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
桑多涅腦子裏“嗡”的一聲,耳根那點未褪盡的熱意瞬間燒到了臉頰。
這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理由!
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說這種話……
我桑多涅難道不要麵子的嘛。
她幾乎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意味深長的視線。
這個笨蛋,是嫌局麵不夠亂嗎?女皇陛下怎麽可能會因為這種私情就……
“可以。”
清冷的兩個字落下。
桑多涅猛地抬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冰之女皇神色不變,彷彿隻是準許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哥倫比婭,你隨行。就跟在桑多涅後麵行事吧。”
“是,陛下。”哥倫比婭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彷彿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桑多涅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女皇陛下竟然……真的答應了?
是因為對哥倫比婭的縱容,還是……另有深意?她冰封的表情下,心緒早已翻騰不休。
“既如此,今日的會議到此結束。”
女皇不再看他們,光影構成的提瓦特地圖在她手中消散。
“哥倫比婭留下。其他人可以繼續你們該做的事情了。”
……
眾人陸續離開議事廳,沉重的門扉在身後合攏。
桑多涅站在門外廊柱的陰影裏,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裏麵……會說什麽?
女皇陛下單獨留下哥倫比婭,絕不隻是為了閑聊。
是因為她剛才那句突兀的請求嗎?還是……
她抿了抿唇,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定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桑多涅幾乎要按捺不住時,門開了。
哥倫比婭走了出來,神色如常,甚至嘴邊還掛著她慣有的、那種有些飄忽的微笑。
桑多涅立刻別開視線,裝作隻是恰好經過。
“還沒走?”哥倫比婭走到她身邊,聲音輕輕的。
“誰等你了。”桑多涅硬邦邦地說,“隻是……剛好想起些事情。”
“哦。”哥倫比婭應了一聲,很自然地伸出手,拉住她的手腕,“那我們回去吧。”
掌心相觸的瞬間,桑多涅微微一顫。她任由哥倫比婭拉著走了幾步,才低聲問:“陛下……跟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哥倫比婭側過頭,薑紅色的發絲拂過臉頰,“就是問了我們的事。”
“……我們的事?”
“嗯。陛下問我,是不是在你這裏找到了‘家’的感覺。”
桑多涅腳步頓了一下,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是。”哥倫比婭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桑多涅心底,“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安心。就像……有了歸處。”
桑多涅耳根發熱,半晌才擠出一句:“……笨蛋。這種話也隨便說。”
“是實話呀。”哥倫比婭停下腳步,從懷裏拿出一樣東西,塞進桑多涅手裏。
那是一個觸手溫涼的小小吊墜,看不出材質,裏麵彷彿有細微的光點在緩緩流動。
“這是什麽?”桑多涅皺眉。
“陛下給的,說帶著防身。”哥倫比婭看著她,“你拿著。”
“我不要。”桑多涅立刻要推回去,“既然是陛下給你的,你自己帶著。這次任務……誰知道會遇見什麽。”
“你更需要。”哥倫比婭握住她的手,連同那個吊墜一起包在掌心,“我有自保的能力。別忘了,我可是‘月神’呀。”
她說得輕鬆,桑多涅心裏卻沉了沉。就是因為知道這次任務不簡單,女皇才會特意給她這個吧?可這家夥……
“說了不要。”桑多涅別過臉,語氣更硬,“我纔不用你讓。”
“不是讓。”哥倫比婭湊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耳畔,“是我想保護你。桑多涅,收下好不好?”
那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懇求的味道。桑多涅最受不了她這樣。
“……麻煩。”她最終還是抽回了手,但那個吊墜留在了掌心。
她攥緊了它,冰涼的棱角硌著麵板,“……僅此一次。”
“嗯。”哥倫比婭笑了,重新挽住她的胳膊。
桑多涅低頭看著手裏的吊墜,心裏亂糟糟的。
這家夥……總是這樣。把自認為最好的留給她,自己卻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什麽月神……萬一呢?
她悄悄吸了口氣,把吊墜小心地收進貼身的口袋。
微涼的觸感貼在胸口,卻好像慢慢泛起一絲暖意。
笨蛋。
她在心裏又罵了一句,卻不由自主地將哥倫比婭的手臂挽得更緊了些。
……
冰之女皇站在至冬宮最高的露台上,寒風吹動她銀白的長發與華貴的裙擺,卻拂不動她眼底那層極深的冰霜。
她看著下方長廊裏那兩個漸行漸遠的身影。
她們的手挽在一起,像兩株在雪原裏相互依偎的雪絨花。
“陛下。”陰影裏傳來低沉的聲音。
“說。”
“影子那邊傳來訊息,此次深淵的異動和【博士】在背後的推波助瀾少不了關係。”
“嗯。”女皇的視線沒有收回。
她對這個結果並沒有感到意外,隻是,【博士】這枚棋子還沒有到退場的時候。
一些猜想還需經過他的手進行驗證。
陰影頓了頓,“陛下,這次任務危險性很高,讓【博士】與【少女】同行是否……”
女皇終於轉過身,冰冷的眸子掃過去,那陰影立刻噤聲。
“你是在質疑我的決定,還是在擔心她?”
“……屬下不敢。”
“哥倫比婭她……”女皇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彷彿自言自語,“比你們任何人,都更清楚‘代價’是什麽。”
她重新望向遠處,那兩道身影已經轉過長廊盡頭,消失在宮殿的陰影裏。
寒風吹得更急了,捲起細碎的冰晶,在陽光下折射出短暫而刺眼的光。
女皇抬起手,一片冰晶落在她指尖,沒有融化,反而緩緩生長成一片極小的、精緻剔透的羽毛形狀。
她凝視著這片冰羽,彷彿透過它,看見了很久以前的景象——
月光下的高塔,破碎的冠冕,無聲墜落的羽翼,還有那雙永遠望著遠方、彷彿在尋找什麽再也找不到之物的眼睛。
那不屬於提瓦特的月光,曾經照在哥倫比婭身上,給予她神性與力量,卻也烙印下無法掙脫的宿命。
她是「月神」,卻也是被月光囚禁的鳥兒。
至冬的冰,或許凍得住山川河流,卻凍不住流淌在血脈裏的詛咒。
女皇合攏手指,冰羽碎裂成晶瑩的塵埃,從她指縫間流散。
她低聲說,聲音消散在風裏,“哥倫比婭,你選擇她,是選擇了一條比獨自承受更艱難的路……但也許,也是一條能真正著陸的路。”
掙脫命運的枷鎖,需要的從來不是更強大的力量,而是願意牢牢握住你的、屬於人的溫度。
女皇轉身,曳地的長袍在冰麵劃出冷冽的弧度。
她的背影依舊挺拔孤絕,如同至冬永不融化的雪山之巔。
但在那無人得見的眼底深處,或許掠過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期許的微光。
——願你此去,風雪盡頭,能抓住那隻屬於你的、溫暖的手。
——願這片大地,最終能成為你不再需要月光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