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擺脫了!……既擺脫了彆人,又擺脫了自己!……一年以來緊緊束縛著他的**之網傾刻間斷開了。怎麼破裂的呢?他真的一無所知。所有的枝蔓在強勁的生命力衝擊下都掙脫開了,他麵對著發育成長期的再一次蛻變,堅毅的天性徹底瓦解了昨日死亡的軀殼,從以前受窒息的靈魂中掙脫出來。\\n\\n克利斯朵夫夫非常暢快的呼吸著,實在不明白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送走了高特弗裡埃,克利斯朵夫轉回城裡,寒氣凜冽的旋風在城門洞裡打轉,行人們低著頭抵禦著狂風。上班的姑娘們又氣又惱地阻擋寒風往她們的裙衩裡鑽,雙頰和鼻子都凍得通紅通紅,臉上露著憤怒的神色,真想哭出來。克利斯朵夫卻開心地笑了,他顧不得眼前的風暴,想著他剛剛掙脫出來的精神上的風暴。他抬頭看著冬日的天空,白雪覆蓋的城市,還有匆匆過往的路人;他看看周圍:他孤身一人……一個人!一個人存在,能迴歸自我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擺脫了層層的枷鎖,不再受記憶的折磨!能活著而不為生活所奴役,終於成了自己生活的主人又是件多麼幸福的事啊!…… 回到家裡,渾身是雪。,他像一條狗似的抖擻身子。母親在走廊裡掃地,他走過她時,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嘴上還親昵地嘟嚷著什麼,就像哄孩子一樣。融雪已濕潤了他的全身,年老的魯意莎在兒子的胳膊裡歡快掙紮著,象孩子般天真的笑著,叫他\\\"大野人\\\"。\\n\\n他三步並作兩步地上樓回房。天色陰暗,他在小鏡子裡隻能勉強看見自己的臉,但他的心快活極了。他那低矮逼仄的小房間連轉身都很困難,然而此刻他覺得差不多是個王國。他反鎖上門,心滿意足地笑了。啊,他慶幸終於找到了自我!但他誤人歧途已有那麼久了啊!他急切地想沉浸到自己的思想裡去。此刻,他的思想就如同一口寬廣的湖,遠處,和金色的輕霧融為了一體。他度過了煩躁的一夜之後,現在靜靜地坐在湖邊,雙腳浸在沁涼的湖水中,一任夏日的晨風吹拂著身體。他跳入湖中暢遊,卻不知遊向何方,隻因為能夠隨意遊泳而滿心歡喜。他沉默不語,笑著,傾聽著靈魂的無數個聲音,成千累萬的生命都在裡頭蠢動。他頭腦發漲,任何聲音都辨彆不清。他隻感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快感,覺得體內蘊藏著未知的強大力量;他並不急於去試驗他的能力,隻迷迷忽忽的體味著這個誌得意滿的陶醉的境界,因為自己的內心已經到了百花怒放的季節;這顆心被壓抑了長達數月之久,現在倏然而至像夏天一樣終於爆發了。\\n\\n他母親叫他下樓吃飯了,他暈乎乎地下樓來,好似在野外度過一天似的;他的歡喜之情溢於言表,魯意莎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不回答,而是摟住她的腰身,盈盈地帶著她圍著餐桌舞了一圈,任湯缽在桌上冒熱汽。魯意莎喘著氣喊他做瘋子,接著又歡快地拍起巴掌來。\\n\\n\\\"天哪!\\\"\\\"我敢打賭你又愛上什麼人了!\\\" 克利斯朵夫放聲大笑,把餐巾拋向半空。\\n\\n\\\"又愛上了什麼人!……\\\"他叫嚷道,\\\"啊!善良的上帝啊!……不,不!夠了!你放心吧。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完了,一生就這樣結束了!……得了吧!\\\" 他灌了一大杯水。\\n\\n魯意莎欣慰地望望他,來回搖晃著頭,微笑著說道: \\\"哼,說得好聽!還不象酒鬼一樣。\\\" \\\"她說,\\\"到晚上就賴賬了。\\\" \\\"總不至於吃虧嘛。\\\"他高興地回答道。\\n\\n\\\"那當然囉!\\\"她說道,\\\"可到底是什麼會讓你這麼高興呢?\\\" \\\"我高興,冇有什麼理由!\\\" 他在她對麵坐著,把胳膊支在餐桌上,他要把以後的打算並且說給她聽。她愛憐又疑惑地聽著,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湯要涼了,他知道他說的話她聽不明白,可也不在乎,因為他是說給自己聽的\\n\\n他們彼此對視著笑著:他在說,她也似聽非聽的。雖然說她為兒子而感到自豪,可並不重視他在音樂上有什麼抱負,隻是在心裡想著:\\\"隻要他快樂就好。\\\"\\\"他一邊對自己的議論聽得飄飄然,一麵看著母親那慈祥的臉,看著那一頭白髮、無限深情地望著他的年輕的雙眼、她那溫柔而優雅的神情。他看出了她的全部心事,便俏皮地對她說:\\\"我說的這些,你都滿不在乎,可不是?\\\"\\n\\n\\\"哪裡?哪裡?\\\"她勉強否認。\\n\\n他調皮地摟住她說:\\\"怎麼不是,怎麼不是!。行啦,你是對的,你隻要愛我就夠啦。我根本不需要讓其他人理解我,其他人還是你,都不要。現在,我不再需要任何人,因為我心裡什麼都有,什麼也不需要了……\\\" \\\"好了,\\\"魯意莎說,\\\"現在又不曉得瘋什麼了!……但,既然他總要瘋一次,我寧願讓他在這方麵發瘋。\\\" 讓自己在思想的湖上飄浮,多甜蜜,多快樂!……他躺在小舟上,沐浴在陽光下,任由微風輕吻著自己的臉,躺在天穹之下睡著了。在晃動的小船下,他覺察到了深深的水波;他懶懶的把手浸在水裡。他支起腦袋,下巴擱在船舷上,像小時候一樣呆呆地看著湖水流淌。他能看見水中無數陌生的生靈,像閃電一樣的忽明忽暗……還泛出其他生靈,還有很多很多……而且永遠不同。他衝著自己心靈中那一閃而過的幻景而笑了;他對著自己的思想笑了;他冇必要把這些幻景定格。挑選嗎?乾嗎要在這千千萬萬的夢境中挑選呢?他有的是時間!……將來再說罷!……隻要他樂意,隻要一網撒下就有把水上閃爍的精靈撈起來。但是他聽任這些精靈離去……以後再說吧!…… 小船隨著溫暖的微風與遲緩的水波飄浮。天氣晴好,陽光明媚,所有的一切都靜悄悄的。\\n\\n終於他疲憊了,把網撒出去。他傾身在波光粼粼的湖麵上,目送魚網漸漸下沉。他遲疑了幾分鐘,從容不迫的把網拉起來,覺得越拉越重了;在魚網即將要全部露出水麵的時候,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他撈到魚了,可他還不知道撈到的是哪樣魚,他想象著收穫在望時的快意。\\n\\n終於他下了決心:五光十色的魚兒露出了水麵,它們扭來扭去象一窠亂蛇;他好奇地注視著它們,並用手指去攪動它們,想挑出最好看的放在手裡鑒賞一會,但是他剛把它們拎出水麵,變化無窮的色彩就黯淡了,在他的手指間很快混為一體了。於是他又把魚扔回水裡,重新下次網。他更加沉醉於看清他心靈中的夢境,而不願留下其中的任何一個;他覺得它們在明淨的湖中自由起浮的時候更美……\\n\\n他喚起各式各樣的夢境,並且一個比一個來得荒唐。幾個月下來,他腦中堆滿足夠的想法,還從冇實現過,現在他急著想把這些寶藏揮霍一下。可是他發現一切都是混亂的:他的思想好像一個雜物鋪,或是猶太人的骨董店,稀有的寶物,珍奇的布帛,廢銅舊鐵,破爛衣服,統統堆在一間屋裡。他不知道怎樣分彆出最有價值的東西,他對什麼都有點感興趣。這些東西像顫動的和絃,像鐘鳴的色彩,蜜蜂嗡嗡的聲音,又像笑吟吟的旋律。這些是頭腦中幻想的風景、麵貌、靈魂、激情、個性、文學還有玄學的思想。這些是龐大的無法實現的宏偉規劃,是四聯劇、甚至十聯劇,旨在把一切用音樂形式表現出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無所不包。還有的(而且是最多的)是曖昧的,閃電似的感覺,一個毫不起眼的現像,一個聲音,抑或一個行人,一下雨聲還是一個內心的節拍都會瞬間把它喚醒。這些規劃中的許多部分隻單單有一個標題而無內容,大部分也隻有一兩個開頭,但這就已經足夠了。他象小孩子一樣,把幻想中創造的當做已經真的創造了。\\n\\n然而他活潑的生機不容許他長時間的以這種煙霧似的幻夢為滿足。。他厭倦了幻覺,想攫住他的夢境。可是從何下手呢?他發現每一個都是挺重要的。他把它們翻來覆去,扔掉了又重新撿起來……不,確切地說他再也不撿了,因為重新撿起的再不是同樣的夢。這些夢境隨時隨地都在變,在他腦海裡變化,像眼睛盯著它們看時,在他眼皮底下變化一樣。應該抓緊時間喲,可他怎麼辦不到:工作的遲緩使他惶惑。他原想一天之內就把所有事都乾完,但哪怕最小的一件工作對他來說也是困難重重。更糟糕的是,他纔開始工作已經在厭惡這工作。他的夢境過去了,他自己也過去了;每當他做這件事時,就後悔冇去做那一件。他好像覺得隻要他真正選定某一個主題,他便立即又對這個主題冇了興趣。因此他所有的寶藏都變成毫無用處;他的思想隻有在他不去觸及時纔是鮮活的。這簡直就是給坦塔羅斯上酷刑:仰取果實,變為石塊;俯飲河水,水即不見。\\n\\n為瞭解渴,他求助於他曾經汲取過的源泉,把他從前的作品來安慰一下……他才喝了一口,便罵罵咧咧地吐出來了。什麼!這首乏味的樂曲竟然能稱之為音樂?--他把自己的曲子重新看了一遍。這一讀他更加恐慌了:他簡直都要糊塗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寫出這些東西的。他的臉都紅了。有一回,看到特彆無聊的一頁,還轉過身子看看房間裡是否還有其他人,又去把臉埋在枕上,好似一個害臊的兒童。又有幾次,他也覺得自己的作品實在太可笑了,卻忘記這些都是他本人所創作。\\n\\n\\\"啊!多麼可笑啊!\\\"他叫道,笑彎了腰。\\n\\n令他最受不住的,莫過於他從前那些自以為表白愛情的喜悅和悲苦的樂曲。他從椅子上跳下來,彷彿給蒼蠅叮了一口,用拳頭打著桌子,敲著腦門,憤怒得直叫嚷,用粗話罵自己,把自己當做蠢豬,畜生,小醜。最後他喊得滿麵通紅地去站在鏡子前,摸著自己的下巴,說:\\\"你瞧,你瞧,你這蠢東西,你這蠢驢樣的嘴臉!讓你扯謊!讓我來教訓你吧!替我去投河死了吧,混蛋!\\\" 他把臉埋在臉盆裡,直浸到閉過氣去,之後他臉色緋紅,眼珠往外突著,像海豹一般直喘大氣,顧不得抹一把臉,就直奔書桌,拿起該死的樂譜沖沖也撕掉了,嘴裡嘰咕著:\\\"去你的吧,你瞧,該死的傢夥!……你看,你看!……\\\" 他這才覺得鬆了口氣。\\n\\n這些作品裡讓他最惱火的是謊話。冇有一丁點東西是出於真正的感覺,隻不過是背熟的濫調,小學生的作文:他談論愛情,彷彿瞎子談論顏色,全是東撿西揀,人雲亦雲的俗套。並且不隻是愛情,一切熱情都讓他拿來當作高談闊論的題目。--他雖然一向力求真誠的,然而光是想要真誠還不夠:問題是要真能做到;而一個人對於人生毫無認識的時候,又怎麼能做到真誠呢?靠了最近這六個月的經曆,他才發覺這些作品的虛偽性,才能在現在和過去之間突然看出一條鴻溝。如今他可以跳出這虛幻的境界,有了一個真正的尺度,可以檢測他思想真假的程度了。\\n\\n痛恨著從前冇有真正熱情就寫下來的作品,再加上他矯枉過正的脾氣,他打定主意,從此不受熱情驅使決不寫作,也不願意再去捕捉自己的思緒,發誓除非自己的創作**像打雷似的威逼他,他是要永遠放棄音樂的了。\\n\\n他這麼說著,因為他明明知道暴風雨快來了。\\n\\n所謂打雷,他想讓它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發生就能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發生。但在高處更容易觸發,有些地方--靈魂--竟是雷雨的倉庫:它會製造雷雨,把天上所有的雷雨都吸引過來;一年中有幾個月都是陣雨的季節,一生之中也有些年齡特彆富有電力,使霹靂的爆發即使不能隨心所欲,至少也能如期而至的。\\n\\n整個人都非常緊張。雷雨一天一天地醞釀著。白茫茫的天上佈滿灼熱的雲。冇有一絲風,凝集不動的空氣在發酵,似乎沸騰了。大地沉默無聲,麻痹了。頭在發燒,嗡嗡的響著;整個天地等著那愈積愈厚的力爆發,等著那沉重的高舉著的錘子敲打在烏雲上麵。又大又熱的陰影飄過,一陣**辣的風吹過;樹葉像神經般發抖……之後又是一平靜寂。天空繼續醞釀著雷電。\\n\\n這樣等待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有一種悲愴又痛快的感覺。雖然你倍受壓迫,滿心難過,可是你感覺到血管裡頭有的是燒著整個宇宙的烈火。陶醉的靈魂在鍋爐裡沸騰,就像埋在酒桶裡的葡萄。千千萬萬的生與死的種子在心中活動,結果會產生什麼呢?……像一個孕婦似的,你的心靜靜的看著自己,焦急的聽著肺腑的顫動,想:\\\"我會生下什麼來呢?\\\" 有時不免空等一場,陣雨散了,冇有爆發;你驚醒過來,腦袋沉甸甸的,煩躁,失望,說不出的懊惱。但這不過是暫時延期而已;陣雨早晚要來的;要不是今天,就會是明天;它爆發得越遲,來勢就越凶猛…… 看,它這不是來了嗎?……生命的各個隱蔽的部分,有烏雲升騰起來。一堆堆藍得發黑的烏雲,不時被狂暴的閃電撕裂一下;--它們飛馳的迅速使人眼花繚亂,從四麵八方來包圍心靈;然後,它們把光明熄滅了,瞬間從窒息的天空直撲而來。那正是如醉若狂的時間!……興奮達於極點的元素,平常被自然界的規律--維持精神的平衡而使萬物得以生存的規律--幽禁在牢籠裡的,這時可突圍而出,在你意誌消滅的時候統治一切,顯得無比巨大,莫可名狀。你痛苦至極,你不再嚮往生命,隻等著死亡來解放了…… 而瞬間是電光閃耀! 克利斯朵夫快樂得叫狂了。\\n\\n歡樂,如癡如醉的歡樂,如同一顆太陽照耀著所有現在的與未來的成就,創造的歡樂,神明的歡樂!唯有創造纔是歡樂。唯有創造的生靈才稱得上是生靈,其餘的儘是與生靈無關在地下漂浮的影子。人生所有的歡樂是創造的歡樂:天才,愛情,行動,--全憑創造這一團烈火迸射出來的。甚至那些在巨大的火焰旁邊毫無地位的:--一個野心家,自私冷酷的人,一事無成的浪子,--也想借一點黯淡的光輝取暖。\\n\\n不論是**方麵的還是精神方麵的,創造總是脫離軀殼的牢籠,捲入生命的旋風,和神明同壽。創造就是消滅死亡。\\n\\n可憐的莫過於不能生產的人,在世界上孤零零的,流離失所,跟著枯萎憔悴的**與黑暗的內心,從來不曾冒出一朵生命的火花!可憐的是自知不能創造的靈魂,不會像開滿了春花的樹一樣滿載著生命與愛情!社會儘管給他光榮和幸福,也隻能是點綴一具行屍走肉而已。\\n\\n克利斯朵夫享受著光明照耀的時候,一陣電流在身上流過,使他發抖了。那就像在黑夜茫茫的大海中突然出現島嶼,也好像在茫茫人堆裡突然遇到一雙深沉的眼睛。這種情況下,往往是在幾小時的胡思亂想,意誌消沉之後發生的,尤其在想著彆的事,或是談話或是散步的時候。倘若是在街上,他因為顧慮而不敢高聲表達他的快樂,但在家裡可什麼都無法擋住他了。他手舞足蹈,直著嗓子唱著一支歡呼勝利的曲子。母親已經聽慣了這種音樂,當然也明白了它的意義。她對克利斯朵夫說,他活像一隻剛下了蛋的母雞。\\n\\n樂思把他滲透了,有時是單獨而完整的一句;但更多時候是包裹著整部作品的一片星雲:曲子的結構,大體的線條,全都在一個幕後麵映現出來;幕上還有一些光芒四射的句子,在陰暗中燦然呈露,跟雕像一樣分明。那僅僅是一道閃電;抑或是接踵而至的好幾道閃電;而每一道閃電都在黑暗中照出一些新的天地。\\n\\n克利斯朵夫一味體驗著這種靈感的樂趣,厭棄了其餘的一切。有經驗的藝術家固然知道靈感是很難得的,但凡是由直覺感應到的作品必須靠智力來完成;所以他儘量擠壓自己的思想,把其中所有的神聖的漿汁都吸收乾淨。--但克利斯朵夫年紀太輕,太過自信,不免輕視這些手段。他抱著不可能的幻夢,隻願意產生一些從頭到尾都是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作品。要不是他存心不顧事實,不難發現這種計劃的荒謬。冇有什麼問題,那時正是他精神上最豐富的時候,絕對冇有給虛無侵入的空隙。對於這源源不斷的靈感,無論什麼都可以成為引子;眼見的,耳聞的,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一顰一笑,隻言片語,都可以在心中觸發一些夢境。在他浩無邊際的思想天地中,佈滿了千千萬萬的明星。--然而即便是這種時候,也有一切都瞬間熄滅的可能。雖然黑夜不會太長久,思想的緘默不致漫長到使他痛苦的程度,他終究怕這無名的威力忽然來找著他,忽然離開他,忽然又回來,忽然又消滅……他不清楚這一回的消滅要有多久,也不知道是否會恢複。--高傲的性格使他不願意想到這些,他對自己說:\\\"這力量就是我。一朝它消滅了,我也不存在了,我會自殺的。\\\"--他不住的心驚膽戰,可是這反倒給他增添了一種快感。\\n\\n然而即使靈感在目前還冇有枯竭的危險,克利斯朵夫也明白單靠靈感是永遠培養不出一件整部的作品的。靈感出現的時候總是很粗糙,必須要費很大的勁把它們精雕細琢。而且它們老是斷斷續續,忽飄忽落的;倘使要它們連貫起來,必需注入深思熟慮的智慧和沉著冷靜的意誌,才能鍛鍊成一個新生命。克利斯朵夫既然是一個天生的藝術家,不會不做這一步功夫,但他不願承認,而硬要相信自己僅僅是傳達心中的模型,其實上他為了使它明白曉暢起見,早已把內心的意境或多多少少化過了。--不僅如此,有時他竟完全誤解靈感的含義。由於樂思的來勢太猛了,他往往冇辦法說出它的意義。它闖入心靈隱處的時候,還遠在意識領域之外,由於這種純粹的力又是超出一般的規律,意識無法辨認出來,使自己騷動而又集中注意的到底是什麼,它所肯定的情感又是哪一種:歡樂還是痛苦,都在那獨一無二的。可是瞭解也罷,不瞭解也罷,智慧終究需要給這種力一個名字,使它和人類在頭腦裡的,邏輯的結構,有所聯絡。\\n\\n因此,克利斯朵夫堅信,--在他內心騷擾的那種曖昧的力,的確有一個確定的意義和他的意誌一致的。從深邃的潛意識中踴躍而出的自由的本能,受著理智的壓迫,不得不和那些明白清楚而實際上跟它毫不相乾的思想合作。在這種情形之下,作品不過是把兩個東西勉強放在一起:一方麵是克利斯朵夫心中擬定的一個宏偉的題材,一方麵是意義彆有所在而克利斯朵夫卻茫然不知的那些粗獷的力。\\n\\n他埋頭摸索前進,受著多少矛盾,在胸中互相擊撞的矛盾的力的鼓動,在支離破碎的作品中放進一股暗晦卻強烈的生命,那是他無法表白,是使他誌得意滿,又非常高興的。\\n\\n自從他意識到自己有了創新的精力,對於周圍的一切,對人家過去教他崇拜的一切,對他不假思索一味尊敬的一切,也敢於正視了--並且肆無忌憚的加以批判和指責。幕撕破了:他看到了德國人的虛偽。\\n\\n一切民族一切藝術,都有它的虛偽。人類的精神食糧大多是謊言,真理隻是很少一部分。人的精神非常脆弱,擔當不起純粹的真理;而必須由他的宗教,道德,政治,詩人,藝術家,在真理之外包上一層謊言。這些謊言是適應每個民族而各各不同的:各民族之間之所以那麼難於相瞭解那麼容易彼此輕蔑,就因為這些謊言在作祟。真理對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但每個民族有每個民族的謊言,且都稱之為理想;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呼吸著這些謊言,漸漸地謊言成為生存條件之一;隻有少數天生的奇才經過英勇的鬥爭之後,不怕在那個自由的思想領域內被孤立的時候,才能擺脫。\\n\\n由於一個極平常的機會,克利斯朵夫突然發現了德國藝術的謊言。之前他冇有覺察到,並不是因為他冇有機會發覺,而是因為離得太近,冇有退步的緣故。現在,山的麵目顯露出來了,那是因為他離得遠了。\\n\\n他在市立音樂廳的某次音樂會裡,大廳上擺著十幾排咖啡桌,--大約有二三百張。樂隊在音樂廳儘裏頭的台上。克利斯朵夫周圍坐著些軍官,穿著緊窄的深色長外套,--鬍子剃得光光的,闊大的紅紅的臉,既正經又俗氣;還有些高聲談笑的婦人,過分裝灑脫;天真的女孩子們露著全副牙齒微笑;滿麵鬍髭,戴著深色眼鏡的胖男子,活象眼睛滾圓的蜘蛛。他們每喝一杯酒都得站起來向什麼人舉杯祝賀,態度十分恭敬,虔誠,臉色與說話的音調都變過,好似念著彌撒祭裡的經文,他們扮著莊嚴又可笑的神氣互相敬酒。音樂在談話聲與杯盤聲中消失了。但大家儘量壓低講話和飲食的聲音。樂隊指揮是駝背老人,個子很高,下巴上的鬍鬚像條尾巴一樣掛著,往下彎的長鼻子架著眼鏡,神氣像一個語言學家。--克利斯朵夫久已熟識,這些典型的人物。但這一天,忽然他用看漫畫的目光看他們了。確實,有些日子,凡是平時覺察不到的旁人的可笑之外,會無緣無故地躍入我們眼裡的。\\n\\n音樂會上的節目包括《哀格蒙特序曲》 ,瓦爾德退菲爾的《圓舞曲》,《湯豪塞巡禮羅馬》,尼古拉的《風流婦人》,《阿塔利亞進行曲》,《北鬥星》幻想曲。貝多芬的《序曲》演奏得中規中矩,《圓舞曲》 奏得很激昂。輪到《湯豪塞巡禮羅馬》時候,台下有瓶塞打開的聲音。克利斯朵夫鄰桌有一個胖子,打著《風流婦人》的拍子,擠眉弄眼的,擺出福斯塔夫 的姿勢。一位又老又胖的婦人,穿著天藍衣衫,束著一條白帶子,扁鼻梁上駕著一副金邊眼鏡,胳膊上的皮膚鮮紅,腰圍粗大,用洪大的嗓子唱著舒曼和勃拉姆斯的歌。她挑動著眉毛,拋著媚眼,睒著眼皮,忽左忽右的搖頭擺腦,滿月似的臉上掛著個誇張的笑容,窮形極相的表演著啞劇:冇有了莊重老成的氣息,她簡直和咖啡店裡的歌女冇什麼兩樣。這位兒女滿堂的媽媽,竟然還扮做癡癔的姑娘,想表現出青春,表現熱情;而舒曼的歌也跟著就像逗弄小孩的玩藝兒。大家都聽得出了神,但南德合唱班的人馬一上台,聽眾的注意力簡直到了莊嚴的程度。合唱班忽兒咿咿唔唔的,忽兒大聲吼叫的,唱了幾支極有有情致的歌:四十個人的聲音等於四個人,似乎他們有意取消真正合唱的風格,隻賣弄一些旋律的效果,淒淒楚楚的自以為極儘細膩,輕的時候像嚥氣,響的時候又震耳欲聾,好似敲著大銅鼓;總之是既不渾厚,也不平衡,純粹是委靡不振的風格,令人想起波頓的妙語: \\\"讓我來裝獅子吧。我的叫吼可以跟嘴裡銜著食物的白鴿的聲音一樣柔和,甚至使人相信是夜鶯的歌唱。\\\" 克利斯朵夫聽著越來越詫異。對他來說這些情形絕對不是新鮮的。這些音樂會,這個樂隊,這般聽眾,都是他熟悉的,但突然之間他覺得一切都虛偽。一切,連他最心愛的《哀格蒙特序曲》在內,那種虛張聲勢的騷動,一板三眼的激昂慷慨,這時都顯得不真誠了。冇有問題,他所聽到的並非貝多芬和舒曼,而是貝多芬和舒曼可笑的代言人,是嘴裡嚼著東西的群眾,包圍著作品的是一團濃霧似的東西。--不但如此,作品中間,即使最美的作品中間,也有令人不安的成分,為克利斯朵夫從來冇感覺到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不敢去分析,認為懷疑心愛的大師是褻瀆的。他不願意看,但已經看到了,而且還不由自主的要看下去;就像彼薩的含羞草一般,他在指縫裡偷看。\\n\\n他看到了德國**裸的藝術。不論是偉大的還是無聊的,所有的藝術家都婆婆媽媽的,沾沾自喜的,儘量暴露出來他們的心靈。有的感情豐富,心胸高尚,而且真情洋溢,把心都給融化掉了;日耳曼民族多情的浪潮衝破了堤岸,把最堅強的靈魂衝得稀薄,懦弱淹溺在它灰色的水波之下:德國人的思想在水底裡睡著了,這簡直是洪水,像門德爾鬆,勃拉姆斯,舒曼,等等那些浮誇感傷的歌曲的小作家,又有些什麼樣的思想!完全是沙土,冇有一塊岩石。隻是一片濕漉漉的,不成形的黏土……這一切真是太荒唐太幼稚了,克利斯朵夫不相信聽眾感覺不到。他向周圍瞧了一下,隻能看見一些恬然自得的臉,早就肯定他們聽到的一定是美的,一定是有趣的。他們怎麼敢自動加以批評呢?於這些人人崇拜的名字,他們是非常尊敬的,有什麼東西他們敢不尊敬呢?對他們的音樂節目,對他們的酒杯,對他們自己,他們都一樣的尊敬。凡是跟他們多少有些關係的,他們心裡一概認為\\\"妙不可言\\\"。\\n\\n克利斯朵夫把聽眾與作品輪流打量了一番,覺得作品和聽眾互相反映。克利斯朵夫忍俊不禁,裝著鬼臉。等到合唱班莊嚴的唱起一個多情少女的羞怯的《自白》,他再也控製不住,竟大聲的笑了。周圍立刻響起一片憤怒的噓斥聲,鄰座的人駭然望著他。而他看到這些吃驚的臉笑得更厲害,甚至把眼淚都笑了出來。這一下大家可惱了,喊著:\\\"滾出去!\\\"他他站起來走了,聳聳肩膀,笑得渾身扭動。全場的人看了都感到氣憤之極。從此以後克利斯朵夫跟他城裡的人慢慢地處於敵對的狀態。\\n\\n有了這次經驗後,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決定把幾個\\\"素受尊重的\\\"音樂家的作品重新瀏覽一遍。結果是他大為懊喪,因為發現他最敬愛的某些大師也說謊。他竭力懷疑,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是冇有什麼懷疑的餘地……他真是異常吃驚,一個偉大民族的藝術財富中竟然有那麼些平庸的作品與謊言,經得起磨勘的樂曲實在是太少了! 從此,在看彆的心愛的作品時,他免不了心驚肉跳……可憐的他像中了妖法似的,到處碰到同樣的失意!他為了某幾個大師簡直心都碎了,彷彿失掉了最愛的朋友,也彷彿突然發覺自己被那麼信任的朋友欺騙了多年。他為之痛哭流涕,夜裡睡不著,苦惱不已。他責罵自己:是不是他不會判斷了?是不是他完全變成了傻子?……不,不,他比任何時候更能看到太陽的光輝,更能感覺到生命的豐滿,他的心冇愚弄他…… 他又等了好久,不敢驚動他認為最好最純粹的作家,那些聖中之聖。他唯恐把自己對他們的信心動搖了。但事事講求真理的一個靈魂,對一切本能的都要追根究底,看透真相,即使因此而惹起痛苦也會在所不惜:對這種鐵麵無私的本能又有什麼方法抗拒?--於是他打開那些神聖的作品,像軍中的禁衛隊似的看著最後一批精華……不料纔看了幾眼,就發現它們並不比其他的更純潔。他冇有勇氣繼續了,有時候他竟會停下來,闔上樂器,彷彿諾亞的兒子用外衣把父親裸露的身體遮起來似的。\\n\\n從這以後,他對著這些廢墟喪然若失,他恨不得犧牲一切不讓他神聖的幻像破滅,他心裡悲痛極了。幸而他的元氣那麼充足,使他對藝術的信仰並不因之而動搖。憑著年輕人天真自大的心理,他似乎認為以前誰都冇經曆過人生,還得他重頭再來。因為沉醉於自己新生的力量,他覺得--除了極少的例外,在活生生的熱情和藝術所表現的熱情,兩者之間,一點關係都冇有。他以為自己表現的時候更成功和更真切。那可錯了,因為他充滿著熱情,所以在自己的作品中不難發見熱情;但除他之外,誰也不能在那些不完全的辭藻辨彆出來。他指摘的藝術家大多是這種情形,他們心中所有的,表現出的,的確是深刻的感情,但他們語言的秘鑰隨著他們**一起死了。\\n\\n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人的心理,根本冇想到這些理由,他覺得現在是死的那麼一直就是死的。他拿出青年人的霸道與殘忍,修正過去的藝術家的作品。最高貴的靈魂也給他**裸的揭開了,任何可笑的地方都冇有被放過。而所謂可笑,對於門德爾鬆是那種過分的憂鬱,高雅的幻想,四平八穩卻言之無物;對於韋伯是虛幻的光彩,枯索的心靈,用頭腦製造出來的感情;李斯特 是個貴族的教士,馬戲班裡的騎師,既是新古典派,又有江湖氣,他那高貴的成分真偽參半,一方麵是超然塵世的理想色彩,一方麵又是令人生厭的賣弄技巧;至於舒伯特,是被多愁善感的情緒淹冇了,彷彿沉在幾裡路長的明澈而毫無味道的水底裡。即使是英雄時代的宿將,先知,半神,教會的長老,也不免虛偽。甚至是偉大的巴赫,三百年如一日的人物,承前啟後的祖師,--也逃脫不了誑語,脫不了流行的廢話和學究式的嘮叨。在克利斯朵夫心目中,他的宗教有時是冇有精神的加著糖的宗教,而他的風格是七寶樓台式的,繁瑣纖細的風格。在他的大合唱中,有的是牽惹柔情的老虔婆式的調子,彷彿靈魂絮絮不休的向耶穌談情,克利斯朵夫簡直為之作惡,似乎看到了肥頭胖耳的愛神飛舞大腿。並且,他覺得這位天才的歌唱教師 ,像是關在屋子裡寫出來的,作品有股閉塞的氣息。不像貝多芬或亨德爾有那樣有外界的強勁的風,--以音樂家而論他們也許不及他偉大,可是更富於人性。\\n\\n克利斯朵夫對一般古典派的大師是不滿意的:他們的作品缺少自由靈動的氣息,差不多全部是\\\"建築\\\"起來的:有時是一種用音樂修辭學的濫調加以擴大的情緒;有時隻是一種簡單的節奏,一種裝飾的素描,翻來覆去,循環顛倒,用機械的方式向各方麵鋪張,發展。這種對稱的,疊床架屋的結構,--奏鳴曲與交響樂--使克利斯朵夫大為氣惱,因為他當時對於條理之美,對於規模宏大,深思熟慮的結構之美,還不能領會,他認為這是泥水匠的而不是音樂家的工作。\\n\\n他批評浪漫派,嚴厲程度也不至於此。可怪的是,他最受不了的就是那般自命為最自由,最自然,最少用\\\"建築\\\"功夫的作家,像舒曼那樣在無數的小作品中把他們的生命一點一滴全部灌注進去的人,他尤其恨,因為在他們身上他認出自己少年時代的靈魂,和所有他此刻發誓要擺脫乾淨的無聊東西。當然,虛偽的罪名決不能加之於淳樸的舒曼:他說的話都是真正感覺到的。然而他的榜樣正好使克利斯朵夫懂得,德國藝術最要不得的虛偽不在於藝術家想表現他們並不感到的情操,倒在於他們想表現真正感覺到的情操,--因為這些情操本身就是虛偽的。音樂是反射心靈鐵麵無私的鏡子。一個德國音樂家越天真越有誠意,他越能暴露出德國民族的弱點:動搖不定的心境,婆婆媽媽的感情,缺少坦白,偽裝的理想主義,看不見自己並且不敢正視自己。而這虛偽的理想主義是一般的宗師--連瓦格納在內--的瘡疤。\\n\\n克利斯朵夫重新讀他的作品時,不禁咬牙切齒。《洛恩格林》於他顯得是大聲叫囂的謊言。他恨這種粗製濫造的豪俠的傳奇,虛偽的虔誠,恨這個不知恐懼的,冇有心肝的主角,簡直是自私與冷酷無情的代表,隻知道自我誇獎,愛自己甚於一切。他在現實中隻嫌見得太多,這種人物:有的是典型的德國道學家,漂亮而無表情,無懈可擊卻刻薄且薄情,把自己看得高於一切,不惜犧牲彆人來供養自己。《漂泊的荷蘭人》的濃厚的感傷情調與憂鬱的煩悶,使克利斯朵夫同樣不能忍受。西格蒙特劫走弱妹的時,竟然用男高音唱著客廳裡的情歌。在《神界的黃昏》裡麵,西格弗裡德和布侖希爾德以德國式的好夫妻的姿態,在彼此麵前,尤其在大眾麵前,誇耀他們虛浮的,嘮叨的閨房的熱情。各種各樣的謊言都彙集在這些作品裡:那些虛偽的理想主義、基督教義、中古色彩、傳瓦格納所創作《洛恩格林》歌劇中的主角洛恩格林(天神),拯救人間被冤枉的女子哀爾撒,並與之結為夫婦。結為夫婦的條件是新娘絕對不能問他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婚後哀爾撒向他追問,洛恩格林就飄然遠引,一去不回。當時瓦格納自比為洛恩格林,讓社會愛他而不要問他是什麼人,從哪裡來。《漂泊的荷蘭人》,《四部曲》,均為瓦格納所作歌劇。西格蒙特為《女武神》中人物,布侖希爾德在《女武神》以下三歌劇中均有出現。西格蒙特是《女武神》中的人物,在《女武神》以下三歌劇中均出現布侖希爾德,瓦格納歌劇都取材於古代日耳曼民族傳說,人物有侏儒,神道,野蠻人等。這些人物中不論天上的神,還是地下的人,無一不虛偽。在此自命為破除一切成規的戲劇中,標榜得最顯著的就是成規。眼睛,頭腦,心,無一例外都會發現這種情形,除非它們自願。--而它們竟甘心情願要受矇蔽。對於這種幼稚而又老朽的藝術,野性畢露的粗人與裝腔作勢的小姑孃的藝術,德國人居然非常得意。\\n\\n但克利斯朵夫的厭惡是冇用的:一聽到這音樂,他照舊被作者惡魔般的意誌抓住了,和彆人一樣的激動,也許比他人更厲害。他臉上火刺刺的,笑著,哆嗦著,心中似有千軍萬馬在奔騰。於是他認為,那些有這種颶風般的威力的人是百無禁忌的。他唯恐幻夢破滅而戰戰兢兢的打開神聖的作品中,發現自己的情緒與當年一樣熱烈,什麼也冇有減損作品的純潔:那時他快活的叫起來了。多運氣啊!這是他在大風浪中搶救出來的光榮的遺物。他似乎救出了自己的一部分。而這怎麼能不是他自己呢?他所痛恨的那些偉大的德國人,可就是他的血和肉,就是他最寶貴的生命嗎?他之所以對他們這樣嚴格,因為他對自己就是這樣嚴。還有誰比他更愛他們呢?誰比他感覺得更真切?舒伯特慈祥,海頓無邪,莫紮特溫柔,貝多芬英勇悲壯的心,韋伯使他靈魂遊弋在喁喁的林間,巴赫讓他置身在大寺的陰影下,頭頂上是北歐慣有的灰色的天空,四周是廣闊無垠的原野,大寺的塔尖高聳入雲際……在這些境界中能有誰比他更虔誠?--然而他們的誑語使他痛苦,永遠忘不了。他把謊言歸因於民族性,以為隻有偉大是他們本人的。那可錯了。偉大與缺點同樣是屬於這個民族的,--它雄偉而騷動的思潮,彙整合一條音樂與詩歌的大河,澆灌著整個歐羅巴……至於說天真的純潔,他能在哪一個民族中找到且敢於對自己的民族有這樣苛求呢? 但他彷彿一個寵慣的孩子,完全冇想到這些,他無情無義的把從母親那邊得來的武器去還擊母親。將來他纔會發覺得到她多少好處,發現她多麼可貴呢…… 但這時期正是他閉著眼睛反抗幼年時代的一切偶像的時期。他恨自己也恨他們,因為當初自己曾經五體投地的相信了他們--而這種反抗也是應當的。人生應當有一個時期敢不公平,敢摒棄跟著彆人佩服的敬重的東西--彆管是真理是謊言,敢統統否認冇有經過自己認為的真理。所有的教育,所有的見聞,使一個兒童把大量的謊言與愚蠢,和人生主要的真理混在一起餵飽了,所以他要想要成為一個健全的人,少年時期的第一件事情就得嘔吐乾淨宿食。\\n\\n克利斯朵夫到了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厭惡一切的關頭,本能逼著他一起淘汰滿肚子不消化的東西。\\n\\n第一先得擺脫那種令人厭惡的多愁多病的情緒,那在德國人心中點點滴滴流出來的時候,象是從潮濕的地道裡來的,有股黴爛的氣息,來點兒光明吧!來點兒光明吧!像雨點一樣多的歌,散佈著瘴氣,臭味,源源不斷的流出德國人的心情,必須來一股乾燥峭厲的風把它們一掃而空。歌的題材永遠脫不了什麼**,思鄉,請問,飛翔,為何?敬月,敬星,獻給春天,獻給夜鶯,獻給太陽;或者是什麼春之歌,春的快樂,春天的旅行,春夜,春訊;或者是愛情的聲音,愛情的圓滿,情愁,情話,情意;或者是花之歌,花之敬禮,花訊;或是我心殷殷,我心如麻,我心已亂,我眼已花;還有是跟薔薇,小溪,斑鳩,燕子等等來一套天真而癡癔的對白;再不就是提出些令人可笑的問句,--\\\"要是野薔薇冇有刺的話\\\",--\\\"燕子築巢的時候,她的配偶是老的還是新的呢?\\\"--總之,全都是春花雪月,觸景生情,無病呻吟之類的靡靡之音。多少美妙的東西給褻瀆了,多少高尚的感情被濫用了!而且最糟的是,一切都是浪費掉的,總把自己的心**裸的拿給公眾,愣頭愣腦的,隻想親熱,向人大聲訴說衷曲。明明無話可說卻偏偏絮絮不休!這些嘮叨難道冇完冇了嗎?--喂!池塘裡的青蛙,你們靜靜行不行! 克利斯朵夫覺得最難堪的,莫過於表白愛情時的謊言,因為他更有資格把它和事實相比。那套如譬如訴循規蹈矩的情歌的公式,與男子的**與女人的心都不相乾。但是愛情寫作的人也經曆過,一生中至少有過一次的!難道他們就是這樣的戀愛嗎?不,不,他們在扯謊,對自己扯謊;他們想要把自己理想化……而所謂理想化就是不敢正視人生,不敢看事情的真相--到處是那種膽小怯需,冇有光明磊落的氣概。到處是裝出來的熱情,浮誇的戲劇式的莊嚴,不管是為了愛國,為了飲酒,為了宗教,都一樣。所謂酒歌,隻是把擬人法應用到酒和杯子方麵去的玩藝兒,例如\\\"你,高貴的酒杯啊……\\\"等等。至於信仰,應該像泉水一般從靈魂中出其不意的湧現出來的,這裡卻是像製造貨物一樣故意編造出來的。愛國的歌曲彷彿是寫來給一群綿羊按著節拍咩咩的叫的……--哎!你們大聲的吼吧!……怎麼?難道你們竟然永遠的扯謊,--永遠的理想化,--就連喝醉的時候,廝殺的時候,瘋狂的時候也要扯謊嗎?…… 克利斯朵夫甚至憎恨理想主義,他認為這種謊言還不如**裸的暴露那樣痛快。--骨子裡他的理想主義比誰都濃厚,他以為寧可忍受粗暴的現實主義者,其實這些人是他最大的敵人。\\n\\n但熱情把他矇蔽了。縹緲的霧,貧血的謊言,\\\"冇有陽光的幽靈式的思想\\\",讓他渾身冰冷。他用全部的生命力嚮往太陽,他隻管一味逞著青年人的血氣,看不起周圍的虛偽或是他假想的虛偽;他冇看到民族的智慧在那裡逐漸造成一些偉大的理想,把粗野的本能加以馴服或加以利用。要使一個民族的心靈徹底改變,必須靠幾百年的苦難和考驗,而不是靠些片麵的理由,道德的與宗教的規律,也不是立法者與政治家,教士與哲學家所能勝任的。\\n\\n然而克利斯朵夫照舊作曲;在自己的作品中卻不能避免他的指責的彆人的缺點。因為創作對於他來說是一種按捺不住的需要,不願服從智慧所定的規律。一個人創作的動機不是理智,而是需要。--並且,儘管把大多數的情操所有的謊言與浮誇的表現都認出來了,仍不足以避免自己不蹈覆轍,那主要。在現代社會裡,由於大家秉受了多少代懶惰的習慣,更不容易絕對的返樸歸真。而有一些民族,有一些人,尤其辦不到;因為他們有種不知趣的怪毛病,在極應當緘口的時候,偏偏讓自己的忒嘮叨不停。\\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