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契涅拉的目光先是落在哥倫比婭身上,隨後看向阿蕾奇諾。
“哥倫比婭小姐,還有阿蕾奇諾女士,這次任務就拜托你們了。”
他頓了頓,“你們要做的,就是將懸掛在天穹上的古月殘骸拉下來便可。”
古月殘骸藏在虛假之天外。
在火神瑪薇卡借死之執政的力量轟開那道虛假之天後,古月殘骸便暴露在挪德卡萊的天穹下。
這項任務原本是由【博士】多托雷藉助古龍秘源技術完成。
但眼下他帶著相關研究資料逃離至冬,並且正處於一個被通緝的狀態。
於是,牽引古月殘骸的工作便落到了身為月神的哥倫比婭身上。
“嗯。”哥倫比婭微微頷首,空靈的眸子裏沒有什麽波瀾。
對她而言,拉回月亮殘骸並不算什麽難事。
不過她下意識握緊了桑多涅的手。
阿蕾奇諾也點了點頭。
她身負赤月血脈,同樣擁有可以牽引古月殘骸的力量,隻是深淵的侵蝕如附骨之疽,她所做則是負責從一旁協助哥倫比婭。
真正的主力,仍是身旁這位安靜的少女。
“在古月殘骸拉下來之後,還需要進行進行月矩力實驗資料采集。”
普契涅拉轉向桑多涅,語調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倚重,“桑多涅,女皇陛下任命你作為本次任務最高負責人,統籌帕哈島的月矩力研究和軍工開發。”
“嗯。”
桑多涅連眼皮都沒抬,隻淡淡應了一聲。
她的目光落在哥倫比婭身上,那層冷淡的殼下壓著什麽,翻湧後又壓回去。
這個笨蛋,剛剛才被女皇陛下奪走過那麽多力量,現在就要去拉什麽月亮殘骸。
她以為自己是誰?月神就不會累嗎?
像是感知到那道視線裏的重量,哥倫比婭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指尖蹭過掌心,輕輕的,一下,又一下。
她在說,放心。
桑多涅喉間微動,垂下眼,將那隻手也握緊了些。
……這個笨蛋。
潘塔羅涅推了推鏡片,鏡麵反光遮去了眼底的情緒:“關於這次任務的科研和行動經費則是由我負責調動,你們隻需要按時提交需求清單即可。”
“按時”兩字咬得格外清晰,像落在冰麵上的摩拉。
阿蕾奇諾將空茶杯擱回小幾,瓷底碰觸金屬,發出清泠的一聲。
“那麽由我統籌至冬本土的物資、裝備、能源,通過秘密航線運往設計局。並且負責傳遞女皇陛下的指令,”
普契涅拉的目光從桑多涅與哥倫比婭交握的手上掠過,鏡片後笑意溫和,
“除此之外,在古月殘骸拉下來之後,我會時不時督查月矩力實驗設計局的完成進度。”
“哼。”桑多涅終於抬了眼,目光冷冷掃過去,“不勞你費心,我自然會做好自己的工作。”
她當然知道女皇陛下派這隻老狐狸來的真正用意。
督查是假,盯著她建局是真。
什麽“協助”,分明是信不過她一個人能把月矩力實驗設計局撐起來。
普契涅拉捋了捋鬍子,笑容未變,彷彿早已習慣這針尖對麥芒的語氣。
船身輕輕一震。
“各位同僚。”他看向前方漸漸清晰的海岸線,“我們的目的地,帕哈島到了。”
眾人陸續離艦。腳步聲、衣料窸窣聲、遠處海鳥的鳴叫,在鹹濕的海風裏漸次遠去。
甲板上終於靜了下來。
桑多涅沒有動。
她仍站在欄杆邊,望著哥倫比婭,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那點繃緊的尾音:
“哥倫比婭,你確定力量恢複了嗎?”
她頓了頓,別開視線。
“不要逞強。不舒服的話……告訴我。”
哥倫比婭望著她,安靜地笑了笑。
那笑容像初春的第一縷朝陽,薄薄的,卻暖。
“放心吧,桑多涅。”她的聲音空靈而柔軟,“來到這片土地後,我明顯感受到自己體內的月矩力流逝減輕了不少。似乎是因為,這片土地本身也充滿了月矩力。”
她輕輕搖了搖兩人交握的手,像小孩子撒嬌,又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不過,還是謝謝桑多涅的關心啦。”
桑多涅別過臉,海風將她鬢邊的碎發吹亂,遮住了半邊泛紅的耳廓。
……也是,除了我,還有誰會這麽惦記你這個笨蛋。
她抿了抿唇,沒說話,隻把那隻握著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唉,哥倫比婭。
沒了我,你可怎麽辦啊。
……
古月殘骸墜下的那一刻,整個挪德卡萊的天穹都在震顫。
那並非簡單的流星劃破夜空,而是存在不知多少紀元的古老殘骸,是被遺忘在虛假之天外的月神遺蛻,如今終於應召歸來。
哥倫比婭站在帕哈島最高處的觀測台上,仰頭望著那輪緩緩下沉的巨物。
她的雙手垂在身側,沒有結印,沒有念誦。
她隻是望著它,像在望一個許久未見的故人。
而它便墜落。
阿蕾奇諾立在她身後三步,赤月的血脈在體內隱隱灼燒。
她沒有出手。也不需要。
這本就是哥倫比婭的東西。
隻是要“拉”回來。
最大的兩片殘骸在哥倫比婭的牽引下,一片墜向帕哈島,另一片則墜向希汐島。
桑多涅站在愚人眾臨時搭建的據點。
她看不見哥倫比婭的臉,隻看得見那少女靜立的輪廓,和天幕上緩慢墜落的光芒。
她隻是站在那裏,攥緊了掌心。
哥倫比婭不在這裏。
她一個人在那麽高的地方,麵對那麽大的東西。
桑多涅垂下眼。
明明是她負責統籌整個月矩力實驗設計局,明明她是這次任務的最高負責人。
但她現在什麽都做不了。
隻能站在這裏,等。
古月殘骸終於落到了海平麵以上。
整片帕哈島的海灣都在沸騰,不是熱,是某種來自遠古的引力波動。
哥倫比婭輕輕抬起手。
整個海灣的海水重新恢複到平靜。
做完這一切後,哥倫比婭轉過身,向桑多涅走去。
阿蕾奇諾沒有跟上去。她立在原地,目送那道白色的身影,耳畔隻餘海水歸位的潮聲。
桑多涅注意到身後的腳步聲。
她沒回頭。
腳步聲在她身後停下,很近,近到她能感覺到那熟悉的氣息。
“拉下來了。”
哥倫比婭的聲音輕柔的像一片落羽。
“嗯。”
桑多涅的頭依舊偏向一邊。
“沒有逞強。”
“嗯。”
哥倫比婭走近一步。
桑多涅終於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臉上,從上到下,細細地看了一遍,像在檢查一件自己珍藏許久、唯恐磕碰的瓷器。
然後她看見了哥倫比婭掌心裏的那輪小月亮。
很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安靜地躺在那裏,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什麽?”
“古月的碎片。”哥倫比婭輕輕合攏手掌,把它收進指間,“留給你的。”
桑多涅喉間微動。
“留給我幹什麽。”
“給你做實驗呀。”哥倫比婭歪了歪頭,聲音裏帶了一點認真的困惑,“你不是要研究月矩力嗎?”
我又不是為了研究月矩力來的,桑多涅想。
但她什麽也沒說。
她隻是伸手,握住哥倫比婭那隻攏著月亮的手,把它裹進自己掌心裏。
“……下次不要一個人站在那麽高的地方。”
“好。”
“古月殘骸拉下來之後,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月髓的事,你等我處理完後我再陪你去。”
“好。”
“還有,”桑多涅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個月亮……我先替你保管。”
哥倫比婭彎起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