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多涅盯著那柄叉子,臉蛋紅的發燙。
“誰、誰要餵你啊!”她壓低聲音,咬牙道,“你自己沒長手嗎?”
哥倫比婭安靜地坐著,蒙著眼罩的臉望向她,那平靜的姿態反而讓桑多涅更侷促。
“……煩死了。”桑多涅最終還是敗下陣來,一把抓過叉子,動作粗魯地戳向盤中僅剩的那點莓果慕斯。
她盯著叉尖上顫巍巍的蛋糕,深吸一口氣。
這絕不是妥協。絕不。
這隻是回禮,她餵了我,我就得喂回去報複她,對,就是這樣。
趕緊喂完這一口,離開這個鬼地方。
手腕僵硬地抬起,叉子遞向哥倫比婭的方向。
哥倫比婭很配合地微微傾身,嘴唇輕輕含住蛋糕邊緣,然後緩緩地、一點點地抿了進去。
她的動作放得極緩,讓桑多涅甚至能看清她微啟的唇瓣。
時間被拉長了。
桑多涅猛地收回手,把叉子當一聲丟回盤子裏。“吃完了!走!”
她幾乎是彈跳著站起來,拽著哥倫比婭就往外衝,甚至忘了結賬。
直到被侍者禮貌地攔下,她才漲紅著臉付了款,然後頭也不回地紮進門外漸深的夜色裏。
冷風一吹,臉上的熱度稍退,但心跳依舊擂鼓。
“桑多涅,走慢點。”哥倫比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的手還乖乖被牽著,“我們去哪裏?”
“回去!”桑多涅硬邦邦地說。
“可是,那邊好像很熱鬧。”哥倫比婭輕輕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另一個方向。
桑多涅順著望去,隻見主行街延伸出去的廣場方向燈火通明,人聲嘈雜,似乎是個夜市。
隱約還有甜膩的香氣飄來,混合著燒烤和糖霜的味道。
她本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算了。
反正都出來了。
而且……剛才那頓飯,確實沒讓她好好吃安穩。
就當是最後補償她一次吧。
“就看一下。”她別過臉,拽著哥倫比婭朝夜市走去,腳步卻不知不覺放慢了。
夜市比想象中更大,攤位林立,各色燈籠和魔法燈映得整片廣場暖融融的。
賣小吃的、手工藝品的、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人潮熙攘,大多是成雙成對的年輕男女,胳膊挽著胳膊,笑聲清脆。
桑多涅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怎麽到哪兒都避不開這種氛圍。
“桑多涅,看那個。”哥倫比婭忽然指向一個角落的攤位。
那是一個賣花的攤位,不大,但擺滿了各色鮮花,在燈光下嬌豔欲滴。
攤主是位戴著兜帽、看不清麵容的婦人,安靜地坐在後麵,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
兩人走近,花香撲麵而來。
桑多涅對花沒什麽興趣,正想拉哥倫比婭離開,目光卻被角落裏一簇奇異的花吸引。
那是是一朵雙色纏繞的奇異花朵,一半是漸變的粉紫色花瓣,另一半是漸變的藍青色花瓣。
“小姑娘,眼光不錯。”
沙啞的女聲響起,攤主抬起頭,兜帽下露出半張蒼老卻溫和的臉,“這是宿影花,隻有挪德卡萊才開放,所以在至冬的市麵上很少見。”
“宿影……”哥倫比婭輕聲重複。
“是啊,傳說這花能記住一起看見它的有緣人的影子。”
老婦人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向兩人牽著的手,“最適合……心意相通的人了。買一束吧?送給心上人,影子就能在花裏相伴很久哦。”
桑多涅心頭一跳,立刻鬆開哥倫比婭的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胡說什麽!我們不是……”
“我們不是心上人,”哥倫比婭接過話頭,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不錯,“但我們是好朋友。”
老婦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好朋友啊……那也很好。這花也記好朋友的影子。一起經曆過風雪的好朋友,影子也更深刻呢。”
她熟練地抽出幾支宿影花,配上幾枝銀葉桉,用深藍色的紙包紮好,遞向桑多涅:“拿著吧,小姐。夜還長,有花相伴,路也好走些。”
桑多涅沒接,抿著唇。什麽影子傳說,一聽就是騙遊客的噱頭。
而且這花……怎麽看都透著一股“情侶專用”的曖昧氣息。
“桑多涅,”哥倫比婭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我想要。”
桑多涅轉頭看她。
哥倫比婭蒙著眼罩,但她微微仰頭的姿態,卻讓人感覺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束幽光流轉的花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
“真拿你沒辦法。”桑多涅扭過頭,動作有點粗魯地掏錢,“就當……就當是今天你陪我出來的謝禮。”
老婦人接過錢,笑意盈盈地將花束塞進桑多涅懷裏:“拿好了。願你們的影子,無論何時回首,都能在彼此身邊。”
花束入手微涼,那粉藍的光暈彷彿能沁入麵板。香氣清冽,並不甜膩,反而有種鎮靜的感覺。
桑多涅抱著花,感覺懷裏像揣了個微型的星空,有點不知所措。
“走吧。”她悶聲說,轉身朝人少些的巷口走去。
哥倫比婭安靜地跟上。
兩人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長,縮短,再拉長。
懷中的宿影花泛著微光,映亮了一小片前路,也映亮了身旁人安靜的側影。
桑多涅偷偷瞥了一眼哥倫比婭。
這家夥……明明惹出這麽多麻煩,讓人心煩意亂,可偏偏又擺出一副全然無辜、純粹直白的模樣,讓她有火都沒處發。
而且,今晚這一路……雖然離譜,雖然尷尬得要死,但似乎……
她忽然想起那口被喂到嘴邊的蛋糕甜味,想起緊握的手,想起此刻懷中微涼的花束。
似乎……自己並沒有覺得她那麽討厭了。
“……喂。”她忽然開口。
“嗯?”哥倫比婭微微側頭。
桑多涅停下腳步,舉起那束花,胡亂往哥倫比婭懷裏一塞:“給你!抱著!重死了!”
哥倫比婭接住花束,低頭望瞭望懷中的花朵,又抬起頭。
夜風吹起她頰邊的發絲,也拂動了宿影花的花瓣。
那微光在她素白的衣裙和臉龐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靜謐得不真實。
她忽然輕輕抱緊了花束,唇角似乎彎起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謝謝,桑多涅。”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融進夜色裏,“我很喜歡。”
桑多涅的心髒,又不爭氣地快跳了一拍。
這個笨蛋……怎麽總說這些讓人心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