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大人。”
至冬。
深夜,帕爾金飯店。
客人已基本散盡,唯有壁爐裏的餘燼偶爾發出細微的聲響。
飯店老闆緩步上前,向桑多涅行了一個標準而恭敬的至冬宮廷禮節。
桑多涅的目光迅速掃過空曠的餐廳,並沒有看到那抹熟悉的,常伴著歌聲的輕盈身影,眉頭不由微微蹙起。
“哥倫比婭呢?”她的聲音跟平時比多了一份焦急。
“您是說【少女】大人嗎?”老者緩緩直起身子,語氣恭順,“她已經回去了,約莫一個時辰前離開的。”
“回去了?”桑多涅眉頭擰的更緊。她不再多言,轉身便向門口走去,身後待命的普隆尼亞隨即跟上。
“【木偶】大人,還請您稍等片刻。”老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桑多涅突然駐足,轉過身來,雙臂環抱胸前。
廳內暖黃的光線映在她的缺乏表情的臉上,卻化不開那層冰封般的冷淡。
“什麽事?”她的語氣裏已摻入明顯的不耐。
老者並沒有多說話,隻是輕輕抬手示意。
一名侍者立刻捧著長長的單據小跑近前,紙張隨著動作嘩啦作響。
老者接過,雙手遞向桑多涅:“這是【少女】大人今日在此的全部消費,按照慣例,還需勞煩您處理。”
桑多涅伸手抽過那捲賬單,眉梢不易察覺地一挑。
她手腕一振,將賬單嘩然展開。
雪白的紙卷順勢垂落,竟一路延伸,險些觸及地麵。
密密麻麻的菜品名錄以及維修費,清理費幾乎將其堆滿。
“你確定——”桑多涅一字一頓,聲音冰冷,“沒有算錯?”
“蘭巴德魚卷、幹炒魚河、黑色魚子醬、口袋餅……”她一個個往下念下去,“還有「水火」?”
“你們竟敢給她上這個?”桑多涅警告般地掃了他一眼。
「水火」作為出了名的烈酒,就連尋常成年男子都難以承受,他們竟敢連上三杯。這簡直是居心叵測。
被桑多涅冰冷目光鎖住的瞬間,老者隻覺得脊背發寒,一股殺意無聲漫開。
“今晚是誰負責招待【少女】大人的?”老者沉下臉來。
“是、是【少女】大人自己堅持要點的……”一名侍者戰戰兢兢地答道。
“她要什麽你就給什麽?還是三杯!”桑多涅聲音冷得像結冰的湖麵,“你們就這樣不顧客人的死活?”
“三……三杯?”侍者愣住,聲音發顫,“可、可我明明隻端了一杯過去啊……”
“哦?”桑多涅眼中寒光一閃,“那這賬單上,怎麽會清清楚楚記著三杯?”
老者的目光也驟然銳利起來,如鷹隼般盯在侍者身上:“尼斯,你確定沒記錯?”
名叫尼斯的侍者用力點頭,幾乎要哭出來:“我真的隻送了一小杯「水火」給【少女】大人……怎麽會變成三杯?”
老者眯起眼睛,目光掃過身後其他幾名侍者。
空氣凝固了一瞬。
“去核對庫存。”他簡短地命令道。
很快,一名管事匆匆返回,臉色煞白,附在老者耳邊低語幾句。老者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為難看。
“【木偶】大人,”他轉向桑多涅,聲音艱澀,“庫存記錄顯示……【少女】大人確實……取走了三杯的份額。”
桑多涅的心猛地一沉。
哥倫比婭拿走了三杯,但侍者說她隻送去一杯,而且看起來不像是說謊的樣子。
那麽另外兩杯又是怎麽回事?
“她離開時,狀態如何?”桑多涅的聲音繃緊了。
老者回憶著:“【少女】大人離開時步伐有些搖晃。”
他頓了頓,“但是她堅持不讓任何人護送,說要自己回去。”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竟讓醉酒的客人獨自離開。”
桑多涅冷哼一聲,話語間透著明顯怒意,“哥倫比婭的賬單我自會處理。但若是她因此有半點閃失。你這飯店,也就不必再開下去了。”
說罷,桑多涅不再停留,帶著普隆尼亞轉身離開飯店。
……
桑多涅倚坐在普隆尼亞寬大的手掌上,一路向著她的實驗室行去。
不知哥倫比婭回來了沒有。
行近至冬宮外的那段街道時,普隆尼亞的腳步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怎麽了?普隆尼亞。”
桑多涅自他掌中輕盈躍下。
她環顧四周——這裏是一片寂靜的無人區,除了皚皚白雪,什麽也沒有。
普隆尼亞卻再度邁步向前,桑多涅跟在他身後,最終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雪包前停住。
厚厚的積雪潔白無瑕,而在那雪堆頂端,一顆毛茸茸的腦袋顯得格外醒目。
桑多涅心頭驟然掠過一絲不安。
她走上前,想看清那究竟是誰。
直到瞥見那頭頂標誌性的六翼羽翅。
桑多涅的呼吸驟然凝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哥…倫比婭……死了?
那個總在深夜裏唱歌打擾她的哥倫比婭,
那個不請自來參加她茶會的哥倫比婭,
那個總自顧自笑著與她分享甜點的哥倫比婭——
死了?
桑多涅踉蹌著向前踏了一步,靴子深深陷進雪裏。
她伸出手,指尖無法自控地輕顫,探向那彷彿已失去所有生機的羽翅。
一抹濕意自眼角無聲滑落。
原來……她也會流淚嗎?
“為什麽……”她低聲呢喃,嗓音沙啞,“為什麽不等我……為什麽要喝那麽多……為什麽一個人走……”
每一句質問,都像是在剮開自己血淋淋的懊悔。
如果她能早些結束工作,
如果她當時堅持讓普隆尼亞跟去,
如果……
沒有如果了。那個總帶著幾分神秘、卻又奇妙地牽動她所有情緒的少女,或許就因一場荒唐的醉意,永遠消失在這片蒼茫的雪原中。
就在桑多涅被洶湧的悲慟吞沒,幾乎要跪倒在雪地上時——
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忽然動了一下。
很輕,很慢,就像睡夢中的人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
桑多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