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雪 第11章 正曲（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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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親是一位畫家，宛如一隻自由的飛鳥，永不駐留。

因為工作性質，我自幼跟著母親四處采風。

母親從不拘泥孩子的天性，我因而有幸獲得了一段無拘無束的童年時光。

母親熱愛繪畫，但不願呆在畫室裡閉門造車。一年中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旅行尋找靈感。

在彆人眼中，母親的畫秼麗稠烈，工筆獨特，營造出了極強的視覺衝擊力，可謂是一場驚心動魄的美學盛宴。因此，母親頗具盛名，舉辦過多次畫展。

我冇有見過父親，至少在當時年幼的我眼中，母親便是全部。

但母親在我五歲的那年永遠離開了我。

在采風回來的路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連環車禍，打斷了許多人的人生，共計死亡21人，倖存3人。我的母親當場死亡，我卻活了下來，成為了那三名“幸運兒”之一。

可這究竟是幸運，還是命運？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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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色的絲綢裱在了蒼藍與棕褐之間，深入其間，偶有瑰奇鬱麗之色點綴一二。屬於自然的生靈們輕盈地掠過了大片綠意，這是人類未曾改造過的鬼斧神工之景。

穿過層層掩抑的林蔭，自然這一位最獨具匠心的畫師精心雕琢的作品映入眼簾。天地相連，那色彩流動間俱是美好。

湖天共色，遠方的翠峰甘願為此作襯。每一份色彩都恰到好處，多則刺目，少則寡淡。

大片大片青藍被潑灑，肆意地遊弋。

母親已支好畫板，正在調色。

我的心思則全被一旁的植被吸引，春天在此駐足。

踏上一條狹長小徑，我順著湖岸往遠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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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滑如鏡的湖水，浮光躍金，倒映出孩童的麵龐。

尚且是天真無邪，不明善惡的年紀，天生的好奇心驅使著兒童探索這個未知的新世界。

路旁不知名的花草在私語竊笑，枝乾橫斜的樹木沉默不語，唯有微風明白它的心思。

波光粼粼，是光為其撒下的閃爍金粒。

兒童驚歎著，注視著眼前之景，情不自禁地靠近湖泊，小心翼翼地觸碰湖水。

濕潤的土壤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叫，於是，連世界都在此刻靜止。

孩童眼中的世界在扭曲，一切都變得光怪陸離。

伸出的手被湖水纏繞，那無處不在的水一併將孩童的咽喉扼住。

世界在跳動。

孩童無力的呼喊支離破碎，被埋葬在湖中不見蹤影。

孩童此時還不甚明白死亡的含義，隻知道死亡意味著永不重逢，意味著去往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不再相見。

會死嗎？

死亡究竟是怎樣的？

在這宛如被無限延長的一刹那，孩童的腦海中好似閃過許多，又好似什麼也冇有，隻餘下漫無目的的放空。

一切都在模糊，孩童的手垂下，平靜地等待死亡的降臨。

恍惚間，一個影子出現在孩童眼中。

終於，一切重歸寧靜的黑暗。

……

再次睜開眼睛，先前發生的一切如同錯覺一般。我身著睡衣躺在床上，並不濕漉沉重，反而乾燥清爽。

但我知道，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

因為我看見了，麵前那個微笑著朝自己招手的女孩，與我長得一模一樣。

她是誰？

對視半晌，一時無言。她眨巴眨巴雙眼，將手放下一瞬不瞬地注視著我

最終，我忍不住打破沉寂，道：“你是誰？為什麼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我昏過去前看到那個影子是你嗎？”

她眉眼微彎，露出一個恬靜溫婉的微笑。

我愣愣地注視著她，第一次知道我的臉居然露得出這樣的表情。

我試圖模仿她的笑，僵硬的麵部表情一如既往地糟糕。

我天生對情緒、疼痛的感知異於常人。曾經，我不小心摔倒在地，膝蓋磕出猙獰的傷口，直到鮮血染上裙襬，我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受了傷，於是去找母親。

母親當時著急忙慌地為我處理傷口，小心翼翼地哄著我，語氣輕柔地詢問我痛不痛。但在看見我麵無表情的臉後，母親意識到了什麼，不再說話。

在這件事後，母親帶我前往醫院，最後醫生確定，我並非無痛症，我有痛覺，但對疼痛的閾值遠高於常人。

此外，我對情緒的感知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混合出的顏料般，遲鈍而混亂，分不太清喜悅與悲傷的區彆，不明白應做出怎樣的迴應。

母親一點一點耐心引導我對世界的感知，曾經無知無覺麵無表情的孩子終於明白，麵對陽光、露珠與鮮花時心中湧出的暖流，名為樂，在看見美好時情不自禁產生的最純粹的樂；麵對紛爭、傷害與疼痛時心中的澀苦名為悲，是讓人不由自主避讓的悲。

母親說我與旁人並無不同，隻是有遲鈍罷了。

可現在，無論多麼遲鈍的人，在麵對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未知存在時，總會察覺出不對之處。

“我就是你。你希望我的出現，所以我纔會出現在這裡。”她如是說。

“你怎麼救的我？”我發問。心中卻在震顫，那是命運的迴響，故事的開端，昭告著奇蹟的交織。

她笑而不語。

不知為何，我竟毫無抗拒地接受了她，自此擁有了一位旁人看不見的朋友。

母親好像並未發覺異常，至少在我的記憶裡，在母親去世前母親都冇有談及那天的事，冇有詢問我去了哪裡，為什麼會出現在森林外的房車床上。

我記得回去那天是分外明媚的豔陽天，萬裡無雲。

我同樣記得那連續的因碰撞發出的巨大聲響。

破碎的玻璃，凹陷的金屬，汩汩淌出的鮮血，微涼的銀白色飛鳥吊墜。

與擋住雙眼的一雙手，細微到近乎低喃的一句

“不要看。”

……

再次睜開眼，是圍在病床旁的一眾醫生護士與被擠在角落的她。

待人潮散去，她擁住怔愣的我。

……

在母親的葬禮上，我第一次見到了自己的父親。

他身著喪服，靜得似一潭死水。自此，我跟著父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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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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