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至冬宮。
議事大廳內穹頂高闊,光線從彩色玻璃窗透入,將昏暗的大廳照亮。
長桌旁,幾位執行官各據一方。
哥倫比婭安靜地坐在桑多涅身側,指尖無聊的在光滑桌麵上畫著圈。
聽著上方女皇陛下清晰而冰冷的旨意。
允許她前往挪德卡萊,參與月矩力和三月研究。
但她心裏那點剛冒頭的欣喜,很快被後麵跟著的名字壓了下去。
【公雞】、【富人】、【仆人】……也要一同前往。
所以說,女皇陛下為什麽非得讓這幾個礙事的家夥跟著一起去挪德卡萊!
盡管早就知道結果,但她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抱怨了一句,空靈的眸子裏極快地掠過一絲鬱悶。
她和桑多涅的二人世界,還沒開始,就被硬塞進來這麽多人。
“桑多涅女士,沒想到我們這麽快就又有合作機會了。”
【公雞】普契涅拉轉過身,嘴角帶著笑意,捋了捋鬍子,看向桑多涅。
“嗯,”桑多涅連眼皮都沒完全抬起,隻是淡淡應了一聲,語氣平直無波:“隻是暫時的而已,做好你的工作。”
普契涅拉的笑容絲毫未變,彷彿早已習慣:“沒想到桑多涅女士即便是戀愛以後,脾氣倒還是一點沒變。那麽,合作愉快。”
話畢,他不再多言,將目光移回前方的文書上。
會議冗長,議題逐漸陷入瑣碎的細節討論。
哥倫比婭起初還勉強聽著,後來實在覺得無趣,那些關於航線、材料、補給的詞匯像是帶著催眠的魔力。
她的腦袋開始一點點偏移,最終輕輕靠在了桑多涅的肩膀上。
桑多涅正在翻閱一份檔案,肩頭忽然一沉。
她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側頭看去,哥倫比婭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小片陰影,竟然真的睡著了。
在這種地方也能睡著……真是的。
桑多涅心裏嘀咕了一句,卻並沒有動,反而將肩膀放鬆了些,讓枕靠的人更舒服。
她甚至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用另一邊手臂撐住桌麵,擋住可能投來的視線。
翻動檔案的動作也放得極輕。
會議終於結束。
眾人起身離席時,桑多涅才輕輕晃了晃肩膀:“醒醒,走了。”
哥倫比婭迷迷糊糊地“唔”了一聲,揉著眼睛坐直,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幾天後,至冬港外。
鉛灰色的天空下,愚人眾的艦艇群列陣於海麵,旗幟在凜冽的海風中獵獵作響,聲勢浩大。
最大的那艘主艦甲板上,幾位執行官的身影顯得格外醒目。
他們穿著統一製式的執行官外套,衣擺被強勁的海風不斷掀起。
“嗬,潘塔羅涅,”
【公雞】普契涅拉雙手交疊置於身前,目光並未看身旁的人,聲音帶著慣常的笑音,卻沒什麽溫度,“這些年以來,你可沒少把經費撥給多托雷。那麽,關於他把實驗方向轉向將自身與深淵力量融合一事……你是否知情呢?”
【富人】潘塔羅涅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嘴角也噙著一絲弧度:“女皇陛下公正地允許每位執行官擁有自己的追求。”
“我自然隻關心資金流向是否符合預算與預期回報,至於他具體將摩拉用於什麽實驗,並不在我過問的範疇之內。”
“我所在乎的,始終是女皇陛下的利益,以及,投資的效率。”
兩人的對話在風中斷斷續續,看似平靜,卻暗含機鋒。
不遠處,【仆人】阿蕾奇諾獨自坐在一張固定在甲板上的高背椅上,麵前的小幾擺著一套精緻的茶具。
她自顧自地斟茶、品飲,對那邊言語間的暗流彷彿充耳不聞。
她的目光掠過爭執的兩人,最終落在甲板最前沿。
那裏,桑多涅和哥倫比婭正靠著冰涼的金屬欄杆。
哥倫比婭一隻手緊緊牽著桑多涅,另一隻手指向遠處的海麵。
那裏,一道巨大的深色影子破開蔚藍,帶著磅礴的水花躍起,又在陽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重重落回海中,濺起漫天白沫。
“桑多涅,看,是鯨魚!”她轉過頭,臉上綻開毫無陰霾的笑容,聲音裏帶著孩子般的雀躍。
桑多涅原本望著遠方的海平線,聞言轉過身。
海風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亂,她看著哥倫比婭被風吹得微微發紅卻洋溢著興奮的臉頰,還有那雙映著海天光色的眼睛。
“嗯,看到了。”她的語氣還是那樣,淡淡的。
這麽大一隻,確實少見。
不過,這家夥怎麽看到什麽都這麽高興……像個小孩子。
桑多涅心裏想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留在哥倫比婭的笑容上。
那笑容太過純粹,幾乎讓她暫時忘記了身後那些煩人的同僚和沉重的任務。
哥倫比婭握著她的手又收緊了些,指尖輕輕蹭了蹭桑多涅的掌心。
想親親……可惜有好多人。
她有點遺憾地想著,目光飛快地掃過桑多涅近在咫尺的嘴唇,又迅速移開,隻能更用力地握緊手,彷彿這樣就能傳遞一些親昵。
桑多涅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力道和那點細微的小動作,似乎明白了什麽。
她臉上沒什麽表情,耳根卻悄悄熱了一下。
她沒抽回手,反而將哥倫比婭的手也握緊了些,然後重新將目光投向廣闊無垠的大海,隻是唇角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對了,桑多涅,”她仰起臉,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飄忽,卻清晰傳入桑多涅耳中,
“還記得上次在我們在花園裏舉辦的茶會遊戲嗎?我扮演守護者,你扮演月亮。”
桑多涅身體僵了一下,目光仍放在海平麵上,語氣硬邦邦的,“哼,哥倫比婭你還好意思提,你壓根就不聽我指揮。”
“那不是為了贏嘛。”哥倫比婭繼續說下去,空靈的嗓音裏帶著懷念,“還有,我們一起在雪原看極光那次,你說喜歡我,記得嗎?”
聞言,桑多涅的身體瞬間繃得更緊,連握著哥倫比婭的手都無意識地收緊了力道。
她猛地轉過頭,那雙平日冷淡的眸子此刻瞪得圓了些,耳根的紅暈迅速蔓延到臉頰。
“你、你記反了吧?”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在海風中顯得有些急促,“明明是你先說喜歡我的。在…在看極光時,你抱著我的腰說的。”
她說完就立刻別開了臉,重新望向大海。
……這個笨蛋!怎麽會把順序記錯!
那天明明是她先開口的,眼睛亮晶晶地說“我喜歡桑多涅”。
現在居然一副是我先說的樣子!
不過……那時候的極光,確實很好看。
她的眼睛映著光,比極光還……停!我在想什麽!
哥倫比婭眨了眨眼,看著桑多涅明顯有些氣惱又強作鎮定的側影,將臉頰貼在了桑多涅的肩膀上。
“嗯,桑多涅說得對。”她的聲音帶著笑意,“是我先喜歡上桑多涅的。”
桑多涅感覺到肩頭的重量和溫度,身體先是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
“哼!知道就好。”
桑多涅另一隻空著的手抬起來,極輕的幫她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
挪德卡萊的輪廓已在天際線浮現。
普契涅拉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卻清晰地將甲板上各自散落的注意力收束攏來。
“諸位,”他轉過身,麵向幾位執行官,“我們即將登陸。在享受挪德卡萊獨特的學術氛圍之前,請允許我最後一次強調女皇陛下的意誌與我們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