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三部阿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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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多雨的夏季之後，接著就是色彩繽紛的秋季了。果園裡的樹枝上掛滿了各種果實：紅撲撲的蘋果如象牙球一樣在閃閃發亮。有些樹木早已披上晚秋燦爛的裝束，那是如火如荼的顏色，果實的顏色，熟透的甜瓜的顏色，橘子與檸檬的顏色，珍饈美饌的顏色，烤肉的顏色。樹林裡四處閃耀著黃褐色的光輝，草原上則探出透明的秋水仙那小小的粉紅色的火苗。\\n\\n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他自山崗上沿著坡下來，大步流星，差不多是一路小跑下來的。他哼著一個調子，那節奏從他散步之初就纏繞在他的心頭了。他滿麵通紅，解開了衣領，揮舞著胳膊，眼睛象瘋子一般骨碌碌的亂轉；突然，在小路的轉彎處，他迎麵看到一個高大，留著一頭金髮的女孩子，她坐在牆上，用力地抓住一根粗大的樹枝，貪婪地吃著紫紅色的李子。他倆都驚呆了。她恐慌地看著他，嘴裡鼓鼓的，接著就放聲大笑，他也笑了。她的長相很討人喜歡，圓圓的臉嵌在金黃的蜷頭髮中間，好像太陽的光輝；麵頰紅紅的鼓鼓的，一雙藍眼睛大大的，鼻尖儼然的向上翹著，而且上揚得也有些過分，嫩紅的小嘴上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有幾顆突出的犬牙尤為顯眼；下巴肥大，身體結實而勻稱，整個人顯得高大而豐滿。他朝著她叫嚷道： \\\"好啊，你多吃一些吧！\\\" 說完他就想繼續趕路，但是被她叫住了。\\n\\n\\\"先生！先生！發發善心幫我下來行嗎？我冇辦法……\\\" 他轉過頭來走了幾步，問她是怎樣上去的。\\n\\n\\\"用我的手和腳呀，……爬上來總是很容易的……\\\" \\\"尤其是在頭上掛著美味的果子的時候……\\\" \\\"是啊……但是吃完了就冇有勇氣，不知道怎樣下地了。\\\" 他看著她懸在高處說：\\\"你這樣不是挺舒服嗎？還是消消停停待在那兒吧。我明天再來看你。再見了。\\\" 但他身體並不動，隻管在她下麵站著。\\n\\n她裝出害怕的神情，裝腔做勢的乞求他彆將她拋在這兒。他們一邊笑一邊相互望著，她指著手裡抓著的樹枝問：\\\"你也來一點兒罷？\\\" 克利斯朵夫自從和奧多一起玩的時候起，到現在還是不懂得尊重私人的財產，便毫不猶豫的接受了。而她也就為了有趣將棗子大把大把的丟在他身上。等他吃完之後，她又說：\\\"現在我可以下來了嗎？……\\\" 他還頑皮的讓她再等了一下，她坐在牆上開始不耐煩了。最後他說：\\\"好，來吧！……\\\"他一邊說一邊向她張開雙臂。\\n\\n然而她正要跳下來的時候又說：\\\"等一下，讓我再多摘幾顆帶著走！\\\" 她將能夠采到的最好的棗子統統摘了下來，把上衣的衣兜裝滿，又警告他：\\\"小心！接我的時候彆將它們壓壞了！\\\" 他幾乎想故意將它們壓壞。\\n\\n她從牆上俯下身子，跳進他的懷抱裡。他儘管很結實，但她的體重也險些使他向後倒下。他們個子一般高，臉也貼到了。他吻了她滿是棗子汁的嘴唇，她也大大方方地還了他一個吻。\\n\\n\\\"你上哪兒去？\\\"他問。\\n\\n\\\"我不知道。\\\" \\\"你是一個人出來散步的嗎？\\\" \\\"不，還有同伴呢。但是我和他們走散了……哎！喂！\\\"她突然大聲叫喊起來。\\n\\n冇人回答。她也滿不在乎。兩人就信步望前走去。\\n\\n\\\"你呢，你往哪兒去？\\\"她問。\\n\\n\\\"我也不清楚。\\\" \\\"那麼太好了。咱們一起走吧。\\\" 她從上衣兜裡掏出棗子吃起來了。\\n\\n\\\"你當心吃壞肚子了，\\\"他說。\\n\\n\\\"纔不會呢！我每天都吃的。\\\" 從上衣的隙縫，他看到了她的襯衣。\\n\\n\\\"你看，棗子都捂熱了，\\\"她說。\\n\\n\\\"真的嗎？\\\" 她笑著遞給了他一個。他接過去吃了。她一邊像小孩子般吮著棗子子，一邊從眼角偷看著他。他不大明白這樁奇遇等會兒如何結束。她但至少有點兒預感了，她等著。\\n\\n\\\"哎！喂！\\\"有人在樹林裡喊。\\n\\n她答應了一聲：\\\"哎！喂！\\\"又繼續對克利斯朵夫說：\\\"他們原來在那兒，我還算幸運！\\\" 其實她倒認為是不運氣。然而女人是無法說出心中的意思的……謝天謝地！否則世界上就不會有什麼禮數了…… 人聲慢慢的逼近。她的朋友們快來到大路了，她突然將身子一躍，跳過路邊的土溝，爬上土堆，藏在樹後麵。他看著她這種舉動覺得奇怪，她卻打著手勢硬要他過去，他就隨著她，一路進了樹林。走得很遠了，她又叫喊起來： \\\"哎！喂！……\\\"繼續又跟克利斯朵夫解釋：\\\"至少得讓他們來找我。\\\" 那些人在大路上停住了腳步，仔細聽她的聲音是從哪兒傳來的。他們答應了一聲，也走進了樹林。可是她並冇等等，隻一忽兒往東，一忽兒往西的亂竄。他們扯著嗓子喊她，喊到最後也煩了，覺得要找到她的最好的方法是不找她，就嚷了聲：\\\"好，祝你一路順風！\\\"說完他們各自哼著歌走了。\\n\\n他們對她這樣的置之不理，讓她十分生氣。她確實想擺脫他們，但不願意他們這麼輕易的對付她。克利斯朵夫看著愣住了：跟一個不認識的女子玩捉迷藏，他並不覺得有多大興趣；他也不想利用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機會。她也冇有這個想法；憤怒之下，她早已經將克利斯朵夫拋到腦後去了。\\n\\n\\\"噢！真可惡！\\\"她拍了拍手說，\\\"他們竟不管我啦？\\\" \\\"那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嗎？\\\"克利斯朵夫說。\\n\\n\\\"纔不是呢！\\\" \\\"明明是你躲開的。\\\" \\\"我躲開是我的事，跟他們不相乾。他們應該來找我。我要迷了路怎麼辦呢？……\\\" 她想著可能會遭遇到的狀況自怨自憐起來，如果……如果碰到了和剛纔相反的事又將怎麼辦呢！ \\\"哼！我一定要將他們臭罵一頓。\\\" 她邁開大步，往回去的路上奔去。\\n\\n上了大路，她想到了克利斯朵夫，又看著他。--但是情形已經改變了。她笑了起來。幾分鐘之前盤踞在她心中的小妖怪已經消失了。在另一個小妖怪還冇到之前，她對克利斯朵夫覺得無所謂了。而且她肚子餓了，使她想起已經到了晚餐的時間，急著要到鄉村客棧去與朋友們相會。她抓著克利斯朵夫的胳膊，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手臂上，耍賴著說她累了。但是她將克利斯朵夫拉著下坡時，仍然一邊跑，一邊嚷，一邊笑，像瘋了一樣。\\n\\n他們聊著天。她問清楚了他是誰，但她從來冇聽過他的名字，也不認為音樂家的頭銜怎麼了不起。他打聽出她是大街上一個帽子鋪裡的女店員，名字叫阿台哀特，--朋友們都叫她阿達。今天一起出來玩的還有一個女同事，和兩個規規矩矩的青年：一個是惠萊銀行的職員，一個是時髦布店的夥計。他們利用禮拜天出來玩，約好去勃洛希鄉村客棧吃晚餐，--在那兒能望見萊茵河上美麗的風景，--然後乘船返回。\\n\\n克利斯朵夫和阿達到達客店時，另外三個人早已在那了。阿達衝著朋友們大發脾氣，責備他們不應該將她拋下，接著將克利斯朵夫介紹給他們，還說他是她的救命恩人。他們完全不把她的怨歎當真；然而他們認得克利斯朵夫：銀行職員是因為久聞他的大名，布店夥計是因為聽過他作的幾個歌曲，--（他立刻哼了一段）。他們對他表示的尊重引起了兩個姑孃的好奇。阿達的女伴，彌拉，--真名叫做耶娜，--是一個頭髮暗黃的女孩子，眼睛不停地眨著，額頭突出，髮質十分硬，臉蛋象中國女人，黃黃的亮亮的皮膚，樣子有些怪，可是不俗，頗有動人之處，她立刻對宮廷音樂師獻殷勤。他們請他賞光與他們共進晚餐。\\n\\n他從來冇遇到過這樣的禮遇：每個人都尊重他奉迎他，兩個婦女，互相不傷和氣，爭著要博取他的歡心。她們倆都在吸引他的注意：彌拉用的手法是特彆周到的禮貌，躲躲閃閃的眼神，在桌子下麵下輕輕地碰一下他的腿；--阿達卻厚著臉皮將她的眼睛，嘴巴，和迷人的品性所有的魅力一起施展出來。這種不大雅觀的賣弄風騷，讓克利斯朵夫張皇失措，心裡十分不自在。但這兩個大膽的女人，和他家中那些麵目可憎的人相比，到底是彆有風味。他覺得彌拉很意思，比阿達聰明；但是她那種過分的客套和意義不明的笑容讓他既喜歡又反感。她比不上阿達朝氣蓬勃的魅力；而她也很明白這一點，一發覺冇有了希望，就放棄了，仍舊笑吟吟的，耐心的，等著自己的機會。至於阿達，看見自己能夠掌握大局了，也停止了進攻；她方纔的舉動，主要是為了同她的女友搗亂；現在她成功了，她也就覺得滿足了。然而她已經弄假成真了。她在克利斯朵夫的眼裡發現了被她點燃的熱情；而這份熱情也在她心中抬頭了。她不做聲了，那套無聊的賣弄風情的招數也停止了，他們相互望著對方，嘴上都還殘留著那個親吻的餘溫。他們時常突然間俯和其他人的說笑，吵鬨一陣；；隨後又不出一聲，互相偷偷的看著。最後他們連看都不看了，好像怕流露出真情一樣，他們都全心全意的在那裡蘊育自己的**。\\n\\n飯後，大家準備動身了，要到渡輪的碼頭，還得在樹林中走兩裡路。阿達第一個站起身來，克利斯朵夫緊隨其後，他倆在門口的階沿上站著等其他人準備妥當；他倆一言不發，肩並肩地待在濃霧中，濃霧中隻有客店門前那盞獨一無二的掛燈透出些少光明……\\n\\n阿達拉著克利斯朵夫的手，摸黑沿著房舍將他帶到花園中。在一座掛滿葡萄藤的平台底下，他們躲了起來，四周是沉沉的黑夜，他倆互相看不到。晚風拂摸著鬆樹的枝頭，他們手拉著手，克利斯朵夫覺察到阿達溫溫的手指，聞到係在她胸口的葵花的香味。\\n\\n猛地，她將克利斯朵夫拉到懷中緊挨著自己，克利斯朵夫的嘴唇觸碰到了阿達被晚霧浸濕的頭髮、親吻到了她的眼睛、睫毛、鼻子和她那豐潤的臉龐和嘴角。他的嘴探找著她的嘴唇，終於找著了，貼在了上麵。\\n\\n其餘的人出來了，叫著：\\\"阿達！……\\\"\\n\\n他倆一動不動，屏住呼吸，緊緊地相擁著。\\n\\n他們聽到米拉在說： \\\"他倆走在前麵去了。\\\" 同伴的腳步聲消失在黑暗中了。他倆抱得更緊了，喃喃地吐出纏綿的情話。\\n\\n鄉村的一座大鐘在遠處迴響。他倆鬆開了手，立刻匆忙向碼頭上跑，他倆不出一會就上路了，胳膊互相挽著，手牽著手，調整腳步，那是象她的為人一樣急促而堅決的步子，大路上空空如也，田野裡不見一個人影，十步之外就抹黑一片。在這個美妙的夜晚，他們一路行進著，心中平靜而充實。他們一回也冇絆倒路上的石塊。他們出發遲了，他們就抄著近路。曲折的小道在葡萄園中忽上忽下，然後又有一大段沿著半山腰前進。在濃霧中，他們聽到河水的嘩嘩聲和駛過來的渡船那清脆的滑槳聲。他們放棄走小路了，橫過田野，終於到了萊茵河的岸邊，但距碼頭還有一段路程。兩人安定的心緒並冇受到騷亂。阿達根本想不起晚間的疲憊了。河上籠罩著一層乳白色的水霧，在靜靜的草地上，在夜霧中更顯濕潤、更加濃重的河岸，他們真可以走上整一夜。輪船的汽笛聲鳴起，那無形的巨大物體蹣跚著遠去了。他倆笑著說道： \\\"我們搭一下班吧。\\\" 一陣水浪衝在河邊的沙灘上，在他們的腳下四散分濺 碼頭上，有人跟他倆說： \\\"最後一班船剛剛已經走了。\\\" 克利斯朵夫的心忐忑跳著，阿達把他的胳膊抓得更緊了。\\n\\n\\\"沒關係！\\\"她說道，\\\"明兒總該有一班吧。\\\"\\n\\n。\\n\\n幾步路以外，在霧的光暈中，一盞燈掛在臨河的平台上，在模糊的薄霧中發出昏昏的光。再遠一些，有幾麵玻璃窗的燈亮著，原來那是一家鄉間客棧。\\n\\n他倆走入一個小小的花園，細沙在腳下悉悉索索的響著。他們摸尋著踏上樓梯，進門時，屋裡正在熄燈。阿達挽著克利斯朵夫要了一個房間。客舍主人將他們引到麵向小花園的一個房間中。克利斯朵夫靠在窗上，看著河中變幻不定的水光和豆一般的燈光，蚊子張著翅膀向掛燈的玻璃罩上猛撲。房門關上了，阿達在床邊站著，微微笑著。他不敢直視她。她也冇有看他；但她透過濃密的睫毛，留心著克利斯朵夫的舉動。他們每走一步，地板都會嘎吱作響。這時，整幢房子無論多麼細小的聲音都聽得見。他倆在床沿上坐下，沉默著緊緊擁抱了。\\n\\n花園裡搖晃的燈火最終也熄滅了。一切都熄滅了。……\\n\\n夜晚……深淵……冇有燈光，冇有意識……僅剩下有生命存在。生命的力量，潛藏著的，而又是暴燥貪婪的。那是翻天覆地般的愉悅，是要死要活的歡愉，象空隙吸引石子一般吸引生命的歡樂。**的暴風將思想捲走了。在黑暗裡旋轉著的沉醉的人生舞台上，一切都是荒唐的，狂亂的……\\n\\n夜晚……他倆的呼吸交合，兩個暖暖的消融了的**合二為一，他倆都陷進了麻木而混沌的深淵……一夜有如幾十百夜，幾小時有如幾世紀，幾秒鐘的光陰象死一樣的長久…………他們做同一個夢，閉著眼睛交談，光著腳在睡意闌現之時互相探尋著，輕輕地觸摸著；隻有淚水，隻有歡笑；他們共同享受著虛無中恩愛的幸福，共同享受著深沉的睡眠的快感；他們的腦子裡浮現著接踵而至的種種形象，黑夜的幻覺……萊茵河水在屋子下麵的小灣中嘩嘩響著；遠方，水波在遠處撞著暗礁，彷彿細雨打在沙上。停船的浮塢在流水之中劈啪地響著，一直呻吟著。繫著浮塢的鏈子，鬆鬆垮垮，發出鏽鐵摩擦的吱吱嘎嘎聲。河水的嘩嘩聲，充滿了整個房間，於是床就成了一條小船，他倆讓令人昏眩的激流一起帶走了；有時，他倆又如懸在半空中，好像一對天上翱翔的小鳥黑夜變得更黑了，空虛變得更空虛了。他倆就抱得更緊了。阿達哭了，克利斯朵夫冇了知覺，他倆都在夜的波浪之下消失了…… 黑夜有如死……--為何還要再生？……\\n\\n潮濕的窗上透出熹微的晨光，生命之火又在這兩個酥軟的身體裡燃燒了，他醒了，阿達正睜著眼睛看他。他倆的頭躺在一個枕頭上，手臂相連。嘴唇膠在一起。。整個生命在幾分鐘內過去了，陽光明媚的日子，莊重肅穆的時間…… \\\"我在哪兒呢？我成了兩個人了嗎？我還是我嗎？我感受不到自己了。周圍隻有無窮。我好比一座石像，睜著巨大的安靜的眼睛，心裡是一片平和……\\\"\\n\\n他倆又陷入了長久的睡眠中。與拂曉一起響起的熟悉的聲音、遠方傳來的鐘聲、拂過水麪的一片輕舟、兩片撥起水花的船槳、小路上走動的腳步聲，這全都在安慰，而不是打擾他們美麗的夢境，同時又使他倆感覺到他們活著，使他倆品嚐著人生的歡愉…… 輪船在窗前呼呼的響著，把半睡半醒的克利斯朵夫驚醒了。他倆早就說好在七點鐘啟程，以便按時趕回城中照常上班。他小聲說道： \\\"你聽到冇有？\\\" 她冇睜開眼睛，隻是笑了笑，將嘴唇湊過來，掙紮著把他吻了一下，之後又將頭靠到克利斯朵夫的肩上……他從一格格玻璃窗上，看到了船的煙囪、空蕩蕩的甲板，看到了一縷縷黑煙在白色的天空上飄過，他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不經意間又過去了一個鐘頭，他聽見報時鐘聲後，猛地驚醒，在他女伴的耳邊輕聲說道： \\\"阿達……喂！八點啦。\\\" 她始終閉著眼睛，擰了擰眉毛，不高興地噘著嘴說道： \\\"嗯！讓我睡覺！\\\" 說完，她掙脫了他的懷抱，疲憊地歎了一口氣，翻過身子，轉過背去又睡了。\\n\\n他在她身邊直挺挺地躺著，一股暖流經過這兩個**。他胡思亂想起來。他的血在迅速而又平和地沸騰著，一切感官都清淨如水，連一點兒小小的印象都非常新鮮的感受到。他享受著自己的活力和青春，想到自己已經成人尤其驕傲。他因為幸福發自內心地笑了，然而又感到自己仍舊是孤單單的一個人，象從前一樣的孤獨，也許更孤獨。但是冇有悲哀，那是毫無悲淒而與神明相通的孤獨。再無瘋狂，無陰暗。他那澄清明淨的心靈上，無拘無束地染上了自然的一片本色。他平躺著，麵朝窗戶，雙眼沉醉在薄霧縈繞的清新的空氣中，他微笑著想著： \\\"活著是多麼美麗啊！……\\\" 活著！……一條船在河上駛過……他猛然想起亡故的人，想到了一條過去的船，他們不是曾經同舟共濟的嗎？他和她……她？……不是這個，不是這時睡在他身邊的這個人；而是她，惟一愛的人，可憐的已經死去的小女人哪……但目前這一個又是怎麼回事呢？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呢？他倆又怎樣來到這間屋子裡，睡在這張床上的呢？他望著她，並不認識她：她是一個陌生人；前一天上午，對他而言，他心中還冇有她。他對她瞭解多少呢？他清楚她不聰慧；他清楚她的心地不善良；他還清楚她此刻也不美麗，因為她的臉因疲憊而變得蒼白且浮腫，額頭低低的，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虛腫而緊張的嘴唇顯出一副蠢相。他明白他一點兒也不愛她；他想起一開始他就親吻了這兩片不認識的嘴唇，第一晚就占據了這個冇關聯的**，而那個他深愛著的女人，他眼睜睜看著她在自己身旁生活、死去，從冇有勇氣撫摸一下她的頭髮，也從冇有感受過她冰肌玉脂的芬芳，想到這些，他心如刀絞。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化為烏有。大地將她整個兒搶去了，他竟冇有保衛她……\\n\\n他俯在這無邪的睡熟的女人身上，細細端詳她的麵貌，用著惡意的目光瞅著她。，她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她覺察到對方在打量她，心裡慌亂不安，費力地睜開了沉沉的眼皮笑了笑，象兒童初醒的時候一樣口齒不清的說： \\\"不要看我，我不好看……\\\" 她真是疲憊極了，嘴邊雖然還掛著微笑，嘀咕了一句：\\\"啊！我真是……真是太困了！……\\\"之後，又冇了知覺，重新進入了她的夢鄉。\\n\\n他忍不住笑了，輕吻她那稚氣的嘴唇和鼻子。他又朝那個睡著的個子高挑的小姑娘看了一會兒，跨過她的身子，悄悄的起床了。他下床之後，她就寬慰的歎了口氣，一翻身，伸手伸腳的躺個滿床。他洗漱時，小心謹慎地怕吵醒她，其實她決不會醒的；他梳洗完畢，在窗前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凝視著好像浮動著冰塊的霧氣繚繞的江麵，陷進了沉思，他的耳邊迴盪著一首傷感的田園音樂。\\n\\n她偶爾地睜開眼睛，睡意闌珊地看著他，觀摩了他幾秒鐘，朝他笑笑，又從這個夢轉到彆一個夢裡去了。她問他是什麼時候了。\\n\\n\\\"九點差一刻。\\\" 她似睡非睡地想了想，說道： \\\"九點差一刻，那又怎麼呢？？\\\" 到了九點半，她伸了個懶腰，歎了一口氣，說是時候起來了。\\n\\n敲了十點，她還冇有動，可氣惱著說 \\\"鐘又響了！……時間過得真快啊！……\\\" 他笑了，走到床邊挨著她坐下。她用胳膊把住他的脖子，向他描述夢中的景象。他並冇認真地去聽，偶爾地打斷她，說幾句甜言蜜語。但是她不許他插話，煞有介事地繼續說下去，好像她說的故事十分重要： \\\"她在吃晚飯，大公爵也在場；米拉變成了一條紐芬蘭狗……不，是一頭鬈毛羊，在伺候他們……阿達竟會在桌上騰空走路，跳舞，躺著，都是在空中……瞧，十分簡單，隻要做就行……就像這樣……這樣好啦……\\\" 克利斯朵夫嘲笑她。她也笑了，但看到他笑有些掃興，聳了聳肩說道： \\\"唉！你完全不懂！……\\\"\\n\\n他倆在床上吃飯，用同一個隻碗，同一把羹匙。\\n\\n她終於起來了：把被褥一推，伸出一雙白嫩的腳，豐潤的**，倏地一下就站在床邊的一塊小地毯上了。她先坐下來緩過神來，看看自己的腳。然後，她拍了一下手，說能出去了；他稍一遲疑，就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門，將門鎖上了。\\n\\n她慢騰騰的把美麗的四肢細細瞧了一番，伸伸懶腰，邊梳洗打扮邊唱著一首多段浪漫曲，又向隔窗在彈手指的克利斯朵夫的臉上潑了潑水，臨走又在花園裡摘了枝頭最後的一朵玫瑰，之後，纔跟他上船。晨霧還冇有散儘，可是陽光已經透出來了。他們在乳白色的日光下蠕動。阿達坐在克利斯朵夫的後麵，神情疲倦，氣乎乎的，抱怨說光線刺她的眼睛，她成天都會頭暈眼花的。克利斯朵夫漫不經心地聽著她的怨言，她便沉著臉不出聲。她眯縫著眼睛，像大孩子似的故意裝成嚴肅的樣子，看上去很滑稽。船到達了下一個碼頭，一位高貴的太太上船在她身旁坐下，阿達就馬上提起精神，跟克利斯朵夫講了好些多情而風趣的話，對他又客氣地用\\\"您\\\"稱呼了。\\n\\n克利斯朵夫一心想著她該用什麼理由向女店主解釋她的遲到，可是她完全不放在心上。\\n\\n\\\"嘿，又不是頭一次了。\\\" \\\"什麼第一次？……\\\" \\\"我的遲到囉！\\\"她說道，對他的詫異很不在意。\\n\\n他不敢追問她過去遲到的理由。\\n\\n\\\"你如何向她解釋呢？\\\" \\\"說我媽媽病了，死了……我哪知道等會兒怎麼說呢！\\\" 他見她說得這麼隨便，心中很難受。\\n\\n\\\"我不想你說謊。\\\" 她被惹怒了，說道： \\\"告訴您罷，第一，我從來不說謊……再說，我總不能跟她說……\\\" 他半說笑半正經地問道： \\\"為什麼不能？\\\" 她笑了，聳了聳肩，說克利斯朵夫粗俗，冇有教養，她首先請他不要再對她用\\\"你\\\"來稱呼了。\\n\\n\\\"難道我冇有權利嗎？\\\" \\\"絕對冇有。\\\" \\\"憑了咱們的關係還不成嗎？\\\" \\\"咱們根本冇有什麼關係？\\\" 她用挑戰的神色笑著盯著他看；雖然說她是在鬨著玩，然而他還是感受到，要她一本正經的這樣說，甚至真的這樣想也是沒關係的話，真是太過分了。這時，或許她又想到了一件什麼有意思的事兒，又有情緒了，總之她看著克利斯朵夫又哈哈大笑，旁若無人地一把將他抱在懷中，再說同船的人也似乎不以為奇。\\n\\n如今，商店的女店員和店鋪的職員外出遊玩時，他都陪伴著他們，然而他不大喜歡這些人的庸俗，常想在中途逃跑；但是阿達喜歡跟人彆扭，在樹林中反倒不願意再在林中迷路了。碰到雨天，或是彆的什麼原因，大家留在城裡時，克利斯朵夫就帶阿達上戲院，逛美術館，逛公園；因為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她甚至想他陪她去宗教場所；但是他的真摯簡直讓人難以相信，自從他不信仰宗教之後，他再也不想踏進教堂的門了，連管風琴師的職位也早已藉端辭掉。同時，也許連他自身也冇明確地發覺到，因為他太過虔誠，他甚至認為阿達的提議是在褻瀆神靈的。\\n\\n他去阿達住所看她的時候，他老在那兒碰到住在一幢屋子裡的米拉。米拉並冇怨他，向他伸出友善而柔軟的手，跟他聊一些毫無意義或是輕鬆高興的事情，之後便知趣地離開了。照理兩個女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不可能再親密，但她們倒反顯得交情更深，而且形影不離。。阿達對米拉冇有秘密，什麼都講，她倆是一個喜歡說，另一個喜歡聽。\\n\\n克利斯朵夫和這兩個女子在一塊兒時覺得很窘。她倆的友情、過分的談話、輕浮的舉動、尤其是米拉對問題的平庸的看法(當他的麵稍微收斂一點兒，但是阿達會將她的話傳遞給他聽的)、她們不顧體統的好奇心，老是涉及無聊的或是淫猥的題目，總之，她倆全部的這些曖昧又具有一點兒動物本能的交往，既讓他十分尷尬，又讓他覺得新鮮，因為他從來冇有見識過這種類型的女人。一對小野獸似的女人說著廢話，胡說八道，傻兮兮地笑，或是談到下流的內容激動得眼睛發亮，每當這種時候，克利斯朵夫總是弄得一頭霧水。米拉一離開，他就鬆了一口氣。隻要這兩個女人在一塊兒，他就好像進入了一個陌生的世界，聽不明白她們在說什麼。他不能讓她倆聽他說話，她們根本不聽他說話，隻取笑他這個陌生人。\\n\\n他和阿達獨處時，儘管也是說著兩種不一樣的語言，然而至少他們還努力讓彼此理解。說真的，他越瞭解她，骨子裡反而越不瞭解她。。她是他所深入接觸的第一個女人，可憐的薩比納雖然說也是一個，但他對她一無所知：她僅僅是他心上的一個夢。阿達擔當了讓他尋回逝去時間的角色，他也竭力想解決女人的謎，而女人可能隻有對那些想在她們身上尋覓什麼意義的人才能成其為謎的。\\n\\n阿達絕對不聰明，而這還不過是她最小的缺點。如果她承認不聰慧，克利斯朵夫感覺也就算了。但是雖然隻知道注意無聊的事，她還自命風雅，十分有信心的判斷一切。她討論音樂，跟克利斯朵夫解說他最內行的東西，而她的想法與否定都是絕對的。你根本彆想去勸服她，她對什麼都有見解，都能領會，自視甚高，冥頑不靈，虛榮心極重，對什麼也不願而且也無法瞭解。她就是執拗到底，不肯去考慮事情！當她願意展現著她的優點和缺點，本本分分的保持本來麵目的時候，克利斯朵夫才更喜歡她呢！ 事實，她根本不想用什麼頭腦。她所在意的不過是吃，喝，唱歌，跳舞，叫嚷，嬉鬨，睡覺。她希望快活；如果她真能快活也很不錯了。但是儘管天生的有了一切快活的條件：好吃懶做，肉慾極強，還有那種讓克利斯朵夫又生氣又想笑的天的自私自利，總之，儘管凡是能讓自己覺得生活有趣的壞習慣都已經齊備，--（可能朋友們並不能因為她的壞習慣而也認為人生可愛，但一張開開心心的臉，隻要長得漂亮，總還能讓親近的人沾染到些開心的光！）--儘管她有那麼多的原由應該對人生知足，阿達卻無這些知足的聰明。這個漂亮健壯的姑娘，又嬌美，又快樂，氣色又那麼好，興致那麼好，胃口那麼大，居然為自己的身體操心！她一個人能吃幾個人的量，而總是口口聲聲抱怨身體不好。她不是哀歎這個苦，就是哀歎那個苦：一會兒是腳抬不起來啦，一會兒是無法呼吸啦，又是頭疼啦，腳疼啦，眼睛疼啦，胃疼啦，要不然就是神魂不定，害了心病。她對所有東西都擔憂，迷信得像個神經病患者，覺得到處都有預兆：吃飯的時候，刀子，交錯的叉子，同桌的人數，翻倒的鹽瓶等等，都與福禍有關係，非用種種的儀式來消災化吉不可。散步的時候，她數著烏鴉，看是從哪邊飛來的；她在路上走時總是留心腳下，如果上午看到一隻蜘蛛爬過，就要發愁，就要往回走了；你想勸她接著散步，隻有讓她相信時間已經過了中午，所以那是好兆頭而不是惡兆。她也害怕自己做的夢，喋喋不休的說給克利斯朵夫聽；如果忘了什麼細節，她會幾個小時的想下去；她要將每個細節告訴克利斯朵夫，而那些夢都是一大串荒誕不經的事，涉及古怪的婚姻，死人，或是什麼女裁縫，親王，諸如此類的荒唐可笑或**的故事。克利斯朵夫非聽她不可，還得發表意見。時常她會被這些荒謬的夢境糾纏好多天。她認為人生不如意，看人看事都十分苛刻，總在克利斯朵夫前麵嘮嘮叨叨的訴苦。克利斯朵夫躲過了那幫怨天尤人的市井小民，又要碰到他的冤家對頭，\\\"鬱悶而非希臘式的幻想病者\\\"，實在太犯不上了。\\n\\n她在囉嗦的不快活的時候，會突然間的高興起來，不來由的鬨騰一陣；這種興致跟剛纔的愁苦同不可理喻。那時她就無緣無故的，笑個冇完，在田間亂跑，瘋瘋癲癲的胡鬨，玩著小孩子的把戲，挖著泥土，玩著臟東西，捉小動物，折磨蜘蛛，螞蟻，小蟲，讓它們互相殘殺，拿小鳥喂貓吃，蟲餵雞吃，蜘蛛給螞蟻吃，但是並無惡意，隻出於無意識的惡作劇的本能，由於好奇，由於閒著無聊。她有種永遠不會厭煩滿足的需求，要說些傻話，將毫無樂趣的字說上幾十遍，要搗蛋，要刺激彆人，要惹人厭煩，要撒一陣野。路上遇到什麼人，--不論是誰，--她就要賣弄風騷，精神十足的說起話來，又笑又鬨，扮著鬼臉，惹人注意，裝腔做勢的做出種種急劇的舉動。克利斯朵夫擔憂的預感到她要講出正經話來了。--而她果然變得多情了，並且又肆無忌憚，像在其他方麵一樣：她大聲叫喊的說她的心裡話。克利斯朵夫聽了十分難受，恨不得揍她一頓。他最不能原諒的是她的不真誠。他還不瞭解真誠是與聰明和美貌一樣稀少的天賦，而硬要全部的人真摯也是一種不公平。他忍受不了彆人說謊，而阿達偏偏說謊說得厲害。她一刻不停的，泰然自若的，麵對著事實說謊。她最容易忘掉讓他不高興的事，--甚至也忘了讓他高興的事，--像一切得過且過的女人一樣。\\n\\n儘管如此，他們到底相愛著，真心實意的相愛著。阿達的愛情，真誠不少於克利斯朵夫。雖然是冇有精神上的共鳴作基礎，他們的愛也並冇因此而減少一絲真實性，而且也無法和低級的肉慾相提並論。這是青春時期的美好的愛情：儘管肉感很強，到底不是粗俗的，因為其中一切都十分年輕；這種愛是純真的，差不多是貞潔的，經受過單純劇烈的快感洗滌的。阿達雖然在愛情方麵遠不如克利斯朵夫那麼無知，但還保留著一顆少年的心，一個少年的軀體；感官的鮮活，明快，活潑，不亞於溪水，甚至還能給人一個聖潔的幻想，那是什麼東西也無法代替的。在日常生活中儘管她固然自私，庸俗，不真摯；愛情卻讓她變得質樸，真實，幾乎是善良的了；她居然能懂得一個人為了他人而忘記自己的那種歡愉。於是克利斯朵夫看著她感到心都醉了，甚至希望為她犧牲：一顆真正動了愛情的心，藉助愛情可以造出多少又可笑又動人的幻想，誰又說得儘呢？克利斯朵夫因為具有藝術家天生的幻想能力，所以戀愛時幻覺要比平常人擴大成百上千倍。對他而言，阿達的一顰一笑對於他意義無窮；親蜜的隻言片語簡直是她善良的證明。他在她身上愛著宇宙間一切美好的事物。他稱她為他的我，他的靈魂，他的生命。他們都因愛至極點而哭了。\\n\\n他們兩人的結合不單是靠歡娛，還有一種往事與幻境的無以言表的詩意，--是他們自身的往事與幻境嗎？還是在他們以前戀愛過的人，生在他們之前而現在活在他們身體中的人的往事與幻境？他們在林中相見的最初幾分鐘，耳鬢廝磨的最初幾天，最初幾晚，躺在彼此懷中的酣睡，冇有動作，冇有思想，沉溺在愛情的急流中，一言不發地體會到的愉悅的急流中……這些初期的誘惑陶醉，他們彼此不說出來，也許自己還冇發覺，但是的確實存在心中。突然之間展現出來的一些境界，一些形象，一些隱藏的思想，隻要在頭腦中輕輕拂過，他們就會在暗中變色，渾身綿軟，昏昏沉沉的好像四周有陣蜜蜂的嗡嗡聲。熱烈而溫暖的光……醉人的甜美的境界讓他們的心停止了跳動，氣息全無……這是狂亂之後的疲憊與靜謐，大地在春天的陽光下一邊顫動一邊懶懶的微笑……兩個年輕**的愛，如四月的清晨一樣清爽，將來也會像晨露一樣的消逝，心的青春是獻給太陽的祭品。\\n\\n讓克利斯朵夫和阿達關係更加密切的，莫如一般人批判他們時所取的態度。\\n\\n他們初次相遇的第二天，街坊鄰居就全曉得了。阿達一點兒也不想辦法隱瞞這段姻緣，反而要將她征服的男子得意的在人前炫耀。克利斯朵夫本來想謹慎一點，但感覺被大家用好奇的目光盯著，而他又不願意躲躲閃閃，便乾脆和阿達公開露麵了。小城裡頓時議論紛紛，樂隊裡的同事帶著調侃的口氣恭維他，他可置之不理，覺得自己的私事不用他人過問。在爵府裡，他的不檢點的行為也受到了指責。中產階級的人更將他批判得厲害，他丟掉了一些家庭教課的差事。還有一些家庭，是至此在克利斯朵夫上課的時候都是由母親用著猜疑的神情在旁邊監督，好像他要將那些寶貝的小母雞搶走一樣。小姐們表麵上依然裝得一無所知，實際上卻無所不知，於是一方麵覺得克利斯朵夫眼光太低而對他很冷漠，一方麵卻想更多瞭解些這件事情的詳情。克利斯朵夫原來隻有在小商人和職員階層中走紅。然而恭維和毀謗讓他一樣煩惱；既然冇辦法對付毀謗，他便設法不受恭維：這當然是十分容易的。他對大眾的愛管閒事非常憎恨。\\n\\n對他最氣惱的是於萊老人和伏奇爾一家，他們認為克利斯朵夫的舉止不檢是對他們的羞辱。其實上他們並冇真想招他做女婿，他們--尤其是伏奇爾太太，--一向不放心那種藝術家個性。然而他們天性悲觀，總是覺得受著命運戲弄，所以一發現克利斯朵夫和洛莎的婚姻冇了希望，就相信自己原來的確是要那件婚事成功的，而這個打擊又表明他們碰來碰去都是不如意的事。按理，如果他們的不如意應該歸咎於命運的話，那麼就跟克利斯朵夫不相乾了；然而伏奇爾夫婦的推理，隻會使他們找出更多的理由來怨天尤人。因此他們判定：克利斯朵夫的行為惡劣不單是為了自己尋歡作樂，並且是成心傷害他們。除此之外，他們對克利斯朵夫的惡行確實深惡痛絕。凡是象他們那麼虔誠，守禮法，極有道德的人，常常覺得**的罪過是所有的罪過中最可卑的，最嚴重的，差不多是唯一的罪過，因為隻有這罪過最可怕，--安分守己的良民一定不會偷盜或殺人，所以這兩件根本不用提及。這種觀點讓他們認為克利斯朵夫骨子裡就是個壞人，就對他改變了看法。他們板著一副冰冷的麵孔，遇見他就轉過頭去，克利斯朵夫本不稀罕和他們交談，對他們的裝神弄鬼隻聳聳肩膀。阿瑪利亞一方麵裝作看不起他而躲開他的神情，一方麵又儘量與他搭訕，以便將心中的話告訴他，但克利斯朵夫隻裝看不見。\\n\\n他看了真正悸動的，隻有洛莎的態度。這女孩子對他的批判比她的父母更嚴。並不是因為克利斯朵夫這次新的戀情將她最後的被愛的機會也打消了，那是她早清楚冇希望的，--（儘管她心裡也許還在期盼……她是永遠在那裡期盼的！）--而是因為克利斯朵夫是她崇拜的偶像，而這個偶像如今是倒掉了。在她無邪的心中，這是最大的痛楚，比受他蔑視更殘忍的痛楚。從小受著清教徒式的教育，已習慣了她虔誠信奉的狹隘的道德，她一旦得知了克利斯朵夫的行為，非但惋惜，而且還是痛心。他愛薩比納的時候，她已經十分痛苦，已經對她崇拜的英雄消除了一部分幻想。克利斯朵夫竟會愛一個這樣庸俗的人，她認為是不可理解的，不光彩的。但至少這段戀情是純潔的，而薩比納也冇有辜負這純潔的愛情。況且死神的降臨將一切都變得聖潔了……但經過了那一次，克利斯朵夫立刻愛上另一個女人，--而且是那樣的一個女人！--那真是墮落得不成體統了！洛莎甚至替死者鳴不平了，她無法原諒他忘記薩比納……--其實他對於這點比她想得更多；她無法想象一顆熱烈的心同時容下兩種感情；她覺得一個人要忠於\\\"已往\\\"，就非要犧牲\\\"現在\\\"不可。她純真，冷靜，對於人生，對於克利斯朵夫，都冇有一點兒觀念。在她心中，一切都應該像她一樣的純真，狹窄，守本分。她的為人與心胸儘管很謙卑，但也有一點驕傲，就是純潔，她對己對人都要求純潔。她不能，永遠不能原諒克利斯朵夫這樣的自暴自棄。\\n\\n克利斯朵夫即便不想向她解釋，--（對於一個清教徒式的女孩子根本無法解釋什麼），也想和她談談。他很願意告訴她，他還是她的朋友，對她的敬意十分重視，而他還有受敬意的資格。但是洛莎總躲著他，冷冷的不發一言，明明是看不起他。\\n\\n他對這種態度又傷心又氣憤，自認為不應該受這樣的輕蔑；但他的心情終於被擾亂了，認為自己錯了。而最殘酷的責罵就是在想到薩比納的時候對自己的責罵。他苦悶的想道： \\\"天哪！怎麼會這樣呢？……我怎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然而他抵擋不了衝擊他的巨浪。他想到人生是罪惡的，就閉上雙眼不去看它而隻管活著。他多麼需要活著，需要愛，需要幸福！……他的愛情有一點可鄙的地方！他清楚愛阿達可能是他的愚蠢，無見識，甚至也不十分高興；但是這種愛絕對談不上卑鄙。即使--（他竭力表示質疑）--阿達在精神層麵冇有多少價值，為什麼他對於阿達的愛就會因為這而減少它的純潔呢？愛存在於愛的人的心中，而非在被愛的人的心中。凡是純潔的人，強壯健全的人，所有一切都是純潔的。愛情讓有些鳥顯現出它們身上最漂亮的顏色，讓誠實的心靈表現出最高尚的成份。因為一個人隻願意給愛人看自己最有價值的一麵，所以他所讚賞的思想與舉止，必須是與愛情塑成的美麗的形象協調的那種。滋潤心靈的青春的甘露，力量與歡快的神聖的光輝，都是美麗的，都是有益健康而讓一個人心胸寬廣的。\\n\\n朋友們的誤解他固然讓他難受，但最糟糕的是他的母親也開始煩惱了。\\n\\n這個忠厚的女人決不像伏奇爾一家將做人之道看得那麼狹窄，她親身經受了許多真正的痛楚，不會想再去自尋煩惱。她天生是個謙卑的人，隻受到人生的煎熬，冇享受過人生的歡愉，更不奢求快活，隨遇而安，也不想去瞭解她的遭遇，絕不敢責備或批判彆人，她自認為冇有這種權利。要是彆人的思想與她的不一致，她就自認為愚蠢，不敢說人家錯了；她認為強迫他人遵守自身在道德與信仰方麵的死板的規則是滑稽的。而且，她的道德與信仰完全出於本能：她隻管自己的純潔與虔誠，完全不顧彆人的舉動，這正是一般小市民包容某些弱點的想法。這也是當年約翰·米歇爾對她不滿的一點：在體麵的與不體麵的兩種人中，她不大加以區彆；在街上或菜市上，她不怕停下來與街坊上人儘皆知而正經女人視而不見的、那些可愛的女人交談。她覺得分辨善惡，決定懲罰或饒恕，全是上帝的事。她所要求彆人的隻有一些親切的憐憫；為了減輕雙方生活的負擔，這是必不可少的。主要是在於心地好，其餘的都無關大體。\\n\\n但自從她搬入了伏奇爾的房子，大家開始改造她的性格。那時她已經萎靡不振了，無力掙紮，所以房東一家喜歡中傷彆人的脾氣更容易將她控製。先是阿瑪利亞控製了她，在一天到晚一起做工，而僅有阿瑪利亞一個人說話的情況下，柔順而頹喪的魯意莎，不經意間也染上了責備一切判斷一切的習性。伏奇爾太太當然會說出她對克利斯朵夫的舉動是怎樣看待的。魯意莎的無動於衷讓她十分氣惱，她認為魯意莎對他們那麼憤怨的事不過問，簡直有悖禮教；她一直到將魯意莎說得心煩意亂方纔滿足。克利斯朵夫也覺察到這一點。母親雖然不敢責備他，但每天總是怯生生的，不大放心的，絮絮不休的說幾句；倘使讓他不耐煩了，將話頂撞回去她就不再開口，但眼神還是那樣憂慮；有時他出去了一會兒回來，看出來她是哭過了。他對母親的個性十分瞭解，清楚那些煩惱決不是產生於她的心中。--從哪兒來的呢？他完全明白。\\n\\n他決意要結束這種局麵。一天晚上，魯意莎忍不住哭了，晚飯吃到一半就站起身來，也不讓克利斯朵夫明白她為什麼傷心。他便急急忙忙奔下樓去，叩伏奇爾家的門。他憤怒至極了，他不但因為伏奇爾太太挑唆他的母親而氣惱，他還得將她的教唆洛莎與他疏遠，將她的中傷薩比納，以及他幾個月來隱忍著的一切，痛痛快快的報複一下。他胸中的怒氣越積越多，非發泄不可了。\\n\\n他闖入伏奇爾太太家中，用用著勉強裝做鎮靜，但禁不住氣得發抖的聲音，問她跟母親說了些什麼，將她弄成這個樣子。\\n\\n阿瑪利亞對他毫不留情，回答說她愛說什麼就說什麼，用不著將她的行為向任何人彙報，--尤其是對他。她藉此機會將久已準備好的的一套說辭統統倒了出來，還說如果他母親苦惱，他除了自己的舉動之外，用不著再找彆的理由；而那種舉動對他而言是羞恥，對大眾而言是件醜事。\\n\\n克利斯朵夫巴不得她先發起攻擊以便反擊。他氣勢洶洶的喊著說，他的行為是他自己的事，決不顧忌伏奇爾太太高不高興；她要埋怨，向他抱怨就是了，她愛怎麼說都可以：那隻是像下一陣雨一樣，但是他禁止她，--（聽到冇有？）--他不允許她和他母親去嘮叨，要知道欺負一個又老又有病的可憐的女人是卑鄙的。\\n\\n伏奇爾太太高聲大嚷起來，從來冇有一個人敢對她用這種口氣的，她說她決不受一個野孩子的教訓，--並且還是在她自己的家裡！--她便儘量的羞辱他。\\n\\n聽見吵架的聲音，大家都跑出來了，--除了伏奇爾，他對於可能有損他健康的事，向來是躲得遠遠的。氣極了的阿瑪利亞將情況告訴了老於萊，老於萊就聲色俱厲的讓克利斯朵夫以後少發表議論，也不必上門。他說不用克利斯朵夫來教他們應該怎樣做人，他們隻明白儘責任，過去這樣，將來也如此。\\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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