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立碑 第9章 單車

你在市中心的文創公司做設計，加班到淩晨是家常便飯，公司所在的商圈夜裡十點後就冷清下來，地鐵停運，公交收班，唯一能代步的，隻有路邊一排排整齊停放的共享單車。你習慣了加班結束後，掃一輛單車，沿著空曠的馬路騎行回家，晚風拂麵，夜色靜謐，反倒能消解一天的疲憊。

商圈西側的共享單車停放點，是你每晚必去的地方，就在寫字樓後門的人行道上，挨著一排光禿禿的梧桐樹，地麵劃著白色的停車線，夜裡冇什麼人，幾十輛單車整整齊齊地碼在白線內，車燈反射著路燈光，泛著冷白的光。停放點旁立著一盞老舊的路燈，燈罩裂了道縫，燈光昏黃飄忽，把樹影和車影拉得老長，風一吹，影子晃悠悠的，平添幾分冷清。

這座城市的深秋，淩晨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梧桐葉被吹得簌簌掉落，鋪在人行道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那天你趕項目定稿，熬到淩晨一點半，寫字樓裡的燈全滅了，整棟樓漆黑一片，隻有應急燈亮著幽綠的光，走廊裡空無一人，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格外清晰。你裹緊加厚的外套，揹著電腦包，縮著脖子走出後門，夜裡的風比往常更冷，吹在臉上像刀割一般，哈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空氣中。

人行道上寂靜無聲，隻有老舊路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昏黃的光灑在共享單車停放點，幾十輛單車安安靜靜地停在白線內，車身的黃色、藍色在燈光下顯得黯淡無光。你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最靠裡、你常騎的那輛黃色單車，伸手掏出手機，準備掃碼解鎖。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車把手時，你猛地頓住腳步，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後背瞬間泛起一層冷汗，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最靠裡的那輛單車，車座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形單薄的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色連帽衫，帽子死死扣在頭上，遮住了整張臉，隻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背挺得筆直，安安靜靜地坐在車座上，一動不動，連肩膀都冇有絲毫起伏，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塑，嵌在單車座椅上，與冰冷的車身融為一體。

路燈的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昏黃又飄忽，照得連帽衫的布料泛著冷硬的光，冇有半點布料的柔軟感。停放點裡隻有他這一個身影，周圍空空蕩蕩，冇有腳步聲，冇有呼吸聲，冇有任何動靜，死寂得可怕，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你和這個坐在單車上的人影。

你僵在原地，距離那輛單車不過三米遠，心跳瘋狂加速，咚咚的聲響在耳邊迴盪，蓋過了風聲和路燈的電流聲。你下意識後退半步，攥緊手機，指尖冰涼，大腦一片空白，想不通淩晨一點多的街頭，怎麼會有人一動不動地坐在共享單車上，既不掃碼騎行，也不離開，就那樣沉默地坐著，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你以為是流浪漢在此歇息，或是同樣加班晚歸的人在等朋友，強壓著心底的慌亂，試探著輕咳一聲，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請問，你要用這輛車嗎？”

冇有迴應。

那個人影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坐在車座上，紋絲不動，帽子下的臉始終藏在陰影裡，冇有絲毫要抬頭或起身的跡象，彷彿根本冇聽到你的聲音，又彷彿根本聽不到世間的任何聲響。

風又吹了過來，捲起地上的梧桐葉，打著旋兒飄過腳邊，路燈的光閃爍了一下，人影的影子在地麵上扭曲了一瞬，又恢複原樣，僵硬得冇有半點生氣。你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說話，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人影，腳步慢慢後移，想換一輛單車，儘快離開這個詭異的地方。

你轉身走向停放點外側的藍色單車，手指顫抖著點開掃碼頁麵，眼睛卻始終瞟著那個坐在黃色單車上的人影，生怕他有任何突然的動作。可直到你完成掃碼，握住車把手，推動單車，那個人影依舊一動不動，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尊冇有生命的擺件，沉默地立在停放點最深處。

你跨上單車，幾乎是逃一般地蹬動踏板，飛快地駛離共享單車停放點，風在耳邊呼嘯，你卻覺得後背始終發涼，總感覺有一道目光，透過帽子的陰影，死死地盯著你的背影，跟著你騎行的方向，一路追隨。

騎出幾百米後，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老舊路燈的昏黃光芒裡，那個身影還坐在黃色單車上，姿勢分毫未變，在空曠的人行道上，顯得格外突兀，瘮得人心頭髮緊。

你以為這隻是偶然遇到的怪人，並未放在心上，可接下來的日子，同樣的詭異，每晚都在準時上演，像恐怖短片裡循環的鏡頭，揮之不去。

無論你加班到淩晨一點、一點半，還是兩點，隻要你走到商圈西側的共享單車停放點，那個穿深色連帽衫的人影，總會安安靜靜地坐在最靠裡的那輛黃色單車上，姿勢永遠筆直，帽子永遠扣在頭上，永遠一動不動，永遠沉默無聲，像被釘在了車座上，日複一日，從未缺席。

他從不換車，從不換姿勢，從不發出半點聲響，也從不靠近你，隻是固定坐在那輛黃色單車上，在昏黃的路燈下，等著你出現，看著你掃碼，看著你騎車離開，全程冇有任何互動，隻有死一般的沉默，和一成不變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