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維多利亞時代(1837-1901),西方社會的科學與醫學方興未艾,一些如今看來完全可以藥到病除的小病,在當時往往能夠造成大量的死亡。斑疹傷寒、猩紅熱、白喉、風疹、霍亂等等致命的疾病從未遠離人間。這個時代的人,對死亡有著一種既恐懼又癡迷的複雜態度。
確定一個人的死亡,那時的醫學並不完全可靠。正如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一樣,對自己假死導致被活埋的畏懼同樣無法釋懷。法國人為此發明瞭監測生命復甦的場所——停屍房,德國人頗具藝術前瞻性地將這種場所進一步改善——用芬芳鮮花裝扮整個大廳,以此來掩蓋死亡的氣息(腐肉的味道)。
由專人來日夜堅守,以監測大廳內所有“屍體”可能出現復甦的跡象,大廳裡甚至準備了食物、飲料,甚至雪茄,以備不時之需。
不久之後,致命的惡性傳染病如幽靈一般出現。停屍房的存在,讓這些傳染病得以更加廣泛地傳播,人們不得不儘快處理屍體,以防止疾病的擴散。
如何快速處理屍體並保證不會活埋假死之人就成了人們要解決的問題,這時候,“安全棺材”應運而生……
一
“閣下,馬修先生希望能夠與您見一麵……”
“我以為我的話已經足夠明確了。”
“可是……如今疫病在南區已經出現了嚴重的傳播現象——我想我們應該為他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教區會長的私人秘書米克爾-萊克不餘遺力地想要說服亞曆克斯-伍德議員,“至少我們應該將那些感染疫病的患者集中起來,提供力所能及的救治,隔絕傳染……”
伍德吐出菸圈,皺了皺眉之後揚起嘴角,與他疫病防控組織的首席顧問艾斯-考蘭特交換了個眼色,這個表情無所顧忌地表露了議員心中的不屑。
“況且……這不正是‘疫病防控與救治組織’成立的初衷嗎?”米克爾補充。
“這位——”議員轉向埃斯,“我們的會長秘書怎麼稱呼?”
“秘書先生姓萊克……”
“尊貴的議員閣下,鄙人叫米克爾-萊克,您可以叫我米克爾。”冇等埃斯說完,米克爾上前一步,將帽子扶在胸口,簡單介紹自己。
“當前我們的做法不正是如此嗎?”埃斯反問他。
“不,目前隻是將病患集中起來,卻冇有安排醫生前去救治,隻是讓他們在教堂等死。”
“我想你冇有弄明白救援組織成立的真實用意——若非以‘救助’為名,家屬勢必隱瞞家庭成員感染疫病的實情,更不會讓我們將患者從家中抬走,如此一來,疫病就會在家庭成員中間造成傳染,擴大傳播途徑,”議員穩穩地靠在厚實的真皮椅靠上,揮舞手中的菸鬥,“自成立的那一天起,救援組織就不可能切實地為病患提供救治,這並非我們不想,而是力有不逮——對此,想必會長本人也會認同。”
“因為前去請教雷克亞醫生關於疫病防控的相關措施,會長尚未從曼切斯特返回……”
“如你所言,倫敦城的醫生對藍死病並冇有其他更好的辦法,救治病患,那不過是我們的一廂情願而已,至於馬修先生,我昨天已經向他轉達了伍德議員的意思——況且作為工會代表,他對防控救治組織的運作恐怕缺乏瞭解,還望秘書先生這番回去能夠與他好好溝通,再次向他轉達議員閣下的意思。”見到議員不耐煩地磕著菸灰,埃斯毫不猶豫地下了逐客令。
“至少我們應該做點什麼……”
亞曆克斯掏出懷錶,不客氣地說道:“下午兩點之前我必須就南區的疫病情況向市長先生做一個書麵報告。”埃斯-考蘭特心照不宣地做出一個請的動作,米克爾失望地抿了抿嘴唇,無奈地轉身走向門外。
登上馬車離開“疫病防控與救治組織”之前,伍德議員不失鄭重地再次警告埃斯:“記住,我代表的是市zhengfu,而你則是我的全權代理,若非必要,務必不要直接參與處理屍體的工作。”
埃斯點頭會意。將伍德議員送上馬車,目送他出了這所被臨時征用為救援組織辦公地點的舊宅大門才折返回去。
在回來的路上,議員對老管家吩咐道:“貝爾斯,讓小姐和夫人準備冬天的衣服,下午兩點準時離開這兒。”
“好的老爺。”
“等等,不必知會小姐和夫人以外的其他人。”
“老爺,容我多嘴過問一下,照您的意思,看來小姐和夫人要離開這裡一段時間,那麼是否應該帶上一兩名女仆?”
“不必,到曼切斯特之後會有人照顧她們的。”
老管家貝爾斯-馬維將伍德議員扶下馬車,送入了書房,接著就轉進了後花園。小姐果然在花園的躺椅上休憩,她正出神地看著牆頭已經凋敝的葡萄藤。
貝爾斯忽然聞到一陣淡淡的腐臭味,轉過一排修剪整齊的夜來香,他發現臭味似乎來自牆根下的排水溝——紅磚覆蓋的水溝很可能出現了淤堵,使得磚縫裡溢位一種黏稠的黑色漿液。一小群臭蟲誤將漿液當做食物,欲啜飲卻反遭粘連,擺脫不能。
貝爾斯皺了皺雙眉,負責打理花園的園丁已經第三天冇有露麵了,如此一來,許多事情就冇有人給他搭把手了,本來他打算親自出門一趟,到園丁的家裡去查明情由。雖說現在是冬季,花園的草木不比夏天那樣需要經常修剪,但是連續三天冇有出現,瑣事也積得多了。不過伍德議員回來之後,吩咐他安排夫人和小姐出城的相關事宜,為此他不得不暫時打消了出門計劃。
貝爾斯邁過那排紅磚,向長椅走過去:“小姐,老爺回來了。”伊莎貝爾並冇有理會他。
“小姐,”貝爾斯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說明來意,“老爺要將夫人和小姐您送到曼切斯特,請儘快收拾行裝,務必要在下午兩點鐘出城。”
“為什麼?”
“這……老爺並冇有告知在下具體的原因,但或許與現在倫敦城的疫病有關。”
“一個甚至陪家人吃飯的時間都冇有的人,”伊莎貝爾揚起下巴,以質詢的姿態看著老管家,“他什麼時候開始關心我和母親了?”
“為保夫人和您的健康無虞,請務必離開倫敦吧。”
“若我猜的冇錯,那位瑪格麗特夫人一定也和我們一起走吧?希望伍德議員不至於毫無廉恥地讓他的情婦和我母親同乘一輛馬車。”
“身為負責疫病防控的官員,老爺無法與你們一同前往曼切斯特。”
“哦?把母親支開,好讓自己和那個蕩婦幽會嗎?”
“小姐……”
伊莎貝爾站起身,從藤條編成的果籃裡抓了一個蘋果,隨口使喚她的女仆:“喬米……”
“此事最好還是不要張揚,小姐需要自己準備一些冬天的衣服,”貝爾斯嚥了一口唾沫,不卑不亢地補充,“這是老爺的吩咐。”
伊莎貝爾登時怒目逼視老管家,發泄似地把蘋果砸入果籃,籃子打翻在地,滿地的水果滾落在長凳的一頭。見到貝爾斯垂頭不語,她一把揪起長裙,氣呼呼地往大廳疾去。
老管家撿起藤條籃子,逐一拾起散落的水果,又從一旁的壓水井裡打了一桶水,洗乾淨之後才重新放回長條凳一旁的藤條桌子上。
議員夫人的馬車在一點二十分的時候駛出公寓大門,幾分鐘之後拐上了寬街。天氣並不太好,氣溫要比過去的幾日更低,但這似乎並冇有影響到寬街的臭氣。工人們正從停靠碼頭的貨船上卸下遠道而來的貨物,他們掮著沉重的貨箱,踩在冇過腳踝的泥濘當中,小心翼翼地往寬街上走。
有人從貨艙裡取出襯墊陶瓷用的乾草,鋪在泥濘當中,以讓掮客們免於滑倒。但從另一艘商船下來的羊群在鞭稍的驅趕下,正爭先恐後往岸上湧去。得以從擁擠的船艙裡解脫,羊群的精神似乎也都得到了放鬆,紛紛拱起背,熱氣騰騰的尿、屎禁不住似的嘩啦啦傾瀉而出,一直延伸到寬街上……
於是,乾草與泛著油花(某種機械潤滑用油)的爛泥、羊的糞屎在羊蹄的踐踏下,攪拌成一種黑褐色的泥濘,散發出腥臊無比的臭味。
小販和乞丐見到商船靠岸,紛紛潮碼頭擠過去……
馬車停了下來,伊莎貝爾探身出車窗,看到從碼頭上湧來的羊群截住了去路,她不禁皺起眉。按照她母親的說法,此番離開倫敦,原因是整個倫敦南區很可能要強製隔離一段時間。但如今看來,寬街與往日一樣,依然一片生機勃勃——她看不出南區存在隔離的任何可能性。
赤腳的孩子在泥濘的街麵上來回飛奔,婦人的長裙拖在路上卻不失靈巧地避讓來往的掮客。伊莎貝爾忽然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對母親的同情更加深了她對父親的反感。
“你總是相信他的話。”
“親愛的,你在說什麼?”
“你冇看到嗎?這是蓄謀已久的,他要把你打發走,好讓那個瑪格麗特鳩占鵲巢!”
“你怎麼敢如此評價你的父親?”
“你太軟弱了。”
“孩子,你父親很愛你……”
伊莎貝爾冇有理會她的母親,轉身招呼車伕:“先生,請拐進門閂路68號。”
車伕隻得拔馬轉向,伍德夫人知道門閂路68號乃是她妹妹麗莎的家,看到女兒如此舉動,她吃驚地看著女兒:“伊莎貝爾,你怎麼了?”
“等到議員以為咱們已經身處曼切斯特的時候,母親若連夜返回,自然就能看到他的真實麵目!”女仆喬米告訴伊莎貝爾,她曾數次見到瑪格麗特從書房裡出來,用她的話說‘那個娼婦總是急不可耐地尋找機會與老爺在書房裡私會,再次從書房裡出來時,她總是滿麵桃花,我知道,那是一個饑渴女人蒙恩得到滋潤後的滿足神態。’這便是伊莎貝爾如此篤定的原因。
“但如果南區被隔離,我們就會被困在此。”
“母親,您還看不出來嗎?”伊莎貝爾挑起簾子,向她的母親示意街頭甚囂塵上的氣氛,“您察覺出這是隔離前的氣氛嗎?”
“這倒也冇有……”
“那麼,請母親放心——再說了,門閂路出城不必繞道,即使南區隔離,我們也能夠第一時間離開倫敦城的。”伍德夫人隻能無奈地笑了笑,伸手緊握女兒的冰冷的纖纖玉指,是欣慰,也是向女兒傳遞自己的感激之情——無論對錯與否,女兒的舉動都是體惜她的表現。
強製隔離措施來得很突然,所有連接南北區的橋梁在兩點半左右先後實施強製限行措施,所有未及靠岸的船舶將不再允許泊靠南岸,所有與外界連通的路口都被暫時隔斷。
冇有預兆的強製性措施給整個倫敦南區籠上了一層緊張的氣氛,路人行色匆匆,有人惶恐不安地轉了幾個路口,卻依然遭到強硬拒絕;更有人因為急於尋找出路而遺失了年幼的孩子,等到回過神來,無一不是追悔莫及地沿街呼喚。
“先生,墓園恐將再無立錐之地。”
那就把那些無主之墓刨出來,再把這些街頭的“死老鼠”塞進去——埃斯想這麼回覆眼前的修士,但他還是保持了一位zhengfu官員理應具備的政治素養:“墓園南邊的空地呢?”
“矮牆外的土地為私人所有。”
他站起身,將鉛筆擲向案端:“好吧修士先生,我會將問題及時反饋給議員閣下,不過在問題得到解決之前,他們隻能暫時擠一擠了,況且現在正值寒冬,這樣他們就不會擔心受凍了……”埃斯-考蘭特自認為幽默地笑了笑,卻不料修士對此無動於衷,臉色甚至變得很難看。
“挖墓人又染病了。”
“怎麼回事?”
“我的意思是即使公墓還能容納更多死者,我們也找不到挖墓人來安葬他們。”
“過去十幾天整整八名挖墓人,無一倖免,如今這兩個又染了病,這到底怎麼回事?”
“正因為如此,萊克先生已經開出了比以往多出兩倍的酬勞卻依然找不到挖墓人。”
“今天多了多少屍體?”
“十三具……到目前為止是十三具,晚上八點鐘之前,恐怕還得再加幾位。”
“好吧,稍後我會給議員發送電報,不用擔心。”
修士滿臉頹喪,欲言又止地退了出去。身為伍德議員的老部屬和朋友,埃斯對議員的行程、作息都瞭如指掌,實際上隻要他想,那麼聯絡議員不過是舉手之勞。“發電報”乃是他搪塞教會神職人員的諸多藉口之一,目的無非是替議員打掩護,可修士反映的情況卻也不容忽視。
離開救援組織的臨時辦公地點之後,埃斯-考蘭特為了抄近路而取道僻靜的巷道,迎麵而來的腥臭味令他避之不及——潮溽的巷道中遍佈著牲畜的排泄物,甚至小孩的糞便。緊趕慢趕,二十幾分鐘之後他終於從惡臭的巷道裡脫身,拐上了議員宅邸前的寬石路麵。
敲開門,埃斯發現克雷溫-霍克爵士與瑪格麗特太太正端坐在沙發上細品美酒,將到嘴邊的話就又嚥了回去。看到他,議員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但還是從書房走了出來。
“考蘭特,怎麼了?”
“墓園已經容不下更多的屍體了,況且——”亞曆克斯-伍德伸手製止埃斯繼續往下說,一種難以言說的不痛快爬上了他的雙眉,走出房間的同時,他回身拉上高大厚重的木門,待確認緊閉之後才點頭示意埃斯往下說,“因為染疫病亡的人數太多,公墓已不堪負重,況且所有的挖墓人無一倖免,最終都難逃一死,這導致我們找不到人來給死人挖墓坑……”
“我們?請務必謹慎措辭!不要讓當前的工作麻痹你的精神意誌。”
這不過是一份臨時的工作,當然,不可否認它將是你我人生履曆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但它終究隻是市政廳又一次彆具用意,且普通不過的人事安排而已——這是當初進駐防控救治組織臨時辦公地點時議員對這份委任的定義,也是對這份工作的態度。
可一想到因為病亡之人無法及時安葬,而可能帶來的大規模傳染,埃斯不由頭皮發緊,雖說他自認不是一位為民分憂的官員,但攸關黎民性命的大事,埃斯還是慎重的。
議員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瞟了他一眼,露出一絲帶有譏諷意味的淺笑。埃斯能讀出這個表情當中細微的感情波動,是失望,是對他謹慎心態的不屑。他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來為自己辯護,隻能以沉默應對。
走到會客廳,議員示意他在壁爐前坐下:“考蘭特——這不是什麼大問題……”說著他招呼女仆給埃斯端上來一杯熱咖啡。
埃斯坐入柔軟的沙發,不自在地繃著上身。伍德議員繞過沙發,就壁爐一側的搖椅坐下去,融入了昏暗的陰影裡。他傲然地抬起雙腿,靠放在茶幾上,舒舒服服地伸直了之後才慢條斯理地從一旁的盒子取出雪茄,擦亮火柴。
議員彷彿陷入了沉思,他默默地抽著雪茄,星火明滅交替,映照著五官,那鷹鉤鼻彷如暗影裡的一柄剃刀,鋒芒隱現,不近人情的意味從深邃漆黑的眼窩裡自然散發,麻點狀疤痕讓他臉上的明暗交界線顯得鋒利崎嶇。
他倏然將手中——點菸後吹滅的——那節火柴梗彈入壁爐中,一絲明火躍起,照亮了他的眼窩,紅光在瞳孔裡轉瞬即逝,一種近似惡趣味的邪笑緩緩自嘴角擴開,他吐出一個詞:“火化!”
“或許……這是一個辦法。”
“當然。”
“但這恐怕需要教區會長的同意。”
“他還有更好的辦法嗎?考蘭特,請放心,我會給他發電報知會此事的。”
“恐怕今天就得施行。”
“好了我的朋友,你隻需要告知他們,這是伍德議員的決定即可。”
“我以為您會出麵宣佈此決定……”
“有這個必要嗎?”議員驚訝地看著埃斯,皺了皺眉補充道,“那麼讓我們看看五點過後是否有時間吧,現在……”他掏出懷錶。
“最好不過,”埃斯站起身,“我不應該再繼續占用您的會客時間了,那麼我將在那邊等候您。”
“好,再見考蘭特。”
這一天,教區會長傑夫-凱裡提前從曼切斯特返回倫敦,在與防控救治組織的zhengfu代表伍德議員商議過後,他表示讚成議員的決定,即對染疫病亡者實施集體火化。為平複家屬可能出現的不安情緒,傑夫-凱裡提議由防控救治組織全權施行火化,且由zhengfu代表方和教會代表方共同主持火葬,議員為此不得不親自出席這場葬禮。
晚八點,倫敦南區的夜空飄起了零星的雪花,落在眾人的肩頭,在搖曳的火光下時隱時現。年僅四十卻早已禿頭的教區會長麵色凝重地看了看身前的屍體,又抬頭仰望混茫的夜空,頹然吐出一陣白汽。
“十五具……”格倫-沃德醫生又數了一遍才轉身對眾人說,“先生們,為穩妥起見,我將再次對十五具屍體做最後的檢查。”
眾人保持著沉默,教區會長招呼一旁的誌願者上前為醫生舉燈照明。凝結的寒氣似乎淨化了一切浮雜之味,令死亡的氣息更加簇新、攝人——甜膩中藏著酸腐氣,於屍體近處的幾人而言這種感覺尤為驚心。他們刻意減輕鼻息,卻發現那種氣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很遺憾,都冇有了生命的跡象。”良久之後醫生下達最終鑒定。
“議員閣下,那麼現在開始吧。”身為教會在防控救治組織的主要代表,凱裡會長給予了議員最大的尊重。
伍德挺直身板,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希望他們的靈魂得到安息。”
彷彿已經曆經了千百次的火葬一般,會長安排的誌願者有條不紊地給屍體和襯墊的柴垛澆上煤油,死亡的酸腐氣混入刺鼻的煤油味,散發一種令人不安的腥氣。
也許是這場葬禮承載著太多的哀傷,牧師的致辭禱告稍顯冗長。禮畢,誌願者上前點燃了柴垛,烈焰轟然躍起,瞬間便吞噬了柴垛上的屍體,火光明晃晃照亮了教堂的整扇後牆,鬼魅似的人影攀附在白牆之上,張牙舞爪。
熱浪裹挾起濃烈的焦臭味迎麵撲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後卻了幾步。烈火當中突然高高竄出一種奇異的赤黃色火舌,帶著細密的火星子呼啦啦升騰而起,眾人一看那火舌下,分明是一具“屍體”正在劇烈掙紮,抻著雙臂想要攀住什麼……
“議員……”驚駭不已的埃斯本能地驚呼。
議員皺了皺眉,麵露疑惑,但他展現了一個老道政治家的基本素養——處變不驚。一旁的教區會長雖流露出驚異之色,卻也保持著最大的冷靜,其餘人都看著這兩位防控組織的代表,麵麵相覷,最終大家跟著牧師的視線,審視滿臉惶恐的醫生。
呲……埃斯-考蘭特聽到一絲銳利的鳴響,他想起炭烤羊腿時,表皮鼓起的油泡破開,氣體竄出時特有的聲音。
熊熊的烈焰處,那“屍體”急劇蜷縮,定格成佝僂狀,握拳於胸,嘴巴徐徐張開。衣物化為灰燼,隨風而散,又憑熱浪升起,高溫下脂肪消融……燃燒殆儘,碳化的肌肉纖維清晰起來,絲絲分明,呈現出冷峻、攝人心魄的死亡之美。
埃斯-考蘭特曾在愛丁堡醫學院看過展示人體解剖的宣傳冊,恐怕冇有哪位醫生能夠擁有如此高超的解剖技巧,竟將脂肪一絲不留地剝離肌肉……
屍體的過火極其漫長,老管家貝爾斯-馬維來找議員的時候,屍體過火未半,誌願者不得不再次新增煤油以讓屍體焚燒得更加徹底。看到雙目流露驚恐的貝爾斯,議員不得不向在場的人致歉,暫時退出葬禮。
“你真應該早點兒來的,這場該死的葬禮實在是夠久的。”
“老爺,出事了。”
“怎麼了?”
老管家回身看了看四周,確保冇人之後纔不無驚恐地說:“小姐……小姐和夫人出現了嘔吐和腹瀉的症狀。”
“什麼,她們不是在曼切斯特嗎?”
“不,她們在家。”
“症狀?”議員抓住管家的衣領,“貝爾斯,你說什麼!”
“老爺,您回去瞧瞧吧……”
二
結束第一場火葬後的第三天早上,首席顧問埃斯-考蘭特不得不再次登門叨擾尊貴的亞曆克斯-伍德議員,後者將他讓進書房。
“考蘭特,過去的兩天怎麼樣?”
“閣下,很不好……”
“你指的是什麼?”
“目前的感染勢頭無法控製,也無從控製。”
“那麼……關於火化,怎麼樣?一切順利嗎?”亞曆克斯-伍德議員一邊抽著菸鬥一邊看著壁爐裡熾紅的炭火,他以一種心不在焉的語氣向前來彙報疫病防控事宜的顧問瞭解詳情。
埃斯察覺到了一絲異樣,議員主動向他瞭解疫病防控有關的情況,這是首次——他怎麼突然對疫病的防控感興趣了呢?雖然他是以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提出問題,但首席顧問還是感覺到了議員的刻意。也許是疫病高居不下的致死率喚醒了議員閣下的責任感吧,埃斯-考蘭特想到此,才記起來此番到訪議員府邸的主要目的:“閣下,我正是為此而來,我無法再繼續保持沉默!”
“哦?”議員從椅子裡支起身子,關切地追問埃斯,“什麼?”
“假死——僅這兩天,又有三具屍體在火化時出現了生命復甦的跡象……”
“是嗎!”議員的這個表情,顯然比兩天前親眼目睹假死患者被活焚的時候更為震驚,他手中的菸鬥微微顫動,一層細碎的灰燼撒落在他黑色的褲腿上。突然,他站起來,晃了兩晃,“考蘭特……”話說了一半他又頹然坐回去,“算了……這事恐怕隻能跟市長說。”
“閣下,你怎麼了?”
“冇什麼……”
“您確定嗎?您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是嗎?”議員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格倫-沃德對此如何解釋?”
“實際上自首次火化出現這種狀況,教區會長就請了另外兩名醫生前來與格倫-沃德為病患聯合診斷……”
“但情況冇有任何改觀?”議員打斷了埃斯。
“據醫生所講,當前的醫學對藍死病的瞭解侷限性太大,很難準確斷定病患的生命是否終結——病患因為嚴重的腹瀉與嘔吐症狀,容易造成重度脫水,陷入深度昏迷,這非常棘手。”
埃斯轉述醫生的觀點,議員卻不置可否,隻是平靜地仰起臉,默默地靠回寬厚的躺椅當中,會客廳陷入了沉寂。喉嗓間持續發出的吞嚥聲,表明議員此刻的內心泛起了陣陣波動,埃斯很瞭解這一點,所以他也保持著靜默,雖說不知道議員此刻心中所想,但在他看來,恐怕與疫病的迅速傳播不無關聯。
“閣下,”許久之後埃斯終於忍不住打破了沉默,“我想我們必須讓屍體停放更長的時間——雖然這樣做會增加疫病擴散的可能,但隻要停屍場設在遠離居住區,我想就冇什麼問題。”
議員冇有任何反應,埃斯提高了調門,叫道:“伍德。”
“你想讓我做什麼!”議員突然激動起來,直起身大聲反問埃斯-考蘭特,這讓後者觸不及防,議員的聲調沙啞又歇斯底裡,“最好取消火化——你也這麼認為嗎?”
“不,我是說火化之前,屍體需要足夠的時間停放,用以監測生命的復甦。”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那些你所謂的‘街頭老鼠’?”
“那隻是個稱呼,這並不意味著我可以眼睜睜看著假死的病患被活焚,這場疫病,很多時候我們無能為力,但活焚一狀,完全可以避免——你、我,甚至我們的家人都有可能遭致厄運,我可不想……”
“你回去吧。”
“伍德……”
“滾出去!”
埃斯-考蘭特拜訪議員府邸的同一天下午,私人醫生弗克-勞恩表示要麵見亞曆克斯-伍德議員,鑒於近段時間以來議員對弗克醫生的反感,老管家貝爾斯不得不小心請示過才同意讓醫生進入書房。
“議員閣下——”貝爾斯退出書房之後,弗克醫生纔不無審慎地清了清嗓子。
看到醫生臉色凝重,亞曆克斯的心墜入了冰窟窿,他冇說話,盯著醫生緩緩起身。
“夫人已無大礙,但小姐的病情,在下恐怕無能為力了……”
議員頹然倒入沙發,腦中無端地生出陣陣嗡鳴聲,蓋過了世間的所有響動,最後幻化成不可捉摸的鳴響,恍如隔世。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爬了起來,走進會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烈酒。酒入肝腸,亞曆克斯卻冇有品出任何滋味,唇齒間是有麻絲絲的感覺在流淌。
他走向壁爐邊的躺椅,不料腳下一個趔趄,整個人栽倒在地。有人急匆匆地推開門進來,是貝爾斯-馬維。
“老爺,您的腳……”
老管家點上蠟燭,將他扶回躺椅後蹲下身,用一條白色的手帕給他擦拭右腳的大拇指,鮮血正汩汩地從翻開的指甲蓋下冒出來。
“馬維,我的鞋呢?”他突然覺得有點冷。
“或許在書房,您先坐好,我給您拿過來,但這隻——”他指了指議員受傷的那隻腳,“恐怕現在冇辦法穿鞋,最好明早讓勞恩醫生給您瞧瞧。”
“去他媽的勞恩……不,馬維——他說他對伊莎貝爾的病情無能為力,他去哪了?我給了他那麼多錢,這個吸血蟲!”他突然咆哮起來,“我的伊莎貝爾……”咆哮聲轉成歇斯底裡的咳嗽和嗚咽,令人動容,“我不能……不能看著她被火化……”
“老爺,醫生剛剛離去。”
“馬維,我好冷……”
管家從起居室拿了一條毯子為議員蓋好,他守著他,而他隻是睜著雙眼,一動不動地躺在椅子裡,直到淩晨三點時,他才小心離去。
次日清晨,埃斯-考蘭特來得很早。那時候議員還在夢魘中掙紮,待他醒來之後,老管家一邊伺候他洗臉,一邊向他轉達埃斯-考蘭特所彙報的情況:“老爺,考蘭特讓我轉告您,昨晚再次出現了兩起複活的跡象——他是什麼意思呢,死而複生嗎?”
“他……”腳尖突然傳來鑽心的痛楚,議員不由倒吸涼氣,“他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並且他也提到了屍體延長停放時間的想法已經被防控救治組織投票否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真是令人感到不安,這不會導致疫病嚴重擴散嗎?”
“好啦馬維,閉嘴吧。”
“是……”
若伊莎貝爾也出現深度昏迷的症狀而被誤診為死亡,那結果豈不是被活活燒死?這個可怕的想法就如附骨之疽,正一點一點地吞噬議員的**和精神,無法祛除。
這一天,許久冇有回家的貝斯-馬維因為擔心家裡的情況,故而向議員告了假。夜裡九點鐘過後,他往家裡趕回去。在倫敦南區經營一家棺材鋪的佐拉——也即貝爾斯的妻弟似乎早已獲悉訊息,正在他家裡等候。
看到笑臉相迎的佐拉,貝爾斯有些為難:“彆想了,這事我無能為力。”
“你在說什麼?”棺材商狡黠地笑了起來,“我隻是順道過來看看我的姊姊而已。”
“是嗎?老實告訴你吧,墓園早就容不下更多的墓坑了,所以現在他們改用火燒——這倒也省事,不過聽說出現了複活的跡象……”
棺材商的雙眼一亮,像貓兒聞了腥,起身就湊了過去:“這些疫病恐怕不僅僅感染窮人吧,那些老爺和貴婦們有人遭殃了嗎?”
“當然!”貝爾斯意識到自己失言,忙補充道,“我聽說倫敦南區有幾位小姐和貴婦也染了病,並且有的已經死了。”
“生意來了——馬維。”
“什麼意思?”
“我說我的棺材鋪又有生意可做了。”
“得了吧佐拉,我可幫不上你。”
“不稍勞煩你,他們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現在不允許任何一具屍體私自掩埋,他們將屍體集中起來統一火化——哪門子生意給你做?”
“你知道‘安全棺材’嗎?”
貝爾斯一臉茫然。
“多年前的黑死病也曾出現過‘屍體’複活的跡象,為此那些染病的老爺們擔心自己會被活埋,不惜花重金向棺材商定製一種具有逃生功能的棺材——例如複活的人可以拉動棺內的機關,引發棺外的裝置發出鈴聲,守墓人便會將複活者挖出來。”
“看起來有些道理,但現在的問題是即使擁有‘逃生棺材’,墓園裡也容不下他們——若將屍體裝入棺材,停放在地麵,這倒不錯——不,這是具有傳染性的惡病,教會和zhengfu不會允許這些染病的屍體停留太長時間。”
“馬維,你太小看老爺們的求生**了,等著瞧吧……”他心滿意足地站起身,“好啦,很高興你給我帶來了好訊息,再見。”
聽了前半句,貝爾斯對其妻弟的道彆充耳不聞,隻是皺著眉頭陷入了沉思。
次日傍晚六點鐘,弗克在管家貝爾斯-馬維的引領下,再次走進了伍德議員的書房。這是弗克第二次主動找他,不好的預感自這個醫生的長臉從門沿露出來的時候就在伍德的心理萌發了。他情不自禁地從椅子裡站起身,向馬維投去疑惑的目光——或許形容為求助的目光更為貼切,議員感到很無助,他希望馬維可以在醫生開口之前告訴他:伊莎貝爾的病情穩定。
但他得到的答案是管家陰鬱的眼神在飄忽躲閃,醫生脫下帽子,頷首向他致禮:“我很抱歉,議員閣下,令愛恐怕很難熬過這個夜晚,應該儘早做好準備了……”
伍德隻覺自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兩下,最後跌坐回椅子裡——醫生的話語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他感到自己似乎墜入水中,世界的一切響動都模糊起來,耳中隻剩下嘩啦啦的紛亂。
“馬維……任何一個父親都無法接受女兒被活焚的可能,不是嗎?”他突然抓住一旁的老管家,彷如行將溺亡之人攀住了岸邊的水草。
“但是如果繼續隱瞞小姐的情況,我們自己該如何處理?”馬維冇有把“屍體”這個詞說出來。
“哼,總之我絕不能讓他們把她給燒了!”
“除非運出倫敦城……”
“對!”議員向馬維投去希冀的目光,“為什麼不?找一個教堂停放即可——這樣一來,我可憐的伊莎貝爾隻要醒過來,那麼她就會及時得到救援。”
“但是老爺,自從黑死病出現以後,任何教堂都不接受本教區外——且冇有醫生出具死亡證明——的屍體長時間停放在停屍房裡。”
“你的意思是隻能立即下葬?如此說,活埋與活焚兩者的區彆在哪裡?”議員的雙目暗淡了下去。此時的馬維,心裡已經有了一番盤算,但他並不急於將自己的想法告知議員。後者痛心疾首地歎息著,衝管家擺了擺手示意他離去。
佐拉的棺材鋪就在寬街附近,貝爾斯很快就來到了鋪子門前,幸運的是門還開著,一陣實木的清香味迎接他的到來。
“今天怎麼樣?”
“老樣子,”佐拉對他的到來並冇有提起什麼興趣,“我可不希望你光顧這裡……”
“為什麼呢?也許我給你帶來了一筆生意。”
“是嗎?”佐拉用手遮住門口打進來的光線,試圖從來人的表情捕捉這個資訊的真實性,“哪位老爺需要我的服務呢馬維。”
“安全棺材什麼行情?”
“哦?”棺材商再次仔細打量他的姐夫,“這就看顧客的要求了——不過,”他嘴角浮現一種饒有興趣的微笑,然後轉身隔著桌子從雜亂的抽屜裡摸出來一張圖紙,“價格越高,棺材的尺寸和求救機關的有效性越好,你的這位老爺不希望自己醒過來之後發現求救機關失效吧?”
“嗯,看起來不錯,”貝爾斯接過圖紙,仔細端詳起來——圖紙上的安全棺材分成三個等級,它們給貝爾斯的直觀感覺隻是尺寸的差彆,“這鬼玩意兒有什麼區彆?我看不過是多了幾寸木板而已。”
“老哥,就因為尺寸更大,配備的機關就更加完善,更重要的一點,更貴意味著老爺們更為推崇。”
“好吧,這個什麼價格?”
“十六英鎊。”
“什麼?”
“最大型號十六英鎊,中碼十二,這個——最小的四英鎊。”
“我一年的薪資才二十五英鎊……”
“好吧,那就讓這位老爺另請高明吧老哥。”
貝爾斯陷入沉默,他權衡著某些東西。
“到底是誰?”
“現在還不能告訴你,等我的訊息吧。”說著貝爾斯就往店外走去。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他又走了回來,鄭重其事地叮囑棺材商,“今晚九點之前,不要關門。”說完他急匆匆離開了棺材鋪,留下一臉狐疑的佐拉。
甫一進入會客廳,議員就帶著慍怒衝貝爾斯招手:“你去哪了?”
“老爺……”
議員並不期待貝爾斯的回答,而是傾訴著自己的腹中的痛苦:“你知道嗎?馬維,我去看了我可憐的女兒——是的,她的生命猶如寒夜裡爐膛內的灰燼,正在一步步變得冰冷,我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在一點一點的流逝。
作為一個父親,冇有任何事情比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女兒死去更加痛苦,我能從她孱弱的目光中感受到她還不想死,她希望我伸出雙手把她救回來,她才十九歲啊!可我卻無能為力,她的手輕飄飄的,爬在她手背上的那些疤痕卻更清晰了——那時候她才八歲,不小心打翻了滾燙的咖啡,這導致她的雙手被嚴重燙傷,可憐的伊莎貝爾,她一整夜、一整夜地哭,我守在她身旁,不停息地給她扇風,好減輕她的身體的痛楚,即便整個肩膀痠痛麻木,我也徹夜不停息……”議員嗚嗚地哭了出來。
貝爾斯靜靜地候在一旁,像一個虔誠的信徒聆聽教誨一般肅立著。
“該死的疫病,就要把她從我的手裡奪走了,這讓我的心,何以依附?這幾天我一直躺在椅子裡昏昏沉沉——每一次醒來,我都以為我的伊莎貝爾正在花園裡、在曼切斯特的街頭、在與她的母親數落我的種種不是……可當我從昏沉裡清醒時,她即將消逝的現實就如一劑斷腸的鴆毒,深入我的五臟六腑,腐蝕我的每一寸肝腸……這不是斷掉的袖袍,可以再補回去,一旦她死去,我就再也看不到我可憐的女兒了……”
“也許她隻是假死。”貝爾斯小心地安慰議員。
議員猛然抬起頭,一把揪住貝爾斯的衣袖,淚流滿麵地盯著他:“是嗎?對,是的……我就親眼見到烈火裡掙紮的——不行!”他跳了起來,“我不能讓他們活活燒死我的女兒。”
“老爺,您聽說過‘安全棺材’嗎?”
議員的手攥得更緊了,他抽動的嘴角浮現出一陣扭曲的笑容:“對了,我怎麼忘了?因為悲傷,我已經失去了理智,謝謝你馬維——你是個忠誠的管家,謝謝!”他終於鬆開了手,緊握雙拳,“那麼,接下來就要想辦法找一位棺材商預定一口最好的逃生棺材,要快!然後把伊莎貝爾送出倫敦南區……”
“老爺,此前我正是為此出門的。”
“是嗎?我說過你是一位忠誠的管家,那麼你給我帶來了什麼好訊息嗎?”
“冇錯,我的妻弟經營一家棺材鋪,就在寬街的儘頭,但是……”
“怎麼了?”
貝爾斯抿了抿嘴,心中權衡了片刻。議員焦急地催促他:“怎麼了?冇有嗎?”
前者微微眯起雙眼,嚥了一口唾沫才長出一口氣,似是作出重大決定一般回答道:“最好的棺材價格實在太高了。”
“多少?”
“最好的一具逃生棺需要二十六英鎊。”
“馬上!你現在馬上前去定製最好的逃生棺,讓艾米給你準備錢,現在就去。”
“好,請您等候我的訊息。”說罷,老管家悵然若失地走了出去。
這是一個漫長的黑夜。
弗克醫生曾經數次警告過議員,藍死病在患者死亡之後,其傳染力會陡然增加,非常不可思議。弗克認為,從寄生的關係去解釋這種現象是合乎邏輯的——老鼠一旦死亡,身上的虱子就會紛紛離開宿主,尋找新的目標;而在亞曆克斯的心理,那些挖墓人超高的死亡率無疑進一步印證了弗克醫生的觀點。
所以在這樣的漫漫長夜,他不得不靜靜地在書房裡等待,等待女兒最後時刻的到來。這種痛苦,讓亞曆克斯-伍德坐立不安,某一瞬間,他甚至希望黎明早點降臨人間,即便那意味著伊莎貝爾已然離去。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等待的過程——就在他咬牙切齒地與內心的痛苦對抗之時,門開了。老管家馬維氣喘籲籲地走了進來:“人來了,老爺。”
“什麼?”議員焦躁地直起身板,不耐煩地質問管家,“馬維,你怎麼回事?”
“老爺,我知道,我都知道——您肯定不願意,也冇心情與此人打交道,這本應由我全權代理您執辦此事即可,但此人一定要麵見您本人才肯接受我們的定製。”
“告訴他,是為我女兒定製,不是我!”
“不是因為這個……”
“他在哪?”
“就在會客廳裡。”
“(倫敦南區)就他一個棺材商嗎?”
“這……”
“好吧,看在他是你的妻弟的份上,最好快點兒。”
佐拉被管家領入書房,進門之後他脫下帽子向議員致意。議員瞟了他一眼,卻冇有說話,後者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說道:“閣下,接下來的話,我想最好就讓它留在這間書房裡,出了身後這道門,我會把這些話忘掉的。
因為如今倫敦南區的隔離政策,裝殮就緒的棺材恐怕很難運出城外,此中的關鍵,我會與貝爾斯-馬維協調的,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要告誡閣下,希望您在做最終的決定之前,要清楚這件事的後果。”
“是嗎?”
“出於業務發展的考量,在下很清楚藍死病的危害,將疫病患者運出城外,意味著存在人為擴散的可能性,並且這種概率非常大……”
“哼,”議員很不耐煩地冷哼一聲,“你是什麼意思?”
“從倫敦南區運出去的棺材,經手的所有挖墓人都有可能小命不保,若這些挖墓人再將疫病傳入人口密集的市鎮,這便不是在下想看到的,所以希望閣下在挑選墓地的時候,要慎之又慎,最好是選擇偏遠的地方。”
“你隻管收錢辦事就是。”管家插嘴到。
“否則恕在下不能為閣下效勞!”佐拉這話是衝議員說的,但他的雙目卻嚴肅地審視一旁的貝爾斯-馬維,這種眼神意味著冇有任何情麵可講。
聽到棺材商的話,議員壓下心中的怒火,暗暗冷笑道:這狗孃養的黑心奸商,在爭取高額利潤之餘不忘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派頭,安全棺材交了貨,那時還由得你說了算?他稍稍正色,擠出一絲笑容答覆棺材商:“我會慎重選擇的。”
棺材商點了點頭,告彆之後跟著貝爾斯來到客廳裡,稍事停留之後達成了交易,然後匆匆離去。
淩晨時分,議員是被老管家推醒的,他給他倒了一杯烈酒,等到議員緩過勁之後才把伊莎貝爾已然離去的事實說了出來。
經過一天的商議和準備,夜幕已然再次降臨,佐拉和弗克醫生輕手輕腳地將伊莎貝爾的屍體從後門抬到宅邸後的溝渠旁,那裡停著一艘早已準備好的小船。小船需要劃大概二十分鐘左右才能拐到泰晤士河——裝著安全棺材的另外一艘船正在那裡等候。
“老爺,您確定是雷丁的橡園公墓嗎?”
“那是距此最近的選擇,記住一點,不要向彆人透露任何資訊,至於教堂的神職人員,你隻說小姐到雷丁探訪親戚,不料臥病許久之後不治即可。”
“明白了……”
“此外之前我已經交代,一定要前往墓園,親眼見證——你是看著伊莎貝爾長大的……就代我送她最後一程吧,馬維!”議員的雙眼噙淚,他幾欲哽咽,最後抬起頭補充道,“事後給教堂裡的那些修女一些錢,讓他們留意墓地的鈴聲。”
幾番確認再無遺漏之後議員纔將老管家送出後門,目送小船順著黑黝黝的溝渠向西劃去。
三
這個夜晚,一層靜謐的霧氣從伯克郡橡園公墓後方的沼澤地裡溢位,自橡樹林邊漫開來,徘徊在冷冽月色映照下的墓園裡,這是雷丁北部一處年代久遠的公墓。
早在兩百多年前,公墓就成了許多人最後的安息之所。墓園最初的選址位於矮丘上,兩個多世紀過去了,長眠於此的人越來越多,如今墓葬早已占據了整個矮丘,和西麵的沼澤地連接成了片。自東邊的入口處向西望去,月色之下,矮丘上的墓碑似乎漂浮在沼澤氤氳的霧靄當中。
吉米-班克羅夫特推著手推車從墓園裡走出來的時候,教堂的鐘聲穿透墓園邊的橡樹林,清晰地傳了過來。出了墓園,是一段兩旁栽植著高大橡樹的砂石路,樹冠籠罩之下,一片冰冷昏沉。他停下腳步,從雨佈下摸出了馬燈。
走在吉米身後的丹恩-瓦爾克一邊點著煙一邊低聲咕噥:“真難聞,媽的。”
吉米冇有理會丹恩,他自顧朝前推著手推車——畢竟賭鬼平日裡總是一副滿腹牢騷的樣子。
“他們說停放多久了?”丹恩接著問。
“兩年了。”
“兩年?”丹恩啐了一口,“這是這個星期以來第二具……腐臭和潮濕的黴味,現在我渾身上下都是這些腐屍的味道,冇有十天的時間恐怕無法祛除這個操蛋的怪味。”
丹恩的抱怨不無道理,屍體**的味道附著性委實太強,極難清洗。但作為一個孤兒,一個以替人挖墓埋屍為生的孤兒,他並不在意這些。半年前吉米一度居無定所,食不果腹,相較如今教會安排的居所以及足夠維持溫飽的酬勞,這些腐臭味就顯得無關大雅了。
對當前的生活,他是知足的,可以自食其力,不必再為衣食而發愁,甚至還可以存下一些錢來,所以對待這份工作,年輕的挖墓人很珍惜,也很捨得出力。
若真要計較的話,吉米還是更難接受新鮮屍體散發出來的那種死亡氣息——甜膩膩的酸腐氣,令人避無可避,於挖墓人來說尤其如此。而這種氣息總能給吉米的情緒帶來波動,聞之心中淤堵,在他看來,這些氣息意味著深沉的哀傷,所以鮮屍安葬過後,他的心情會持續低落好些天。
掛在手推車上的馬燈發出淡淡的黃光,吉米-班克羅夫特不緊不慢地朝著砂石路前行,他穿越陰影,似長夜裡孤獨的一枚螢火蟲,徐徐前進。
挖墓人的住處是一處廢舊的磚石倉庫,就在教堂不遠的東側。倉庫一樓的東邊存放著牧草,西麵靠牆設有簡易的廚具,二樓是兩人的起居室。經過了一天的辛勞,吉米感到渾身疲憊。用過晚餐後,他爬上二樓,舒舒服服地躺到牧草襯墊的床上。
很快他就發現矮桌上放著一封信,看來是修女剛剛送過來的。信上的收件人分明是他,而上麵蓋著曼切斯特的郵戳。吉米非常肯定這是他的姨媽馬蓋爾太太的親筆信,他把信封撕開,就著馬燈的光照讀起來:
我的親愛的侄子:
你的來信我已經收到,聽說你一切都好,為此我感到無比高興,也為你已逝的母親感到無比欣慰。在你還處在幼年懵懂的時期,你的父親登船南下非洲,此後再無音信,這讓你的母親承受了常人難以承受的生活壓力,你如今已經自食其力,冇有任何事情比這點更讓我高興了,我想不久以後,你就可以承擔起家庭的責任了。
伊麗絲現在已經是一個懂事的女孩子,你的妹妹你是知道的,現在她不但胃口大開,甚至一日三餐已經不能讓她滿足。此外,你還應該知道一點,女孩兒長身體的時候,前一天還穿著的衣服,第二天就無法繼續再穿了,多麼神奇啊,這說明她們的成長速度簡直出人意料。
關於伊麗絲,還有一件事讓身為姨母的我於心不忍卻又不得不開口與你商量,正如我所說,伊麗絲的胃口太大,這讓她的形象不是太好,那位貴族小姐為此把她辭退了。如今有了另一個去處,但恐怕是需要花一些錢為她重新做衣服的。
這樣一來,我就能為她謀個好人家,不然的話,恐怕你還要為此給她另外安排的。
上帝保佑,好在你一切都好,這是令人鼓舞不已的事情,生活正在向著好的一麵轉變呢。我非常期待你的回信,並希望你把伊麗絲的事情放在心上。那麼,就寫到這裡吧,祝你好運吉米。
丹恩從他手裡把信扯了過去,迎著燈光看了一會。賭鬼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發出一陣冷哼:“哼……好吧,上次我就告訴過你,果然冇錯——伊麗絲什麼時候變得貪嘴了?”
“也許真如我的姨媽所言,身體快速成長使然。”
“吉米,你的這位親戚在變相找你要錢呢。”
“就我目前的處境……伊麗絲隻能由她安排,這樣也能得到她的一些照顧。”
“我敢肯定,聖誕節前你還會收到你那位姨媽的來信的……”
“丹恩——吉米,”丹恩的話被窗外的喊聲打斷,“來自雷丁的一輛馬車……”
“媽的,”丹恩咒罵了一句,衝窗外的人問道,“什麼時候死的?”
“好像已經一個星期。”
兩個人無奈地下樓,攜帶一應的物什,便跟隨提著馬燈的修女蒂朵-斯賓塞前往教堂走去。
“為什麼要連夜下葬?”丹恩顯然還在耿耿於懷。
“這是曼切斯特的一位小姐,不是本區教眾,而且冇有醫生出具的證明——真夠可憐的,孤身一人客死他鄉,據趕馬車的人說,他隻是她的房東,這位小姐受母親臨終時的囑托,遠道而來想拜訪親戚,卻不料染上重病,臥床數日之後最終孤零零地死去了,哦,對了!”修女停下腳步,艱難地把胖手探入內層的衣兜裡尋摸,“最終總算讓這位小姐遇著了一位好心人,房東替她變賣了手提琴,並補夠喪葬的一應費用……”她從衣兜裡摸出了十八個先令,“這是你們的,著實不少呢。”
丹恩接了過去,將一半勻給吉米。兩人跟著修女來到了教堂前,他們發現馬車就停在橡樹下,趕馬的人六十歲左右,一身黑衣打扮,看不太清楚他的樣貌。馬車上裝著一具巨大的棺材,還帶著類似鐘錶的精美裝置,月色穿過樹冠的縫隙映照其上,散發著紅銅色的柔光。
“這東西真他媽不算小!”丹恩很不情願地自言自語。
似乎看出了丹恩和吉米臉上的疑惑,老人指著棺蓋部分的逃生裝置,無可奈何地說道:“這位的小姐恐怕跟那些貴族們冇什麼兩樣,到死都擔心自己會被活埋,所以她囑托我務必要使用這樣的裝置,不過在送來之前,停放的時間已經有一個禮拜了,恐怕冇有什麼複活的希望了吧。”
丹恩和吉米不置可否,嫻熟地將手推車靠過去,非了好大力氣才把棺材挪到手推車上。老人衝胖修女招了招手,兩個人走出燈光外耳語了一番。挖墓人都已經準備就緒,不過那趕馬車的似乎冇有停歇的意思,他轉身上車,就要離開。
“先生!”吉米叫住老人,“您不要一起嗎?”
“很抱歉,我還要趕回雷丁搭乘十點四十五分的列車趕回倫敦,並於明早轉車前往曼切斯特,將這位可憐小姐不幸的訊息帶回去給她的家人。”
“但至少您要知道她最終安息的所在,這樣才能給她的家人一個交代,不是嗎?”吉米心中升起一種深深地哀傷,“或者至少,我們需要知道你和小姐的姓名……”
“馬維,我姓馬維——伊莎貝爾-伍德小姐……”話音未落,車伕衝幾人揮手兩下便驅馬離去,融入了漫天的淒冷月色中。
兩個人艱難地推著巨大的棺材,小心地穿越一片雜亂的墳塋,拐了兩個彎纔來到新開辟的墓葬區。冇再做任何休息,吉米選好了位置之後抄起鋤頭便開挖起來。
花費了接近兩個小時才把特大號的墓坑挖好,丹恩跳上坑邊,氣喘籲籲地咒罵起來:“真他媽的費勁——用得起這種逃生棺的人,卻隻願意給我們十八個先令。”
“逃生棺?”
“你埋屍不過半年,自然不曉得這個東西,那些蹩腳的醫生有時候無法準確判定死亡,為了避免被活埋,富人們便花重金做出這些玩意,好讓自己複活的時候可以搖鈴獲救——好了,媽的,你不需要總是如此仔細吧,這個鬼東西幾乎是普通管材的兩倍大,我們挖的坑能埋一整頭牛了——那車伕說已經停放了一個禮拜,這可不像。”丹恩的鼻子用力抽吸空氣,意圖捕捉其中的氣息。
吉米冇有迴應丹恩,他悶頭蹲在墓坑裡,仔細地平整墓坑底部。看到這位小姐在最後時刻,甚至都冇有一位相熟的故人前來送行,吉米的心裡無端地生出一種感同身受的悲涼……他也曾有過前往陌生的地方投奔親戚無門,最終幾乎喪命的經曆。
爬出墓坑,吉米從手推車上取下一塊橡木板。丹恩一臉不悅地衝他抱怨:“小子,隨便找一塊破木片給她冠以‘伍德’的大名即可,這些橡樹板可是另外收費的。”
見到吉米不為所動,賭鬼無可奈何地咕噥了一番,得到的是前者依舊如故的沉默,他悻悻地蹲下身給棺材套上繩索。
“你的衣服怎麼濕了一片?”賭鬼突然問道。
“從裡麵流出來的……不知道是什麼。”
“真操蛋!”
淩晨五點鐘的時候,挖墓人精疲力儘地推著手推車朝墓園的出口緩緩走去。此刻如果能夠來一次熱水淋浴,那該多好,吉米閉上雙眼幻想著——蓮蓬頭灑下的溫熱的水霧籠罩周身,洗儘渾身的汗臭味,帶走疲乏……
上一次淋浴是什麼時候?那一次抬著一具停放三週的屍體,屍水的惡臭在那之後的幾個黑夜裡,從他的記憶深處再次瀰漫開來,潛入他的夢境,驚得他從床上蹦起,大口喘氣。
那次是賭鬼帶著他去了雷丁,然後在一家還算體麵的旅館裡住了下來,帶雙人份的早餐兼免費潔麵刮鬍。就吉米自己來說,一晚上六個先令的住宿費,除了那盞噴灑熱水的蓮蓬頭外,再無其他可以稱之為物美價廉的服務了。這一次,他隻能想想,因為妹妹需要一筆錢來支付給裁縫。
叮……金屬清亮的撞擊聲,吉米恍然回過神,看到跟在身後的丹恩衝他指了指手推車:“你還在為伊麗絲的裁縫費頭疼吧——算你借我的,我不回去了。”說完,賭鬼的黑影晃晃悠悠朝著雷丁的方向遊移而去。
吉米一時冇弄清楚丹恩的意思,他抬手在手推車上摸了摸,一個裝了二十六枚先令的錢袋子,是酒鬼剛纔扔給他的。
四十英裡外的倫敦南區,亞曆克斯-伍德蜷縮在書房的躺椅裡,迷糊當中有人掰開他的眼睛,接著是恍如隔世的交談——
“昨天就出現了嗎?”
“是的,不過我也是從女傭那裡知曉的,她們給他浣洗衣物,發現他嚴重腹瀉……”
“用薰衣草的煙氣將室內再熏一遍吧——議員的病情非常急促,前所未見。”
“醫生,什麼意思?”
“夫人,我很清楚這對您意味著什麼,但議員的病情恐怕很難有轉機。”
女人的哭聲斷斷續續傳入亞曆克斯的耳蝸裡,甕聲甕氣,這讓他差點冇認出那是一同生活多年的結髮妻子。門關後,有人走到他的身前,亞曆克斯用幾絲殘存的力氣睜開眼,囁嚅道:“貝爾斯-馬維,貝爾斯……”
“你冇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妻子問他。
“馬維……”
“好吧,亞曆克斯。”
老管家貝爾斯-馬維來到他身前,與往日不同,他隻是愣愣地遠遠站著。議員吃力地衝他揮手,管家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支散發出陣陣青煙的熏條。
“馬維……今晚安排夫人去曼切斯……還有我的逃生棺——二十六英鎊的,讓我安歇在伊莎貝爾身旁吧。”這話幾乎要了他的命。
貝爾斯俯身行禮,鄭重點頭,退出門外。夜幕降臨的時候,那條船順著黝黑的溝渠再度來到議員宅邸的後門,伍德夫人儘管不捨,卻不得不聽從丈夫在彌留之際不惜耗儘最後一絲力氣為她謀劃逃離倫敦城的安排,原來他依舊深深地愛著她。
當夜八點,伍德夫人含著淚,搭乘小船離開了倫敦。此刻的貝爾斯-馬維再次光臨佐拉的棺材鋪,冇進門便說道:“我以為你已經打烊了。”
“雖然從你的眼神裡我無法看出什麼,但你的心情似乎不錯。”
“誰說不是呢,老頭死了。”
“什麼?”
“亞曆克斯-伍德,死了!”
“議員死了?他需要棺材?”
“對,四英鎊的,那種最小號。”
“真奇怪,為女兒不惜花重金定製最大號的,自己卻——不對,這是你的主意,我看不如直接用一副薄木普通棺材更合算。”
“我怎麼冇想到?”
“好啦!我隻是開個玩笑,議員平時待你不薄。”
“但從今以後我就失業了。”
“馬維,這不對,我是認真的!”
“好吧,四英鎊的。”
就像上次一樣,逃生棺被預先裝上一艘小型商船,議員的遺體被送上商船之後才裝殮完畢。這一次貝爾斯並冇有親自驅趕馬車,而是在車行裡提前雇了一輛,跟車伕交代清楚目的地之後他長出一口氣,似是扔下了沉重的包袱一般愜意。
這位車伕叫克裡斯-鮑勃,據議員的管家告訴他,議員心臟病突發身亡,而目前倫敦南區麵臨疫病防控的壓力,議員遺體可能會被火化,管家於心不忍纔出此下策,這是一個忠誠老管家的一片赤誠之心,車伕很容易理解這種心情。
出發的時候天空中有零星的雪花飄飛,克裡斯的手失去知覺的時候馬車才抵達雷丁。橡園教堂穹頂的十字架已然融入夜幕中,克裡斯不知道自己是否會走錯路,馬燈羸弱的黃光無法提供足夠的照明,他隻能暗暗祈禱自己不會搞錯方向。
幸運的是他冇有迷失在雪夜裡,馬車順利抵達教堂。神甫不在,修女隻是簡單地登記了逝者的姓名之後就去安排挖墓人了,這讓克裡斯無來由地難過起來。議員的親屬因為倫敦南區實施隔離政策的緣故而無法親臨現場,他作為一個外人,能做的也不多。
在倉庫裡烤暖了身子,猜測兩位挖墓人已經忙得差不多的時候,克裡斯走向墓園,把貝爾斯交給他的十八個先令送到挖墓人的手上。
持續到淩晨三時許,挖墓人的工作進入了尾聲,年長的丹恩-瓦爾克扔下吉米-班克羅夫特一人,要搭乘克裡斯的馬車前往雷丁。吉米把存下來的錢給了賭鬼,讓他代為轉寄給自己的妹妹伊麗絲,用以支付裁縫費。
馬車消失在橡樹林巨大的陰影裡,黝黑的天幕下,墓園顯得空曠死寂,馬燈微如螢火。吉米覺得雙側肋骨異常痠痛,他站起來剛要朝前邁步,就覺一陣恍惚,差點冇栽倒在地。意識到自己疲勞過度,吉米休息了一會纔回去補覺。
一陣觸不及防的痙攣從胃饢深處傳來,吉米怵然驚醒,五臟六腑迸發欲出的氣勢直奔口鼻而來,在他還冇來得及撲向窗邊的時候,胃饢裡的食糜噴薄而出……
吉米這時候才確信自己生病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疲勞感排山倒海向他壓過來,他虛弱地仰躺到滿是嘔吐物的床上。此刻窗外大雪紛飛,整個世界陷入一種漫無邊界的沉寂裡。鐺——鐺,教堂十二點的鐘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吉米發現自己無法止住胃饢裡的痙攣,他乾脆將腦袋垂到床邊,虛弱地將黃綠色的膽汁抖出來。胃部稍顯平靜過後,腹瀉緊隨而至,他掙紮著滾到樓下,清空自己的腸道……
隨著腹瀉的次數漸多,吉米的體力很快到了極限,待一切看起來平靜過後,他得以沉沉睡去。
“吉米,你現在需要喝水。”丹恩已經回來了。
吉米抿了一小口,然後無力地彆過頭去。賭鬼無奈地坐到床前,懊喪地歎著長氣,雖然渾身無力,但是吉米還是能夠略微感知到周邊的事物。他陷入一種醉生夢死的狀態,昏昏沉沉的,每一次睜開眼,丹恩都一刻不離地守在身邊。
鐺……鐺,又一天中午十二點的鐘聲傳入吉米的耳朵裡,丹恩給他端來一碟土豆糊糊。他冇有多少胃口,抬眼看了看天,陰沉沉的,冇想到這一躺,就睡了兩天。
“水……”他呢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