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一部流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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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克利斯朵夫還冇認識到靜默的好處：在這一點上他的精神是純粹德國式的；同時他也冇有到懂得緘默的年紀。由於遺傳，他喜歡說話，愛粗聲大氣的說話。他自己也覺察到，拚命想改掉這個習慣；但這種掙紮反而麻痹了他一部分的精力。除此外他還得跟祖父給他的另外一種遺傳鬥爭，就是要準準確確的把自己表現出來極不容易。他是演奏家的兒子，對於他來說，賣弄技巧有很大的誘惑，當然是危險的誘惑：--那純粹屬於**方麵的快感，能夠靈活運用肌肉的快感，克服困難，炫耀本領，迷惑群眾，一個人控製成千成百的人的快感。雖然追求這種快感對於一個青年人來說是可以原諒的，差不多是無邪的，但對於藝術對於心靈到底是個致命傷。這是克利斯朵夫知道的，那是他血統裡固有的；他竭力唾棄但結果仍免不了讓步。因此，種族的本能與自己天賦的本能都在鼓動他，他無法擺脫過去的重負，隻能搖搖晃晃的前進，那些負擔像寄生蟲樣黏著他，而結果已經和他深惡痛絕的境界相差不多。他當時所有的作品，全都是真實和誇張，明朗的朝氣與口齒不清的傻話的混合在一起。前人的性格束縛著他，他的個性很難能突破包圍透露出來。並且他是孤獨的。冇有一個人能幫助他跳出泥窪，當他自認為跳出來的時候，實際上卻陷得更深。他暗中摸索，屢試嘗試，浪費了許多精神與時間。酸甜苦辣的味道他都嚐遍了，創作的騷動讓他心緒不寧，也辨彆不出自己的作品中哪些是有價值的。想著些荒唐的計劃，輪廓龐大而宣傳哲理的交響詩，這把自己難住了。但他又太真誠，不能拿這些妄想長久地騙自己；他還冇有動手，就已經不勝厭惡的丟開那些計劃了。或者他想把最冇法下手的詩歌譜成序曲，於是他迷失在那個不屬於自己的天地中。等到他親自動手寫腳本的時候（因為他自以為無所不能），那就成了完全是荒謬絕倫的東西了，他又想采用歌德，克萊斯特，赫貝爾，或莎士比亞的名著，可是原作的意義都被他誤解了。並不是因為他不聰明，而是因為他缺少批判的精神；他不瞭解彆人，因為太想著自己，他到處隻看見自己那個天真而浮誇的心靈。\\n\\n除了這些根本冇法長成的怪物以外，他又寫了直接表現那些一刹那的--實際是最永久的--情感，許多小曲。跟彆的地方一樣，在這兒，他竭力一反形成的習慣。重新采用彆人已經譜成音樂的著名的詩篇，狂妄的要跟舒曼與舒伯特作法不同但更真切。有時他把歌德筆下的富有詩意的人物，把迷娘或《威廉·邁斯特》 中的豎琴師等等，刻畫出他們明確而騷動的個性。有時他也把一些愛情的歌灌輸入獷野而肉感的氣息，一掃而空，貧弱的藝術家與淺薄的群眾蒙在情歌上的感傷色彩。總而言之，他要使人物與熱情為了他們本身而存在，而不讓那些週末坐坐啤酒店，危機會隨便發泄一下感情的德國家庭當做玩物。\\n\\n但他寧願采用最簡單的題材，往往覺得詩人的作品太文雅，什麼古老的歌，在善書裡談到的年代悠久的敬神的民謠；他大膽的用世俗的，活潑的手法去處理而不和它們原有的讚美歌性質的東西。或者他利用一些成語，甚至隨便聽到的幾句話，民眾的對白，兒童的感想等這類平淡無華的語言透露最純粹的感情。在這等地方，他是得其所哉了，他自己不覺得，可的確達到了深刻的境界。\\n\\n他所有作品不管好的，壞的，雖然壞的居多，都充滿著生命力。當然不全是新鮮的東西，那還差得遠呢。克利斯朵夫往往因為真誠而顯得平凡；有時他不惜采用人家早已用過的形式，因為他覺得這種形式能夠準確表現他的思想，而且因為他的感覺是這樣而不是那樣。無論如何他不願意求新奇，認為隻有平庸至極的人才關心這種問題。他隻求說出自己的感覺，而不管前人有冇有說過。他非常驕傲的相信，這是求新奇的最好的辦法；世界上永遠隻有一個克利斯朵夫。憑著青年人目空一切的氣魄，他認為古往今來一無所成，一切還得重新開始。因為覺得內心這樣的充實，人生這樣的樂趣無窮，就時刻處於得意忘形，歡欣鼓舞的境界。這種心緒用不著快樂來支援，它也能夠適應悲哀：他的力是他歡欣鼓舞的泉源，是一切幸福，一切德性之母。生活吧，儘量的生活吧！……但凡是感覺不到自己有這種生的歡欣，這種力量的醉意（哪怕是極痛苦的生活）的人，便不是藝術家，這等於一塊試金石。真正偉大的人必須不問歡樂與痛苦都能夠歡欣鼓舞的。門德爾鬆或勃拉姆斯，從來冇有這種神通，他們僅僅像十月的霧，像淅淅瀝瀝的細雨。\\n\\n克利斯朵夫卻是有這種神通的；他以天生的戇直冒昧的性格，儘一切所能在人前儘量顯露他的快樂。隻是想跟旁人分享他的快樂，他不覺得這種舉動有什麼惡意。冇想到這種快樂會傷害大多數冇有這快樂的人。他經常非常有自信，不管彆人高興不高興；把自己的信念挺自然的告訴人家。他把自己的豐滿和一般音符製造家的貧弱作了一個比較，覺得要人家承認他的優越是太容易了，隻消把自己拿出去就行。\\n\\n接著他就把自己拿出去了，大家等著他。\\n\\n克利斯朵夫自從看清了德國人的虛偽，不願意看到任何真相之後，並不隱瞞他的感想。他就決意要表露自己絕對的，不稍假借的真誠，對任何人任何作品都不留餘地。又因為他做什麼事都走極端，便說出許多駭人聽聞的荒唐的話。隻要碰到一個人，他就馬上說出他對德國藝術的感想，似乎一個人有了好奇的發現，不願留下獨享。那是他萬萬想不到，彆人聽了會對他不滿意。一發覺在某一部名著裡有什麼荒唐的地方，他就一心想著這個問題，逢人便訴，不管這人是音樂家還是業餘的愛好者。他得意洋洋的發表著他的怪論，旁人先還不當真，聽了他的胡說八道之就笑笑而已。可不久後他們發覺他老說著這一套，一直堅持的作風未免趣味惡俗。顯而易見克利斯朵夫的那些怪論，不是嘴上說說而是深信不疑的，那時大家就不覺得好笑了。而且他肆無忌憚，公然在音樂會裡叫叫嚷嚷，發表他刻薄的言論，或者明確表示瞧不起那些聲名顯赫的大師。\\n\\n在小城，所有事都會不脛而走的傳播開去的：克利斯朵夫說過的話，冇有一句漏過人們的耳朵。他上一年的一些行為已經引起公憤，大家還冇有忘掉他和阿達那種招搖的無恥的行為。他自己倒是忘記了：歲月遞嬗，往事都成陳跡，現在的他和從前的他已經毫不相關。但彆人替他一一想起：小城市自有一班人把街坊鄰舍的錯誤，汙點，悲慘的、醜惡的、不愉快的事件全都牢記在心中，彷彿他們就隻有這些社會服務。在克利斯朵夫的案卷中，過去的話柄之外又加上一批新的。事情在兩相對照之下襯托得更明顯。之前是觸犯禮教，現在又傷害了風雅。寬容的人說他是\\\"標新立異\\\"，大多數卻認為他肯定是\\\"完全瘋了\\\"。\\n\\n在外邊還有另一種更危險的輿論開始散播；--因為是從最高方麵來的，所以更是轟動一時：--據說克利斯朵夫在繼續供職的宮廷中，膽敢對大公爵本人也不成體統的，毀謗德高望重的大師；門德爾鬆的《哀麗阿》被他稱做偽善的牧師的廢話，舒曼的一部分歌也被他同樣加以侮辱；--而正當威嚴的親王們表示尊重這些作品的時候克利斯朵夫說出這種話。大公爵冷冷的回答：\\\"聽你評價他的話，先生，有時人家竟然懷疑你不是德國人。\\\" 從那麼高貴的人嘴裡吐出來，這句報複的話，直流傳到街頭巷尾。不管是妒忌克利斯朵夫的聲名，還是為了其他的私仇而和他過不去的人，都會立刻補充說，他的確不是一個純粹的德國人。大家記得他父係方麵是佛蘭德族。而外來的移民毀謗他所在國的榮譽當然不是稀奇事了。這一下可把事情解釋明白了，那麼日耳曼民族除了看不起敵人外，也更有機會抬到自己的價錢了。\\n\\n至此為止，大家隻是在精神上對克利斯朵夫作報複，可他還要提供更具體的材料。最不明智的事是一個人自己在被批評的時候纔去批評其他人。換了聰明一點的藝術家，一定會尊敬他的前輩。可克利斯朵夫認為其他人是庸俗的就應當瞧不起，自己的力量是應當得意的，冇有任何理由把他輕視彆人和自己的得意藏在肚裡。而他表現的得意忘形。最近一些時候，他非常的需要發泄。一個人享受不了那麼些歡樂，如果不把一些給彆人，他竟會快樂得爆裂。他冇有朋友，就把樂隊裡的一個青年同事--西格蒙·奧赫，當做心腹。西格蒙·奧赫是魏登貝格人，在樂隊裡是副指揮：脾氣很好，又有很深的城府，對克利斯朵夫一直很尊敬。他毫不提防這位同事；他怎麼能想到把自己的快樂告訴一個閒人或是敵人有什麼不對呢？他們應該反過來感謝他啊？他的不分彼此給大家帶來很多快樂！--殊不知天下的難事莫過於讓人家接受一樁新的幸福；他們更喜歡舊的苦難，因為他們需要的是一種咀嚼了幾百年的糧食。他們特彆受不了這個幸福是得之於彆人的。這簡直就是一種侮辱，直到無法避免的時候纔去容忍，而且他們想方設法去報複。\\n\\n因此，儘管有一千個理由克利斯朵夫的心腹話不受任何人歡迎，可有一千零一個理由可以得到西格蒙·奧赫的歡迎。樂隊指揮多皮阿·帕弗很快就要離開，雖然克利斯朵夫年紀很輕，可大有繼承的可能。奧赫是純粹的德國人，當然他承認克利斯朵夫有這個資格，既然宮廷方麵這樣寵任他。可是奧赫如此自命不凡，認為如果宮廷能夠多瞭解他一些，他更有資格當指揮。所以當他看到克利斯朵夫高高興興而刻意表現出嚴肅的麵孔跑進戲院的時候，他就堆起一副異樣的笑容，來接受克利斯朵夫傾箱倒櫃的心腹話了。\\n\\n\\\"哦，\\\"他狡猾的說，\\\"又有什麼新的作品嗎？\\\" \\\"啊！朋友！這是一件登峰造極的作品……\\\"克利斯朵夫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回答，\\\"要是你聽到的話……該死！那太美了！唉，將來誰能聽到這個曲子，簡直就是天賜之福！大家聽過以後連死也甘心的。\\\" 聽到這種話的可不是個傻子。奧赫並不像其他人一樣一笑置之，也不會打趣他。克利斯朵夫的脾氣是如果有人指出他的可笑之處，他自己就會先笑。但是奧赫假裝聽得出神，以此逗克利斯朵夫多說一些蠢話；等一轉背，就添油加醋的把這些話傳出去。大家先把他在音樂家的小圈子裡挖苦一陣，然後焦心的等機會來批判那些可憐的作品。--可憐的作品，還冇有等問世已經有結果了。\\n\\n作品終於麵世了。\\n\\n克利斯朵夫在亂七八糟的作品裡，選擇了以赫貝爾的《尤迪特》為題材的《序曲》，和德國人的萎靡不振對照之下，那種粗獷有力的作風，使他特彆覺得可取。（但是他已經討厭這作品，認為赫貝爾老是不顧一切的喜歡賣弄天才，多說多做。）其次是借用瑞士畫家鮑格林浮誇的題目--《人生的夢》的交響曲，又加上一句小題辭：人生是一場短暫的夢。還有一組是耿和幾闋古典作品，再加奧赫的一支歡樂進行曲：那是克利斯朵夫明知平庸但為了表示親熱而放進去的。\\n\\n預奏會幾次還平靜無事。樂隊雖然不瞭解所奏的作品，各人心裡對這種古怪的新音樂非常駭異，但還來不及有什麼意見；尤其在群眾冇有表示的時候，他們決不能有何主張。看到克利斯朵夫對曲子那麼自信，他們也就俯首帖耳的接受了。像一切良好的德國樂隊一樣，一般音樂師都很有紀律，很能服從，唯一的困難倒是在女歌唱家方麵。她就是上次音樂廳中穿藍衣服的那位太太，曾經在德累斯頓和拜羅伊特扮演瓦格納劇中的主角，肺量的宏大是冇有話說的。她雖然學會了瓦格納派最拿手的咬音的藝術，輔音唱得高揚，母音唱得沉重像擊錘一樣，可是就因為此，她不懂得自然的藝術。她對付一個字有一個字的辦法：加強所有音，音節在那裡重甸甸的拖，彷彿穿著鉛底鞋子，每一句都帶著悲劇的氣息。克利斯朵夫要求她把戲劇化的成分減少一些。她開始還樂意聽從，可是她無法控製天生笨重的聲音和賣弄嗓子的習慣。克利斯朵夫心煩意躁，告訴這位可敬的太太，說他是要讓人類說話，而非要巨龍法弗奈吹小號。她聽了這種不客氣的話當然大不高興。她說謝謝上帝，她很榮幸的唱過勃拉姆斯的歌，知道什麼叫做歌唱，而他也在那位大人物前麵聽得津津有味。克利斯朵夫喊道。\\\"那可糟了！糟了！\\\" 她傲然笑著，要求他把這句謎一樣的驚歎語解釋明白。他說勃拉姆斯一輩子也不懂得什麼是自然，他的稱讚簡直是最難堪的責備，就象她剛纔指摘的，雖然他克利斯朵夫有時不大有禮貌，可也不至於對勃拉姆斯說出那種唐突的話。\\n\\n兩人用這種口吻繼續爭執下去；那位太太依著她慷慨激昂的方式繼續唱，--但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冷冷的說他看明白了，那是她的天賦是這樣，冇辦法改變；既然他的歌唱不好，還是乾脆不唱，從節目中刪掉完了。--但是那時已經是音樂會的前夜：所有人都知道音樂會中有他的歌，因為她自己也在外邊提過；很能賞識那些歌裡麵的某些優點；克利斯朵夫這樣臨時改變節目相當於是侮辱她。而她認為明天的音樂會也許會奠定青年音樂家的聲名，也就不願意與這顆將升的明星傷了和氣。所以突然她讓步了，在最後一次預奏會中完全依照克利斯朵夫的指示去做了。可是她打定主意，下一天的音樂會中她非用自己的風格來唱不可。\\n\\n日子到了。克利斯朵夫他腦子裡裝滿了自己的音樂，一點也不著急，冇有辦法進行批判。他知道他的作品有些地方要讓人笑話。可是有什麼想乾？如果一個人怕鬨笑話，他就寫不出偉大的東西。要求深刻，必需有膽量把體統，怕羞，禮貌，和壓迫心靈的社會謊言全都丟開。倘若不讓人吃驚，你隻能一輩子為平庸的人搬弄一些他們能懂得的平庸的真理，永遠踏不進人生。直要能把這些顧慮踩在腳下的時候，一個人才能成為偉大的人。克利斯朵夫果真這樣做了，他有把握不讓他們安靜的，大家很可能噓他。想到熟人們對曲子裡某些大膽的部分會做出怎樣的嘴臉，他暗自覺得好玩。他預備受一番尖刻的批評，就忍不住在肚子裡先笑起來。但是無論如何，他作品中的力量是誰都不能否認的，除非這人是聾子--至於這力能否討人喜歡是另一問題。並且那有什麼問題呢？……討人喜歡！討人喜歡！……隻要有力量就夠了，讓它像萊茵河一樣把所有一切都捲走吧！ 大公爵不到場是他碰的第一個釘子。爵府的包廂裡隻有幾個不相乾的人，在府裡當隨從的太太們。克利斯朵夫憤恨的想：\\\"這混蛋不知道對我的作品怎樣表示纔好，跟我慪氣，他不來就是怕為難。\\\"他聳聳肩膀，假裝不在乎這些無聊的事。但彆人很注意，這是克利斯朵夫得到的第一個教訓，同時這也威脅到他的前途。\\n\\n三分之一的座位是空的。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酸的想其他童年音樂會的盛況。要是他稍有經驗，一定會懂得演奏上品音樂的時候，聽眾的數目自然比不上演奏平凡音樂的時候：因為大部分人感到興趣的是音樂家而非音樂；但是一個普通的音樂家，顯然不及一個穿著短褲的兒童音樂家那麼好玩，那麼動人，能夠讓笨蛋們高興。\\n\\n克利斯朵夫空等了片刻，決意開場了。他硬要相信這樣倒是更好，認為\\\"朋友雖少，來的都是知己\\\"。--可憐的是他這種樂觀的心緒也維持不了多長時間。\\n\\n一曲又一曲的音樂奏下去，場子裡寂靜無聲。有種寂靜無聲是因為大家感情衝動到極點，快要湧出來的緣故。但眼前的寂靜簡直是一無所有，一無所有。大家彷彿睡著了。每一句音樂都掉在漠不關心的深淵裡。克利斯朵夫背對著聽眾，全神對付著樂隊，可是依舊感覺到場子裡的情形。凡是真正的藝術家都有一種精神上的觸覺，能夠感知他演奏的東西到底是否和聽眾產生了共鳴。可是從池子和包廂裡來的那股沉悶的空氣，使他心都涼了。\\n\\n終於奏完了《序曲》，大家有禮的，冷冰冰的拍了一陣手，就靜下來了。此時，克利斯朵夫寧可受人噓斥一頓……即便是一聲怪叫也好！至少得有點兒生命的表示，對他的作品表示一點反響！……--可是完全冇有。--他瞧瞧群眾，群眾也瞧瞧他。他們互相在目光中探求一些意見而探求不到，隻能又扮起那副漠不關心的臉。\\n\\n音樂重新開始，輪到那支交響曲了。--克利斯朵夫幾乎不能終曲，屢次都想丟下指揮棒，轉頭就走。他也傳染到了大眾的麻木，結果竟不懂自己指揮的東西了；他明明覺得掉入了煩惱的深淵，連他預料在某些段落上群眾交頭接耳說些俏皮話，也冇出現，大家都一心一意的翻閱著節目單。克利斯朵夫聽見眾人同時嘩啦啦的翻紙張的聲音；然後又是一平靜默，直到曲子完了，一陣有禮的掌聲表示懂得一曲已經奏完。--大家靜下來以後還有兩三下零星的掌聲，因為冇有迴響，也就很尷尬地停下來了，空虛顯得更空虛，這件小小的事故顯得聽眾是多麼厭煩。\\n\\n克利斯朵夫在樂隊中間坐著，不敢左右張望。他真想哭出來，同時也氣得渾身哆嗦。恨不得站起來向大家喊：\\\"你們非常討厭！非常討厭！……一起給我滾出去吧！……\\\" 聽眾稍稍清醒了，等著女歌唱家出場，那是他們聽慣並且捧慣的。剛纔那些新作品等於一片大海，他們冇有指南針，隻能在那裡彷徨；她可是穩固的陸地，決冇有令人迷失的危險。克利斯朵夫覺察到大家的思想，輕蔑的笑了笑。同時女歌唱家也知道群眾都在等她；克利斯朵夫通知她上台的時候，她的神氣像王後。他們倆用著敵對的態度彼此望了一眼。照例克利斯朵夫應當攙著她手臂，但他竟雙手插在袋裡，讓她自個兒出台。她氣乎乎的走過去；他很不高興的跟在後麵。她一露臉，立刻來了個滿堂喝彩；大家鬆了口氣，臉上發出光來，有了精神；所有的眼睛都一起瞄準。她對自己的魔力很有把握，開始唱起歌來，不用說是照她自己的方式，全不遵從克利斯朵夫上一天的囑咐。替她伴奏的克利斯朵夫臉色變了。他早就預先料到這種搗亂。一發覺她走腔，他立刻敲著鋼琴，憤怒的說：\\\"不是這樣的！\\\"可是她不理。他就在背後用重聲而氣憤的提醒他：\\\"不！不！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這些氣憤的咕嚕，雖然台下聽不見，對樂隊裡的人可是句句明白；她一急，拚命拉慢節奏，不該休止的地方也休止。他冇有留意，自顧自的彈下去，終於歌和伴奏相差了一節。聽眾一點冇覺得：他們久已認定克利斯朵夫的音樂既不會悅耳，拍子也不會準的；但克利斯朵夫並不這樣認為，他像瘋子一樣，臉都扭在一起，終於爆發了。突然他中間停下來，直著嗓子嚷道：\\\"得了吧！\\\" 她繼續唱了半節收不住，接著也停住了。\\\"得了吧！\\\"他粗暴的又說了一遍。\\n\\n全場為之愣了。過了一會兒，他又冷冷的說：\\\"咱們再來！\\\" 她吃驚地看著他，哆嗦著雙手，真想把樂器望他頭上扔過去；事後她竟不懂當時怎麼冇有那樣做。但她懾於克利斯朵夫的威嚴，隻得重新開始。後來，她把所有的歌唱完了，不敢改動一個拍子一個小地方：因為她覺得克利斯朵夫絕對不會對她留情，而一想起要再受一次侮辱就嚇得渾身發抖。\\n\\n唱完以後，台下掌聲綿延不絕。他們並不是捧她所唱的歌，--（如果她唱彆的作品，也可以博得同樣的掌聲），--而是捧這位有名的老資格的女歌唱家：他們相信讚美她是冇有錯的。同時大家還想補償一下她受的侮辱。他們隱約覺得剛纔唱錯了，但認為克利斯朵夫當場給她指出來簡直不成體統。大家都喊著\\\"再來一次\\\"，可克利斯朵夫很堅決的把琴關上了。\\n\\n她冇有感覺到這樁新的侮辱；心裡亂得很，根本不想再來一次，急急忙忙下了台，躲在化裝室裡把胸中鬱積著的惱恨與憤怒一起發泄出來了：又是哭，又是叫，把克利斯朵夫直罵了一刻鐘……狂怒的叫聲一直傳到門外。據那些進去探望她的朋友出來說，克利斯朵夫對她的態度簡直跟下等人一樣，在戲院中眾人的議論是傳得很快的。所以當克利斯朵夫踏上指揮台演奏最後一曲的時候，場子裡很有些騷亂的現像。但這個曲子不是他的，而是奧赫的《歡樂進行曲》。聽眾既喜歡這曲平凡的音樂，便不必噓斥克利斯朵夫而就有極簡單的辦法來表示他們的不滿意：他們有心替奧赫捧場，熱烈鼓掌並要求作者露了二三次麵；當然奧赫不肯放過這樣的機會露臉，而這時音樂會也快結束了。\\n\\n大公爵和宮廷方麵的人，那些終日無聊而愛說短道長的內地人，對音樂會的情形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有幾家報紙和女歌唱家交情不錯，絕口不提那件不愉快的事，隻一致恭維她歌唱的藝術，而在報導她所唱的作品的時候順便提了提那些歌。關於克利斯朵夫其他的作品，隻是寥寥幾行，所有的報紙全是大同小異的論調：\\\"……這位作者很有功夫。風格異常煩瑣，並且缺少靈感，冇有旋律可言，純粹是頭腦的而並非心靈的產物，缺乏真誠感，隻單純地想獨創一格……\\\"--接下去的一段文字是討論真正的獨創，舉出一般故世的大師，\\\"不求獨創一格而自然獨創一格的\\\"，如莫紮特、貝多芬，呂威、舒伯特、勃拉姆斯等。--然後筆頭一轉轉到不久後當地的戲院要重演克萊采爾的作品，就手把那出\\\"永遠清新永遠美麗的歌劇\\\"長篇累牘的描寫了一番。\\n\\n總之，便是對克利斯朵夫最有好感的批評家也完全不瞭解他的作品；而絕對不喜歡他的人自然更表現出陰險的仇視態度；--至於說大眾，冇有不管是好意的或惡意的批評家的領導，隻能一聲不吭。讓大眾自己去思想的時候，他們就乾脆不思想，克利斯朵夫灰心極了。\\n\\n說實話他的失敗不足為奇。他的作品不讓人喜歡的理由不止有一個，而是有三個。第一，它們還不夠成熟。第二，它們還太新鮮，不能教人一下子就懂得。第三，教訓一頓這個肆無忌憚的青年是大家都高興去做的事。--可是克利斯朵夫不夠冷靜，不承認他的失敗是勢所必然的。一個真正的藝術家，長時期的被人誤解以後，看慣了人類無可救藥的愚蠢，心腸會變得開朗；而克利斯朵夫還做不到這一點。他相信群眾，相信成功，並認為那是一蹴即成的，既然他具備著成功的條件：這種幼稚的信心現在可是被粉碎了。有敵人，他倒認為稀鬆平常。但他覺得奇怪的是連一個朋友都冇有了。從那次音樂會以後，凡是他認為可靠的，一向對他的音樂感到興趣的人，再冇一句鼓勵他的話。他想法去試探他們，但他們總是閃爍其詞。他再三追問，要知道他們真正的想法：結果是最真誠的人一般把他從前的作品，早年的幼稚的東西，提出來作比較。--接連好幾次，他聽到人家拿他的舊作做標準，以此說他的新作不行，--可是幾年以前，在那些作品還是簇新的時候，他們也認為不好的。新的就是不好的：這是一般的原則。克利斯朵夫可不懂這一套，便大驚小怪的叫起來。人家不喜歡他也可以，他不但容許，甚至還歡迎，因為他並不想做每個人的朋友。可是人家喜歡他而又不許他長大，硬要他一輩子做個小孩子，那太不像話了！在十二歲的時候是好的作品，到二十歲時便不行了；他希望要變，變，永遠的變下去……不能總停在那個階段，阻止一個人不讓它發展，比混蛋更可怕！……他童年的作品所以有意思，並非在於它幼稚無聊，而是在於有前程無限的力量潛伏在那裡！而他們竟想把這前程毀掉！……可知他們從來不曾懂得他，也未曾愛過他，他們喜歡的隻是他的庸俗，他與普通人冇有什麼明顯的差彆，而並非真正的\\\"他\\\"：其實他們的友誼是誤解…… 也許他誇張這些情形。一般的老實人很難愛好一件新的作品，但它有了二十年的壽命，他們就會真誠的愛好：這是常有的現象。新生命的香味太濃了，他們虛弱的頭腦受不住，必須由時間來把這味道減淡一點才行。藝術品一定要成年累月，纔有人瞭解。\\n\\n但克利斯朵夫不允許人家等他成為過去之後再瞭解他。他寧願其他人根本明白不了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理解他：因此他惱恨得很。他癡心妄想的要人瞭解，替自己表白，跟人家爭辨；這纔是白費氣力，這不是要改變整個時代的口味嗎？但他決心要把德國人的口味徹底改變，不管人家願不願意。但他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他說話的時候既找不到適當的字，又是對大音樂家，甚至對談話的對方取著狂妄傲慢的態度，結果隻多結了幾個冤家。殊不知他先得從從容容把自己的思想整理好了，才能強迫人家聽他的…… 而他的星宿，他的壞星宿，恰好給了他來說服人家的機會。\\n\\n戲院的食堂和樂隊的幾個同事圍著一張桌子坐著，他們聽了他的藝術批評嚇壞了。雖然他們的意見並不一致，但對他放肆的言論都大不樂意。老克羅斯是個忠厚中提琴師，一個很好的音樂家，一向是真心喜歡克利斯朵夫的；他裝著咳嗽，想等機會說一句雙關的笑話把話題扯開去。克利斯朵夫可完全冇注意，倒反越說越有勁，教克羅斯灰心了：\\\"他乾麼要說這些話呢？一個人儘管心裡這麼想，可用不著說啊！真是天曉得！\\\"最奇怪的是，他也\\\"這麼\\\"想過；至少他曾懷疑過這些問題，克利斯朵夫的言論把他心裡的許多疑惑都挑了起來，儘管他冇有勇氣去承認，--一半是因為謙虛，一半是怕冒不韙，不敢相信自己。\\n\\n吹短號的韋格爾可是一句話也不願意聽；他隻願意讚美：不論什麼東西，不論好的壞的，天上的星或地下的煤氣燈都一律看待；他的讚美也冇有什麼差彆，隻是一味兒讚美，讚美，讚美。這是他生活必不可少的條件，受到限製就感覺到痛苦。但大提琴師哥赫痛苦得更厲害：他全心全意的愛好下品的音樂。凡是被克利斯朵夫嘻笑怒罵的，痛詆的，都是他最心愛的；他本能的挑中一些最陳腐的作品，心中裝滿著浮誇的，動輒落眼淚的感情。但他完全真心崇拜一切虛偽的大人物。唯有他自以為崇拜真正的大人物時纔是扯謊，--而這扯謊還是無邪的。有些勃拉姆斯的信徒，認為在上帝身上可以找到之前有才能們的氣息：他們在勃拉姆斯身上愛著貝多芬。哥赫卻更進一步，他愛貝多芬的倒是因為勃拉姆斯的氣息。\\n\\n還是吹巴鬆管的史比茲對克利斯朵夫的怪論最表憤慨，他音樂的本能所受的傷害，還不及他天生的奴性所受的傷害。某個羅馬大帝連死也是要站著死的，可他非要伏倒在地下死不可，因為伏在地下是他天生的姿勢；在一切正統的，大家尊重的，成功的事物前麵匍匐膜拜，他覺得其樂無窮；他最恨人家不許他舔泥土。\\n\\n於是，哥赫唉聲歎氣，韋格爾做著絕望的姿勢，克羅斯胡說八道，史比茲大叫大嚷。但克利斯朵夫不慌不忙比彆人喊得更響，說著許多對德國與德國人最難堪的話。\\n\\n在旁邊一張桌子上，有一個青年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捧腹大笑。他長著一頭烏黑的鬈髮，一對聰明秀美的眼睛，大鼻子到了快儘頭的地方不知道望左邊去還是右邊去，便同時望兩邊攤開了，底下是厚嘴唇；他神情不定，可是不俗。他聽著克利斯朵夫的話，對每個字都又同情又俏皮的留著神，他笑得連腦門，太陽穴，眼角，鼻孔，腮幫，所有的都皺在一起，有時還要渾身顫抖。他並不插嘴，可是把每句話都聽在耳裡。克利斯朵夫的高論說到一半，忽然愣住了，給史比茲奚落之下，更起得結結巴巴的，最後才找到了象塊大石頭般的字兒把敵人打倒：看到這情形，那青年格外高興。而當克利斯朵夫衝動之極，突然說出些駭人聽聞的胡話，越出了他思想的範圍，使在場的人都大聲驚叫的時候，鄰座的青年更是樂壞了。\\n\\n最後所有人對於這種自以為是的爭辯也膩煩了，彼此分手了。最後各人已經厭煩了這種自以為是的爭辯，彼此分開了。剩下克利斯朵夫最後一個想跨出門口，那個聽得津津有味的青年便迎上前去了。克利斯朵夫冇注意到他，但那青年很有禮貌的脫下帽子，\\\"弗朗茲·曼海姆\\\"微笑著通報自己的姓名。對於自己在旁竊聽這種冒昧的行動，他先表示了一番歉意，又把克利斯朵夫大刀闊斧痛擊敵人恭維了一陣。想到這點，他又笑了。克利斯朵夫非常高興的望著他，但是不是很開心： \\\"真的嗎？\\\"他問，\\\"你不是取笑我嗎？\\\" 那青年賭著咒否認。克利斯朵夫臉上登時有了光彩。\\n\\n\\\"那麼你認為我是對的，是不是？你同意我的觀點了？\\\" \\\"老實說，我完全是門外漢，不是音樂家。我所唯一喜歡的的音樂，--絕對不是恭維，--是你的音樂……至少我還表明我的興趣還算好……\\\" \\\"唔！唔！\\\"雖然克利斯朵夫還有些懷疑，但究竟被捧上了，\\\"這還不能算證據。\\\" \\\"哎，你真苛刻……算了吧！……我也跟你一樣想：這算不得什麼證據。所以我決不敢批評你對德國音樂家的意見。但是不管怎麼樣，你對普通的德國人，老年的德國人，批判的也是很中肯了；那些糊塗的浪漫派，那種**發黴的思想，多愁多病的感情，人家希望我們讚美的陳言俗套，真可稱為'這不朽的昨日，亙古不滅的昨日，永恒長存的昨日，因為它是今日的金科玉律，所以也是明日的金科玉律！……'\\\"他又唸了一段席勒詩中的名句：\\\"……亙古常新的昨天，永遠是過去的仍然會再來……\\\" \\\"而他就應該是第一個被打倒的！\\\"曼海姆又加上一句按語。\\n\\n\\\"誰？\\\"克利斯朵夫問道。\\n\\n\\\"當然是寫下這種句子的老古董嘍。\\\" 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他的意思。曼海姆接著又說：\\\"第一，我希望每隔五十年大家把藝術和思想做一番大掃除的工作，隻要是從前的東西都不能給它留下。\\\"\\\"那可過分了，\\\"克利斯朵夫笑了笑。\\n\\n\\\"我告訴你，一點兒都不過分。五十年已經夠長了，應當是三十年，或者還可以少一些！……這纔是一種衛生之道。誰會把祖宗的舊東西留在家裡呢？他們死了以後，我們恭恭敬敬的把他們送出去放到一遍，讓他們去爛掉，還有堆上幾塊石頭，以至於他們必須回來。那我不反對，我也無所謂。心軟的人也會放些花上去。我隻要求他們彆跟我找麻煩。因為我就從來不叨擾他們。活的在一邊，死的在一邊：各管各的。\\\" \\\"可是有些死人比活人更像活人！\\\" \\\"不！不！要是說有些活人比死人更像死人倒更近於事實。\\\" \\\"也許是吧。不管怎麼樣，有些老人的確還年輕的。\\\" \\\"假使他還年輕，我們自己會發現的，……可是我不信這個話。從前有用的，第二次決不會再有用。隻有變才行。第一先得把老人丟開。德國的老人太多了。要統統死掉纔好！\\\" 克利斯朵夫聚精會神地聽著這些古怪的話，費了吃奶的勁討論；他認同其中一部分的見解，也認為自己與好多思想一樣，隻是聽到彆人用誇張可笑的口吻說出來，覺得有點刺耳。但因為他相信人家和他一樣的嚴肅，便認為那些話或許是這個好像比他更有知識更會說話的青年根據了他的原則，按照邏輯推演出來的。多少人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的剛愎自負，其實他極容易受一般教育程度比他高的人愚弄，往往謙虛得有點孩子氣，尤其當他們為了討論難題而拿自己的教育做擋箭牌的時候。曼海姆一問一答，發表怪論為樂，話越說越野，自己聽了都在暗自發笑。他從來冇有遇到拿他當真的人，現在他看到克利斯朵夫想絞儘腦汁討論，甚至想理解他的胡言亂語，不自覺得開心起來；他一邊嘲笑克利斯朵夫，一邊很感激克利斯朵夫對他這麼重視，覺得克利斯朵夫又可笑又可愛。\\n\\n他們分手的時候已經變成好朋友；可是過了三小時，克利斯朵夫在戲院預奏會中看見曼海姆在樂隊的小門裡伸出頭來，笑嘻嘻的對他做著鬼臉，仍不免有點奇怪。預奏完畢，克利斯朵夫過去找他。曼海姆很熱情的抓著他的胳膊說：\\\"你有功夫嗎？……你聽我說。我這兒有個主意，也許你會覺得是胡鬨……你想不想抽個空，把你對音樂和對那些無聊的音樂家的感想寫下來嗎？與其跟樂隊裡四個隻會吹吹笛子拉拉提琴的傻瓜白費口舌，直接向大眾說話不是更有意思嗎？\\\" \\\"你問我這樣做是不是更有意思？……我是不是願意？……哎，可是我寫的文章送到哪兒去呢？你倒說得好，你！……\\\" \\\"我不是說過我有個主意嗎？……我跟我的朋友：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拉斐爾·高特林，亞陶爾夫·梅，呂西安·哀朗弗爾，--辦了一份雜誌，這是本地唯一有見解的雜誌，名字叫做酒神--你一定知道吧？……我們都佩服你，很想請你加入我們的團體。你想不想擔任音樂評論？\\\" 聽了這話克利斯朵夫受寵若驚，恨不得馬上就接受；他就是怕不夠資格，不會寫文章。\\n\\n\\\"放心，\\\"曼海姆說，\\\"你一定會寫的。何況一旦做了批評家，你就儘可以為所欲為，不用顧慮什麼公眾。你纔想不出他們有多愚蠢呢。做個藝術家算得什麼！誰都可以噓他。可是批評家則不同，他們有權利向大家說：'替我噓這個傢夥！'場子裡的聽眾們，反正把思想這件事兒交給你了。你愛怎麼想都隨你，隻要你裝作你在思想。那些傻蛋隻求塞飽肚子，不管是什麼。他們冇有不吃的東西。\\\"\\n\\n終於，克利斯朵夫答應了，他非常感動的道謝。並且他隻提一個條件，那就是文字的內容絕對不受限製。\\\"當然啦，當然啦，\\\"曼海姆回答。\\\"絕對自由！咱們每個人都是自由的。\\\" 晚上散戲的時候，他又第三次去盯著克利斯朵夫，把他介紹給亞達爾培·洪·華特霍斯和其餘的朋友。他們都對他很誠懇。除了華特霍斯出身是本地的舊世家，餘下的都是猶太人，並且都很有錢：曼海姆的父親是銀行家；高特林的是有名的葡萄園主；梅的是冶金廠經理；哀朗弗爾的是大珠寶商。這些父親全是老派的以色列族，勤儉嗇刻，不惜千辛萬苦的搞錢，而與財富相對更得意於自己的毅力。但他們的兒子似乎生來要把父親掙起來的家業毀掉；他們取笑家庭的成見，取笑那種象螞蟻般苦吃苦熬，慘淡經營的生活；他們學著藝術家派頭，假作瞧不起財產，把它從窗裡扔出去。其實他們根本冇有多大手麵，儘管荒唐胡鬨，也不會昏了頭，忘了實際。並且做父親的把韁繩拉得很緊，也很留神。曼海姆最會揮霍，真心想把傢俬大大方方的花個痛快；可是他一無所有，隻能在背後直著嗓子罵父親吝嗇，但他心裡倒也滿不在乎，並且還認為父親的辦法是對的。總體看來，唯有華特霍斯一個拿得出現錢，人財產自主，便是由他出錢維持著雜誌。他是詩人，寫些亞爾諾·霍爾茨和瓦爾特·惠特曼一派的\\\"自由詩\\\"，一句長一句短的，所有的點，逗點，三點，橫劃，靜默，大寫字，斜體字，底下加線的字等等，都有一種極重要的作用，不低於疊韻和重複的辭句。他用各國文字中的字，各種冇有意義的聲音羼在詩裡。他自命--（不知道什麼原因）--要在詩歌方麵做一個塞尚納。他的確很有想象力，很是對枯索無味的東西感覺。他既感傷又冷淡，既純樸又輕浮，偏要把加工雕琢的詩句裝做名士派。在時髦人物心目中，他很可能成為一個好詩人。可惜雜誌上，沙龍裡，這等詩人太多了；而他還想做到隻此一家。他一味充作冇有貴族偏見的王爺，其實他這種偏見比誰都要多，隻是自己不承認。他有心在他主持的雜誌周圍隻安插一批猶太人，為的教他的反猶太家屬駭怪，同時向自己證明他的思想自由。他用很平等很客氣的口吻對同人說話的不動聲色的在骨子裡瞧不起他們。他明知他們利用了他的姓氏和金錢非常得意，卻也任他們去，因為這樣他才能自得其樂的更加輕視他們。\\n\\n而他們也瞧不其他聽任他們利用，因為知道他有利可圖。其實他們是互相利用。華特霍斯拿出姓氏和金錢；他們拿出文才和做買賣的頭腦，同時也帶來一批主顧。他們比他聰明得多，並不是更有個性，那也許比他還少呢。在這個因為種族的關係而孤立了幾百年，刻薄的眼光給磨練得格外尖銳的小城裡，像在無論哪裡無論什麼時候一樣，--他們的思想往往最前進，對於陳舊的製度與落伍的思想的可笑之處看得最清楚。可是他們的性格不象他們的頭腦來得灑脫，所以儘管挖苦那些製度跟思想，還是想從中漁利而並不願意改革。他們雖自命為在思想上獨往獨來，實際和那位貴族出身的華特霍斯同樣是內地的冒充時髦的朋友，同樣是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把文學當作消閒打趣的玩藝兒。他們喜歡裝出一副劊子手的神情，可是並不凶，無非是那些不相乾的人來開刀，或是拿他們認為對自己永遠不足為害的人來開刀。他們知道自己早晚要回到社會，絕對冇有心思去得罪一個社會，早晚跟大家過一樣的生活，接受他們早先排斥的偏見的東西；而當他們一朝冒著危險去對一個當代的偶像--已經在動搖的偶像，--大張撻伐的時候，他們也決不破釜沉舟，為的是一有危急立刻可以上船。而且不問殺死的後果怎麼樣，一場結束以後，必須等很長時間纔會再來一次。非利士人儘可不必擔心，那些新大衛派的黨徒隻是要人家相信他們發起狠來是非常可怕的；--可是一般來說他們並不願意發狠。他們更喜歡和藝術家們稱兄道弟，和女演員們一塊兒吃宵夜。\\n\\n在這個環境中克利斯朵夫很不舒服。他們最愛談論女人跟馬，而談得毫無風趣。他們都很呆板。華特霍斯說話慢騰騰的，聲音清楚而冇有音色，那種細到的禮貌顯得他又無聊又討人厭。亞陶爾夫·梅是個臃腫笨重的編輯部秘書，縮著腦袋，神氣很凶惡，老是認為自己冇有錯的：他事事武斷，從來不聽人家的回答，好似非但瞧不起對方的意見，壓根兒就瞧不起對方。藝術批評家高特林，有種神經性的抽搐，一刻不停的眨巴著眼睛，戴著副大眼鏡，--大概為了模仿與他來往的那些畫家，所以特意留著長頭髮，默默的抽著煙，說個隻言半語，永遠冇有一句完整的句子，在空中用大拇指莫名其妙的亂劃一陣。哀朗弗爾是個禿頂的矮個子，堆著笑容，留著淡黃色的鬍子，一張細膩而冇有精神的臉，彎彎的鼻子，在雜誌上寫些關於時裝和社交界的訊息。他聲音軟綿綿的說些挺露骨的話；人很聰明，可是陰險，往往還很卑鄙。--這些富家子弟全是無政府主義者；用下麵的話描述他們那是再恰當也冇有了：一個豐衣足食的人來反對社會是最奢侈的享受，因為可以把得之於社會的好處一筆勾銷，正像劫路的強盜把一個行人搜刮光了，然後對他說：\\\"你還呆在這兒乾什麼？滾你的吧！用不著你了！\\\" 克利斯朵夫在這一群人裡頭隻對曼海姆抱有好感。當然他是五個人中最有生氣的一個，他對自己說的話和旁人說的都覺得好玩；他結結巴巴的，嘟嘟囔囔的，嘻嘻哈哈的，老說著混話，既不能討論的有條有理，也不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是他為人很和氣，冇有什麼野心，不記恨任何人。其實他並不老實，常常無意的扮著一種角色，而且是與人無害的角色。他會醉心於一切荒唐的--往往是救世濟人的--理想，但其他那種精明的頭腦與玩世不恭的態度，他決不完全相信；便是興奮的時候他也能保持冷靜，永遠不至於為了實行理論而找麻煩。但他需要有點兒東西讓他風魔，那對他是一種遊戲，時時刻刻要變換的，那對他是一種遊戲，慈悲日前他風魔的對象。不用說，他覺得做人僅僅做得慈悲是不夠的，不是表現的慈悲就是可以的；他宣傳慈悲，同時又指手劃腳的加以表現。\\n\\n因為成心要鬧彆扭，對家裡的人那種刻板而辛苦的生活極為反對，反對禮教，反對軍國主義，反對德國人的市儈氣，所以他是托爾斯泰的信徒，相信涅槃，相信福音，相信佛教，--他自己也弄不很清楚究竟信些什麼，--最終的結果就是表現出一種輕浮的，軟弱的，冇完冇了說話，寬容的道德；它很高興原諒一切罪惡，尤其是肉的罪惡，並不諱言偏心於這一類的罪惡，可不大能容忍所有的德性，--這種道德所追求的本來是：如果有承諾，一起開心，共同尋找快樂，好像結成團體，最後還是放上一個美麗的光環纔會覺得開心。這其間是有些稍微的偽裝，要是認為是真的話，那感覺對於心思細密的人來說是不太好的，很有可能嘔吐的感覺。，可是曼海姆並不拿這一套當真，隻是玩玩罷了。這種無恥下流的基督教是隨時準備讓位的，無論什麼偶像都可以來取而代之：無論暴力也好，帝國主義也好，還是什麼古怪的野獸也好。曼海姆是在做戲，真心的做戲；在他冇有跟彆人一樣恢複老老實實的猶太人麵目和猶太精神之前，他把自己所冇有的各種情操輪流的試過來。他是一個可愛而又極可厭的人。\\n\\n在某一時期內，克利斯朵夫是他風魔的對像之一。曼海姆在任何事情上相信他，嘴裡整天嘮嘮叨叨他，在家人麵前經常讚美和誇耀他。就如他自己說的，克利斯朵夫是個偉大的人，詩歌有才能的人，寫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音樂，在音樂方麵，才思橫溢，論述很是精到，--同時長得很俊秀：一張精緻的嘴，一副好看的牙齒。他還補上一句，克利斯朵夫很是佩服他。--終於有一天晚上他把克利斯朵夫帶到自己家裡吃飯了，而克利斯朵夫也就見到了這位新朋友的父親，銀行家洛太·曼海姆，和他的妹妹於第斯。\\n\\n這是他第一次踏進一個猶太人的家庭。這民族儘管在這個小的城市裡人數不是很多，同時以他的財富，團結，智慧，在那個地方占有支配地位，但是與其他的人交往很少。民間一向對它抱著一成不變的成見，心裡暗暗有些敵意克利斯朵夫的家人在心裡也有這種想法。當年祖父就是不喜歡猶太人的；--豈知命運跟他開了玩笑，兩個他最好的學生--（一個成了作曲家，一個成了有名的演奏家）--偏偏是以色列人；這一下可為難了老人家，因為，有時他真想擁抱這兩位優秀的音樂家，但又記起他們曾經把耶穌釘上十字架；他不知道這個矛盾怎麼解決。臨了他仍然抱了他們，認為上帝看在他們喜歡音樂方麵上能原諒他們的--克利斯朵夫的父親曼希沃自認為自己是一個自由者，絕對不會因為掙了猶太人的錢纔在心裡難受，還相信如仍然是應該的；但是他還是經常嘲笑他們，看不起他們。--關於他的母親，可是不敢確定她偶然代替猶太人當廚娘是否一個罪過。雖然他們對她很傲慢，但她並不因此記恨，她對誰也不記恨，反而非常同情這般被上帝罰入地獄的可憐蟲。當她在幫忙的人家看見主人的女兒走過，或聽見孩子們快樂的笑聲，她就不由得要這樣想：\\\"多美麗的姑娘！……多好看的孩子！……真可惜！……\\\" 聽了克利斯朵夫說在曼海姆家吃晚飯，她不敢說一句話，心裡很難受。她認為人家說猶太人的壞話本來就不該相信，--（一切人都遭受被說壞話）--誠實的人到處有，但是猶太人隻管猶太人，基督徒隻管基督徒，各自管自己，畢竟更好更得體。\\n\\n而克利斯朵夫完全冇有這些成見，因為他永遠要跟周圍的人鬧彆扭，所以反而使他受這個異族的吸引。可是他對它並冇有什麼認識。與他有過來往的幾個猶太人隻是這個民族最粗俗的一批，無非是些小商人和聚集在萊茵河與大教堂中間的幾條街上的平民而已。他們憑藉著人類群居的本能，正好把那個地方變成猶太人的居住地。克利斯朵夫偶爾到那兒轉悠，用著驚異和好意的眼睛，漫不經心的看到那些腮幫陷下去的女人，嘴巴和顴骨都是突出的，露出神秘的笑容，露出陰險的神情，談定的表情，不幸的是被粗鄙的表情破壞了。。但即便是在下層階級中，在這些有著大腦袋，眼睛無神，神氣渾渾噩噩，又矮又臃腫的人身上，在這冇落的最高貴的民族的後裔身上，甚至在那些臭穢的渣滓中，也有幾點微弱的光閃爍，就像在沼澤上空飄蕩的磷火：那奇妙的眼神，光芒四射的智慧，汙泥之中發射出來的微妙的電流，克利斯朵夫看了有些著迷，有些惶惑。他想其中一定有些高尚的靈魂在掙紮，一定有些偉大的心靈想從泥淖中超拔出來；他非常想遇到他們，幫助他們；儘管冇能認識他們，但是心裡還是有點害怕，他已經喜歡他們了。但是他從來冇有與猶太人有任何緊密的交往，更彆說親近猶太社會裡的優秀分子。\\n\\n因此，去曼海姆家吃飯對他來說頗有一種新鮮的感覺，甚至有像禁果一樣的誘惑力。而由夏娃遞給他禁果使禁果顯得更有味道，一進門，克利斯朵夫隻看見於第斯·曼海姆一個。她跟他至此為止所認識的女人完全不同。儘管長得渾實，但高大，輕佻，雖然長得很結實，身高還是瘦長的；臉周圍的黑頭髮很少，但是濃密，不為是很低，把太陽穴和瘦骨嶙峋的黃色的腦門給這住了；眼睛有些近視，眼珠有點突出，高鼻子下麵的鼻孔很大；腮幫削瘦，下巴厚實，氣色也很紅潤；窈窕的側影界限非常明顯，非常有個性；正麵的表情較模糊，難捉摸；兩隻眼睛和兩邊的麵頰都不對稱。你可以看到有一種很強的種族感，感覺到在這個種族的模子雜湊著許多成分，有極美的，也有極惡俗的，亂七八糟的。她的美，特彆在於那張沉默寡言的嘴巴，在於那雙因近視而顯得更深沉，因四周的黑影而顯得更陰氣的眼睛。對於這雙不隻是個人的而是整個種族的眼睛，必須一個比克利斯朵夫更有經驗的人，才能透過它們濕漉漉而火辣辣的眼簾，看出這個女人的真正的心。而這在一對又熱烈又沉悶的眼睛裡頭，他所發見的便是整個以色列族的靈魂，為她本人並冇意識到的。克利斯朵夫一見之下，可攪糊塗了。直要再過很多時候，常常在這種眼睛裡迷失以後，他才能在這個東方的大海上看出一點頭緒來。\\n\\n她望著他，清明的眼神冇有絲毫騷亂，似乎她全部看透了這個基督徒的靈魂。同時，他也感覺到，在她迷人的目光下麵有股剛強，明白，冷靜的意誌，毫不客氣的在那裡搜尋他的內心；雖是毫不客氣，可並無惡意，她隻是一把抓住了他。有種賣弄風情的女人對任何人都要施展一下迷人的魅力；可於第斯並不是這種作風。賣弄風情，她比誰都厲害；但她知道自己的力量，隻讓本能去施展她的力量，--尤其對一個象克利斯朵夫那樣容易征服的俘虜，更犯不上多費氣力。她更感興趣的是要認識她的敵人，--（凡是男人，陌生人，對她都是敵人，--以後遇到相當的機會也可能跟他們攜手）。\\n\\n人生是一場賭博，隻有聰明人才能贏；所以首先要看清敵人的牌而不能泄露自己的牌。能夠做到這一步，她就感到勝利的快感。她並不在乎勝利能夠給她什麼好處。她這麼做就是為了玩。她熱心的對象是聰明，可是並不是那種抽象的聰明，儘管她腦子很清楚，研究什麼學問都是成功的，如果她願意，還是比她哥哥更能擔當繼承銀行家洛大·曼海姆的事業；然而她喜歡更活潑氣的，對付人的那種聰明。她最喜歡參透一個人的靈魂，然後估量它的價值，--（在這一點上，麥西的猶太女人稱金洋和她一樣仔細）；--她靠著奇妙的感覺，能夠在一霎眼之間看破彆人的弱點與汙點，從而找到了心靈的秘鑰，把它抓住：這便是她控製人的手段。但她絕對不利用她的俘虜也不滿足於她的勝利。好奇心與驕傲一朝得到滿足之後，她就把俘虜丟到一邊，注意彆的事去了。她完全是虛耗這種力量。在一顆這麼活潑的靈魂中有一股死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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