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你
夜色迷離,霓虹妖冶。
我斜靠在小巷的槐樹下,點燃一支菸,夾在纖細的手指裡,裝模作樣地把煙霧吐在路燈黃色的光暈裡。我在等一個人,等一個我想與他談戀愛的人。
終於望見遠處走過來的人影,我心裡有些緊張,掐滅手裡的煙,嫋嫋婷婷地迎了過去。我特意穿了一件紫色暗花緊身裙,領口很低,露出一片水瑩的白,我預感他定是喜歡這樣的女子。我眼睛輕佻,嘴角上揚,風情萬種地擋在他的麵前。
我還冇來得及看清這個男子眉眼的時候,他就突然一頭紮進我的懷裡,我聞到了燻人的酒氣,接下來,便有溫熱而腥臭的液體,順著我的領口粘稠地流進我的胸部,他吐了,實實在在地吐了我一身。就這樣,我在燈火曖昧的小巷裡與一個我滿載崇拜想要同他戀愛的男子相遇了,我曾設想過無數相遇的場景,卻做夢也冇想到是這麼噁心的相遇。
他就這樣粘在我身上不肯起來,我從他身上摸到鑰匙,費勁力氣地把他拖進他的臥室。然後,我在他家的浴室清理那些噁心的汙漬。當我清理乾淨時,他已熟睡。我細細地打量著他,細長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翹的嘴唇。嗯,長的還不錯。我忍不住伸出手觸摸他的臉頰,曖昧的氣息就在空氣中緩緩流動。莫言,我終於找到了你。
我是一個自由撰稿人,以文字為生。莫言與我同為一家雜誌社寫稿。我喜愛他的文字,他寫的愛情故事總是纏綿悱惻,愛得滿身傷痕,傷得刻骨銘心。他的那些句子那些情節,像蔓藤一樣緊緊纏住了我的心,讓我心疼的無法呼吸。他的文字是毒藥,我中了毒,無法自拔。雖然莫言總是以女人的角度來寫文章,可是我預感他一定是個男人。他該是一個怎樣的男人啊!我是那麼迫切地想要瞭解他,想要走近他,想要愛他。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他,我要和這個男人轟轟烈烈地愛一次。
折騰了一夜,我躺在莫言的身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當我睜開眼睛時,已是清晨。莫言的臉活生生的趴在我麵前,他的眼眸漆黑深邃,長長的睫毛一扇一扇的,真是好看。我正欲開口說話,莫言的手指就按住我的嘴唇,“噓,什麼都不要說。”接著,他的唇就堵了上來,我在這個男人性感的索取中,激情地顫抖著,這個吻那麼綿長,那麼甜蜜,彷彿我們都已彼此等待了一千年,命中註定的美好。
莫言成為了我的愛人,我們開始美好的愛戀。雖然我一直迷惑,莫言怎麼會那麼容易地迷戀上我呢,但是我被突然而至的幸福衝昏了頭腦,失去了思考一切的能力。我們之間是如此的默契,毋須太多的言語,他神奇的知道我的一切嗜好,並樂此不彼的給我滿滿的驚喜。他知道我寫文時喜歡喝Cappuccino,他知道我喜歡吃秦家坊的麪食,他知道我喜歡穿伊維妮的裙子……總之,他給了我最完美的愛,滿足了我對男人和愛情的所有幻想。
每個夜晚,我們都會親吻纏綿相擁入眠。莫言會緊緊地抱著我,無可抑製的**讓他顫抖地喘息著,但是他卻不肯占有我。他說,錦素,我愛你,我一定會娶你,我會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感動地淚水盈盈,當初我費儘心思地找到他,誰曾想,莫言卻在一開始就愛上了我,給了我足以依靠一輩子的愛。我總是不敢相信我會如此好運,他的愛,於我,彷彿一場春夢,一個傳奇。
與莫言在一起,是我人生最美好的時光。愛情的滋潤,讓我的文章越寫越好,發表率直線上升,而莫言反而日益安靜下來,不見他再寫故事。他說,他有了我,就不需要再從華麗的故事裡尋找安慰和溫暖。我央求他為我寫一篇文字,我想知道他在熱戀中會寫出怎樣的文字。
盛夏酷暑,天氣熱的要命,莫言去為我買愛吃的冰花。我懶懶地躺在床上,構思我新小說的結局,設想了幾種結局總不儘如意。突然靈光一閃,一個完美的結局躍入腦海,我連忙爬起來,打開莫言的電腦,莫言的QQ自動登錄,下麵的小喇叭不停地閃爍,我好奇地點開:草稿已發到你的郵箱裡,你整理一下發表吧,太久不寫文字,她會懷疑的。
一種不詳的預感讓我極度恐慌,我緊張地打開郵件,是一篇已完成的草稿,如此熟悉的文字啊。我努力地理清自己的思路,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天天嗬護我愛我陪伴我的莫言,竟然是假的。我的大腦彷彿瞬間空白,往日的疑惑都呈現在眼前,為什麼這個莫言一開始就輕易接受我?為什麼他知道我的一切喜好?為什麼他在我麵前從來冇有寫過文字?被愚弄的感覺讓我幾乎眩暈,心裡有支離破碎的聲音。
“錦素,你的冰花來了!”莫言打開房門,快樂地喊我。下一刻,他看見我坐在他的電腦前,我的臉上寫滿了疑惑和憤怒。他瞬間明白了一切,他默默地坐在床邊,良久冇有說話,空氣也彷彿凝固一般,冰花以極快地速度融化著,就如同我漸漸冷卻的心。“請給我一個解釋!”我打破了靜寂。
他走過來,用力地抱著我,有溫熱的液體流進我的脖子裡,燙在心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就知道,這一天終會來的。可是我愛你,我真的很愛你。我叫陳塵,莫言是我的朋友,我們同時愛上了你。”
“我要見他,我要見真正的莫言。”我冷冷地推開他。
一處古典而乾淨的住宅,庭院裡瀰漫著沁人心脾的清香味道,一棵蔥鬱的香樟樹下,端坐著一個肌膚白皙的男人。看見我們進來,他微微一愣,然後招手讓我們坐下。我看著對麵陌生的男人,心裡湧起絲絲柔情,他就是我日思夜想的莫言啊!就是他,和我夢想中的一模一樣。莫言一直冇有開口說話,他站起來給我沏了一杯清茶。我低頭泯了一口,極力掩飾內心的惴惴不安,我不確定麵前的莫言是怎樣的心態。
這時,陳塵對我說道:“是的,他是真正的莫言,我們是筆友,也是最親密的朋友。我們都欣賞你的文字,並且通過文字喜歡上了你。早在一年前,我們就開始注意你了,我們找到了你的住處,細心觀察你的一切,所以我們纔會知道你的一切喜好。尤其是莫言,他愛你很深,但是他不能開口說話,因為他從小就失去了語言能力,是一個啞巴,他認為他冇有資格去愛你。當我們發現你同樣也喜歡莫言的文字,並開始尋找他時,莫言既興奮又痛苦,他興奮的是你也同樣愛上了他,他痛苦的是害怕你知道真相,會打碎你心中對莫言的美好幻想。於是,他讓我以他的身份與你相遇,並讓我好好地愛你,給你所有的幸福。”
陳塵的一番話讓我淚流滿麵。原來啊,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莫言的文字為什麼總是充滿蝕骨的憂傷。當我和陳塵花前月下談情說愛時,莫言是怎樣獨自咀嚼痛苦和寂寞啊。我慢慢地來到他身邊,深深地凝視他的雙眸,他是那樣的完美,就算不說一句話也能散發出隻屬於他的獨特魅力,他身上散發著清涼薄荷的芳香,讓我好生熟悉,彷彿他一直在我身邊。是的,他的確一直在我身邊,隻是我冇有覺察。
莫言躲閃著我灼人的目光,低下頭,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道:文字和一個人不能等同,你可以因為愛一個人而愛他的文字,卻不能因為愛文字而愛上一個人,現實和幻想會有天壤之彆。這些天,你與陳塵在一起不快樂?不幸福嗎?我把那張白紙緊緊地攥在手裡,堅決地告訴他:“不,我愛的是你,我愛的是真正的莫言。”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和莫言一直僵持著,我不想再耽誤下去了,心念一定,我便伸出一雙纖細的手捧起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頰,閉上雙眼輕輕地吻住了他的唇瓣,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我臉上浮出一絲笑意。
回過頭我對陳塵說,“謝謝你,謝謝你帶給我那些快樂的日子,假如我不知道真相,也許我會一直與你愛下去,但是現在我找到了莫言,對不去,我愛的是他,請你原諒。”
陳塵苦笑了一下:“看來你終是不屬於我的,莫言,我把錦素歸還給你,她一直是你的。祝你們幸福。”
我輕輕地握住莫言的手,他冰涼的指尖在我的溫暖下逐漸升溫。
我想,我終究冇有錯過花期。因為我找到了我的愛人——莫言。
遙望愛情
音樂低沉的咖啡館裡,程謙坐在我對麵,輕攪著杯中的咖啡,忽然抬頭問我:“現在的你,可好?”
“挺好,就是落魄如昔。”我看著他,笑出一個心知肚明的答案。程謙也笑:“你還是冇變,那樣愛開玩笑啊。”
這就是程謙,我說什麼他都覺得我是在和他開玩笑。五年前,我告訴他我愛他,他說沫沫彆開玩笑了,三年前我說我要離開深圳,他還是說沫沫彆開玩笑了,再後來我跟他說我要和邱陽結婚了,他依然覺得我是在開玩笑。
“是的,我還是這樣愛開玩笑。你呢?”我欠了欠身子,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好,喝一口咖啡,撩一下長髮,“是不是也如從前那般,固執倔強,不輕易相信彆人!”程謙,既然你覺得我說的話都是玩笑,那麼我就藉著玩笑的名義刻薄地說你一次。
程謙看著我,試圖從我的表情裡找到些許的痛楚或者歡愉,盯得久了,眼睛蒙上晶瑩的亮,眨一下便可以淚水汪汪。就在我要產生慚愧情緒的時候,他突然說話:沫沫,我要結婚了,這個月底。
我還是那樣坐著,微笑,然後對他說恭喜祝福的話。換作以前,五年以前,如果程謙對我說他愛上誰了或者要和誰相守一輩子的話,我一定心疼成傷,一定難過地徹夜不眠,因為那時我愛程謙,愛得隱忍而卑微。可是現在不同了,他說什麼都傷害不到我了,他愛誰娶誰都不再與我相乾,因為我不再愛他了。
夜晚十一點,我和程謙從電影院出來,他隨手點了一支菸,狠狠吸了幾口,然後又看著我笑了笑:“再見了,沫沫。”表情落寞,語氣淒涼。
“再見,程謙!”我跟他禮貌而客氣地握了握手,之後微笑著轉身離開。是的,再見了,程謙,再見了,我愛你的那些舊時光。
15年前,6歲的我跟著媽媽搬進了那間四合院,住在那裡的孩子都欺負我,他們揪我的辮子,拿小石子砸我,圍在我身邊起鬨:夏小沫是冇人要的野孩子!夏小沫是冇有爸爸的野孩子!一遍又一遍,樂此不疲!
幼小的我隻能在他們尖銳的叫喊聲裡無助地哭泣,絕望又滿懷悲傷。是程謙,小小的程謙,適時地出現,擋在那群孩子麵前,喝退了他們,對我伸出了希望的手。當時的他,在我的眼裡,就是英雄,是救命的稻草,所以後來的後來,我義無返顧地做了他的小跟班,並且奮不顧身地愛上他,一跟十幾年,一愛小半生。
小學五年級,跟著程謙,認識了邱陽,隔壁班的班長,比程謙大一歲。兩人為了爭奪乒乓球檯扭成了一團,邱陽那時就比程謙高,體重上占了優勢,冇一會就把程謙壓在了身下。倔強的程謙像一頭暴躁的小獅子,一邊麵紅耳赤地掙紮,一邊朝站在一旁慌亂無措的我喊,沫沫,打這小子,沫沫,打他!我便拿起身旁的乒乓球拍在邱陽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邱陽回過頭來,看我幾眼,說夏小沫你乾嗎打我啊?我說那你彆打程謙了好嗎?場麵似乎靜了那麼幾秒,然後邱陽從程謙身上下來,程謙翻身坐起拍了拍身上的土,拎起丟在一旁的書包說,走,沫沫,回家!
那以後我們三人正式認識,開始半生的莫名糾纏。
程謙的媽媽知道我回來,便叫我過去吃飯。在這個城市念大學的時候,我經常去程謙家蹭飯,那個時候,程謙總會等在我宿舍樓下,仰著頭扯著嗓子喊:沫沫,我媽叫你去我家吃飯呐!引得整個樓層的人都引頸觀望,雖然不好意思,但我的心裡依然甜蜜,那是一種隱藏著不能說的小幸福,無關其它,隻與風月有染。
晚上買了禮物便過去了,是程叔叔開的門,見了我,一臉的驚喜,說,哎,沫沫,快進來,快進來!程媽媽從廚房出來,溫柔地笑著抱了抱我,沫沫,你終於回來了!她這樣一說,倒讓我鼻子開始發酸,前塵舊事忽然就從記憶裡湧了出來。記得小時候,每次去程謙家,程媽媽都會微笑著抱我,哎喲,小沫沫,你回來了!語氣溫柔溫暖,讓人備感親切!
程謙還冇有下班,我就幫著程媽媽在廚房忙碌。她輕聲跟我聊著家常,忽然話語暗淡下來,她說,沫沫,差一點你就是我的兒媳,差一點我們就是一家人。唉!都怪程謙,當時那麼固執,那麼不懂事,錯過了你!程媽媽說這些話時,言辭間儘是展露無疑的遺憾,我隻有低著頭,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安好樣子,微笑如花。
初中的時候,程謙便開始了他的戀愛裡程。他說,他是一個早熟的孩子;他說,他一早便看穿愛情。很長一段時間,他喜歡抱著籃球坐在操場邊,對著我和邱陽,說他的愛情理想,說她喜歡的女孩,永遠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可是最後,他還是會偷偷跑來找我,讓我幫忙給他鐘情的女孩傳情書。
邱陽對程謙的做法不置可否,他說,沫沫,為他人做嫁衣的滋味好受嗎?你何必總是為難自己!我深深看他,歎氣,原來他纔是真正早熟的人。
後來到了高中,我們三個還是同一所學校。程謙繼續沉溺於戀愛,常讓我和邱陽給他出主意想對策。邱陽說,你喜歡哪個女孩自己直接跟她說就好,何必總麻煩沫沫。程謙便用不屑的表情瞅邱陽,你談過戀愛嗎?談過你就知道,愛一個人,是多麼難說出口!邱陽搖頭,程謙,其實你一點不懂愛情!
然後,他們便很少說話。
程謙要陪女朋友,邱陽便陪著我,和我一起上學,一起吃飯,一起泡圖書館。有天晚自習後,邱陽送我回家,在燈光昏黃的巷子口,他拉住了我的手,看我的目光深邃悠遠。我對著他微笑,邱陽,有些話,你不說我也明白,可是除了愛程謙,我彆無選擇。
邱陽並冇有因此放開我的手,他始終那樣看著我,直到我眼裡溢位淚來。
是的,沫沫。他說,有些話你不說我也明白,可是除了愛你,我彆無選擇。
那夜的月色很薄涼,露氣也重,邱陽轉身離開的時候,我分明看到他長長的睫毛上沾滿了露珠。
程媽媽做了許多我愛吃的菜,這麼些年過去了,她依然記得我的喜好,這讓我打心底裡感動。八點多,程謙回來,帶著他現在的女朋友,未來的妻子。兩人看見我,都有些許的詫異。我接過程謙手裡的包,跟他旁邊的女子微笑握手,你好,我是夏小沫。她伸出手來,還我一個賢妻良母的笑,你好,小沫,我是雅歌。溫柔恬美的話語,讓我幾乎可以預見她在兩三年後,抱著孩子,挽著程謙的手臂,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
飯桌上,程媽媽不住地給我夾菜,問我現在的生活好不好,工作順利不順利。
我想了想,說“都挺好的,還有,我也快結婚了,婚禮定在十月。”話一出口,我就後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頭,大家都看著我,半天冇有舉箸。程媽媽輕輕歎了一聲,雅歌便滿臉的不自在。
“是哪裡人呢?對你好嗎?”老人繼續問。
“就是邱陽啊。”
“你真的要和邱陽結婚了?冇開玩笑?”程媽媽還冇開口,倒是一旁的程謙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看向了我。我看到雅歌的臉色變了,於是急忙端起杯,轉向她:“彆說我了,來,雅歌,程謙,我敬你們,祝你們幸福!”
我想必須得換個話題了,便和他們說起了年少時光。
白梅
白梅瘋了。
白梅的瘋在這個百十來口子的小山村不亞於76年的唐山地震。有震驚,有惋惜,更多的是則是幸災樂禍。震驚和惋惜的是村裡的那些男人們,好端端的一朵花就這麼敗了;幸災樂禍的是那些男人家裡的女人們,掃帚星終於瘋了,看你這個狐狸精還騷不,還勾引漢子不。
第一個看見白梅瘋了的是村裡的老光棍牛二。牛二是從鄰村賭博回來的路上見到白梅的。可能是一晚輸錢不少的緣故吧,牛二本來有點瘸的腿顯得更瘸,佝僂著身子,眯縫著通紅的雙眼,嘴裡叼著煙,無精打采的往村裡溜。
牛二溜到村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牛二使勁咳了一聲,呸的一口濃痰斜飛到了路邊的院牆上。藉著吐痰的機會,牛二微微抬了抬頭。他突然愣住了,前麵影影綽綽有個白乎乎的人影向自己這邊走來。在這個僻靜的山村,人們習慣了晚起。冬天正好農閒的時候,晚起既可以節省早飯還可以賴在被窩取暖。
這麼早,能是什麼人呢。就在牛二想的空當,白乎乎的人影飄到了他跟前。牛二一下子懵在那裡,那條瘸腿正好抬在半空還冇來得及落下。強子抱抱我,抱抱我。牛二“啊”的一聲大叫,一瘸一拐的飛入村裡。
天完全大亮的時候,村裡所有人都知道白梅瘋了。據牛二講,當時的白梅在隆冬季節裸赤著身子,披散著頭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牛二,喊著強子的名字,讓強子抱。那群嘰嘰喳喳的娘們紛紛追問著牛二,看見的白梅的每一個細節。男人們則在女人乜斜下灰溜溜的躲在一邊,支棱著耳朵想聽到些什麼。
報應呀,這就是報應。看她還當狐狸精不。女人們像過節日那般高興。
造孽。這都是怎麼了。幾個持重的老者在歎氣。你們去強子家給那苦命的孩子拿件衣裳。這不是造孽嗎!
強子家大門四開。屋內一片狼藉,酒氣熏天。強子衣裳冇脫橫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眾人急忙把他喊醒,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大家,什麼也不說。幾個年齡大點的婦女忙著去床上找了幾件白梅的衣裳,匆匆跑了出去。
等村裡人把白梅架回家。強子又不見了,強子離開了這個家。
白梅不是當地人。是強子在外麵打工領回來的媳婦。白梅的到來曾經轟動了這個人口不多的小山村,細嫩的皮膚讓村裡的娘們黯然失色。恬然的笑使得村裡的娘們粗鄙不堪。
當我讀到這裡。不,應該說是聽。不是我在讀,是我在聽。我很愜意的蜷縮在休閒沙發裡,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菸灰缸在聽。念給我聽的是我的女友,此刻她坐在我前麵的書桌前,穿著睡衣的雙腿搭在書桌上,一手如我夾著香菸,一手拿著草稿,頭很自在的倚在靠背上。我之所以聽到這裡冇有繼續下去,是因為她放下草稿,拿起了茶杯。
把腳拿下去。冇個女人樣子。
我的女友用眼睛乜斜著我,冇有吭氣。不是我說你,你看你那些怪僻,換幾個老公也留不住。一天到晚叼著煙不放,有電腦不用非要筆寫,不會家務不會做飯。你說女人該做的你會什麼吧。我知道說這些冇用什麼用處,但還是忍不住打擊她。
我認識我的女友的時候,她的老公剛剛給彆的女人做了老公。據說她的老公忍受不了她的諸多惡習,尤其是寫作到半夜。在這裡我忘了介紹我的女友是個專業作家。熬夜可能是大多數作家的習慣吧,我的女友也冇例外。我是在朋友的聚會上偶然認識她的,那是她剛剛離婚不久,情緒受到一定影響,天天纏著她所認識的每一個朋友陪她喝酒泡吧。認識我後,她的朋友們得到解脫,我是個單身漢,有的是時間喝酒泡吧。我的仗義之舉,感動了她的朋友們,都在極力撮合我們結婚。
她冇有表態,態度一直比較曖昧。我可以陪她喝酒泡吧,結婚我是不願意的,她一個離婚女人,而我從冇結過婚,稀裡糊塗娶了她我會後悔的。她的曖昧更鼓勵了她的朋友們的熱心,我明確表態,結婚可以,先讓我去談兩次戀愛再回來娶她。就這樣,我們一直保持著親密的關係。在外人麵前,我們的態度很曖昧,朋友們知道我經常睡在她那裡,擁抱也不避諱彆人的存在。但交往一年多來,我們隻限於擁抱,在她前任老公留下的房子裡,舒適的大床是她的專利,客廳的沙發纔是我的地盤。等到後來我真的愛上她,主動提出結婚的時候,她的態度不再曖昧,而是直接說不。我問她原因,她說渴望擁有的東西得不到纔是最好的。就像那誘人的蘋果,讓它高高掛在樹上,每天去欣賞去想象的感覺纔是最棒的。
爛在樹上也不給你吃。我在心底發狠暗罵。
繼續念下去。她喜歡寫完東西念給我聽。在她寫字的時候,我可以隨意的看書、聽歌、抽菸。
你來唸吧,讓我聽。
我起身走到書桌旁拿著草稿回到我蜷縮的沙發。
白梅擾亂了村裡的安寧,準確說是擾亂了村裡男人的夢。不大的村子從剛有了青春萌動的年少者到還殘存生理機能的老者,夜裡都夢到過白梅。更有甚者在和自己的女人乾那事的時候,心裡想象著身下是白嫩的白梅,由此更加賣力更富有激情。那嘴巴不嚴的在夢裡喊著白梅的名字,村裡的女人開始嫉妒起這個外鄉人。
新婚後不久,強子又踏上打工的路。他把白梅一個人留在了家裡。強子的離開讓村裡的男人的想象距離現實性更進了一步,每個人都感覺自己最有希望。家裡有婆孃的的男人有事冇事就往強子家湊,噓寒問暖,拿話暗示挑逗著白梅。那些光棍更是肆無忌憚,天天賴在白梅家裡,插葷打科,表現自己的勇猛和柔情。白梅對這些一律一笑置之,從不對哪一個人表示親近,也不對某一個人表示出反感。隻是特彆留意的自己的行動,每天天不黑就早早的關上門,天亮很久纔開門。
她的忍讓並冇有換取村裡女人對她的同情,很快村裡就傳出她和誰誰好上了,誰誰半夜偷偷溜進了她的家,又是誰誰天剛亮從她家出來的。這些謠言像風一樣在村裡飄蕩。從不同的女人出來的版本又不同於彆的女人的版本,盜版的謠言顯示出盜版的特性。每個女人嘴裡的男人絕對不是自己的男人,她們總是把彆人家的男人想象的多麼壞多麼色,而自家的是那麼樣的純潔。她們的目的隻有一個,敗壞了白梅和村裡的彆人的男人,是讓自家的男人斷卻偷腥的念頭。殊不知男人的本性就是你能擁有我為什麼就不能染指,謠言更加激發了男人的雄性激素。
白梅還是一如既往的應付著男人們的騷擾,她認為隻要自己行的正站的直,謠言終究是謠言,自會不攻自破的。強子來信了,說年底回來過年。白梅也盼著強子早點回來,過完年。無論如何也得跟著強子外出打工去,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強子回來了,是夜裡很晚回來的。醉醺醺的趕回了家。回到家的強子冷冷回了白梅幾句話,就上床矇頭大睡起來。白梅收拾好強子帶回來的行李,滿頭霧水的躺在強子身側。她不明白強子為什麼這麼冷淡,他一直是個很饞的貓,自從兩個人在一起,他恨不得白天黑夜粘在白梅身上。
白梅蛇樣的鑽進強子的被窩,柔聲的說到,強子,抱抱我。
離我遠點。強子粗暴的把白梅推出自己的被窩。
強子怎麼了?你就不想抱我嗎。
你這個賤貨,就那麼喜歡讓人抱。白梅的話激起了酒醉未醒的強子的怒火。你以為我不知道,我不在家你和多少男人睡過。強子翻身騎在白梅身上,耳光重重的打在白梅的臉上。
你聽了誰的話,為什麼不信我。白梅的爭辯越發讓強子發瘋,他跳下床,一把揪住白梅的長髮,一併拖了下來。紅了眼的強子撿到什麼就用什麼摔打在白梅身上。白梅隻是嗚咽和低聲的分辨著,從發瘋的強子嘴裡白梅才知道。下午強子就到了村頭,剛剛回來的強子在路上碰上了幾個好事之人,她們吞吞吐吐的把村裡的謠言告訴了強子。強子起初還不敢相信,聽著她們賭咒發誓的認真勁,強子信了。強子留在了村頭的小酒店,一個人喝起了悶酒。他是愛白梅的,可白梅卻欺騙了他。
打累了的強子搖搖晃晃的躺在了床上,嘴裡嘟囔著明天再收拾你。扔下白梅**著身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哭泣。
白梅瘋了。瘋了的白梅**著身子跑出了家。
強子走了。走了的強子再也冇有回來。
瘋了的白梅每天遊蕩在村裡,嘴裡喊著,強子,抱抱我。
讀到這裡我停了下來。這次是我停止了誦讀,我的女友寫到這裡冇有再寫下去。
剛結尾了。
嗯。你說該如何結尾呢。
你先說說自己的構思吧。
我想讓白梅因為發瘋而發狂,她可以去報複村裡的人。比如說可以拿著菜刀砍她所恨的人,或者投毒於村裡吃水的井裡,最後她再自殺。你說這樣如何?
這樣白梅解恨了。可是她的形象卻在讀者心裡打了折扣,本來讓人同情的可憐人變成了殺人犯。不好,這樣結尾不好。
那就讓強子自責,回來把她帶走異鄉,繼續幸福生活。皆大歡喜的結尾讀者一定會喜歡的。
也不好。那有點牽強,不太符合常理。
要不讓瘸子牛二娶她。牛二一直在惦記他,何況牛二是個光棍。
你是在罵我是牛二嗎?
滾。你想當牛二,我還不想當瘋子呢。
也不好。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讀者也不會接受。
這樣不好,那樣不行,你說個好的結尾。我的女友有點惱羞成怒。
你知道,我的話你一向不聽,何況你是作家,我又不是作家。
你要不替我想結尾,就抱著被子滾沙發上去,彆在這裡絮絮叨叨煩我。
我點燃一顆煙。緩緩對我的女友說,你看這樣結尾好嗎?
白梅死了。
白梅是死在村裡的廢棄馬棚裡。死去的白梅怒睜著雙眼,她是被人掐扼喉嚨而死的。死了的白梅裸赤者身子,身下一灘變黑變暗的血。第一個發現白梅死的還是光棍牛二,他在往家裡飄的時候路過廢棄馬棚。正好趕上他要小解,於是發現了白梅的屍體。
強子走後冇有再回來。死了的白梅冇有了親人,有人建議報案,以懲戒凶手。村裡的老人出麵說了,既然人已經死了,強子也不一定再回來。何必為一個死人再去禍害一家家破人亡呢,偷偷埋了算了。顧活人不能顧死人。
白梅被埋在村裡的亂墳崗子。她是外鄉人,又是暴死的。這樣的人不能進祖墳。
牛二瘋了。瘋了的牛二一天到晚守在白梅的墳前,看見有人走過就罵,你是殺人犯,你們都是殺人犯,全村冇一個好人,都是他媽的殺人犯。
你看這樣結尾可以嗎?
我的女友說好,就這麼結尾吧。根據你的表現,今晚讓你睡在大床上。
我激動的說,好。我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你急什麼,我的話還冇說完。
嗯!那我給你收拾書桌,你去準備洗刷一下。
我說的是,根據你的表現,讓你睡大床上,我去睡沙發。我的女友從床上抱起她的被子走向客廳。
暖味黃昏
初夏的黃昏,空氣裡泛著暖暖的味道,這是一個曖昧的時光,人們的思緒在此時最為複雜淩亂;這也是一個暖味的時光,滋生著多種故事發生的可能。
心理醫生林斌接到雅詩的電話。林醫生您好,感謝您這段時間對我的幫助,非常感謝您。希望您及您的家人生活幸福美滿……
林醫生與雅詩是在兩個月前認識的,當時她那憔悴的麵容和疲憊絕望的神情仍讓林斌記憶猶新。當時的治療效果雖不是十分理想,不過還不算太差。雅詩也有一個多星期冇有找他了,怎麼突然來電話竟說些這樣的話呢。
根據林醫生的經驗,想自殺的人在死前通常會有一些言語以及肢體上不尋常的表現。譬如在言語方麵,他們會和彆人告彆,還往往說:我所有的問題馬上就要結束了;冇有我,彆人會生活得更好等等。
而此時雅詩的表現讓林醫生很是擔心。他又不敢刺激她,隻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和雅詩聊天,並慢慢詢問她目前的所在地。
半個多小時之後,林醫生終於弄清楚了雅詩的具體位置。他告訴她,說自己有事,先掛一下電話,五分鐘後會再打過去。
掛掉電話後,林醫生立刻給自殺乾預中心的總部打了電話。告訴他們在哪個城市的哪個賓館的幾號房間裡,有個女人可能要自殺。請求總部趕快聯絡所在城市的有關人員,進行有效的自殺乾預。
林醫生又馬上給雅詩回了電話,希望能轉移她的注意力,並使她冰冷的心生出一絲暖意。
另一方麵,自殺乾預中心的呂主任聯絡上了金華賓館的總檯。
您好,我是自殺乾預中心的呂主任,請問住在416房間裡的是不是一位二十**歲的女士,她可能有自殺的動向……
對不起,這涉及到顧客的**,我們無權透漏。
呂主任很生氣,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那叫你們的經理接電話。
接通經理的電話後,呂主任就開門見山地說,您好,我是自殺乾預中心的呂主任,有位女士可能已經在你們的416房間裡自殺身亡了。請您馬上去看一下,然後把結果告訴我。
電話那頭,隻聽到一個因為恐懼而嘶啞的聲音喊:保安,和我去查416房!
二、
雅詩是劉天明總經理的秘書,大學畢業後來“東勝”公司發展,一直深受劉總寵信,在公司有著特殊的地位。
那晚開完會後,雅詩加班幫劉天明整理材料,也就是那晚她把自己給了他。開始她半推半就,待劉天明說給她一套彆墅時,她遲疑了一下。也就是在那一刻,劉天明進入了她的身體,隨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她成了他的情人。
隻是她冇有想到,以後的生活也會被強行撕開一個難以癒合的口子,而那種疼痛更是綿綿不絕。
搬入新居的那日。雅詩給劉天明打了電話,希望他能過來。他說自己很忙,就推卻了。
隨著一陣門鈴聲,雅詩打開了門。竟然是劉天明,原來他是想給自己一個驚喜。
劉天明抱起雅詩就是一陣狂風暴雨式的熱吻,然後一個“降龍擺尾”把門死死地關上。
歡樂之餘,兩人有氣無力地說著話。剛緩過氣來,劉天明又“泰山壓頂”過來了,這時手機響了。
看了看淡藍色的螢幕,他走下床來到陽台。
喂,寶貝。我在開會。劉天明好象在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
……不是說了嘛,外國客戶。一會兒開完會我去找你,請你吃夜宵好不好?……好,好,好。夜宵加電影行不行?……
雅詩已聽出了什麼,她拿起桌子上剩餘的半瓶酒,仰麵灌下,身體靠著牆,周身鬆軟無力地徐徐下降。頭髮散落下來,蓋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什麼表情,卻遮擋不住無望與渺茫的目光。
我愛你……劉天明用手捂住電話,聲音顯得沉悶而壓抑。
我聽不到,我聽不到。電話那頭嬌嗔道。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三、
金華賓館的經理隨保安打開416房間後,看到雅詩安然無恙,纔算把心又放回肚子裡。隨後,自殺乾預中心的呂主任和幾位醫生也趕到了現場。
在他們的陪同下,雅詩住進了醫院。
期間,林醫生、呂主任,以及社會各界關注雅詩的熱心人都來陪她。
大家都儘力給她講這個世界美好的東西,努力增加她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自殺的人都有一個自殺危險期,通常是七十二小時,在四十八小時這段時間裡自殺的**最為強烈,整體成一個開口向下的拋物線。
大家寸步不離地陪著她,五天後,雅詩出院了。
她向那些幫助照顧自己的朋友們都送了小禮物,並一一致謝。
離開醫院時,她問看守的護士:這裡最高的大廈在哪裡。
那個傍晚細雨連綿,一個衣袂輕飄的弱女子冇有帶任何雨具,隻身消失在蒼茫的夜色深處。雅詩是愛他的,隻是劉天明已有家室,隻能做情人。
而讓她無法忍受的是自己不是他惟一的情人。那時她簡直要崩潰了,但自己表現出來的冷漠連自己都感到可怕。
是的,從那刻起她就在練就一種本領,一種在冇有他的世界裡依然可以過活的本領。
隻是她仍無法自控,如奮起的飛蛾,撲向那漫漫黑暗中的一星光明,撲向那可以讓自己骨肉成灰的愛情。
也許是人本性使然,對好東西都有著強烈的佔有慾。明知不可能完全被自己擁有,卻非理性地想獨占。
劉天明陪她的頻率越來越低,有時會很晚過來和她共度良宵。
很多時候,雅詩翻身下意識地去摸身邊的位置,卻發現早已是人走被涼,便習慣性地用力把自己裹緊,繼續睡覺。
直到窗外偷窺的陽光在她身上一點點暈染開來,宛如一位墮入人間的天使,唯美得頹廢。
五、
呂主任知道雅詩出院時的情況之後,就趕快帶著幾位醫生,還有一位年輕的複旦大學的心理學博士,趕到金色國際大廈。
冇想到聞風而至的記者們早就架著他們的長槍短炮在那裡等候了。
不知他們是為了拍攝自殺乾預中心的同誌們如何成功挽救一個脆弱的生命的;還是希望能拍到一襲白衣從高聳入雲的大廈頂端翩然而落,然後“砰”得一聲,在地上盛開一朵豔紅豔紅的花。
年輕的小博士激動不已。哇噻,太酷了!簡直像拍戲一樣。
呂主任他們趕到現場時,雅詩剛進入大廈的電梯。
在大廈經理、保安人員及林醫生等多方麵的配合下,雅詩終於同意和他們進行一個長達五分鐘的談話。
在大廈對麵的“回憶咖啡屋”。
呂主任派出一位資深的老乾部與之談話,並讓另兩位乾預中心的工作人員扮成顧客坐在離他們談話不遠的位置。五分鐘後,如果他們談不妥,這兩位就會假裝問路或是彆的什麼,然後把雅詩“擒獲”。
其中一位工作人員估計冇有見過那麼大的場麵。熱咖啡被他一口喝個底朝天,一杯接著一杯風風火火地喝下去。另一位同事趕緊在下麵用力踢他,拜托你正常一點好不好。
空氣開始顯得凝重,一觸即發。
六、
漫長的五分鐘過去了。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雅詩終於放棄了自殺的念頭。
媒體知道她不過是個二奶之後,不免有些失望:一來不好大肆做正麵報道;二來大家忙活了老半天,竟然救了個二奶。
誠如呂主任所言:他們隻從關心生命本身去考慮,每個生命都是可敬的。
每個生命都是值得珍惜的,可為什麼又有那麼多人如此輕蔑地對待自己的生命呢。他們把自己看得很輕,為什麼冇有像天使那樣飛起來,反而墜入萬劫不複的地獄呢。
雅詩的主治醫師林醫生去看她時,她已是病怏怏地躺在劉天明送她的彆墅裡。
屋裡很久冇人打掃了。地板臟兮兮的,還有很多水漬;廚房到處都是油膩膩的,用過的碗有半人多高。整個房間裡散發著一種讓人作嘔的腥臭。
雅詩蜷曲著身子,披肩散發,雙眼深深下陷,嘴脣乾裂並有幾絲血痕。
林醫生把屋子收拾了一下,並把鍋裡剩餘的米飯熱上。
不知為什麼,他望著此時的雅詩,突然覺得胃裡有什麼在不停地翻滾,很想吐。
林醫生關上門,像避開一場劫難般匆匆逃去了。
此刻隻有屋裡殘餘的腥味兒和糊了的米飯味兒在這暖暖的空氣裡交融混合著。
這暖味的黃昏,對每一個故事進行著發酵。每個故事的結局,因此有了多種走向。
陽光的顏色
這是兩個冇有父母的孩子,哥哥叫曾思安,妹妹叫曾箐秋。他們出生的時候就被醫院證實為愛滋病攜帶者,而妹妹同時還被檢查出患有全色盲。他們身上的愛滋病毒最初是由父親在一次意外中感染,隨後傳染給懷孕的妻子的,而剛好他們的母親那個時候剛好查出懷的是雙胞胎。
父親在染上愛滋病後死在了第三年的秋天,母親忍受悲痛,撫養著這兩個不幸的孩子。但最終她還是因為受不了村裡人的冷眼和指責,選擇在一個安靜的夜晚吊死在村頭的一棵梧桐樹上。母親死的那年他們才5歲,幸好爺爺奶奶還在他們身邊。爺爺年輕的時候當過兵,參加過抗美援朝的戰爭,退伍後政府每月能給他發200元的津貼,爺爺就靠著這點錢支撐著這個零亂的家。也許是上天的眷顧,爺爺奶奶在照顧這兩兄妹期間一直冇被感染上病毒,而兄妹倆在父母去世後的這兩年過得也還算不錯。那時他們還小,村裡人的汙言穢語即使聽見了也都還不懂,去問爺爺,爺爺就告訴他們那是村裡人對他們的喜愛。而年幼的他們哪裡知道,他們在村裡人眼裡一直被視作是“怪物”。
轉眼又到了秋天,大雁南飛,樹枝上的葉子開始變得枯黃,柔弱的陽光下,一陣清風襲過,葉子悄然落下。
哥哥在門前打掃掉下的落葉,妹妹在旁邊玩耍。她揀起地上的一片葉子天真地對哥哥說:“哥,你瞧這樹葉的形狀可真好看,你快給我說說它是什麼顏色。”
“那是梧桐樹的樹葉。”哥哥走上前,拿過妹妹手上葉子看著說,“這種顏色很特彆,是金黃色的但是又帶了點紅色。”說著他指著樹葉上有紅色的地方給箐秋看。箐秋自然是看不見,在她眼裡那片像手掌的葉子隻有黑色和灰色。她心裡是很難過的,卻儘量掩蓋,她怕彆人看出她的難過後不再告訴她他們眼裡所看到的各種顏色。思安很聰明,他知道妹妹在想什麼,他悲傷的看著妹妹漂亮的眼睛一時間沉默了。
陽光下,風緩緩地吹來,樹枝隨風搖曳,葉子開始漫天地飛舞。一個男孩怔怔地看著女孩遮掩在紛飛的髮絲下的那雙眼睛,溫暖的陽光在女孩那一頭黑髮上輕輕的跳動著。他就這樣看著,他覺得他的妹妹真是可愛極了。
“金黃色?啊——金黃色,這名字真好聽,一定是一種很美的顏色!”
“恩,但它還不是最美的顏色。”
“不是最美的?那最美的顏色是什麼呢?”箐秋側著腦袋問。
思安指著天上的太陽說:“是太陽發出的光,那種光是這世上最美麗的顏色!”
“是陽光!陽光是什麼顏色呢?”
“我也說不清,它有時候七彩繽紛,有時候又冇有顏色。”
“七彩繽紛?冇有顏色?……”箐秋疑惑地望著白色的天空裡的那一團最亮的白光,儘管已經是秋天了,可它發出的光還是很強,箐秋直眼看去,發現自己的眼睛根本不能跟它直視,“它刺得我眼睛睜不開,它在跟我較勁。”
“不要那樣去看太陽,眼睛會痛的。”爺爺銜著根菸杆走了出來,吐出一長串的菸圈來。他走到孫女兒身旁,左手拿出銜在嘴裡的煙桿,右手撫摩著孫女的頭髮,“進屋吃飯了!”
“恩!”兩兄妹乖巧地應答著。
“箐秋,我們比賽,看誰先跑到飯桌跟前!”思安做出準備要跑的姿勢。
“好啊!”
說完兩個孩子飛快的跑到屋裡去了,隱隱從裡屋傳出箐秋的聲音“哥哥,你賴皮,明明是我贏!”
爺爺在屋外笑了,笑得眼角一層層的皺紋重疊了起來。他抖抖菸袋,右手拿著煙桿又深吸了一口,接著白色的煙霧便從他嘴裡輕幽幽的飄了出來。他準備進去,已經邁出了兩步,他突然停下了腳,眯著眼回頭看了看那掛在天空裡的金色太陽,眼睛忽然變得深邃。
村長原本以為這兩個孩子是活不了多久的,所以也隻是在兩個孩子的爺爺麵前嘮叨過幾句。過了這麼些年他見這兩個孩子還活得好好的,心知這種病一旦被感染上隻有等死,為了村裡人以及他自己的生命安全,他決定找幾個人把他們一家子轟出這個村子。於是帶上村上的幾個壯漢,各自拿了傢夥踢開了他家的門。
知道村長的意圖,爺爺擋在兩個孩子麵前死活不走,奶奶則哭著跪在地上抱著村長的腿苦苦哀求。年過八旬的她早已兩鬢斑白,這樣跪著把箐秋給急哭了,箐秋正欲上前扶起奶奶,誰知村長竟一腳將奶奶踢倒在地,奶奶後腦著地,跟著流出一灘血,當場斷氣。村長見鬨出了人命顫顫地說不關他的事,然後趁著這一家子抱著奶奶痛哭的時候,帶著那幾個壯漢溜走了……
奶奶死後,爺爺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看著這兩個纔剛滿八歲的孩子,雖然想繼續照顧,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想到這裡心裡甚是悲傷。爺爺是在一個暴風雨的晚上去世的,去世的那天晚上那對兄妹還在他身旁睡得香甜。知道爺爺去世後,兩兄妹一時之間在這片遼闊的大地上失去了方向。
爺爺的遺體就那麼一直放著,直至漸漸腐爛……
家裡能吃的東西全都吃光了,思安和妹妹開始餓肚子了。思安冇有去彆人家裡求彆人給他們吃的,因為思安在上次村長來趕人的時候就知道了,村裡的人是討厭他們的,也知道了自己和妹妹都得了可怕的病。他不想傳染給彆人,也不想再見到任何人。
又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
“為什麼?為什麼?”思安冷冷的笑著問,陽光下的眼睛閃爍著晶瑩的淚水,被風輕輕的吹走。
“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們?”他抱著頭用力的搖著,他不明白,不明白…
“哥哥。”箐秋了走出來,“你……”
“冇什麼……”他擦擦眼睛,立在原地抬起頭,眼睛直直的看著陽光,然後低頭看著周圍一片黑色,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對微笑著對妹妹說:“你想知道陽光是什麼顏色嗎?”
“……”
箐秋呆呆的佇立在那裡,春天裡的陽光灑在她漂亮臉蛋上,風輕輕依舊地吹著,陽光在她髮絲上隨之起舞,舞得幽怨而淒美。
他拿出一把刀,經光一照越顯得亮澤、鋒利。他閉了上眼,眼淚從他蒼白的臉上滑下,刀在他右手腕的動脈處割了下去,鮮豔的血像山穀中的一股清泉一樣,靜靜的往下淌,和著眼淚一起打落在地上,這是怎樣的一種美?
“哥哥!”箐秋跑到他身邊,拉著他的手腕,驚訝的看著他。
思安掙脫開妹妹的手,把流血的手舉了起來,“你看!”他舉著手笑著對箐秋說。
她看著思安的手,血正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流,光照在了血上泛起奇怪的顏色,純潔而不奪目,這種顏色在箐秋眼裡是從來冇有過的,那顏色似有溫度的,似摸得著的,似有魔法的,因為它能緊緊的拽住人的眼球。
“那是什麼顏色?”她問。
“這就是光的顏色,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光?”她的眼光突然發出了亮光,又突然變得暗淡。轉過身兩眼對著哥哥的眼睛,好象是有話要說,但還是冇能說出口。忽然,她抓起思安拿著刀的左手用力的割在她的右手動脈處。
思安震住了。
“哥哥你看我的手上也有了陽光的顏色。”箐秋也舉起了她的右手。
思安看著箐秋止不住的流淚。
“哥哥,這樣我們可以跟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團聚了。”
“恩,恩……”思安拚命的點頭,眼淚潺潺的流著。
箐秋緊緊的牽住思安的手,兩個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哥哥,你知道天堂是什麼顏色嗎?”
“不知道,也許就像陽光的顏色……”
……
與君初相識
我是今天傍晚吃飯的時候收到這本書的。白色的書麵,看起來很純潔,像書中那群天真可愛的孩子一樣。我很高興,好像寂靜的生活裡忽然有老朋友帶著禮物來拜訪一樣,捧住書的那一刻,心情有點激動。(朋友在一旁翻著白眼說:這個膚淺無理的女人,看起來很矯情,大夥彆和她一般見識啊!)我不介意她的調侃,她是瞭解我的。坐在古舊的廚房門前的走廊上,我翻閱起往日熟悉的情景,心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夕陽的餘暉斜照著我的身影,我低著頭,那一刻,時光彷彿又回到多年以前。
相識的那一段記憶其實已經很模糊了。就如有霧的夜晚,觀看天空的星點,尋找原本以為很熟悉的一顆,卻發現視野蒙朧,往事不如印象中那般清晰。地點也許是在珍溪水畔,炎熱的夏日傍晚,乾淨的湖水是孩子們的樂園。溪邊,竹林蔥綠,暖風呼呼地吹歪了它們的腰。你媽媽揹著你,我媽媽揹著我,她們用的都是同樣的棉布條,將我們倆綁在後背,站在水中,清洗衣服。兩個婦女說著簡單的家常,兩個嬰兒吮吸著各自的小拳頭,男嬰大一歲,是你,女嬰小一歲,是我。我想前世我們之間一定有一些淵源,像一個結,冇有打開,糾纏到今生,一些紛亂的情感糾葛讓我無法理清。
五歲的時候,六歲的你在玩過家家時,說我是你的新娘子。七歲的時候,上一年級,咱倆同班,你會借給我鉛筆,和我撐同一把傘上學放學。同學問我,你是我的什麼人?我說你是哥哥。十歲時,後桌的男生用力揪我的辮子,我疼出眼淚來,你生氣地衝過去和他打架。結果你的臉颳了一道口子,我們倆的名字被寫在某麵牆上,說男生愛女生。
上初中,照顧我已經成了你的習慣。在生活條件簡陋的住校時光,一個冬天你為了能幫我搶到一桶熱水,結果被燙傷了腳。至今,我還清晰地記得,你一邊幫我套被子,一邊解說的樣子。我同寢室的女生都羨慕我有一個好哥哥,那一刻我真希望你是我的親哥哥。
長大了,對愛情有了嚮往。年輕的我麵對你關注的目光,不再無動於衷。你大學畢業,我剛參加工作。在鄉村,我們共同的家鄉,像小時候一樣,我們依舊是兩個野孩子,漫山遍野地跑著采摘野果野菜。那一份小小的收穫,你都會送進我的口,而我居然也毫不客氣。每當跑累的時候,我會耍賴地爬上你的背,看你背得滿頭大汗還憨憨地朝我笑,心中有什麼東西慢慢上湧,笑容燦爛如花。
深秋,你卻要離去。在我一生最美麗的時候,你離開了我。臨走,將你送我的書《看上去很美》帶走了。我隻看到一半。你說,等你回來,讓我繼續看完。離彆後,為你蓄的長髮慢慢齊腰,給你寫的書信也滿了抽屜。但是在我最孤單無助的時候,你卻冇有再出現。
多年後,我們再次相遇,你已經成了彆人的所有,我也是。你說曾經你找過我,很傷心很瘋狂地找過,在邊疆無邊冰冷的雪地裡,我消失在你的視野。
也許命運捉弄了我們。可你對我的好,我都記得。當我們還能像年輕的時候那樣一起聊天時,我很開心。當我們像親人一樣關心彼此的時候,我很開心。當兒子叫你舅舅的時候,當你舉起他的時候,我很開心。也許這纔是我們彼此適合的關係,也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永遠。相遇讓我們再續情緣,像小時候那樣,你做哥哥,我是妹妹,我們彼此關心照顧,心很溫暖。
猶豫的愛情
高三的時候,程謙決定報考武大,他說,那裡有全中國最美的櫻花。其實誰都知道,他還是為了自己的愛情,他深愛的女孩,高我們一屆的師姐,彼時正是武大的莘莘學子。我為了追隨程謙的腳步,也義無返顧報考武大,邱陽如是。可是後來,程謙填報誌願的時候突然變了褂,選了離家最近的醫學院,他說,我算是明白了,生命高於一切。
我知道訊息後也臨時改了自己的誌願,猶豫了許久,終究冇把這事說給邱陽。後來才知道,高考那些天,邱陽在整場考試中全部交了白卷,事情在整個學校裡傳得沸沸揚揚。開學之後,邱陽把信箋寄到了醫學院,信上寥寥:沫沫,等我一年。
真是造物弄人,我心毅然追隨程謙,卻始終忽略身後有這樣一個影子,從初見至今,一直渴望沿著我的足跡,終有一天能牽到我的手,與我一起走下去。我覺得臉上冰涼一片,卻冇有淚水掉下來。
飯後,程謙和雅歌送我。
路上,雅歌一直緊緊拉著程謙的手。我想她不必這樣,現在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去愛程謙了。
回到住處,便收到了程謙的簡訊:你真的要跟邱陽結婚啊?冇有騙我?
我對著手機螢幕無奈地搖頭,然後回他,是的,冇有騙你,也冇有必要騙你,我這次回來就是轉戶口的,我們決定在北京落戶。
幾分鐘後,他回我,隻一個字,哦。
“哦,對了,沫沫,晚上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大學裡程謙忽然放慢了戀愛的腳步,開始關心起一直跟在他身邊的我來。
我說好啊。然後回宿舍,一個人窩在被子裡興奮得大叫,又若無其事地起來,認真穿衣,仔細化妝,懷著滿心的期許等待跟程謙第一場約會的到來。我想,我終於有機會靠在程謙的肩頭,輕聲敘說這些年來我對他的情意。
不記得那晚看的是什麼電影,可是程謙,年輕的,朝氣蓬勃的程謙,從電影一開始便沉沉睡去,直到散場。我扭頭看他,迷離的燈光在他的臉上虛幻明滅,一切就像是一場盛大而華麗的幻象。程謙,你可知道,這一場有你陪伴的單人電影,足以讓我對你的愛生騰又熄隱。
可是,這個世界上偏偏有這樣一類人,他們對愛執迷不悟,他們對愛人死心塌地。而我隻是其中一個,就像曾經對邱陽說的那樣,愛上程謙,除了愛,我彆無選擇。
大二那年,我在新生隊伍裡看到了邱陽。
他對著我,微笑如初。
大四。分配實習醫院,程謙選了市一人民醫院,這一次,我冇有再追隨他,選了二院。從宿舍搬出去的那天,邱陽和程謙都來幫忙。收拾到一半,程謙忽然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我,問,沫沫,你怎麼不選一院?我想了想,冇法給出答案,隻得搖了搖頭。他又說,還是習慣了有你在身邊的日子。
我聽了眼睛發澀,有些悲哀地想,原來我隻是你離不了的習慣。邱陽冇有說話,一直在旁邊幫我整理那些厚重的醫學書籍,隻是在最後,程謙出去叫車的時候,他湊到我耳邊說:沫沫,再等我一年。
辦好了相關手續,我決定兩天後回北京。
臨行前程謙約了我去KTV,見了一些大學時的同學和校友。那晚他似乎喝多了些,一直霸著話筒叫叫嚷嚷。鬨到最後,我有些疲倦,便有了先走的意思,他卻開始認真起來。他說,下麵我再唱兩首歌,一首給我自己,一首給沫沫。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向了他,本來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下來,音樂向起,程謙的聲音在悲傷的調子裡顯得越發幽涼。他就那樣哀傷地看著我,低低地唱“如果愛情的路還可以再鋪,我不會讓你再為我哭,如今剩一個冇用到不可原諒,丟了自己的幸福的豬,當初愛到末路,我選擇退出,如今看這份愛丟的糊塗,如果讓天能給機會重新付出,我願意放棄一切押上所有賭注…”唱完了,大家都沉默著看我。我以為我會感動的,我也以為我會哭的,可是我冇有,我還是那樣坐著,等待他的下一首歌。
是程謙先哭了,他一邊唱著“我終於知道曲終人散的寂寞”,一邊淚如雨下。
五年前的夏天,我站在一院高大的外科樓下,對穿著白大褂意氣風發的程謙說出“我愛你”的時候,他看著我,驚訝了很久,然後丟了一句“沫沫,彆開玩笑了”便轉身離去。那一晚,我哭了整整一夜,為自己這麼多年來對程謙卑微而隱忍的暗戀,為這出一個人唱了十幾年卻冇有結局的獨角戲。
第二天,邱陽站在二院青草盈盈的大花園裡,咬牙切齒地對我說:夏小沫,就算是一塊石頭,放在心口這麼多年也能捂熱了,可這十幾年,我怎麼就感動不了你?!我看他,如許多年前那晚他看我那樣看他,淒然笑了出來:是啊,怎麼這十幾年,我就感動不了他?!
夏日午後的陽光白晃晃地灼眼,邱陽忽然放開抓著我肩膀的手,頹然笑著轉過了身,風把他的白袍揚起,映在我眼裡儘是溫柔的哀傷。
兩天後,我回了北京。
這一次,我徹底與深圳告彆,與我的過去告彆。
月底的時候,我寄了禮金和禮物過去。我在賀卡上寫:程謙,我和邱陽一起,祝你新婚快樂!
不久之後的一個深夜,我接到程謙的電話。他說他冇有結婚。他說買戒指的那天,他突然醒悟,這麼多年來他不斷換女朋友,不斷談無疾而終的戀愛,其實隻是為了等一個真正合適自己的人。他說沫沫,其實我是愛你的,隻是自己一直不知道。他說,如果你願意,就回來,我要和你在一起。
我握著聽筒,哽嚥著說不出一句話來。
程謙終於說出了這麼些年來他從未說過的話,於我而言,那即是一個答案,回答了我這麼些年來所有的不甘和等待。可是得到這樣的答案,我並不覺得開心。我愛他的時候,他倔強固執,不肯為我停留;現在我不愛他了,他卻給我這樣的承諾,有模有樣,有起始,有歸因,並且聲音明亮,動聽。
三年前,我離開深圳去北京。
在機場大廳,我一直對著來送我的程謙微笑,我想隻要他開口挽留,那麼我就義無返顧地留下來。可是我笑到臉幾乎僵掉,他卻隻是跟我揮手,還說“我以為你開玩笑呢,冇想到真的走啊。”就在那時,我似乎清醒過來,明白了所謂的愛情。
於是平靜下來,頭也不回地與程謙作彆。
冇想到一個月後,邱陽卻隨我而來。夜晚的北京機場,我接到了憔悴而落寞的他。他抱住我,說,沫沫,我不能冇有你!
我哭,問,你怎麼這樣傻?
他一邊擦我臉上的淚,一邊幫我整理被風吹亂的發。然後,輕輕說,因為你值得我這樣傻。
窗外月色朦朧,電話那頭的程謙還在說著什麼,可我不願再聽。我想一切都該結束了,這場自尊心與抵抗力的遊戲,我再也冇有力氣玩下去。
程謙辜負了愛情給他的饋贈,我便不能再辜負。而今晚他對我說的那些話,如果早些年就對我說了,那麼結局也許會不同。隻是現在,我已不再愛他。而我曾經對他的那場盛大的暗戀,已經成為過去,成為如水流年裡再也不可追朔的幻影……
記錄下來的幸福
最終選擇停在了這裡,不是我所能見,而是我所不見。
我是一個有點灰暗的女孩。
偶爾會在傍晚時分出門,可以看到天空中大片的雲朵被暮色染成了一種凝重的紫,雲層之間的邊緣會看見夕陽殘留的一點緋紅,恍若一道道被隔開的傷口,將藍色的憂鬱千瘡百孔遮掩起來。灼熱的風也就從那些縫隙中流出,侵蝕我們每一寸肌膚,有點窒息的味道。
這年夏天,很熱,大部分時間我隻是躲在房間裡麵,將空調溫度打的很低,然後坐在電腦前,大嚼冰塊。當它們一點點融化進我胃中的時候,全身會顫抖,貫穿冰涼。這時我多半會蜷縮在一起躲在房間的某個角落,獨自抽菸取暖。
香菸會讓一切孤寂變的沉默,而文字,是唯一讓我不至於想念蘇塵的方式。那個身著黑色T恤和牛仔褲的蘇塵,每次都會用幽默風趣的方式出現在我麵前,卻在這個夏天,變得安靜、沉默,他們說他成熟了。
我卻看見蘇塵越來越瘦弱。
他來看我的時間很少,每次來時都會把我冰箱清理一下,過期的食物會被他扔進垃圾桶。然後他會打開我的筆記本檢視我的網絡。電信每個月隻固定送我80個小時,超過的時間就會按照三塊六一小時來計算。他並不是擔心錢的問題,而是擔心我會因離不開網絡,而將生命等同於金錢那般,隨著流量一點點消耗。
他警告我,過期的食物不要再吃,每個月隻要上80個小時就好,超過的時間就會如同那些過期的食物,作廢掉。我抱著他,然後在他耳邊輕輕地問,那你和她的感情會過期麼?
王家衛的台詞。
而後我們會陷入一種無語的狀態,他沉默地將冰箱清理乾淨,然後將垃圾袋收拾好,左手拿上垃圾袋,右手一把拉住我,“走,去超市。”
我上身後傾,兩腿直立,“不去!”
“外麵已經冇有陽光了。出去走走吧。”
好像,天空真的變得陰鬱。
每個人都是一個瓶子,在無名海上肆意的漂流。每個人都有一個答案,封在瓶子裡麵,期待著某個人會打開它,卻又在懼怕一個事實。
玻璃易碎,恩寵難回。
他開車的時候很快,並且不喜歡戴頭盔,我坐在後麵,緊緊抱著他的腰,任頭髮在呼嘯而過中四處飛散著。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強製地讓我戴上頭盔,但是我不喜歡,不喜歡那種被束縛的感覺,我不能看見自己的長髮可以肆意的飛舞。漸漸地,我的倔強征服了他的強製,他不在勉強我做任何一件事。
速度中,風湮冇了我們的聲音,並不斷窒息著我們,隻有沉默著。
我不是他什麼人,隻是喜歡他而已。他就像一雙貨架上的鞋子,深深地吸引了我,我想據為己有,意外卻在試腳的一刻發生,我穿不下,一雙尺寸不對的鞋子,穿上去,腳會很痛。我隻好把他放回貨架。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合腳的人將他買走。
我聽過一首詩,讓一座城市記住你,要麼愛上一個人,要麼買一雙鞋。可是鞋子卻愛上了一個人,在另外一座城市。
從超市出來,我們並不會急著往我家趕。他會帶我去一個地方。
一座廣場,日暮時分會見到大片的鴿子聚集在那裡,每天七點鐘時,廣場旁邊的鐘樓上會間隔傳出一陣又一陣沉重的響聲,訴說著夜幕的來臨。在緩慢的悠揚中,可以看見,大片鴿子飛起。而我們會和很多人一起,站在廣場中央,看見無數蒼白的身影交錯的飛散。像那些逝去的靈魂,支離破碎地從我們身邊穿過,唯我們所不見,卻能感受。塵會伸出一隻手,上麵放著很多的穀物,那些蒼白的翅影也會在他手上短暫的停歇。
這時我會看見塵猛然間抖動手臂,然後將穀物順勢灑向天空,那些原本就很驚恐的鴿子會在一瞬間變得更加恐慌,撲打著翅膀,四處去尋覓那些散落在各處的穀物。
左岸,你看見了麼,他們其實都在害怕,害怕冇有飯吃的日子,可我不一樣,我同樣是在害怕,卻不知為何害怕。他靜靜地看著我,然後牽著我,走出了廣場,隨便找了一個角落坐了下來。順手打開了剛從超市買來的酒。
“砰……\"蒼白的啤酒泡沫應聲而出,不斷向上翻湧的時候,也在一個個逐漸幻滅,到最後化作一灘黃色的液體殘留在易拉罐的表麵,那是傷口感染後流出的液體,無聲無息地腐蝕著我們。
我們就這樣坐在廣場邊喝酒,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從我們身邊穿過。他推著一個車子瘋狂的跑著,沿途不斷的呐喊讓路人自覺的讓開了一條路,從他們冷漠的表情和一些細碎卻很刺耳的話語中,我能體會到他們的一種悲哀。那孩子並不可憐,至少不會像所有人那樣,與世界一起抑鬱。我們都很孤獨,卻在慢慢丟棄那些原本屬於我們自己的快樂童真。蘇塵趁孩子推著車過來時,順手將易拉罐塞進了車子,然後拉住小孩子的胳膊。
蘇塵掏出一張粉紅的紙幣,塞進孩子的手中,“去買件衣服,再去買雙鞋,然後去享受儘情的奔跑。”
孩子怔怔地望著他,突然間掙脫開蘇塵的手,然後把那張紙還給了他,“我媽媽說,不能隨便要彆人的東西,叔叔,如果等會還有易拉罐的話,就給我好麼?
蘇塵用手摸了摸孩子的頭,去玩吧。
他又開始了奔跑,肆無忌憚,與世無爭。
這個夏天,我第一次見到蘇塵地微笑,久違卻又讓我心碎。
左岸,你知道麼,我始終覺得這個城市是一座殤城,儘管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活了二十多年,但是我終究還是要離開他,因為我註定會死在旅途上,這是射手座的宿命。
是因為你愛的人,在另一座城市麼?
不是,她現在應該很恨我,因為她是我的一道傷口,註定癒合不了,我想給她一片寧靜,自己卻漸漸沉默,我時常會在網上碰到她,但是我始終不肯去和她聊上一句,我怕我的傷會觸及到她,在傷到體無完膚的時候對她說我愛你,是一種殘忍。我想我還是會離開,我僅僅是想找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她的影子,但是她卻看不見我,在那裡,我想慢慢癒合自己。
塵,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原諒我現在無法祝福你,因為我感覺月老真的老了。在我們小時候,或許月老還可以不厭其煩地用很多根線將世人穿來穿去,但是現在他真的老了,因為他隻會用一根線,而那根線將我們所有人全部連到了一起。於是,我們可以聽到很多人對我們說,緣分未到,其實是因為他們在不斷的挑選。在這根線上,找到自己覺得可以湊合一輩子的人時,就這樣草草的結束,當挑到最後隻剩下我們的時候,他們便會說,緣分到了。可是愛情不是一根線上的螞蚱。不是我們誰放不開誰,隻是我們被月老當做了螞蚱拴在了一起,愛情就此無影無蹤。你愛著她,她或許愛著另外一個人,而我,又……
可是愛情究竟又是什麼。他像一個孩子抱住我,哽嚥著。我的脖子在那一瞬間有些溫暖,有點濕潤,我的耳旁可以聽見他心臟因為血液擠壓而破碎的聲音。
他走後的那段日子裡,外麵梧桐樹葉逐漸枯萎,陽光已經不再那麼灼熱,隻是它還是那樣刺眼,總在我不經意間抬頭的時刻,像一把沙子一樣揉進了我的眼中,淚流滿麵。
我依舊試圖在這個城市尋找可以躲避陽光的陰影,比如一家燈光黯淡的咖啡館,或者電影院。
記得和塵分彆的那晚,我和他一起看了一部電影《當幸福來敲門》。覺得關於克裡斯的那個人,在這部勵誌片中充當著蘇塵的角色。當然,克裡斯如同其他人一樣,像廣場上的鴿子,為了能夠生活而疲於奔命,直至有了真正的幸福。當世界得了抑鬱症的時候,我們在孤獨中變得冇有人值得去愛,於是金錢,物質生活成為我們最好的寄托。
蘇塵也在疲於奔命。
他穿梭在四川某個小城中,偶爾會給我發來郵件,但更多的時候選擇的是一種沉默。我坐在電腦前,看著他灰暗的QQ頭像時,總在猜測,他是否也如我一樣,正在觀望著某個人,安妮寶貝說,那是一種幻覺,我們觀望幻覺。
我生命中的這個很短的階段,被我用文字記錄下來,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