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三部阿達（2）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克利斯朵夫回答說他當然會走的，以後也不會再踏進他們家了。但是他先得將關於這該死的責任的話--（此刻這責任差不多成為他的私仇了）--痛痛快快說完了才肯走。他說這個責任反倒會使他喜歡邪惡。他們努力將\\\"善\\\"弄得討人厭煩，讓人不願意為善。他們讓人在對比之下，認為那些儘管下流但十分可愛的人反倒有種魅力。到處濫用責任這個字眼，無聊的奴役也稱之為責任，無足重輕的行為也稱之為責任，還要將責任應用得那麼死板，霸道，那不但毒害了人生，並且褻瀆了責任。責任是例外的，隻有在真正需要犧牲的時候才用得著，絕對不能將自己惡劣的心緒和與人過不去的**稱為責任。一個人不能因為自己愚蠢或失意而痛苦發愁，就要全部的人跟他一塊兒痛苦發愁，跟他同樣過那種殘廢的人的生活。最重要的品德是心情愉快，品德應該有一副快樂的，無拘無束的，毫不勉強的麵孔！樂善好施的人應該認為自己快樂纔對！但那個永不離嘴的的責任，老師式的專權，大喊大叫的語氣，無聊的吵鬨，討厭的、幼稚的、無中生有的爭執，那種鬨鬧，那種毫無風趣的態度，無趣味、無禮貌、無寧靜的生活，使勁兒讓人生變得疲憊的、鄙陋的悲觀主義，認為輕蔑彆人比瞭解彆人更簡單的、高傲的愚蠢，所有那些不成起局、冇有幸福、不是美感的布爾喬亞道德，都是不健全的，有弊端的，反而讓邪惡顯得比品性更近人情。\\n\\n克利斯朵夫如此覺得，隻管對傷害他的人發泄，但冇有發現自己與他們一樣的不公正。\\n\\n毫無疑問，這些這些可憐蟲大致和他心目中所見到的差不多。但這不使他們的錯：那種討人厭的麵目，態度，思維，都是冷酷的人生造成的。他們是被苦難折磨得畸形了，--並非什麼飛來橫禍，殘害生命或改變一個人麵目的大災禍，--而是循環往複的厄運，從生命之初始到生命末日，一點點聚積來的小災小禍……那真是值得可悲可歎的事！因為在他們那些粗魯的外表之下，隱藏著多少的正直，善良，和悄無聲息的英勇的精神！……隱藏著整個民族的活力和將來的元氣！ 克利斯朵夫覺得責任是例外的固然不錯，然而愛情也同樣是例外的。一切都屬例外，一切有些價值的東西，它的最可怕的敵人，並非是不好的東西，--（連惡劣習性也有它的價值），--而是它自身已成了習性。心靈的致命傷，是時間的侵蝕。\\n\\n阿達開始厭煩了。她不夠機敏，不懂得在一個像克利斯朵夫那樣生氣勃勃的人的身上，設法讓她的愛情與日俱新。在這場愛情之中，她的感官和虛榮心已經將全部的樂趣都榨取到了。現在她剩下的一樁樂趣，就是毀滅這份愛情。她擁有那種曖昧的天性，是多少女人（連善良的也包括在內）多少男人（連機智的也包括在內）所共有的。--他們都無法在生命中有所創造：作品，兒女，行動，什麼都不能，但還有相當的生命力，無法忍受自己的毫無用處。他們但願彆人與自己一樣的冇用，就竭力想做到這點。有時候是出於無心的；他們一發現這種居心不良的**，就大義凜然的將它打消。然而多數的時候他們鼓勵這種**，努力將一切活著的，願意活著的，有資格活著的，加以摧毀；而摧毀的程度當然要看他們的能力怎樣：有些規模較小的，隻以身邊親近的人作對象；有些是大舉進攻，以人民大眾為對象。將偉大的人物偉大的想法拉下來，拉得與自己一樣高低的批評家，還有以誘惑愛人墮落為樂趣的女子，是兩個同種性質的惡魔。--但是後麵的一種更討人喜愛。\\n\\n所以阿達很想將克利斯朵夫腐化，讓他受屈辱。事實上她還冇有這個力量，即使是腐化彆人，她的那些聰明還不夠：她自己也覺得，所以她憎恨克利斯朵夫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她的愛情冇有力量傷害他。她不不承自己有傷害他的**；如果能阻止自己，或許她還不會如此。然而她覺得要傷害他而做不到未免太豈有此理了。如果一個女人冇有一種幻想，讓她覺得能夠完全掌握她的崇拜者，讓他受到不論是好還是壞的影響，那就是這個男人愛她不夠多，而她一定得試試自己的威力。克利斯朵夫冇有留意到這些，因此阿達開玩笑地問他： \\\"你肯不肯為了我而放棄音樂？\\\"（其實她完全冇有這個意思。） 他卻老老實實的回答： \\\"噢！這個問題嘛，不論是你，不論是誰，都是不可能的。我永遠不會放棄音樂。\\\" \\\"哼！虧你還說是愛我？\\\"她恨恨的說。\\n\\n她憎恨音樂，--尤其是因為她一點兒不懂，而且找不出一個空隙來攻擊這個看不見的仇敵，來打擊克利斯朵夫的熱愛。如果她用輕蔑的口氣評論音樂，或是鄙夷不屑的批判克利斯朵夫的創作，他隻是放聲大笑；阿達雖然懊惱之極，結果也無話可說，因為清楚自己的可笑。\\n\\n但縱然在這方麵毫無辦法，她卻發現了克利斯朵夫的另一個弱點，認為更容易下手：那便是他的道德信仰。他儘管和伏奇爾一家翻臉了，儘管青年期的心情讓他沉醉了，但依舊儲存著他那種思想上的潔癖而自己毫無察覺，讓一個像阿達這樣的女人看後始而詫異，繼而入迷，繼而好笑，繼而不耐煩，終於惱恨起來。她隻是旁敲側擊，很狡猾的問： \\\"你愛我嗎？\\\" \\\"當然\\\" \\\"愛到什麼程度？\\\" \\\"儘一個人所能愛的最大程度。\\\" \\\"那不能算多……你說，你能為我做些什麼？\\\" \\\"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讓你乾件壞事你願不願意？\\\" \\\"要用這種方式愛你，真是古怪！\\\" \\\"這不是古怪不古怪的問題，你隻要回答做不做？\\\" \\\"那是永遠不需要的。\\\" \\\"但是假如我要呢？\\\" \\\"那就是你錯了。\\\" \\\"可能是我錯了……但是你做不做？\\\" 他試圖擁抱她，但她卻把他推開了。\\n\\n\\\"你到底做還是不做？你回答我？\\\" \\\"不做，我的小寶貝。\\\" 她氣乎乎的轉過身子。\\n\\n\\\"你不愛我，你根本不懂什麼叫**。\\\" \\\"可能是吧，\\\"他笑吟吟的說。\\n\\n他明知自己在感情衝動的時候，會像其他人一樣乾出一件傻事，也許是壞事，或者--誰知道？--更進一步的事；但他認為很冷靜的講出來並以此自豪是恥辱的，而講給阿達聽也是不安全的。憑直覺他感覺到他那個心愛的仇敵正在旁邊等待著，隻要他說漏一點兒口風就會趁機而入，他不想讓她抓到把柄。\\n\\n有幾回，她又轉到老題目上來攻擊了： \\\"你是因為你愛我而愛我呢，還是由於我愛你呢？\\\" \\\"因為我愛你而愛你。\\\" \\\"那麼如果我不愛你了，你還是會愛我嗎？\\\" \\\"當然。\\\" \\\"如果我愛上了其他人，你也會永遠愛我嗎？\\\" \\\"啊！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我想不會吧……總之我那時不會再愛其他人了。\\\" \\\"我愛上了其他人，情況又有什麼一樣？\\\" \\\"哦，大不一樣了。我也許會改變，你是絕對會變的。\\\" \\\"我會變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當然關係很大。我愛的是現在這樣的你，你要是變了，我不敢擔保再愛你。\\\" \\\"噢！你不愛我！你不愛我！這些廢話有什麼用？一個人要麼就愛，要麼就不愛。假使你愛我，你就應該愛我，愛現在的我，也不在乎我做些什麼，一直愛下去。\\\" \\\"如果這樣愛你，不是將你看成是畜牲了嗎？\\\" \\\"我就是要你這樣的愛我。\\\" \\\"那麼你找錯人了，\\\"他逗趣似的說，\\\"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種人。我縱然願意這麼做也未必能做得到。況且我也不願意。\\\" \\\"你自命為聰明！你愛你的聰明甚於愛我。\\\" \\\"我愛的明明是你，你這個無情的人！我愛你比你愛自己還要深。你越美麗，心越好，我越愛你。\\\" \\\"你倒是個一老學究，\\\"她懊惱的說。\\n\\n\\\"你讓我怎麼做呢？我就是喜歡漂亮，討厭醜。\\\" \\\"就算是我身上的醜也討厭嗎？\\\" \\\"尤其是在你身上的。\\\" 她憤憤的跺著腳：\\\"我不願意受批判。\\\" \\\"那麼你隨便抱怨吧，抱怨我批判你，抱怨我愛你，\\\"他溫和的說著，想安撫她。\\n\\n她躺在他懷中，甚至還輕輕笑著，接受他的親吻。然而過了一會兒，他覺得她已經忘記了，她又放心地問：\\\"你覺得我醜的是什麼呢？\\\" 他哪敢跟她說實話，隻是十分怯懦的回答：\\\"我不覺得你有什麼醜的地方。\\\" 她想了想，笑著說：\\\"你說你是不喜歡說謊的，是不是？\\\" \\\"對，那我最恨了。\\\" \\\"對。我也一樣。我從來不撒謊，所以在這方麵就不用操心。\\\" 他瞧了瞧她，認為她是講的真心話。對自身的弱點這樣的一無所知，他看了心軟。\\n\\n\\\"那麼，\\\"她用手臂勾著他的脖子，\\\"假使我一旦愛上彆人而告訴你，你為什麼要記恨我呢？\\\" \\\"彆總是折磨我啊！\\\" \\\"我不是折磨你，現在我告訴你我冇移情彆戀；而且還能告訴你現在我不愛彆人……但是將來如果我愛了……\\\" \\\"咱們用不著想這個。\\\" \\\"但是我要想……那時候你不恨我嗎？總不能恨我吧？\\\" \\\"我不恨你，隻是離開你。\\\" \\\"離開我？為什麼？如果我仍然愛著你的話？……\\\" \\\"同時愛著彆人和我？\\\" \\\"當然啦，那是可能的。\\\" \\\"對我們而言是不會發生的。\\\" \\\"為什麼？\\\" \\\"因為你愛上另一個時，我就不再愛你了，決不會愛你了。\\\" \\\"剛剛你還說：'可能……'現在你又說你不會愛我了！\\\" \\\"這樣對你更好。\\\" \\\"為什麼？\\\" \\\"因為你愛著彆人的時候我如果還愛你，那麼結果對你，對我，對另一個人都是不利的。\\\" \\\"哦！……你真是瘋了。那麼我非一輩子和你在一塊兒不可嗎？\\\" \\\"放心，你是自由的。你想什麼時候離開我都可以。但是那時候就不是再會而是永彆了。\\\" \\\"但如果我仍然愛你呢？\\\" \\\"愛是需要彼此犧牲的。\\\" \\\"那麼你犧牲吧！\\\" 他對她這種自私自利忍不住笑了，她也笑了。\\n\\n\\\"片麵的犧牲隻能造成片麵的愛，\\\"他說。\\n\\n\\\"絕對不會，它能形成彼此的愛。要是你為我而犧牲，我隻有更愛你。你想一想，對你而言，既然可以為我付出一切，就表示你十分愛我，所以你就能特彆幸福了。\\\" 他們笑了，很開心能夠將對方那麼認真的想法丟開一下。\\n\\n他笑著，他看著她。其實她確實像她所說的，覺無意現在就離開克利斯朵夫；儘管他常常使她膩煩，使她氣惱，她也瞭解像他這麼的忠誠是多麼寶貴；而且她也並不愛其他的人。她剛纔的話隻是開玩笑的，一半因為知道他不喜歡這種話，一半因為認為玩弄這些不安全而說不明白的思想自有一番樂趣，像小孩子喜歡攪弄臟水一樣。他瞭解這點，並冇恨她。但對這一類不健全的爭論，對於跟這個捉摸不定而心神不安的女子的爭執，他感到厭倦了；為了要無中生有的，在她身上找出長處來騙自己而花那麼多的力氣，他也厭倦了，有時候甚至厭煩得哭了。他想：\\\"他為什麼要這樣呢，一個人怎麼會這樣呢？人生真是無聊！\\\"……同時他微笑著，看著貼在他身上的那張嬌美的臉，藍色的眼睛，花一樣的膚色，愛笑愛嘮叨而帶些蠢相的嘴，半開半閉的，露著舌頭與潔白的牙齒的光芒。他們的嘴唇幾乎碰上了；但是他彷彿是遠遠的望著她，很遠很遠，像從另外一個世界上望過來的；他看著她慢慢的遠去了，隱冇在雲霧中了……隨後他竟瞧不見她了，聽不見她了。他忘了全部，隻想著音樂，想著他的夢想，想著與阿達完全無關的事。他聽到一個曲調，他安靜的在那裡創作……啊！美妙的音樂！……多麼悲涼，悲涼絕望！但又是溫柔的，慈祥的……啊！多麼好！……是嗎？是嗎？……其他的全都是虛幻的。\\n\\n他被人拉著手臂搖了幾下，聽到有個聲音叫著： \\\"喂，你怎麼啦？你真的瘋了嗎？乾嘛這樣看著我呢？乾嘛不回答我呢？\\\" 他又看到了那雙望著他的眼睛，那是誰啊？……--啊！是的……--他歎了一口氣。\\n\\n她仔細的將他打量著，想知道他在想些什麼。她弄不明白，隻認為自己白費力氣，無法將他完全抓住，他總是有扇門能逃跑。她暗中生起氣了。\\n\\n有一回她將他從這種神遊的境界中喊了回來，問：\\\"你為什麼哭呀？\\\" 他用手揉了揉眼睛，才發現濕了。\\n\\n\\\"我不知道，\\\"他說。\\n\\n\\\"你為什麼不回答？我已經問了你三遍啦。\\\" \\\"你要什麼呢？\\\"他語氣溫柔的說。\\n\\n她又開始那些奇怪的辯論，他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彆急，\\\"她說，\\\"我隻要說一句。\\\" 但是她又滔滔不絕的說下去了。\\n\\n克利斯朵夫惱得跳了起來：\\\"你能不能不再跟我說這些不正經的話題？\\\" \\\"我隻是開玩笑而已。\\\" \\\"那麼找些正經一點的話題！\\\" \\\"至少你也得和我說一下，說出你討厭的理由。\\\" \\\"這冇什麼原因可說的！例如垃圾發出臭味，難道還得找出它發臭的理由嗎？它發臭，那就得了，我隻能堵著鼻子走開。。\\\" 他生氣的走了，大踏著步子，呼吸著外麵冰涼的空氣。\\n\\n但是她又來了，一次，兩次，十次。凡是可以傷害他良心的，使它難堪的，她都全部擺出來放在他麵前。\\n\\n他覺得這不過是一個神經衰弱的女子的病態的小 把戲，喜歡把磨人當作消遣。他聳了聳肩膀，或是裝作冇聽見她講的，並冇拿這當回事。但是他有時仍然免不了想將她從窗戶裡扔出去：因為神經衰弱這個病和鬨神經衰弱的人都讓他不好受…… 但是隻要離開她十分鐘，他就會把一切不開心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他又抱著新的希望、新的想象回到她身邊去了。他愛她，愛情是一種永恒的信仰。一個人信仰，就因為他信仰，與上帝存在與否是冇有關係的。一個人愛，原因是他愛，不需要什麼理由！…… 克利斯朵夫和伏奇爾一家鬨翻之後，不能再在他們屋子裡住下去了，魯意莎隻得另找一所房子。\\n\\n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的小兄弟，久無音訊的恩斯德，忽然回來了。他乾過各種行當，結果都被人開除了。丟了差事，身無分文，身體也不好了，他覺得還是回家來養息一下的好。。\\n\\n恩斯德和兩個哥哥都相處的不錯；他們看不起他，這他是知道的，但並不在意，所以不恨他們。他們也不恨他，因為恨他也是徒然。彆人無論跟他說什麼都等於是耳邊風。他討好地眯縫著眼睛笑著，裝做痛悔的神氣，心想著彆處，嘴裡卻是答應得很好，說著感謝的話，結果總從兩個哥哥身上撈到一些錢。對這個討好人的壞傢夥，克利斯朵夫不由自主的很有好感。他外表更像他們的父親曼希沃。與克利斯朵夫一樣的高大，強壯，他五官端正，看上去好像為人很正直，眼神清澈，鼻子筆直，嘴角帶著笑意，牙齒美麗，舉止很迷人。克利斯朵夫一看到他就心軟，事先打算要訓斥他的話，連一半都冇說出；他內心裡對這個俊美的少年有點如母親對兒子般樣的溺愛，他們屬於同一血統，而且至少在體格上是替他掙麵子的。他覺得這個兄弟心地並不壞，再加上恩斯德很聰明。他儘管冇有受過教育，但也不粗俗，甚至對陶冶情操的活動還很感興趣。他聽音樂覺得津津有味，儘管不理解哥哥的作品，但仍好奇的聽著。克利斯朵夫一向冇有得到家人的同情，所以在某些音樂會中看見小兄弟也在場很高興。\\n\\n然而恩斯德最大的本事，是徹底認識和善於利用兩個哥哥的性格。克利斯朵夫瞭解恩斯德的自私和薄情，瞭解他隻有有求於母兄的時候纔想起他們，然而他仍舊被他的甜言蜜語哄騙，難得拒絕他的肯求。與另一個兄弟洛陶夫相比，他更喜歡恩斯德。洛陶夫為人安分守己，做事認真，很講道德，不要彆人的錢，也不把錢給人，每禮拜天照例來看望一次母親，坐上一個小時，總講自己的事情，自我吹捧，吹捧他的店和與他有關的一切，從來不問一下彆人的事，一絲關心都冇表示過，時間一到就離開，覺得自己責任已儘，可以交代了。這個兄弟，克利斯朵夫實在無法忍受，他在洛淘夫回來的時候總設法留在外麵。洛陶夫卻是妒忌克利斯朵夫：他看不起藝術家，克利斯朵夫的名片讓他心裡難過。但是他在他的商人社會中常常利用兄長的聲譽，隻是從來不和母親或克利斯朵夫提起，假裝不清楚哥哥有什麼威望。相反，凡是克利斯朵夫有了點不愉快的事，哪怕是很小的，他都知道。克利斯朵夫看不起這些心胸狹隘的做法，隻裝作不知道；但他從來冇想過（如果發現了，他會受不了的），洛陶夫所瞭解的對他不利的訊息，一些是從恩斯德那得來的。這個小壞蛋將克利斯朵夫與洛陶夫不同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當然他承認克利斯朵夫更優秀，或許對他的憨厚還有些略帶譏諷意味的同情。然而他一定會利用克利斯朵夫的憨厚；另一方麵，他雖然看不起洛陶夫的居心不良，也仍舊不知廉恥的利用他那種性格。他迎合洛陶夫的虛榮心和妒忌，恭敬地聽他的抱怨，將城中的醜聞，尤其是與克利斯朵夫有關的，告訴他，--而對於克利斯朵夫的事恩斯德也特彆詳細。終於他達到了目的：洛陶夫儘管如此吝嗇，結果也像克利斯朵夫一樣被他騙了錢。\\n\\n這樣，恩斯德一視同仁的利用他們，也一視同仁的嘲笑他們。但是他們兩個卻一樣的喜歡他。\\n\\n恩斯德儘管詭計多端，回來的時候情況也挺可憐了。他從慕尼黑回來，在那兒他丟掉了最後一個工作，照例他總是謀到一個職位立刻就會丟掉的。一多半的路，他是走回來的，冒著大雨，晚上天知道住在哪兒。渾身是泥，衣衫破爛，他簡直像個乞丐，又咳嗽得很嚴重，因為在路上得了惡性支氣管炎。一看到他這副德性的回來，魯意莎嚇壞了，克利斯朵夫誠心同情的迎接他。眼淚不值錢的恩斯德，絕對不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於是大家都感動了，三個人哭得抱做一團。\\n\\n克利斯朵夫騰出他的房間，大家薰暖了被窩，將似乎快要死去的病人安置睡下。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輪班在床頭看守。既要請醫生，買藥，又是在房裡生火取暖，張羅一些特殊的食物\\n\\n。然後他們又想到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為他將衣服鞋襪都置辦妥當。恩斯德任由他們去費心。魯意莎和克利斯朵夫，大汗淋淋的，到處去設法弄錢。這時他們手頭很拮據：近來搬了新家，屋子照樣的不舒服，租金反而更高；克利斯朵夫教課的工作變少了，支出卻增加了許多。他們平時僅僅能保證一個收支平衡，現在更必須得想儘方法弄錢。當然，克利斯朵夫能向洛陶夫求助，他更有能力幫助恩斯德；但是克利斯朵夫不想，他定要爭氣，獨力人來幫助小兄弟。他覺得這是自己的責任，因為他是長兄，尤其因為他是克利斯朵夫。半個月之前，有人和他聯絡，說一個富有的業餘音樂家願意出錢買下一部作品用自己的名義出版，克利斯朵夫當時憤慨的拒絕了，現在卻不得不忍辱答應下來，而且還是自己去央求的。魯意莎出去做零工，幫人家縫補衣物。他們都不讓對方知道自己的犧牲，關於錢的來源，總是互相欺瞞。\\n\\n恩斯德在休養期間，在火爐旁邊坐著縮成一團，一邊咳嗽一邊說他欠了多少債。他們都幫他償還了。誰都冇有責備他。對一個悔過自新的病人，說責備的話似乎顯得自己太小氣了。恩斯德也彷彿吃了苦而改變了。他熱淚盈眶講起以前的過失，魯意莎擁抱他，安慰他不要再想了。他有一套軟功夫，一向會撒嬌的欺騙母親。過去克利斯朵夫因為這個而妒忌他，現在卻認為最小最虛弱的兒子理應最受疼愛。他儘管和恩斯德年紀相近，卻不僅將他看成兄弟，簡直當成兒子一樣。恩斯德對他很尊重，有時還提到克利斯朵夫身上沉重的負擔，金錢的犧牲……克利斯朵夫不許他繼續說下去，恩斯德就用謙恭的親切的眼神表示感激。克利斯朵夫對他的忠告，他嘴上全部答應，好像準備一旦身體複原之後立刻重新做人，認真去工作。\\n\\n他病痊癒了，但休養的時間很長。他以前將身體糟蹋得厲害，醫生覺得需要格外小心。因此他繼續留在母親身旁，和克利斯朵夫一起睡一張床，胃口很好的享用哥哥掙來的麪包和母親為他預備的佳肴。他一直不提動身的話。魯意莎與克利斯朵夫也冇對他講。一個是找回了心愛的兒子，一個是找回了心愛的兄弟，他們倆都太高興了。\\n\\n長夜漫漫，克利斯朵夫漸漸的和恩斯德聊得比較親密了。他需要和人說些心裡話。恩斯德很機敏，思路很快，隻要隻言片語就明白，所以和他談話是很有趣的。但是克利斯朵夫還不敢提起最貼心的事，--他的愛情，好像說出來是褻瀆的，而什麼都知道的恩斯德隻假裝不知道。\\n\\n有一天，已經完全康複的恩斯德，趁著晴朗的下午出門沿著萊茵河散步。離城不遠，有所熱鬨的鄉村客棧，禮拜天人們都到來這兒喝酒跳舞；恩斯德看到克利斯朵夫跟阿達和米拉坐著一張桌子，正在有說有笑的吵鬨。克利斯朵夫也看到了兄弟，臉泛紅了，恩斯德便識趣地冇去打招呼就離開了。\\n\\n這次巧遇讓克利斯朵夫十分尷尬，跟那些人在一起尤其覺得慚愧。他被他的弟弟看到了，心裡十分不好受，其理由倒不隻是他從此冇資格再去批評恩斯特該怎樣為人處世，而且還因為他將自己作為長兄的職責看得太高，太純真，有些陳舊過時了；在許多人看來未免可笑的觀念：他不儘到兄長的責任，等於自甘墮落。\\n\\n晚上，當他倆又獨自在那間合用的臥室中時，他等恩斯特先開口提那件事情，但恩斯特卻什麼也不說，他也在等待著。就這樣，他倆僵持到脫衣服的時候，克利斯朵夫下定決意要說說他的愛情了。他慌亂不安，簡直不敢望一望恩斯德；由於羞怯，他想直接挑明話題。恩斯特一點也不幫助他，他一直一言不發，也不正視他，可是把什麼都看得很清。克利斯朵夫的笨拙舉動和言語之間所有可笑的地方，都逃不過恩斯德的眼睛。克利斯朵夫仍就不敢說出阿達的名字，而他關於阿達的描繪可以適用於所有的愛人。當他講到他的愛情時，漸漸無法自持了，他的心中充斥著幸福歡樂，他談到了愛情是多麼美妙，在找到這道照亮黑暗的光明以前，他是多麼痛苦，並說生命中缺少真誠的愛，人生等於虛度一樣。對方表情嚴肅地聽著，靈活巧妙地回答，絕不發問；隨後他興奮地緊握住克利斯朵夫的手，說他與克利斯朵夫感同身受，他們對愛情和人生交換了彼此的觀點。克利斯朵夫看到兄弟能這樣的瞭解他，快慰極了，他倆在臨睡之前又親密地擁抱了一番。\\n\\n恩斯特的善解人意讓克利斯朵夫感到安慰。於是從此克利斯朵夫常常和恩斯德提到他的愛情，雖然說話時總是羞澀，欲言又止；講到阿達時，他讓恩斯特感受到他的焦慮，然而他從不怨阿達，而隻是怨他自己；他熱淚盈眶，認真地說，如果他萬一失去了她，他就不活了。\\n\\n他也冇忘了向阿達提起恩斯特，並對恩斯特的聰明和俊美讚不絕口。\\n\\n恩斯特從不求克利斯朵夫讓他去看看阿達；他憂鬱地將自己關在家裡，堅決不肯出家門，說是一個熟人都冇有。。星期天，克利斯朵夫又和阿達到鄉間玩時想起弟弟一個人在家裡呆著，感到很內疚。但是，他如果不能和女友獨處的話，他又感覺很冇意思；最後，他還是批評自己太自私，便讓恩斯特和他們一塊兒去玩。\\n\\n在阿達的家門口，他將弟弟介紹給阿達。他倆很有禮貌地互相致意。阿達出來了，後麵跟著形影不離的米拉，米拉看到恩斯特就驚訝的叫了一聲。恩斯特笑了，走過去，擁抱了米拉，米拉也坦然接受了。\\n\\n\\\"怎麼，你們原來認識？\\\"克利斯朵夫詫異地問道。\\n\\n\\\"是呀。\\\"米拉笑著回答說。\\n\\n\\\"什麼時候認識的？\\\" \\\"好久好久了\\\" \\\"你也知道的？\\\"克利斯朵夫問阿達道，\\\"為什麼你冇告訴我？\\\" \\\"你認為米拉的情人我都知道嗎！\\\"阿達說道，聳了聳肩。\\n\\n米拉聽了這句話，裝作生氣的模樣。克利斯朵夫也冇得出更多的資訊。他很難過，認為恩斯特、米拉和阿達說話都都不坦白，既然他們並冇有扯謊，他也就冇法責備什麼了。但是，米拉和阿達是無話不談的，為什麼會對她隱瞞這個戀人呢；如果說恩斯特和阿達過去不認識，也讓人無法相信，他開始注意他倆。他倆也隻是講了幾句很隨便的話，而以後一起散步的時候，恩斯德隻關心著米拉，而阿達則一直和克利斯朵夫說話，比以往更加親熱。\\n\\n那天以後，每次集會必有恩斯德參加。克利斯朵夫很想擺脫他，但冇法說出來。他倒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因為讓弟弟和他們一起尋歡作樂，他不忍心。可絕對冇有猜疑的心，再說恩斯特的行為舉止也冇什麼好懷疑的，他似乎鐘情於米拉，對阿達隻是以禮相待，甚至過於尊重了，彷彿他想把將哥哥的尊重，移一部分給他哥哥的情人。阿達並不覺得不自在，自己也注重言行。\\n\\n他們常在一塊兒作長時間的散步。兩兄弟在前麵走，阿達和米拉一路說笑，在離他們幾步遠的距離，緊隨其後。她倆在路中間長談，克利斯朵夫與恩斯特也隻得停下來等她們。克利斯朵夫終於等不了了，又開始朝前走去；他聽到恩斯特和這兩個愛說話的女人有說有笑的，隻好不高興地返回來。他想瞭解他們在談什麼，但是當他來到他們旁邊時，話就突然中止了。\\n\\n\\\"你們老是在一塊兒商量什麼秘密呀？\\\"他問道。\\n\\n他們隨意開了個玩笑矇混過去了。這三個非常投機象集市上的小偷一樣。\\n\\n克利斯朵夫跟阿達大吵了一回，從早上開始他們就都生氣了。意料之外的是阿達並冇和往一那樣看起來好像受到欺辱，沉著臉，讓人厭惡極了，以此來報複他。這一次，她隻是假裝好像冇有克利斯朵夫存在一樣，而對其餘的兩個同伴照舊興高采烈。彷彿她是歡迎這場吵架的 相反，克利斯朵夫卻十分想和好，他比過去更加多情。除了他的溫情之外，他還感謝愛情給予他的幸福，後悔無意義的爭吵浪費了他們很多時光，毫無原由地擔憂他們的愛情不會長久。他十分傷心地看著阿達那張美麗的臉龐，而阿達卻假裝冇看到，和那兩個人一直開心地大笑；那張臉激起了他心中的許多寶貴的記憶，那張可愛的臉甚至在有的時候(假如說現在)是那麼親切和善，笑得是那麼純潔，讓克利斯朵夫不禁責問自己為什麼他們就無法和睦相處呢，為什麼他們要踐踏自己的幸福，為什麼她一定要忘記那些美好的時光，抹煞她自身那些正直和誠懇的部分；她哪怕隻在精神上搗亂、侮辱他們之間純真的愛情也好，她到底從中能獲得到怎樣的樂趣呢。他十分需要相信他所愛的人是對的，以便再次將幻想變成現實；他批評自己不公平，後悔自己心胸狹窄。\\n\\n他走向她，想和她搭話；她冷冷地回了幾句，根本冇想跟他和好的意思。他堅持，在她耳畔說著悄悄話，請她單獨跟他聊聊，她很不願意地和他走了。他們在超出米拉和恩斯特視野之外的幾步距離處，他在樹林中的枯葉上站著，猛地在她的麵前跪下，抓著她的雙手，乞求她的寬恕。他和她說，他跟她這樣生氣是活不了的：什麼散步，什麼美麗的風光，無論什麼他都不感樂趣，他需要她愛他。他又說，他往往很不公平，態度粗魯，也不惹人喜愛；他乞求她寬恕他，說這種錯誤是因為他太愛她的原因；他無法容忍愛情上的庸俗，愛情必須和他倆美妙的過去相同；他提起過去的事，提其他們的初遇，最初幾天的生活；；他說他像以前那樣地愛著她，並且一輩子愛她，懇求她千萬彆棄他而去！她就是他的一切…… 阿達聽他講話，麵帶微笑，神情迷惑，甚至動了真心。她看他的目光柔和了，眼神中流露出他們一直在相愛，不再慪氣了。他倆相擁在一起，緊緊依偎著在光禿禿的樹林中漫步。她認為克利斯朵夫十分和氣，聽了他一番真心誠意的話也十分高興，可是她那些想入非非的作惡的念頭，她一個都不想放棄。她隻是稍微延後了一下，不象先前堅決了。已經安排好的安排她是一定要實行的。為什麼？誰說得清楚呢？……因為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做，所以非做不可嗎？……誰懂得呢？可能她認為這一天用欺騙她的朋友來證實她是自由的更為有趣吧。她並不想離開他，她是決不想失去他的，但她認為自己比什麼時候都更能掌控他了。\\n\\n他們在樹林裡走到一平空曠的地方，那裡有兩條小路向外伸展。克利斯朵夫選擇了其中的一條，恩斯特宣稱另一條是通往目的地--小山頂上的近路，阿達同意恩斯特的想法。克利斯朵夫經常走這條小徑，十分熟悉，堅持認為他們錯了。他們不承認，於是一致讚成用事實來證明。每一個都發誓說，自己一定會先到。阿達和恩斯特出發了，米拉同克利斯朵夫一起；她裝作同意克利斯朵夫的看法，並且補充說：\\\"他永遠都是正確的。\\\"克利斯朵夫對遊戲很認真，又不想賭輸，就加快腳步，米拉認為他走得太快了，她一點也冇像他那麼心急。\\n\\n\\\"你急什麼，我的朋友，\\\"她帶著嘲弄的口吻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們絕對會走到前麵的。\\\" 他也有些遲疑了，說道： \\\"真的，我也認為我走得太快了，用不著這樣趕路的。\\\" 他放緩了腳步。\\n\\n\\\"但我知道他們，\\\"他接著說道，\\\"我相信他們為了要贏我們肯定會跑的。\\\" 米拉主聲大笑說： \\\"不會的，不會的，放心啦！\\\" 她一下挽住他的手臂，緊緊地倚著他。她比克利斯朵夫矮一點兒，邊走邊仰起她那雙聰明而誘人的眼睛望著他。她的確很美，很迷人，他簡直不認識她了，她的改變太大了。平常，她的臉有些蒼白和浮腫，但是，隻要一點點刺激，一個高興的想法，或是產生惹人喜愛的想法，她那一臉的老態便消失一空，麵頰通紅，眼皮下和眼眶四周的皺紋不見了，眼神放出異樣光彩，整張臉散發出青春的氣息和生命的活力，煥發出智慧的光芒，為阿達所冇有的。克利斯朵夫為她的改變驚呆了，他躲開了視線，覺得單獨跟她在一起有點心慌意亂。她讓他很彆扭，他不再去聽她講什麼，也不回答她，不然是所答並非所問；他隻想一門心思想著阿達。他想起阿達剛纔看他時柔情似水、顧盼生情，他的心裡滿是愛情。米拉想讓他欣賞林中的美好，纖小的枝條映在清朗的天空……是啊，一切都是如此美妙，陰雲消散了，阿達來到他身旁，他們之間的冰山給他推倒了，他倆再一次相愛，合二為一，他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空氣是那麼的新鮮啊！阿達又來到他的身旁，一切都使他想念她……天氣有些潮濕，她會受涼嗎？……美麗的樹上點綴著冰花，她無法欣賞到，多麼可惜哪！……他又想到他們還在打賭呢，於是就加快了腳步，他聚精會神的以防走錯路，終於成功地先到了目的地： \\\"我們先到了。\\\" 他高興地揮舞著帽子，米拉笑吟吟地望著他。\\n\\n他們呆的地方事實上是樹林中腹地內一片很長的削壁，呈長方狀，地勢陡峭。這塊平平的岩石矗立在山坡頂上，周圍長著榛樹叢和矮小的橡樹，他倆在這裡能俯看到林木蔥鬱的山坡，紫霧繚繞的青鬆，和在深色山穀中蜿蜒似帶的萊茵河。冇有鳥叫，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一絲輕風。這是冬季那種恬靜岑寂的日子，它在模糊不清的無力的陽光下，瑟瑟索索地取暖。遠處的山穀中時而傳來了火車急促的汽笛聲，克利斯朵夫站在岩石邊，遠眺著周圍的美景。米拉則注視著克利斯朵夫。\\n\\n他興高采烈地朝她轉過身子，說道： \\\"哼，那兩個懶東西，我早就猜到了！……算了！隻能乾等了……\\\" 他躺在乾裂的地麵上曬太陽。\\n\\n\\\"嗯，我們就等著吧……\\\"米拉說著抖開了頭髮。\\n\\n她說話的口氣裡俏皮的味兒是那麼明顯，他忍不住抬起身來望她。\\n\\n\\\"怎麼了？\\\"她若無其事地問道。\\n\\n\\\"你剛纔說什麼？\\\" \\\"我說：咱們等罷。本來就不應該讓我走得那麼快嘛。\\\" \\\"那倒也是。\\\" 他倆躺在凹凹不平的地麵上等待著。米拉唱一首小曲，克利斯朵夫唱了幾段樂曲。但是，他時而地停下來側耳聆聽。\\n\\n\\\"好象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米拉仍在唱著。\\n\\n\\\"你靜一會兒好不好？\\\" 米拉停住了。\\\"不是的，冇有響動。\\\" 她又開始唱了。\\n\\n克利斯朵夫開始坐立不安： \\\"他們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纔不會的。恩斯德對這裡的路熟得很。\\\" 克利斯朵夫的頭腦中閃過了一個奇怪的想法： \\\"或許他們早就來了，在我們到前又走了吧！\\\" 米拉平躺著，仰視天空，唱到一半忽然大笑起來，差一點憋昏了。克利斯朵夫堅決要下山回到出發點去，他說他們可能已經在那等著了。米拉這才下定決心說出幾句有用的話。\\n\\n\\\"這樣反而會走散的！……冇什麼原地不原地的，說好在這兒見麵的嘛。\\\" 他又在她的身邊坐下。她看他等急了覺得好玩。他覺得她在用嘲笑的眼神看著他，開始覺得事情有點兒嚴重了，他倒不是懷疑他倆，而是擔心他們的遭遇。他又站起身來，他說應該回去林子裡尋找他們，叫他們。米拉放聲大笑，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根針、一把剪子和線，不緊不慢地將帽子上的羽毛拆下來又縫上，她的神氣好似準備在這兒待上一天的了。\\n\\n\\\"好啦，好啦，小笨蛋，\\\"她說道，\\\"\\\"他們要是願意來，不會自個兒來嗎？\\\" 他的心像是被重重地打了一下。他轉過臉去望著她，但是她並冇看他，隻是忙著做她手上的針線活。他向前跨了一步說道： \\\"米拉！\\\" \\\"怎麼了？\\\"她邊縫邊問道。\\n\\n他跪了下來，靠近她看著。\\n\\n\\\"米拉！\\\"他又喊了一聲。\\n\\n\\\"怎麼啦？\\\"她放下針線仰起頭問道，眼神裡充滿了笑意，\\\"什麼事？\\\" 她看到他驚慌不安的樣子，臉上不禁露出嘲笑的神情。\\n\\n\\\"米拉！\\\"他又喊道，聲調變得緊張起來，\\\"告訴我你是怎麼想的……\\\" 她聳了聳肩，笑了，又做起手上的活。\\n\\n他抓住她的雙手，將她正在穿線的帽子搶了過去： \\\"彆做了，彆做了，告訴我……\\\" 她望著他，一聲不吭。她看到克利斯朵夫的嘴唇在顫抖。\\n\\n\\\"你覺得，\\\"他支吾道，\\\"恩斯特和阿達……？\\\" 她微微一笑：，說道： \\\"天知道！\\\" 他氣得跳起來，大叫道： \\\"不！不！這不可能！你決不會這樣想的……不！不！\\\" 她將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都直不起腰來了： \\\"你多傻！你多傻！，親愛的！\\\" 他拚命地搖晃著她： \\\"不要笑！你為什麼要笑？如果是真的，你就不可能笑了。你愛恩斯特……\\\" 她仍在笑，並將他拉過去，親吻了他。他不由自主的回吻了她一下。但是，當他發覺他的嘴唇碰到了他弟弟親吻過的嘴唇時，便往後躲去，將她的頭推到一邊問道： \\\"你早就知道了？你們早商量好的？\\\" 她笑著說道：\\\"冇錯。\\\" 克利斯朵夫冇有喊叫，也冇有發火，他隻是張著嘴，好像無法呼吸似的；他閉上了眼睛，把手緊緊的壓著胸部，心快要爆裂了。接著，他就撲倒在地，將腦袋抱在雙手裡，他像童年時遇到過的那樣，憎惡和絕望的精神危機又一次襲擊了他。\\n\\n並不怎麼溫柔的彌拉這時也覺得他可憐了，她憑著那種母性的同情；她向他俯下身子，對他輕聲細語地安撫著，並讓他去嗅鹽。他驚慌地將她推開了，騰地縱身躍起，嚇了她一跳。他冇有報複的氣力，也冇有報複的念頭，隻是呆呆地望著她，臉上十分痛苦： \\\"混蛋！\\\"他垂頭喪氣地說道，\\\"你不明白你做了什麼無恥的事……\\\" 她想拉住他，但他穿過樹林飛奔跑去了，他對這些醜陋的行為，汙濁的心靈和他們有意將他推入火坑的荒淫下流的勾當憎惡至極了。他哭著，顫栗著，因噁心而抽泣不已。他厭惡她，厭惡他們，厭惡他自己，厭惡自己的身體與靈魂。他心中捲起一股輕蔑的怒潮，他積蓄已久，遲早會抗爭的，與這些卑鄙的思想，下流的默契，和幾個月以來他呼吸的混濁而毒化的空氣斷絕關係；之前，他僅是需要愛，需要對他愛的人存有幻想，這隻能多少推遲了他發作的時間而已。終於突然發作了，這樣也好。一股清新而純淨的空氣，一陣凜冽的寒風將烏煙瘴氣掃除乾淨。一瞬間，極端的憎惡，將他對阿達的愛全部毀滅了。\\n\\n如果阿達認為這樣一來便可以加強對克利斯朵夫的掌控話，那實際上就又一次證實了她的庸俗愚蠢，和對她所愛的人的不瞭解。嫉妒能讓靈魂汙穢的人戀戀不捨，但是隻能讓克利斯朵夫那樣高傲、純真的青年人奮力抗爭。他所無法原諒的、他永遠也無法原諒的，就是她的背叛並非熱情衝動，也不是由於女人的理智難於抗拒的那種下流的使性，不是的，他現在知道了，她是在故意踐踏他，侮辱他，懲治他和她道德觀念相悖以及跟她敵對的觀念，將他的人格貶低到常人的水平，將他踩在腳底下，並且憑藉這來證明自己那醜惡的力量。他驚恐地想到，到底是什麼動機讓大多數人一定要去侮辱自己與他人的純潔不行呢？為什麼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樂此不疲的要在垃圾中打滾，一定要讓自己身上全是肮臟的地方纔感到舒服呢？…… 阿達用了兩天時間等著克利斯朵夫迴心轉意。之後，她纔有些擔心了，寄給他一封情深意濃的簡訊，絕口不提過去的事。克利斯朵夫置之不理，他恨死阿達了，甚至找不到適合的言語來表達了。他已經把她從自己的生活裡掃除了，世界上冇有她這個人了 克利斯朵夫儘管已經逃離了阿達的陰影，然而還冇脫離自己的束縛。他徒然對自己作種種的幻想，徒然想回到過去那種貞潔，堅強，安靜的境界。他再也回不去了，隻能繼續前進。再回頭也冇用了，除非是為了看一下曾經路過的地方、住過的房子、屋頂上在天邊的裊裊炊煙，在記憶的迷霧中漸漸消退。但是，可是把我們和昔日的心情隔離得最遠的，莫如幾個月的熱情。。生命之路來了個急轉，景象便完全改變了。好像到了最後向我們身後的全部說再見的時候了。\\n\\n克利斯朵夫不肯承認這一點。他向過去伸出了雙臂，他固執地想讓昔日高傲並而忍讓的精神複活。但是，它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愛情的可怕之處主要不在於它自身，而是它摧毀了感情的累積。克利斯朵夫再不愛也罷，一時輕蔑愛也罷，愛情的利爪已將他抓得渾身是傷，心中有了個必須想法填補的窟窿。嘗過愛情和歡快的滋味的人，將會一直受它們的腐蝕，一旦失去了就饑渴難耐，必須找到另一種感情去代替，哪怕是完全相反的感情也行，例如說蔑視、潔身自愛、道德信念等等。但是，這些感情是不定的，不夠讓他們緩解饑渴，也許能讓當事人產生短暫的幻想。於是，他的生活變作了一連串的激烈的叛逆，他從一個極端走到了另一個極端。有時，時而他想實行不近人情的禁慾主義，他不進食，隻喝清水，用走路，整夜用疲勞使自己的**受折磨，拒絕所有的娛樂活動；時而他堅信，對他那一類的人，真正的道德應當是力，便儘量去尋歡作樂。禁慾也罷，縱慾也罷，他總是煩惱，他再也無法忍受孤寂了，而他又無法不孤身自守。\\n\\n對他而言，唯一的救星就是找到真正的友誼，也許是洛莎的友誼吧，如果能找著，他一定會藉以自慰的。但是這兩家已經徹底鬨翻了，雙方互不理睬，隻有一回，克利斯朵夫遇到了洛莎，那時她剛做完彌撒從教堂裡出來，克利斯朵夫想走過去又猶豫不決；而她看到他也吃驚一下想迎上去，但是，當他穿過在石級上蜂擁而至的信徒朝她走去時，她卻掉頭過去，而他靠近她時，她隻是冷冷的行了個禮，離開了。他察覺到少女的心中對他充滿了輕視與敵意，但是他冇想到她始終愛著他，甚至想將心事告訴他；但是她馬上像做錯什麼事一樣責怪自己，她認為克利斯朵夫人品即不端正又行為墮落，她和他的距離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遠了。他倆永彆了，這可能對雙方都是一件有益的事。她儘管善良，但活力不足，無法理解他。而他儘管需要溫情與敬意，也受不了平凡的，閉塞的，冇有歡樂，冇有痛苦，冇有空氣的生活。他倆都會受苦的，因互相折磨而難過。他倆分開是不幸，但是最後又是大幸，這在那些堅強而又有毅誌的人中是很平常的。\\n\\n但是就眼前而言，這無疑是痛苦萬分的，特彆是對克利斯朵夫來說。一個有道德的人這樣的不容忍，這樣的心地褊狹，把最聰明的人變得不聰明，把最慈悲的人變得不慈悲的褊狹，使克利斯朵夫非常氣憤，覺得受了侮辱，甚至為表示抗議起見，他走上了極端放縱的路。\\n\\n過去他和阿達在市郊的小酒店裡消磨時間時，曾認識了幾個好小夥兒，都是些過一天算一天的光棍，他們冇有憂愁，不受拘束的生活方式並冇讓他厭惡。其中有個叫弗雷德曼的人，和他一樣是音樂家，奏管風琴，三十歲左右，人十分聰明，熟諳工作，可是懶得不可救藥，寧可餓死渴死也不願意振作起來的。他專門說那些為活命而苦苦奔波的人的壞話，藉此為自己的懶散辯解；雖說他的冷嘲熱諷有些粗俗，卻聽了讓人發笑。他比他的同伴們更放肆，不怕--當然也是有所顧忌，常常眉飛色舞，說些暗示的話去攻擊當權的人；他在音樂上甚至也不隨波逐流，對當下竊取虛榮的所謂的大人物暗中攻擊一痛。他對女人也不留餘地，專門餘地，專門喜歡在說笑的時候，引用憎厭女性的某修士的名言： \\\"女人的魂靈是死的。\\\" 克利斯朵夫比誰都更欣賞這句話的辛辣與苛刻。\\n\\n心亂如麻的克利斯朵夫，覺得和弗烈特曼談天是種排遣。他研究過弗雷德曼，覺得自己不可能長久喜歡這個滿腹牢騷的人；他那嘲諷的口氣和否定全部的態度遲早會讓人厭煩，自己也會變得疲乏的；但他從這些粗魯的人的放蕩不羈中得到了一些安慰。他一方麵打心底裡看不起弗雷德曼，另一方麵又無法離開他。他們老混在一起，跟弗烈特曼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呆在酒店裡，而他們比弗烈特曼更無聊。他們整夜整夜地賭博，談天說地，尋歡作樂。克利斯朵夫呆在令人作嘔的酒菜和菸草味中，有時會突然醒來。這時，他用驚慌的目光看著身邊的人，再也認不出他們了。他驚慌失措地想著： \\\"我變成什麼人啦？這些人是誰？和這些人呆在一起，我想乾嘛？\\\" 他們的話語和狂笑使他反胃。但是，他冇辦法離開他們，他怕回家，怕跟他的慾念與悔恨單獨相對。他陷入歧途了，他也瞭解自己不知所措；他在尋找，悲傷而清醒地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和弗雷德曼一樣墮落，而他心灰意懶，看到了危險非但不振作品來，反而更加萎頓了。\\n\\n。\\n\\n隻要有機會，他早就墮落了。所幸，他同像他這種人相似，具有一種反抗毀滅的動力和方法，這是常人所缺少的。第一是他的精力，他的求生的本能--不甘心做行屍走肉的本能，這種本能比才智更機敏，比信念更堅強。就連他自己也不瞭解，他還具有藝術家的獨特的好奇心，他自己的這種對客觀事物的熱情是一切真正有創造力的人所共有的。他儘管戀愛，痛苦，讓熱情把自己整個兒的帶走，他可並不盲目，還是能看到那些熱情。感情確實在他心中蘊藏著，但並不是他的全部。他的靈魂中有許多小靈魂頑強地繞著一個固定的、儘管陌生但又準確無誤的核心轉圈，象整個行星的體係在太空中受著一個神秘的窟窿吸引。這種自然的永遠處在分離的狀況尤其是在他昏昏沉沉、日常生活一塌糊塗，在睡眠的深淵中射出神秘的目光，顯出生命的各種各樣麵目的時候。\\n\\n一年來，克利斯朵夫被惡夢糾纏，一瞬間，他在絕對的幻想中，覺得他同時變成了好幾個人，他們常常隔得很遠，中間隔著幾個世界，有幾個世界的距離，有幾個世紀的相差，他還保留著迷茫的幻想，想不到由什麼引起，這似乎就像你總在想著一件事，腦海裡到處留著對這件事的鳳毛麟角的記憶，但總是記不起它的過程。一方麵他的靈魂在無窮的歲月中苦苦掙紮，一方麵另有一顆清明寧靜而非常關切的靈魂，在他心中看著他勞而無功的努力。他雖然看不到這個靈魂，但它卻像潛在的光茫撒在了他心中。這個魂靈對這個世界，對這個世界上的男女，他們的情感、思維，不問是折磨人的，平庸的，或竟是下賤的思想，都極需要而且極高興的去感覺，觀察，瞭解，為之受苦。這就足夠讓這些人沾染上它的一些光茫，將克利斯朵夫從虛無中救出來。這另一個靈魂讓他覺得他不完全是孤單無助的。它什麼都非常想嘗試，什麼都非常想弄清楚，讓克利斯朵夫自己對那些破壞性極強的感情建起了一道牢固的防線。\\n\\n如果這個靈魂足以讓他的腦袋浮出水麵的話，它也無法讓他依靠自己的力量從水中跳出。他還不能控製自己，不能韜光養晦。他什麼工作也乾不了。他經受的這個精神上的打擊對他卻是很有幫助的：他將來的生命都在這個轉變中間長了芽，但是當前，這筆寶貴的精神財富隻是在荒唐的舉止中表現出來，其產生的直接的成果卻和荒蕪之地的產物差不多--一無所獲。克利斯朵夫被充滿活力的生命掩埋了。他所有的力都受著極猛烈的推動，膨脹得太快，而且是同時產生的。隻有他的信念冇有獲得相應的膨脹，它被這群突然降臨的小精靈嚇呆了。他的身心在脹裂，可是這個驚天動地的精神上的劇變，彆人是一無所見的。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感到冇有信念，無力創造，無法活下去。**、本能、思維接踵而至，宛如硫磺的濃煙從火山口中奔騰直冒。他問自己： \\\"現在又要冒出什麼來？我將會變成怎樣？難道永遠是這樣的了？克利斯朵夫真的從此毀了？他永遠一事無成了嗎？\\\" 而他遺傳得來的本能，前人的惡習，此刻忽然暴露了出來。\\n\\n他喝得爛醉如泥。\\n\\n他常常回到家中，身上散發著酒氣，放聲大笑，精神完全崩潰了。\\n\\n可憐的魯意莎望著他，歎了一口氣，冇說什麼，隻是禱告。\\n\\n有天晚上他從酒店裡出來，在城門口氣見高脫弗烈特舅舅滑稽的背影，他揹著一個揹簍在前麵走著。這個小矮子已經有幾個月冇回來了，在外邊逗留的時期越來越長了。克利斯朵夫高興地招喚著他。高特弗裡埃的腰被壓得低低的，轉過身來。他看到克利斯朵夫在朝他做鬼臉，就坐在一塊界石上等著他。克利斯朵夫眉飛色舞，連奔帶縱的跑過來，他滿懷深情地晃動著高特弗裡埃舅舅的手，高特弗裡埃看了他很久，之後說道： \\\"你好，曼希沃 。\\\" 克利斯朵夫以為舅舅認錯了，禁不住哈哈大笑。\\n\\n\\\"不幸的人老啦，\\\"他想道，\\\"腦子不靈光啦。\\\" 高特弗裡埃真的老了，他變得又乾又瘦，像是又矮了一段，他呼吸快速而短促。克利斯朵夫還在那裡嘮嘮叨叨，而高特弗裡埃卻又將揹簍背在肩膀上，一聲不響地重新出發了。他倆肩並肩地朝家走去，克利斯朵夫指手劃腳，直著嗓子說話，但高特弗裡埃則不住地在咳嗽，一句話也不說。克利斯朵夫問他什麼話的時候，他仍舊管他叫曼希沃。這回，克利斯朵夫再也受不了了，問他道： \\\"嗨！你為什麼叫我曼希沃呢？我是克利斯朵夫，這你知道啊。難道你忘了我叫什麼了嗎？\\\" 高特弗裡埃邊隻管走著，抬起眼睛把他瞧了瞧，又晃了晃頭，冷冷地說道： \\\"不，你是曼希沃，我真的認識你。\\\" 克利斯朵夫停住了腳步，呆住了。高特弗裡埃繼續邁著小步子向前走去，克利斯朵夫不聲不響的跟在後麵，沉默著，他的酒醒了。經過一家咖啡店時，他走過去，在一麵模糊的鏡子中看見反射出來的大門口的路燈和空空蕩蕩的街道。他在鏡子中看見了曼希沃的身影，不由得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裡。\\n\\n整整一夜他一直在反省，思考。現在，他終於清楚了。是的，他又看見了他本質上逐漸暴露的本性和惡習，十分憎恨。他想起在父親遺骸旁邊守靈的情景，想起了他所許下的諾言，於是他又將那之後的生活重新回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他完全背棄了自己。一年以來他乾了些什麼？為他的上帝，為他的藝術，為他的靈魂，他做了些什麼呢？他為了讓自己成為偉大的人又乾了些什麼？冇有一天冇被踐踏、被褻瀆、被白白浪費的。冇有寫過一件作品，冇有轉過一個念頭，冇有作過一次持久的努力；有的僅是一大堆亂七八糟的**在互相殘殺。狂風、塵土、虛無……光是想又有什麼用？他想乾的一件也冇完成，有的隻是事不如意，他變成了他自己不想看到的樣子：這便是他生活的總帳。\\n\\n他無法入睡。清晨六點鐘左右(天還是黑的)，他聽見舅舅準備動身了，因為他不想在家中逗留太久。這回和過去一樣，他是經過城中時特意來探望一下他的妹妹和外甥，但是他事先就說明瞭，第二天就離開。\\n\\n克利斯朵夫下了樓。高脫弗烈特看見他血色全無，一夜的痛苦使他的腮幫陷了下去，他溫柔地對克利斯朵夫笑了笑，問他能不能陪他走一會兒。他倆在黎明前一塊兒出門了。兩人用不著說話，彼此都很瞭解。經過公墓時，高特弗裡埃說道： \\\"進去吧，怎麼樣？\\\" 他每次回家鄉時，都不會忘記去看看約翰·米歇爾和曼希沃，克利斯朵夫已有一年冇進去公墓了。高脫弗烈特跪在曼希沃的墓前說道： \\\"我們祈禱吧，願他們安息！不要來糾纏我們。\\\" 高特弗裡埃的想法是奇怪的迷信和清醒的良知的混和物，常讓克利斯朵夫覺得得吃，但他這一回對舅舅完全瞭解。直到走出公墓，他們一句話也不多說。\\n\\n他們關上了吱嘎響的鐵門，寒意殘留的田野正在醒來，他倆順著牆根踏上一條小路，小路高頭是伸在墓園牆外的柏樹枝條，積雪在上麵一滴滴的往下掉。克利斯朵夫哭了。\\n\\n\\\"啊！舅舅，\\\"他說道，\\\"我太痛苦了！\\\" 他不敢將在愛情上遭遇的苦難向舅舅傾訴，害怕讓舅舅傷心；他隻提到他的慚愧，他的無用，他的懦怯，他的違背自己的許願。\\n\\n\\\"舅舅，怎麼辦？我有過誌向，也抵抗過；但一年以後，我仍站在原地冇動，甚至還堅持不住，向後退了。我一文不值，一文不值！我浪費了大好年華，背棄了自己的誓言！……\\\" 他們正在爬上一個俯瞰全城的山崗。高脫弗烈特非常慈悲的說： \\\"不是毫無希望的，孩子。人不可能總萬事順心的。理想和生活是兩碼事，應該學會撫慰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氣餒，應該有所追求，勇於麵對生活。至於彆的一切，就不是我們控製得了了。\\\" 克利斯朵夫無望地重複道： \\\"我許的願都冇做到！\\\" \\\"你聽到了什麼？\\\"高特弗裡埃問道。…… (公雞在田野上報曉。) \\\"它們也在為了彆個許了願而做不到的人啼。它們每天早上為了我們每個人而啼。\\\" \\\"總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傷心地說道，\\\"它們不會再為我而啼了……那會是一個冇有以後的日子，那我該怎樣安排人生呢？\\\" \\\"明天是永遠有的。\\\"高特弗裡埃說道。\\n\\n\\\"那麼假如有了追求而無法實現，該如何是好？\\\" \\\"你得警惕，你得祈禱。\\\" 高特弗裡埃笑了。\\n\\n\\\"你要冇有信仰，你就活不了。每個人都有信仰的。祈禱吧！\\\" \\\"祈禱什麼？\\\" 高特弗裡埃為他指了指那在冷豔泛紅的天邊出現的一輪朝陽，說道： \\\"虔敬地麵對新的一天吧。彆想什麼一年十年以後的事。想想今天吧，將你的理論暫時放在一邊吧。所有的理論，哪怕是關於道德的，都是不好的，愚蠢的，對人有害的。彆扭麴生活，先過好今天。虔敬地對待每一天吧。熱愛每一天，尊敬每一天，尤其是彆迫害它，也不要阻撓它凋零。熱愛每一天吧，縱然這一天像今天這樣，天上陰暗、淒淒慘慘的。不要擔心，知道嗎，現在是冬天，一切都睡著。美好的大地將要甦醒過來，隻要如大地那樣，像它那樣有耐性就行了。懷著虔敬的信念等待吧。如果你是好樣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還是應當快樂，因為那表示你已竭儘自己最大的力量了，又何必懷有更多的希冀呢？為什麼你要因無法辦到的事情沮喪呢？應該去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用儘全力。\\\" \\\"這並不夠。\\\"克利斯朵夫做了一個怪模樣說道。\\n\\n高特弗裡埃很親熱的笑了： \\\"不夠也冇人可以做到。你十分驕傲，你想做一個英雄，也正因為這樣，你儘做些蠢事……一個英雄！我不大理解這個含義是什麼；但是，我想：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這一點。\\\" \\\"啊！\\\"克利斯朵夫歎了口氣說道，\\\"那活著又有什麼勁兒？根本冇這個必要嘛。但是，就是有些人愛說'萬事如意'！……\\\" 高特弗裡埃又和善地笑了起來： \\\"誰？……嗯，那些人是大騙子，孩子。不然，他們就是根本冇有多少期望……\\\" 他們走到了崗上，很親熱的互相擁抱了一下。矮小的流動商販邁著疲倦的步子走了，克利斯朵夫留在原處看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陷入沉思。他又重新回憶了一遍舅舅說的話： \\\"用儘全力！\\\" 他想著想著笑了： \\\"是啊……不論怎麼說……能做到這一點也就很好了。\\\" 他向著城中回頭走。冰凍的雪在腳下格格的響。山坡上，枯樹光禿禿的枝條在冬日刺骨的寒風中瑟縮打顫。冷風凍紅了他的臉，灼疼了他的皮膚，鞭打了他的滿腔熱血。山下，家家戶戶的紅色屋頂在燦爛而清冷的陽光下展現出了笑臉。空氣凜冽。冰凍的土地精神抖擻的好似非常快樂。克利斯朵夫的心如凍土一般，他想道： \\\"我也快要甦醒餓。\\\" 他的眼眶中還在滾動著淚水，他用手背擦去淚水，他麵帶著微笑看著太陽落入水霧之中。預示著要下雪的雲霧，在狂風的呼嚎下，飄到了城市的上空。他對烏雲聳了聳鼻子表示滿不在乎，凜冽的風在用力地吹…… \\\"吹吧，吹吧！……隨你想將我怎麼樣！將我吹走吧！……我知道我該去哪兒。\\\"\\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