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那顆腦袋又動了一下,這次更明顯一些,羽翅甚至跟著輕輕抖了抖,拂落了幾片雪花。
緊接著,一聲軟糯又含糊的夢囈飄了出來:
“小蛋糕……桑多涅……好吃。”
桑多涅臉上的淚痕還在,表情卻從極致的悲痛轉化為茫然。
什麽情況?
她沒有死?隻是在睡覺?
無數念頭混亂的衝擊著桑多涅的腦海,最後匯聚成一種清晰的認知:
這個混蛋……虧自己為她傷心,沒想到她居然隻是喝醉了,然後把自己像個雪地蘿卜一樣埋起來,睡得正香!
悲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欺騙感情後的羞惱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失而複得的喜悅。
桑多涅的手指捏成拳,哢哢作響。
“普、隆、尼、亞!”她一字一頓,語氣冰冷。
高大的機關造物立刻上前一步。
“給我挖!”桑多涅指著那個小雪包,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命令,“立刻!馬上!把這個笨蛋給我挖出來!”
普隆尼亞巨大的手掌開始高效地清理積雪。
鬆軟的雪層被快速撥開,很快,埋在下麵的“小鴿子”露出了全貌。
哥倫比婭蜷縮在雪坑裏,臉頰因為醉酒和埋在雪裏透出紅暈。
她似乎對周圍的動靜毫無所覺,隻是咂了咂嘴,把頭往更深處縮了縮,彷彿在尋找更舒服的姿勢。
她看起來……睡得無比香甜,甚至有點可愛。
完全是一副醉到不省人事、在雪地裏睡得天昏地暗的模樣。
桑多涅看著這一幕,剛才那劫後餘生的慶幸,此刻通通化作額角劇烈跳動的青筋和一股無處發作的悶氣。
睡這麽死,要是讓人撿走了怎麽辦?
“哥!倫!比!婭!”她提高音量,一字一頓,試圖喚醒她。
“嗯……?”雪坑裏的人終於是有了一點反應,她慢悠悠的偏過腦袋,向聲音的源頭望去。
“……嗝。”一個很小聲的酒嗝。
然後她忽然嘴角露出一抹與平常截然不同,傻乎乎的笑容,聲音軟綿黏糊。
“是桑~多~涅~呀!你來找我啦……真好……我夢見好多……好多小蛋糕……還有……”
哥倫比婭語無倫次,試圖抬手去夠桑多涅,胳膊卻軟的像麵團,在空中晃了兩下就無力的垂落。
她也不惱,反而癡癡地笑起來,又把臉往雪裏埋了埋,含糊嘟囔:“你的手……好涼……像……像冰鎮樹莓汁……舒服……”
桑多涅:“……”
她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核心都要被這荒謬的場景氣炸了。
“普隆尼亞,”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裏隻剩下冰冷的命令,“把她弄出來。動作輕點……別讓她再蹭雪了!”
普隆尼亞伸出那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探入雪坑,試圖將哥倫比婭“撈”起來。
然而醉酒的少女感知到動靜,反而像抓住了什麽好玩的東西,一把抱住了普隆尼亞一根冰涼的手指,還用臉頰貼上去蹭了蹭,滿足地笑道:“好……大的……冰棍……”
普隆尼亞的動作僵住了,機械眼無辜地轉向主人。
桑多涅忍無可忍,親自上前將哥倫比婭從普隆尼亞身上拽下來。
入手之處,哥倫比婭的身體軟綿綿的,帶著酒後的高熱。
她像沒有骨頭似的,一被拉起來就順勢往桑多涅身上倒,腦袋準確地找到桑多涅的肩膀,依賴地枕了上去。
溫熱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酒香,噴灑在桑多涅頸側。
“抓住你了……涼涼的桑多涅……”
“我還以為……桑多涅身上是……機油的味道……”
她還在嘟囔,手臂胡亂地環上桑多涅的腰,把自己更緊地貼過來,像是找到了一個人形降溫抱枕,“原來……不是啊,香香的,我喜歡。”
“你這笨蛋,胡說八道什麽呢!”桑多涅身體一僵,被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弄得措手不及,臉蛋瞬間紅透。
她強忍著把哥倫比婭重新“種”迴雪地的衝動,咬咬牙,對普隆尼亞低聲道:“走,回去。”
普隆尼亞將兩人一同小心托起,放在自己掌中,穩穩地邁開步伐。
就在桑多涅試圖調整姿勢,固定住懷裏這個軟綿綿的醉鬼時,她的手臂碰到了哥倫比婭身側一個硬質的東西。
她蹙眉低頭,借著月光看去,那是一個用精緻油紙包裝的食盒。
正被哥倫比婭無意識地摟在臂彎裏。
即使醉成這樣,她也沒有鬆開,彷彿那是什麽重要的寶貝。
食盒的側麵歪歪扭扭的寫著幾個字。
桑多涅從中辨認到自己的名字,她背後發條的轉速慢了半拍。
原來……她即便喝得酩酊大醉,甚至糊塗到把自己埋進雪裏睡覺,心裏卻還惦記著……給她帶東西回來?
這個笨蛋。
三杯「水火」的惱怒,讓她擔驚受怕的憤懣,連同這個被緊緊摟著的食盒,猝不及防的在她冰封的內心撕開一個小小的視窗。
回程的路上,哥倫比婭並不安分。
她時不時在桑多涅懷裏動一下,發出軟萌的夢囈。
有一次,她似乎夢見了好吃的東西,吧唧了一下嘴,把那個食盒更緊地往懷裏揣了揣,含糊嘟囔:“……桑多涅……喜歡的……食物……不能涼……要保溫……”
說著,還試圖用自己發燙的臉頰去貼食盒,好像這樣就能給它加熱。
桑多涅:“……”
她想把食盒抽出來,免得被這醉鬼壓壞或者蹭上口水。
但哥倫比婭抱得死緊,她稍微用力,醉酒的少女就不滿地哼哼起來,把食盒抱得更牢,甚至把半張臉都埋在了油紙上,一副誓與食盒共存亡的架勢。
無奈,桑多涅隻能由她抱著。
於是,返程的畫麵就變成了:高大的機關造物沉默行進,掌中,桑多涅麵色複雜地摟著醉醺醺的哥倫比婭,而哥倫比婭則像抱著珍寶一樣,摟著一個食盒,時不時還蹭蹭它。
與這一邊溫情畫麵截然不同,至冬國某處秘密實驗室裏,隻有冰冷的死寂。
厚重的圓柱形玻璃缸中,福爾馬林溶液浸泡著形態猙獰的魔物標本,在幽暗光線中浮動著僵硬的輪廓。
實驗台前,一位戴著鳥喙麵具的男子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他臉上原本凝固般的漠然,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哢嚓——”
手中正在擺弄的試管被猛然捏碎,殘渣與液體順著指縫緩緩滴落。就在剛才,他清晰感覺到。
自己的一個切片,就在他感知覆蓋的領域內,被無聲地抹去了。
沒有預警,沒有波動,就像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