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立碑 第8章 樓道的感應燈

你住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成的磚混老樓，灰撲撲的外牆爬滿暗黃色水漬，牆皮大塊剝落，露出裡麵粗糙的紅磚，整棟樓連電梯都冇裝，上上下下全靠一條逼仄的樓梯。早先樓道裡裝的是聲控燈，年久失修後大半都瞎了，物業圖省事，換了一批人體感應燈，說是人來即亮、人走即滅，省事又省電。

那是最普通的LED感應燈，冷白色的光，亮起來刺得人眼發慌，把斑駁的白牆照得泛著死灰般的冷光，連牆縫裡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樓道裡永遠擠得滿滿噹噹，住戶們捨不得扔的舊紙箱、褪了色的布衣櫃、鏽跡斑斑的破自行車、缺腿的木椅子，亂七八糟堆在樓梯轉角和窗台邊，把本就不寬的樓梯擠得隻剩一人寬的過道，風一吹，雜物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混著樓道裡常年散不去的黴味、油煙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你在市區做行政工作，加班是常態，每天踩著晚上十點的夜色回家，摸黑爬四樓是雷打不動的流程。這個點，老樓裡的住戶大多已經洗漱安歇，樓道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隻有那一盞盞感應燈，陪著你一步步往上爬。三樓轉角那盞，四樓樓梯口那盞，尤其是你家門口正上方的那盞，是你每天歸家的最後一道光，亮起來的那一刻，總能讓你卸下幾分疲憊，覺得總算到了安穩的地方。

你早已摸透了這些感應燈的脾氣，隻要腳步踏入感應範圍，燈光便會準時亮起，等你走遠，又會緩緩熄滅，從不出錯。可這份安穩，在一個尋常的加班夜，被徹底打碎了。

那天你比往常晚歸十分鐘，加班到晚上十點十分，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小區裡的路燈壞了好幾盞，昏黃的光斷斷續續，連路麵都照不清。你裹緊外套，踩著坑窪的水泥地走進單元樓，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麵而來，樓道裡比外麵更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在樓梯上投下斑駁的黑影。

你扶著黏糊糊的樓梯扶手，扶手掉了漆，摸起來硌手，一步步往上走，腳步聲踩在冰冷的水泥台階上，“嗒、嗒、嗒”，在空無一人的樓道裡迴盪，格外清晰。走到三樓轉角，腳步剛落，頭頂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冷白的光瞬間驅散黑暗，照亮了轉角堆著的舊衣櫃和破自行車，灰塵在光束裡飛舞，你習以為常，抬步繼續往四樓走。

可奇怪的事發生了。

往常你剛踏上四樓台階，家門口的感應燈就會亮起，可這一次，你走完最後一級台階，站在四樓樓道裡，頭頂依舊一片漆黑。那盞燈安安靜靜地嵌在天花板上，冇有半點光亮，像一隻閉上的眼睛，死寂得嚇人。

你以為是燈壞了，停下腳步，輕輕跺了跺腳，樓道裡隻有你的腳步聲迴響，感應燈毫無反應。你又往前湊了兩步，站到家門口的正下方，伸手揮了揮，指尖幾乎要碰到燈殼，那盞燈還是黑著，冇有絲毫要亮的跡象。

黑暗瞬間裹住了你，窗外的月光斜斜照進來，把旁邊雜物的影子拉得老長，舊衣櫃的輪廓像佝僂的人，破自行車的輪子像空洞的眼，陰森森的，看得你心裡發毛。你攥緊手裡的包，指尖微微發涼，掏出鑰匙插進鎖孔，剛要轉動，就在這一秒——

“啪”的一聲，頭頂的感應燈驟然亮起。

冷白的強光毫無預兆地砸下來，刺得你眯起眼睛，燈光穩穩照亮你腳前的地板，連地磚縫隙裡的灰塵都清晰可見。你渾身一僵，握著鑰匙的手頓在原地，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的樓梯。

樓梯上空空蕩蕩，從三樓到四樓，冇有半個人影，隻有堆著的雜物，安安靜靜地待在原地，冇有任何移動的痕跡。

明明冇有人經過，明明冇有任何動靜，這盞燈，偏偏在你站到家門口、準備開門的前一秒，亮了。

你站在燈光裡，後背泛起一絲涼意，死死盯著空蕩蕩的樓梯，心臟莫名跳得飛快。冇等你回過神，亮了不到十秒的感應燈，又“啪”地一聲，毫無征兆地滅了。

黑暗再次將你包裹，比之前更濃，更壓抑。

你不信邪，又輕輕跺了跺腳，甚至抬手拍了拍燈下方的牆壁，下一秒，感應燈再次亮起，冷白的光依舊刺眼，依舊是無人觸發的狀態。你仰頭看著那盞燈，感應探頭乾乾淨淨，正對著樓梯口，冇有被雜物遮擋，冇有灰塵覆蓋，明明是完好的，卻偏偏做出這般詭異的舉動。

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你不敢再停留，匆匆打開家門，閃身進去，反鎖房門的那一刻，纔敢大口喘著氣，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你靠在門後，腦海裡反覆回放剛纔的畫麵，無人的樓梯，憑空亮起的燈光，精準到秒的亮燈時機，怎麼想都覺得不對勁。

你安慰自己，隻是燈接觸不良，老樓的電器本就不靠譜，可心裡的那絲不安，卻久久散不去。

本以為隻是偶然的故障，可第二天晚上，同樣的詭異再次上演。

你依舊十點左右下班回家，一步步爬上三樓，感應燈準時亮起，照亮轉角的雜物。你心裡犯著嘀咕，特意放慢腳步，留意著四樓的感應燈，可當你踏上四樓台階，那盞燈依舊黑著，直到你走到家門口，手剛碰到鑰匙，“啪”，燈光再次準時亮起，無人觸發，精準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