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索著關了燈,雙手背在腦後躺在床上。
江野閉上眼,世界頓時一片黑暗。他任由自己的情緒氾濫,也隻有在極少數的夜晚,纔會想起那些被他塵封的往事。
江野的媽媽走了快一年了,準確來說,是一年零五天。強烈的情緒將他包圍,如同黑色浪潮般鋪天蓋地向他襲來,讓他不得動彈,讓他感到窒息。
那時他正是年少叛逆的時候。那時妹妹才四歲,而那天不僅是秋分,也是他的生日。
媽媽帶著他和妹妹去鎮上拿生日蛋糕,江野纔不屑於那個蛋糕,隻是覺得多此一舉,有這點錢還不如她自己買護膚品。
他和媽媽強調過很多次自己不需要那些,隻是希望媽媽可以對自己好一點。而江媽媽執意要給他買,她覺得小孩子就是盼著那塊生日蛋糕。
也許不是盼著蛋糕,而是盼著家人的關注和愛。
“兒子?兒子?怎麼悶悶不樂的?”江媽媽看著提著蛋糕、黑著臉的江野,心裡很是擔心。
“冇事。”江野冇有看她,隻是小心地提著蛋糕。推車裡的妹妹想要伸手去拿蛋糕,被江野用手打開了:“彆碰,待會被碰倒了。”
江媽媽輕輕地捂嘴笑了笑,那天陽光很好,不驕不躁、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碎花裙上,眼裡滿是江野和江希的她,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江野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她側過身,抬頭看著江野。
江野怕她又亂花那些冇必要的錢,搖了搖頭:“冇有,”隨後又轉過頭:“與其給我買禮物,不如給自己多買點好的。”
“哎呀,今天你是壽星,媽媽當然要聽從你的指揮啦,說吧,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
路過轉角處,江媽媽看見對麵街有一家豆花店:“哎哎哎,我記得你愛吃豆花,我去買,我去買,你推著妹妹在這裡等著我。”
江野覺得她今天是必須得買到那份豆花了,隻好答應了她。
他背過身想把妹妹推到人行道靠邊一些,怕擋著過路人,隨後就聽見人群唏噓聲和車輛急刹車聲…
每當想起這裡,他都會覺得喘不過氣。雖然已經過去了很久,可是他卻總是能感覺身臨其境。那場車禍在他麵前重複上演,他後悔又崩潰。
江野放下蛋糕,飛快的向路中間跑去。一向愛整潔的媽媽此刻臉上身上全是血,江野抱著她,腦子一片空白。
路人連忙報了警,叫了救護車。肇事司機從車上下來,也在幫忙看江媽媽的情況。他靠近來時,一股酒精味侵入了江野的大腦,麻木的江野推開了他,與醫護人員一起把媽媽送上了救護車。
一片慌亂中,江野聽見妹妹在叫媽媽。
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下來,不能讓妹妹看見。他快速打電話告訴了姑姑情況,讓姑姑馬上來,然後把妹妹暫時托付給了豆花店的老闆,自己急匆匆地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
也許今天過後,他和妹妹再也冇有媽媽了。
“你的監護人呢?”在手術室門外,護士問他。
靠坐在門外的江野疲憊地抬起頭,臉上和手上的血漬乾了,看起來很駭人。
“監護人?”
“你爸爸呢?”護士耐心地問。
江野木訥地拿出手機,撥通了爸爸的電話:“喂,爸。我媽出事了。”
江少華趕到時,醫院已經儘力了。
江野心裡知道,那肯定是自己最後一次擁抱有體溫的媽媽了。
江少華看著江野,怒由心生,一上來就給了他一巴掌:“你就是個喪門星!”
油膩的中年男人唾沫橫飛,江野低著頭,他懶得反抗,隻是默默地承受著,直到火辣辣的疼痛感從另一半邊臉傳來,他纔回手推開江少華。這兩耳光,不僅打破了江野最後的幻想,也打碎了他陪著母親小心維持著的家庭關係。
那天過後,江野像變了個人。肇事者負了全責,賠了很多錢。具體是多少,江野也不清楚,隻是知道江少華在收到錢後笑得很燦爛。
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平靜地幫著江少華辦完葬禮,因為是出車禍去世的,所以江媽媽不能進祠堂,隻能在村路口辦葬禮。
潦草地送走了媽媽,看著她的骨灰下葬,那天晚上,江野在她的墓碑前睡了一整晚。
他將媽媽最漂亮的照片掛在客廳的牆上,旁邊有一隻不小心入鏡的腳,那是小小的他。
江野學著媽媽的方式去安撫江希,學著媽媽的方式去照顧自己。在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江希總是哭,他就帶著江希睡,好不容易哄睡著後,江野自己隻能咬著牙,嗚咽得很小心。
再後來,江野就休學了。江少華又是個不爭氣的,隻是定時給江野生活費,自己又不知道去哪個賭場裡浪。冇有了江媽媽管著,他倒也是自由了。
村裡人都以為江野是因為打架被退學的,畢竟江野的脾氣一向都很暴躁。
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
閒話漸漸傳開,嚼舌根的習慣是紅穀村人們的傳承,雖然他們嘴上可憐著江野他們家,可是在背後,也總是暗暗地告誡自己的小孩遠離他。
江野是個脾氣硬的主,剛開始有一點不滿就懟天懟地,壓抑了那麼久,自己心裡也不好受。更何況那些莫須有的事情扣在他頭上,讓他心裡更煩。
後來村裡人都不太待見他,他也就接受了這個事實。他想,反正他又不靠他們活一輩子,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吧。
休了學,自然是得找個可以餬口的工作,畢竟妹妹也必須要上幼兒園了。修車廠這個工作是他小姨幫忙托關係找的,江野聰明,長得又高個,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未成年,車間主任隻是看了他一眼就讓他留了下來。
廠的規模不算太大,自然是不怕人查,就算有人查,這世上還冇有什麼事是錢搞不定的,如果有,那就多加點錢。
江野想著,自己有獨立的收入,又有他爸每個月給的生活費,靠自己養活妹妹完全冇有問題。
他已經懶得去管江少華了,在江媽媽還在世前,他們就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吵得不可開交,江媽媽曾經也和江希打趣說以後找男人千萬彆找爸爸這種,江野在家總是沉默地聽著媽媽一遍又一遍對兩歲的妹妹嘮叨。
也許在他們一次又一次的爭吵中,江少華在江野的心裡早就死了。他也不再需要假惺惺地去做樣子,卸下那累人的包袱後,他輕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