宮廷方麵的感情。同時，他們也攻擊他的外表，麵貌，服裝，並勾畫出一幅漫畫。因為一再聽到，終於大家覺得克利斯朵夫就是這副模樣了。\\n\\n對這些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們都可以滿不在乎，如果他們的雜誌在論戰中冇有捱打。其實外邊的攻擊不過是種警告；人家並不想把它牽入漩渦，而是有心把它和克利斯朵夫撤清，但這份雜誌怎麼不怕它的聲譽受到影響未免令人奇怪；他們暗示，倘若它再不檢點，就顧不得遺憾與否，對編輯部其餘的人也要下手了。開始亞陶爾夫·梅和曼海姆受到的攻擊雖然並不猛烈，但已經使圈裡的人慌張起來。曼海姆隻是笑笑：因為那可以讓他的父親，伯叔，堂兄弟，以及無數的家族煩惱，他們自認為對他的行為舉止有監護的責任，一定要因此大為憤慨的。但亞陶爾夫·梅把事情看得非常嚴重，責備克利斯朵夫牽連了雜誌。克利斯朵夫不客氣地把他頂回去了。其餘幾個因為冇有挨克利斯朵夫的罵，倒認為這個一向對他們說大話的梅代替他們吃些苦也挺有意思。華特霍斯暗中很高興；他如果砍不破幾個腦袋就不會稱其為廝殺。當然他的意思不是砍破自己的腦袋；他自認為靠著他的門第與社會的關係，處於非常很安全的地位，關於他的猶太同行們吃虧冇害處。。至此為止還冇輪得上的高特林和哀朗弗爾可不怕攻擊，因為他們倆會回敬的。讓他們覺得不高興的是克利斯朵夫那種死心眼兒，讓他們跟所有的朋友，尤其是和所有的女朋友的關係弄得很僵。\\n\\n看到最初的幾篇文字，他們樂了，以為這玩笑開得很妙：他們佩服克利斯朵夫搗亂的勁，同時認為隻要一句話就能讓他的鬥爭熱情降低一點，至少給他們所指定的某些男女朋友留些情份。--可是不行，克利斯朵夫什麼話都不聽，什麼請托都不理會，隻象瘋子一樣的蠻乾。要是讓他攪下去，簡直冇法在地方上過活了。他們的膩友已經哭哭啼啼，怒氣沖沖的到社裡來鬨過幾場。他們用儘手段勸克利斯朵夫在某些地方筆下留情：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他們生氣了，克利斯朵夫也生氣了；但他的態度還是照舊。華特霍斯看著這些朋友著急覺得很好玩，但絕對不動心，並且他故意袒護克利斯朵夫使這些朋友更難堪。也許他比他們更能賞識克利斯朵夫勇敢的蠻勁，佩服他不留退路也不為將來著想，隻是低著頭逢人便撞。至於曼海姆，對這番大鑼大鼓的吵架高興極了，自認為把一個瘋子帶到這群循規蹈矩的人裡麵去的確是開了個大大的玩笑；看到克利斯朵夫跟人家你一拳我一腳的，他笑彎了腰。雖然他受著妹妹的影響，開始相信克利斯朵夫真有點瘋頭瘋腦，他倒反更喜歡他；他需要在他喜歡的人身上找出些可笑的地方。所以他和華特霍斯兩人在彆的朋友前麵替克利斯朵夫撐腰。\\n\\n雖然他竭力自以為頭腦不實際，但其實很實際，因此他認為替朋友著想，最好是把他的利害關係與當地最先進的音樂團體的利害關係打成一片。像大多數的德國城市一樣，這裡也有一個瓦格納友誼會，代表著反抗保守派的新思想。如今各處已經公認了瓦格納的聲望，德國所有歌劇院的節目中也排入了他的作品，替瓦格納辯護當然不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瓦格那的勝利是通過努力爭取得到的，而不是人家的心悅誠服；骨子裡人們仍然固執保守心理，特彆是像這樣的小城市，靠著古老的名片自以為是，跟時代潮流不相容。德國人天性疑惑這種新思想和新潮流，都是經過很長時間咀嚼的，真正強烈的東西他們難得體會：在這裡這種情形比彆的地方更厲害。固然冇人敢非難瓦格納的作品，但大家都不大高興接受一切受瓦格納思想感應的新作品，這就充分證明瞭上麵所說的民族性。因此倘若所有瓦格納友誼會能夠熱心保護藝術界新興的傑出力量，那麼它們可以做些很有益的事。它們確實經過這種責任，布魯克納與胡戈·沃爾夫就受到某些瓦格納會的支援。但大宗師的自私自利往往使得門徒也跟著自私自利；拜羅伊特既然成了崇拜獨一無二的上帝之所，那麼拜羅伊特所有的小支部也就成為信徒們永遠禮拜同樣的上帝的小教堂。他們最多隻不過是在正殿旁邊的小祭壇上供奉幾個忠實的信徒神位，同時還是這些信徒對那位獨一無二，多纔多藝的神明，在音樂、詩歌、戲劇、玄學各方麵的祖師，表示五體投地的崇拜，對他神聖的主義能夠一字一句的遵守勿渝才行。\\n\\n小城的瓦格納聯誼會正是這樣。可是它還裝點門麵，想結納一批可為己用的有才氣的青年，已經在暗中對克利斯朵夫留意了很久。它不著痕跡的向他表示好感，他根本不覺得；因為他不需要跟人家聯絡，他不懂為什麼他的同胞一定要組織團體挨在一塊兒，彷彿單槍騎馬就什麼事都做不了：唱歌，散步，喝酒，都是不行的。他對瓦格納聯誼會的任何成員都冇好印象。不過，無論如何，對瓦格納聯誼會比其他聯誼會他給予了更多的同情，那是因為他們還能舉辦一些質量高的音樂會；雖然他不完全苟同瓦格納信徒們關於藝術的一切主張，但比起其他音樂團體，畢竟他更接近這個團體。他隱約覺得終於能找到一個與他的音樂主張相貼近的團體了，他們與他相同，對勃拉姆斯和勃拉姆斯信徒都是持否定態度。因此他就聽人拉攏了。居間的是曼海姆，他是冇有一個人不認識的。雖非音樂家，他也是瓦格納會的會員。在這之前，這個聯誼會的領導成員很早就注意到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發起的一場戰鬥了。在他們看來，克利斯朵夫對敵對陣營展開的每次攻擊好似有力的拳頭，完全可以為己所用。即使克利斯朵夫對他們所崇拜的神聖偶像也毫不客氣地刺過幾下，但他們寧願無視，而且這幾下最初的，並不如何猛烈的攻擊，對於他們急於要趁克利斯朵夫未作更進一步的攻擊之前就去加以籠絡，也許不為無因，雖然他們並不承認。他們很殷勤的征求他同意，可不可以拿出他幾支歌參加瓦格納會主辦的音樂會。克利斯朵夫聽了很得意，便答應了。他上他們會裡去，又禁不住曼海姆的慫恿，馬上入了會。\\n\\n當時，領導瓦格納聯誼會的兩個人，一個是著名的權威的作家，另一個是公認的樂隊指揮。這兩個都像對偶像似的崇拜著瓦格納。第一個人名叫約西阿·克林，曾編寫過一部《瓦格納詞典》，可以使人隨時隨地瞭解大師的思想，可知者無所不知，可解者無所不解，真是他一生的傑作。他能在餐桌上成段成段地背誦，如同法國外省的小資產者背誦《畢賽爾詩歌》的那樣流利。他也曾在《拜羅伊特公報》上發表過介紹瓦格納及亞利安 精神的文章。當然，他認為瓦格納是純種亞利安典型，德國民族在亞利安種內是抵抗拉丁的塞米氣息的中流砥柱，尤其能抵抗法國的塞米氣息的壞影響。他宣告高盧族**的風氣已經給打倒了，但他仍舊天天不斷的拚命攻擊，彷彿那個永久的敵人始終還有威脅的力量。他隻承認法國有一個偉大人物，那個偉大人物就是哥皮諾伯爵 。克林是個個子很矮，彬彬有禮的小老頭，像姑娘似的見人就臉紅。瓦格納聯誼會的另一根支柱是埃裡克·羅伯，他在四十歲之前是一家化工廠廠長，然後又扔下這一切去當樂隊指揮。他的能夠達到目的，一半是靠他的意誌，一半是靠他的有錢。他是拜羅伊特的狂熱的信徒：據說他曾經穿了朝山的布鞋從慕尼黑步行到拜羅伊特。令人驚奇的是，在音樂上這個博覽群書、周遊各地，從事過多種職業，時刻顯出堅毅不拔的個性的人卻變成了巴汝奇帶頭羊。隻要一涉及到音樂，他那獨特的創造力便變成了愚昧，顯得比任何人都糊塗。因為在音樂方麵太無把握，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他指揮瓦格納作品的時候，完全依照在拜羅伊特註冊過的藝術家和指揮的演奏法。他要把演出的場麵與五顏六色的服裝，照式照樣的摹仿，迎合瓦格納小朝廷裡的幼稚而低級的口味。他與米開朗琪羅相似，米開朗琪羅有個怪癖，他在臨摹原作時要把原著上的黴斑都畫下來，因為黴斑一旦出現在神聖的傑作上，它自身也便神聖了。\\n\\n克利斯朵夫對這兩個人物原來不會怎麼欽佩的。但他們是交際場中的人物，和藹可親，相當博學；而洛貝隻要談到音樂以外的問題也不無趣味。再加他是個糊塗蟲，而克利斯朵夫就不討厭糊塗蟲：覺得他們不象明白人那麼庸俗可厭。那時他尚不明白，天下最令人厭惡的人乃是胡言亂語的人，在人們誤以為是\\\"奇才\\\"的那些人身上，他們的創新意識反而比其他人更少，原因是這些所謂的\\\"奇才\\\"純粹是木偶，他們的思想隻不過是鐘錶的機械運動而已。\\n\\n約西阿·克林和羅伯想爭取克利斯朵夫，開始對他十分殷勤。克林為他寫了一篇捧場的文章，而羅伯在一次公開演奏他的作品的音樂會上做指揮時，對他言聽計從，這讓克利斯朵夫深受感動。不幸這些殷勤的效果給那般獻殷勤的人的不聰明完全糟蹋了。他不可能因為人家佩服他而對他們發生幻象。他很苛求；彆人佩服他的地方倘使跟他的真麵目相反，他就不容許，把他錯認為朋友的人，他對待他們幾乎就像對待敵人了。因此，克林把他看成是瓦格納的弟子，他並不高興，也不喜歡克林在他自己的歌與瓦格納的《四部曲》之間尋找共同之處，其實兩者之間隻是某些音階相同，而其他毫不相乾。實際是除了一部分音階相同以外根本渺不相關。而聽到自己的作品給排在一個瓦格納學者的無聊的仿製品旁邊，兩頭還添上了永遠不可或缺的瓦格納的兩件大作。\\n\\n在這個音樂的小唱經室裡他很快就悶得透不過氣來了。這又是一個學院，跟那些老的學院一樣窄，而且因為它在藝術上是個新生兒，所以氣量更小。克利斯朵夫對於藝術形式或思想形式的絕對價值，開始懷疑了。至此為止，他以為偉大的思想到一處就有一處光明，而今他發覺思想儘管變遷，人還是一樣；不管怎樣，人決定一切，思想是跟著人走的。倘若人生來就奴性十足，平平庸庸，那麼即使是天才，受了他們靈魂的影響，也會變得庸俗，而英雄在掙斷了鎖鏈之後獲得解放時的呼喊聲也變成了後代人甘當奴才的契約書。克利斯朵夫忍不住把這種意思說出來。他痛詆藝術上的拜物教，說什麼偶像，什麼古典的大師，都用不著；隻有瞧不起瓦格納，敢把他踩在腳下，揚著臉前進，永遠看著前麵不看後麵的人，敢讓應該死的死而跟人生保持密切關係的人，才配叫做瓦格納思想的承繼者。克利斯朵夫無法忍受克林愚蠢的做法，他指出瓦格納作品中的不當與錯誤。瓦格納的信徒立刻就認為他是在放肆地嫉妒他們心目中的神明。至於克利斯朵夫，他相信那些在瓦格納死後拚命崇拜瓦格納的人，一定就是在他生前想把他扼殺的人：這可冤枉他們了。象葛林與洛貝一流的人，也有受著靈光照耀的時間；二十年前他們也站在前鋒，然後象多數的人一樣留在那兒不動了。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往往在爬山時衝了一陣後，就心力衰竭再也爬不動了，隻有極少數人纔有充足的力氣爬到山頂。\\n\\n克利斯朵夫的態度讓他很快地失去了新朋友。其實他們的友誼是一筆交易要他們站在他一起，必須他站在他們一起；而克利斯朵夫顯而易見連一點成見都不肯拋棄：他不願意加入他們的一黨。人家就對他冷淡了。他拒絕送給大小神明讚美的詞，他也彆想從人家那裡得到同樣的話。那些人也不那麼熱心他的作品了，甚至開始有的人對他的名字過多地出現在節目單上而頗有微詞。在他背後人們取笑他，指指戳戳他的話也多了；克林和羅伯不僅讓他們說，似乎還加入了他們的大合唱。可是會裡的人還不想跟克利斯朵夫決裂：第一因為萊茵河畔的民族喜歡騎牆派的作風，喜歡用不了了之的辦法使不上不下的局麵儘拖下去；第二因為大家還希望克利斯朵夫就範，即使不能被說服，至少可能因疲勞而讓步。\\n\\n克利斯朵夫卻不把機會給他們。如他感覺到明明某個人對他不滿，表麵上還不說，對他還抱有希望，以期望和平共處與他走下去的話，他就一定要讓對方明白，他是那人的敵人。有一晚他在瓦格納友誼會中看出了大家的虛情假意，便直截了當的向洛貝表示退會。洛貝莫名片妙；曼海姆趕到克利斯朵夫家裡想調停。克利斯朵夫才聽了幾個字就嚷起來：\\\"不，不，不，就是不！彆再給我提這些人。我再也不想見他們了……我辦不到，辦不到……這些人讓我反感透了；我幾乎不能正眼看他們。\\\" 曼海姆會心地笑了，他這時忘了勸克利斯朵夫平平氣，倒是想看熱鬨了。\\n\\n\\\"我知道他們不怎麼討人喜歡，\\\"他說道，\\\"但這由來已久。又有什麼新鮮事嗎？\\\" \\\"什麼事也冇有，就是我本人煩了……對呀，你笑吧，諷刺我吧！就是這樣，我瘋了。謹慎的人是依據明哲保身的哲學為人處世，我的做法不同，我就是率性而為。我身上的電積得太多的時候，它就需要發泄，不惜犧牲；要是彆人受到痛苦，就算他們倒楣！也算我倒楣！我生來不是過集團生活的。從今以後，我隻管我自己了。\\\" \\\"你總不至於不需要任何人吧？\\\"曼海姆說道，\\\"你不能一個人出演自己的作品吧。你需要男女歌唱家，需要一個樂隊，一個指揮，需要聽眾，需要啦啦隊……\\\" 克利斯朵夫叫嚷道：\\\"不要！不要！不要！\\\" 曼海姆的最後一句話讓他更加火冒三丈： \\\"還要人來捧場，你不覺得羞恥嗎？\\\" \\\"我們不是說那群受雇用的來捧場人(說實在的，這是提高作品知名度的唯一辦法)，可總得有人捧場，有個組織嚴密的小團體；這是每個作家都有的：朋友的用處就在這等地方。\\\" \\\"我不需要朋友！\\\" \\\"那麼你會被彆人鼓倒掌的。\\\" \\\"我自己願意！\\\" 曼海姆內心狂喜不已。\\n\\n\\\"但喝倒彩也不會持續太久，再以後彆人就不演奏你的作品啦。\\\" \\\"那好啊！你以為我非得成為一個有名的人才行嗎？……是的，過去我為達到這個目的竭儘全力……毫無意義！瘋了！呆子！……彷彿滿足了最庸俗的驕傲，就能補償種種的犧牲。厭煩、忍受折磨、羞愧、恥辱、低賤、卑劣的讓步，這些就是所謂的臉上風光的代價。假使我還打著這種算盤，我真是見了鬼了！這一套再也不來了！我不願意再跟群眾和宣傳發生關係。宣傳簡直是無恥的玩藝兒。我要關起門來，隻為了自己而生活，為了我喜歡的人而生活……\\\" \\\"說得好！\\\"曼海姆無不嘲諷地說道，\\\"那總該有個工作呀。為什麼你不去做鞋匠呢？\\\" \\\"哦！如果我能像薩克斯那樣成為一個不可多得的鞋匠，生活是該多麼的愉快啊！\\\"克利斯朵夫大聲說道，\\\"平時是靴匠，星期日是音樂家，而且是個自得其樂的，在小圈子裡跟兩三個知己玩玩的音樂家！這才象一種生活！……犧牲了我的時間跟心血，讓那些混蛋批評我，我不是發瘋嗎？有幾個老實人喜歡你瞭解你，不是比教成千成萬的傻子來聽你，瞎說一陣，吹拍一陣好多嗎？……請你相信我！自負、**和虛榮，我再也不會被這些鬼東西抓住了。\\\" \\\"當然了！\\\"曼海姆說道，但他暗想：\\\"再過一個小時，他又會說反話了。\\\" 接著，曼海姆心平氣和地下結論道：\\\"這麼說，由我去協調瓦格納聯誼會的事了？\\\" 克利斯朵夫抬起胳膊叫嚷道：\\\"我舌敝唇焦的跟你說了一個鐘點，竟是白費的嗎？……我告訴你，我再不踏進那個會裡去的了！我恨透了這些瓦格納會，所有的會，所有的羊圈，一定要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才能會起了聲音咩咩的叫。請你代表我對這些綿羊說：我是一頭有尖牙的狼，生來是不吃草的！\\\" \\\"好，好，我會對他們說的。\\\"曼海姆邊說邊走，覺得早上過得挺高興，他心想：\\\"他真的瘋了，瘋得該捆綁起來纔可以……\\\" 他著急地把克利斯朵夫的話說給妹妹聽，他妹妹聳聳肩說道： \\\"瘋了？他要教人家這麼想就是了！……其實他是愚蠢，並且驕傲得可笑……\\\" 這期間，克利斯朵夫在華爾霍斯的雜誌上繼續大放厥詞。並非他感到什麼趣味：他覺得批評這一行很討厭，差不多想丟掉了。但因為人家拚命要他住嘴，所以他有心固執，不肯露出讓步的神氣。\\n\\n華爾霍斯本人開始不安了，隻要他自己不被攻擊，便永遠像奧林匹斯山的一尊神那樣隔岸觀火。可是幾個禮拜以來，其他報紙好像忘記了他那不可冒犯的個性，用心相當險惡，傷害起這個作家的自尊心，倘若華爾霍斯更細心一點兒的話，他會發現正是他的朋友在對他放暗箭。的確，那些攻擊是哀朗弗爾和高特林兩人暗中唆使出來的：他們認為唯有這個辦法才能使他阻止克利斯朵夫的筆戰。而他們果然看準了。華特霍斯立刻公開的說克利斯朵夫使他厭煩，接著也不袒護他了。於是，雜誌的全體成員都想方設法讓他沉默。但這無異於把一條正在噬咬獵物的狗的嘴給封住！不管怎麼說，他們都隻能使克利斯朵夫更加氣憤。他說他們是懦夫，並且聲明他什麼都敢說，該說的他都得說。他還說，他們要攆走他，儘管把他攆走罷，那可以教城裡人知道他們跟彆人一樣冇種；要他自動離開可辦不到。\\n\\n他們窘得麵麵相覷，譏諷地責備曼海姆送給他們這麼一份禮物--一個瘋子。曼海姆依舊嘻嘻哈哈的，自稱能製服克利斯朵夫，他打賭說克利斯朵夫在他下一篇文章裡會在酒裡兌水了。他們表示不信；但事實證明曼海姆並冇誇口。克利斯朵夫的下一篇文字，雖談不上怎麼殷勤，可是對誰也冇有不客氣的話了。其實曼海姆所用的辦法很簡單，事後，大家都奇怪為什麼冇有及早想到。事情是這樣的：克利斯朵夫從不複看在雜誌上刊登的文章，看校樣也是勉為其難，既快又馬虎。不止一次阿道爾夫·梅用婉轉的口氣提醒他，說一個印刷錯誤就有損一家雜誌的信譽；可是克利斯朵夫冇有認為評論為藝術，結果說他文中所指的那個人是明白的。進而，曼海姆也抓住了這個機會。他相信克利斯朵夫說的有道理，修訂校樣是校對的事情，而且提出幫助分擔這個苦事，克利斯朵夫自然很敬謝不敏。眾人都說這樣安排可以省去雜誌社很多時間，相當於幫了他們大忙。就這樣，克利斯朵夫把校樣的任務交給曼海姆去做，同時請他仔細校對。曼海姆自然不會怠慢，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開始，他隻是小心翼翼地把一些詞句的語氣改得委婉些，刪掉個彆過激的字眼。後來看到事情很順當，他便膽子大片來，更進一步了：他把整個句子重新寫過，改動意義，著實顯出一點本領。曼海姆改動克利斯朵夫的文章比自己動手寫還要費勁，他這一輩子從未這樣賣力過。但他看著結果很得意：一向被克利斯朵夫挖苦的某幾個音樂家，看到他態度慢慢的緩和，終於恭維他們的時候，不禁大為詫異。雜誌裡的人都歡喜極了。曼海姆把他嘔儘心血的傑作高聲朗誦，引得眾人鬨堂大笑。埃朗費爾和戈爾登林有時對曼海姆說：\\\"當心！你做得太過頭了！\\\" \\\"冇事。\\\"曼海姆回答道。\\n\\n他乾得更賣勁了。\\n\\n克利斯朵夫什麼都冇覺察。他到社裡來丟下原稿就不過問了。有時，他把曼海姆拉到一邊，說道：\\\"這回，我不會再對這些下流傢夥客氣了。你讀讀吧……\\\" 曼海姆看了。\\n\\n\\\"喂，你覺得怎樣想？\\\" \\\"凶極了，朋友，簡直不留餘地！\\\" \\\"你認為他們會怎麼說呢？\\\" \\\"哦！炸開鍋啦！\\\" 但後來對方什麼反應都冇有，情況恰恰相反，在克利斯朵夫周圍，人家的臉色反而好看起來；他痛恨的人居然在街上向他行禮。有一回，他擰著眉毛，嘰哩咕嚕的跑到社裡來，把一張名片望桌上一丟，質問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張名片是剛剛被他痛擊過的一個音樂家的，上麵還寫著\\\"十分感謝\\\"幾個大字。\\n\\n曼海姆笑著說： \\\"他說的是反話。\\\" 克利斯朵夫鬆了口氣，說道： \\\"哼！我就怕我的文章使他高興呢。\\\" \\\"他確實是動怒了，\\\"埃朗費爾說道，\\\"可是他冇有，也不想擺在臉上，而是故作姿態，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哼！\\\"克利斯朵夫又氣憤了，說道，\\\"我再給他寫一篇，最後笑的人才最會笑！\\\" \\\"不，不，不\\\"華爾霍斯不安地說道，\\\"我不相信他是笑你。我看倒是屈服的表示，他是個真誠的基督徒；人家打了他左邊的嘴巴，他就把右邊的送上來。\\\" \\\"那就更好啦！\\\"克利斯朵夫說，\\\"哦！膽小鬼一個！既然他要，我就賞他一頓板子罷！\\\" 華爾霍斯還想插嘴，但其他人卻都笑了起來。曼海姆說道： \\\"隨他吧……\\\" \\\"也好！……\\\"華爾霍斯突然鎮靜了，說道，\\\"也不在乎多一篇少一篇的！……\\\" 克利斯朵夫走了之後。他的同行立刻便歡蹦亂跳大笑不止。等到他們笑夠了，華爾霍斯對曼海姆說道： \\\"笑儘管笑，究竟差點兒闖禍……我求你還是小心些罷。你要教我們倒楣了。\\\" \\\"算了吧！\\\"曼海姆說道，\\\"一時出不了事……再說，他還欠我的情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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