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
關戎從睡眠深處緩慢甦醒,想探出右手,習慣性地打開檯燈,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手腕處洶湧襲來,這纔想起骨折纔過去冇幾天。他不由自主地倒吸涼氣,掙紮著調整右手的擺放姿勢,以緩解骨折處的悸痛。,一絲燥熱的風打過來,。他睜開雙眼,模糊中看到那台電風扇在機械地轉動,發出有節奏感的嘎吱聲,天花板上的雙飛粉潮脫的印痕在視野中逐漸清晰,與牆壁相接的折線上耷拉著黑黢黢的蛛網——檯燈蒼白的燈光正打在天花板上。
“啊……”
他猛然蜷身,蹬著雙腿,想要將軀體頂向床鋪的右側,背部卻傳來滯澀黏膩的感覺——很顯然,他是被熱醒的。他用左手艱難地撐起上半身,驚恐地倒向遠離檯燈的右側,心跳怦然加速。
怎麼回事?
對,我剛搬家!他的記憶被恐懼喚醒。與此前租住的小區套房裡,檯燈擺放於床頭右側的位置相反,如今他把它放在床頭左側的收納箱上,緊貼牆壁。他很清楚地的記得,躺下之後他關掉了檯燈,最為要命的是,眼前的檯燈怎麼會變成這個古怪的姿勢?燈罩朝上,燈光直直打在正上方——有人來過?誰!
六月十八日清晨,週日,關戎的女朋友海靜起得很早,為他準備了早餐。早餐備妥之後,她安靜地坐在餐桌旁,視線穿過客廳、落地窗、陽台前的玻璃護欄,若有所思地眺望遠方。
他們租住的是一套兩居室的小公寓,在一個繁華街區附近的小區,裝修不算豪華,卻很別緻。在六月十八日前的每個禮拜天,關戎都會被允許睡上一個舒適的懶覺。海靜會縱容他睡到自然甦醒,而自己則早早起身,為他準備早餐。
但六月十八日這個禮拜天,關戎不敢起來,隻覺手心黏膩冰涼,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麵對海靜。他被公司炒了魷魚,他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除了海靜。
海靜不知道,自十五日開始,也就是關戎被辭退的第二天,房東就天天來敲他的門。令人惱怒的是敲門聲急如鼓點,激盪人心,在他沉睡的時候“砰砰砰”地響起,像重重敲擊在他的心尖,他從睡夢中驚醒,有時從床上蹦起來,瞪著無助的雙眼,心臟悸動不已。從那以後,他就感覺自己有些精神衰弱了,嚴重的時候他甚至一度恍惚,產生幻覺。
房租半年一交,簽合同的時候留的是關戎的手機號碼,所以海靜冇有遭到房東電話和簡訊的輪番轟炸。他不該對海靜隱瞞自己被公司辭退的事實,起初他自我安慰——總會有辦法解決的。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女朋友為此而擔心,因為他太在乎她了。
“起來吧……”海靜推開門,話語平靜,不悲不喜。
他起身,就像平日,刷牙、洗臉……然後吃早餐。
“我七月就回去了。”
“幾號?”
“一號。”
“你……還來嗎?”
“為什麼還來?房東給我打電話了,趁我走之前搬家吧,我還能幫你收拾。”
關戎隻覺一陣暈眩,他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幻境當中,肢體麻木,皮膚失去了感知空氣流動的能力。餘光中,他瞥見海靜的嘴角擠出一絲微笑,很慘淡的微笑,是那種任由命運安排的淒然,而後又似如釋重負般長出一口氣,站起身:“搬家了好好找工作吧。”
他們的分手很平靜,卻很揪心,揪心得讓人屏住呼吸。關戎也曾心存幻想,想挽回,但海靜出離平靜的雙眼就如一堵難以逾越的高牆,讓他不知道怎樣提起。
現在,他搬到了這處荒僻的住宅,苗木場的中心。關戎的打算是既然海靜離開自己,那人生也到了需要改變的時候,他想做點兒什麼,想畫一些插畫投稿,住所自然不用苛求,隻圖經濟,所以就搬到了這裡。
據說當年有路橋工作人員到這裡測繪,並有確切的訊息表明高鐵將由此經過,這些訊息甫一傳出來,一夜之間稀疏的苗木場就種滿了品種各異的苗木。後來高鐵卻繞道彆處,原因不得而知,總之,苗木場荒了。此處隻有兩棟都是三層帶閣樓的農民房,一條水泥路是這個孤島連接外部唯一的車道。
在雜草滋蔓當中,花葉刺桂、枸骨、火棘相互絞殺,搶奪大型喬木樹冠透下來的陽光。小樓前的幾株馬尾鬆與水杉將粗大的枝杈伸向水泥路上方,關戎還記得搬家那天,小貨車碾死了一條蛇——一定是叢樹枝上掉下來的,司機當時推斷。
住宅後的苗木大致延伸兩百米之後,有一排高聳的水杉,用來攔擋人畜爬上那道碎石路基,那是一條九十年代修建的載重鐵軌。這裡的房租很便宜,月租四百塊,寬帶熱水器都有,獨獨冇有空調。
搬到這裡的當日,也就是六月三十號傍晚,一家公司打電話讓關戎去應聘,是海靜接的。而七月一日,海靜將搭乘十點四十五分的飛機離開這座城市,離開相戀多年的關戎。
“明天一早你去應聘吧,不用送我,的士直接到樓下接我,我替你應下了麵試,早上九點鐘。”她一如既往地體貼。
“不!我要送你。”
“為什麼?”
“想跟你說一聲再見。”
他們熱情相擁,十指緊扣,倒在床上……她淚眼迷離,呢喃道:“亦,最後一次這麼叫你,忘了我吧,答應我,之後彆給我發簡訊和打電話,好嗎?”
七月一日清晨,他睜開雙眼,發現躺在身旁的海靜走了,冇有話彆。內心的失落感就如無底的旋渦,抽吸關戎的**與靈魂。
十點整,麵試結束,關戎想去給海靜送彆,但電話撥過去卻提示關機。他冇作任何遲疑,騎上電動車,飛也似地直奔機場。但他出車禍了,好心的小車司機把他送到了醫院。
“片子出來了,你這個骨折過於接近手腕,需要打鋼釘。”醫生拿著片子走進來。
“是尺骨吧?”
“對,”醫生將片子扣在玻璃窗上,用筆示意,“螺旋型骨折……”
“保守治療吧,”關戎的最後一筆錢已經替海靜買了機票和一些禮物,“不需要上鋼釘。”
“因為小臂的特殊結構,手掌輕微轉動就會影響固定,如果不小心,恐怕會脫位的,我們還是建議你接受手術,費用大概在一萬五上下。”
彆說一萬五,就是一千五,關戎也得張口跟彆人借,無奈之下他拒絕了手術,也拒絕了住院到七月五日的建議。不過基本的用藥不能斷,他需要每天都到醫院換藥,關戎捨不得打車,每天從住處徒步到最近的公交站,換藥之後返回。
七月五日,小臂重新打了石膏固定,醫生同意不再每日換藥,可以在家休養,但每週還得定時拍片,以檢查骨折處是否脫位。
關戎驚恐不已地盯著收納箱上的檯燈,像盯一個猙獰的鬼魅。檯燈的燈罩和底座都是純白色,黑色燈臂可多維調節,眼前的檯燈竟被“人”擰成了詭異的形狀,就像一個人被某種力量硬生生擰折腰椎,上身後翻,與下肢形成九十度角。
一縷橫亙在燈罩與白熾燈的蛛絲在風扇的熱風中劇烈地揪扯,關戎幾近崩潰地挪到床邊,雙眼一刻不離地盯著檯燈,他害怕視線一旦離開,再看時檯燈就會變成另一個模樣。
他向床邊探出雙腳,想找拖鞋,卻踩到堅硬的瓷磚。恰在此時,載滿貨物的列車轟隆隆由遠及近,他的全身出現一種病態的幻覺,貨列那股帶著濃烈機油味的氣浪像一堵牆一樣推向他的每一個毛孔,令他渾身汗毛陡然乍起。
這個夏天,陽光酷烈,低矮的閣樓非但冇有起到隔熱的效果,反倒成為儲熱層。搬家那天,關戎將幾個紙箱抬到閣樓去放,熱浪滾滾撲來,烘得他的麵板髮緊。這個閣樓冇有窗戶,照明用的燈也早就壞了,關戎打開準備好的手電筒,閣樓裡的一切都蒙著一層灰,舊棉被、紙箱、廢棄木板層層摞起,甚至有一具成人乳膠娃娃,看到娃娃的那一瞬,他差點滾下木梯。
那些雜物在白天飽吸熱量,日落之後釋放出來,直灌下層。晚上躺在竹蓆上,關戎就覺得自己是燒烤攤上的魷魚,全身的汗水流儘了,再煨出一層黏膩的體脂。風扇吹出來的是熱風,水龍頭流出來的是暖水,即便到了夜裡十二點,水溫依然不減分毫。
後來他發現一樓那位租客使用院子裡的手搖式水壓泵取水,便提了水桶下去,壓出滿滿一桶深井水。井水透心涼,關戎用它沖洗了一下身體,才稍微感覺涼快,也隻有這樣才能在十二點前入睡。
但他此刻還是被熱醒了,腦後的髮梢濕漉漉的,稍一抬頭,髮梢觸到脖頸,有些冰涼,他不由打了個冷戰。那颱風扇似乎疲勞過度,降低了頻率,嘎——吱——嘎——吱地晃著,在此刻竟如打破長夜的刹車聲那樣揪心。
有人闖入,而我卻渾然不知!這種自我暗示喚醒了他心底的恐懼。高中時外出學美術,他曾自己租房子,有一天夜裡,關戎迷糊中聽到有赤腳走過的腳步聲,次日醒來,床邊有一泡尿,廚房的菜刀就扔在尿液上,枕頭邊的錢包冇了。當時但凡他稍一睜眼,稍一反抗,後果不堪設想……
冷靜!他鼓勵自己。他伸出左手摁亮手機螢幕,三點多。尚存的理智告訴他,檢查門鎖!想罷便踮起腳,幾步就靠到門後,他緊緊頂在門後,伸手去夠桌子上的一柄雙刃匕首。
利刃握在手中,關戎鎮定了許多。打開頂燈,夜色退卻窗外,他鬆了一口氣。門鎖冇有任何異樣,但這個結果可怕地印證了他的推斷——進門的人有鑰匙。他不敢再睡了,打開電腦想要寫日記,這是他的一個習慣,但悶熱的空氣讓他坐立不安,小臂的瘙癢也一點點蠶食他的精神。
他忽然想起二樓走道旁的老式大型冰櫃,每次經過都能聽到製冷壓縮機發出巨大的嗡鳴聲。如果裝一些冰渣子放在電風扇後,可以給室內降溫。但他不敢出門,隻能乾坐著,找來一根筷子,從手肘與石膏中間的縫隙往裡撓癢。
許久之後他打開辦公軟件,寫下七月六日的日記:
海靜,我想你,腦海當中都是你微笑的樣子。我想把你的笑,寫入我的腦海深處,你的笑就像早春剛剛抽吐的鮮蕊,乾淨、鮮活。所以我要把你的笑容寫入記憶深處,不管你是否允許,我不在乎!
你走了,我很孤獨,有人闖入了我的房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幢小樓總給人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骨折的疼痛將我折磨得精疲力儘,我冇有精力去根究那個人是誰,今天就暫時寫到這裡吧。
清晨時分,關戎走到二樓,打開那台巨大冰櫃的櫃門,發現底部的速凍層有牛奶。他以為是一樓那位大叔的,細看發現全是開過封口的牛奶袋子,一排排整齊碼放在櫃底,是冰。暫且先拿兩袋,取了冰渣再給他重新灌水放回去,他這麼打算。
“咦?”掰出兩袋,關戎看到底下至少還碼放著三層,誰會用這麼多冰塊?雖然覺得蹊蹺,但他冇有多想,合上冰箱門轉身上樓。他安坐電腦前,很愜意地享受片刻的清涼——太陽升起之後房頂的熱量會再次烘下來。關戎打算吃一包泡麪再泡一杯濃茶,然後看一會電影。這間房冇有獨立衛生間,需要與對門的租戶共用走廊儘頭的衛生間。不過自從搬到這裡,對門一直冇有人進出的跡象。
他走進衛生間,對著洗漱台上方的鏡子端詳自己——消瘦、眼圈晦暗。關戎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苦笑了一下,將熱水壺灌滿,放置在洗漱台上的電源座上。
飽腹之後關戎走向陽台。陽台不小,滿地龜裂翹卷的汙泥皮,東北角用一個很大的木框攏著泥土,栽有一株葡萄,上麵掛著破碎曬硬的臟汙的紙巾、爛內褲,葡萄藤結了不少青澀的串子。
很顯然這個陽台已經很久冇有人打理了,就如這片苗木園一樣。陽台前有一張漆塊脫落褪色的長椅,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小院,再往外則是苗木園,無序而雜亂,與遠處的高樓林立形成鮮明的對比。這種視覺差很容易給人不舒服的感覺,似乎整個城市最不為人所知的地方就是這片苗木場,而這兩幢小樓正位於這種感覺的旋渦中心。
關戎的視野下沿走出來一個披著淡棕色長髮的女人,緊接著又出現了一個男人。他們朝鐵門走去,男人為她開了門,兩人隨後消失。房東曾跟關戎提過樓下的男人,他獨自租了整個一樓。關戎記得清楚,在換藥往返期間,至少不下三次遇到過不同的女人前來拜訪這名男子,她們大致都在三十歲上下。結合身形來看,這位淡棕色長髮的女士並非此前他見過的那幾位,一大清早離開,一定是留在這裡過了夜。
趁著清晨的最後一絲涼氣未散,關戎想出門走走,醫生也建議他不要一直躺著,想罷便拿著手機和鑰匙出門而去。
大門外,水泥路的外沿有蟬和兩隻鬆毛蟲的屍體,是被車輪碾過的,暗綠色的漿液爆出,從車胎印痕的凹紋處鼓起來,還有星星點點深色的鬆脂,應該是從上方的枝杈滴落下來的。一群螞蟻正來回撕扯黏糊糊的蟬和毛蟲,幾隻不明真相的螞蟻闖入陷阱,精疲力竭地在融化的鬆脂裡掙紮。
他皺了皺眉,縮著脖子躲開那裡,向路的另一端走去。折返時,一輪滾滾紅日升騰而起,越過了地平線,將橘紅色的火焰燒向大地,驅散陰影。關戎滿頭大汗,打開院門,見到那個男人躺在躺椅上,手邊是一張矮桌和一盞紫砂壺。聽見聲音,男人支起身子,打量一眼,招呼道:“熱吧?”
關戎禮貌性的微笑:“嗯,這幾天一直高溫。”
“你們三樓的更不用說,以前我就住在三樓,受不了!”男子離開了椅子,放下摺扇招呼他,“坐一會吧,我給你拿椅子……”說著轉身進了房門。
關戎本想拒絕,但男人話語當中透露出的資訊讓他心生狐疑——你們?三樓還有其他人住嗎?
男人提著椅子和風扇走出來,招呼他坐下。他給關戎倒了一杯茶,視線停留在打了石膏的手臂上:“不方便吧,你好像一個人住,剛搬過來嗎?”
“對,骨折了是有些不方便。”關戎想起剛纔對方話語中的“你們”,試探性地問:“除了咱們,這裡還有其他租客嗎?我在屋外看到了小車的輪胎印。”
“你不知道?”
“我剛來,真冇遇到過。”
“三樓應該還有一對夫妻。”
“哦。”
“不過不經常回來,至於你說的車轍,估計是走錯路的的士。前幾天一個本地的出租車司機到了門外,好像是問路還是乾嘛,我不太聽得懂他們當地的話,氣勢洶洶的,我冇搭理他,他罵罵咧咧掉頭走了。”
聊了一盞茶的功夫,關戎上了樓,這位自稱“曾哥”的男人給他的印象是難以捉摸。談話的過程中,曾哥表明自己曾在三樓住過,這些資訊讓關戎起了戒心,但他冇有表現出來——能夠打開房門的隻有房東和以前的租客。
剛爬上三樓,就聽見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流聲,他以為是水管年久失修漏水,便推開衛生間的門。“啊!”門裡站著一個微胖的女人,隻穿著窄小的褲衩和背心,被水浸透的褲衩和背心冇有起到任何遮羞的作用。砰的一聲,關戎用力關門。
什麼人啊,穿成這樣都不反鎖,他暗暗埋怨。牆壁的隔音很差,他能夠清晰地聽到水從蓮蓬頭流出,打在皮膚上的聲音,甚至連女人搓洗身體時肥皂泡破碎的聲音都聽得清。他打開一部電影,想平靜下來。電影結束的時候敲門聲響起:
“你好。”很重的鼻音,是那位女士。
關戎擰開門,女人從門邊探進來半個腦門,這時候他才仔細打量對方,三十歲不到,頭髮濕漉漉的,雙側上眼皮的潮紅色向兩鬢延展,她的眼睛散發一種足以讓男人心血滾湧的笑意,但她並冇有笑。
“我叫方淩。”
“哦,我叫關戎。”
“你能幫我換一下燈泡嗎?”她的語氣表現出一種叨擾的歉意,這種語氣配合她的眼睛,關戎無法拒絕,甚至冇有想過要拒絕。
“你的手——你幫我扶著椅子吧,昨晚我打的回來太晚,燈開不了,所以也冇洗澡。”她指了指自己濕漉漉的頭髮。
經她提醒,他纔想起自己的一隻手現在不能活動:“不好意思……那我給你扶椅子吧。”
女人似乎有意,又似是無意——自她踩上床頭上的那張椅子起,那張椅子便搖搖欲墜;她穿著絲質睡裙,剛要直起腰,又被椅子的嘎吱聲嚇得身形一矮,慌亂地抓住了關戎的手臂。如此幾次,睡裙的後襬拉起來,不該露出的都儘收關戎的眼裡。等換好燈泡,關戎就急著想退出去。
“我這兒有一張摺疊床……”方淩突兀地表示。
她的房間裡裝有空調,是建議我在她房間裡睡嗎?關戎心裡嘀咕著,他委婉地拒絕了對方。這棟樓的租客都很怪,若非如此,那便是我出現了幻覺,他再次懷疑自己的感知出了問題。
但剛纔給方淩扶著椅子,那一幕著實就在他的鼻尖,不會有錯!近距離靠近她,那種有意無意的撩撥都讓關戎口乾舌燥,這些都不是幻覺。
一個女人對一位陌生男子發出曖昧的信號,如果現實存在,那麼這個女人也太水性楊花了;一個四十幾歲的男人,每天都有不同的女士前來拜訪,甚至過夜,這樣的生活方式也超脫了關戎的道德觀。
那幾位女士,無論從談吐還是衣著打扮,都不是夜場風塵女。關戎百思不得其解,接著又跟手臂的陣陣劇痛還有瘙癢對抗,一直持續到進入夢鄉——
“海靜,你胖了呀?”
“你才胖了……”
她滿足地趴在關戎身上喃喃道:“咱們出去走走,我還冇有好好看這邊的環境呢。”
“苗木場,有啥好看的,到處荒涼,還有毒蛇!”
“就要看嘛!”
“好,那就走走。”
月色正好,兩個人穿好衣服,手牽著手往樓下走去……
海靜牽著他,穿過苗木場的地壟,向屋後走去。關戎對這一片苗木場有一種本能的牴觸,想阻止海靜,但她不予理會,隻是牽著他的手,低頭前行。突然間苗木場變得猙獰,它們的根就如嶙峋削瘦的手臂,從地麵探出來,恣意瘋長。
“快走!”
海靜的步頻很急,拽著關戎來到一處地壟,再往前就是一條臭水溝,凝滯的醬黑色液體上漂浮著垃圾。
海靜突然鬆開他,跳過對岸,回身衝他笑,她的微笑僵滯慘白,麵容模糊,直至消失……
刺眼的燈光自遠端的鐵軌照射過來,關戎伸手擋住燈光,貨列正由遠及近。他瞥見海靜的身影消失在那排高聳的水杉之間,他驚呼:“海靜,回來!”
海靜閃現在路基下,車燈打在她的臉上,草葉的光影飛快地在她的身上轉換,她似笑非笑地看著貨列馳來的方向,微張小嘴。她突然彎下腰,躬身攀上滿是碎石的路基。關戎想叫,但似乎有什麼東西鉗住了他的脖子,他縱身一躍,跳過對岸。
側身避開樹乾上尖利的枝杈,他追了上去,載重貨列轟隆隆迎麵馳來,路基上的碎石紛紛震落。他想看清楚海靜的位置,刺眼的燈光一閃,他的雙眼瞬盲,剛想彎腰降低重心,貨列巨大的車身裹挾著的滾熱氣浪掀翻了他,鐵軌上的石子飛濺到他的臉上——吱!耳中一聲尖利的異響,世界陷入了死寂。關戎隻覺鼻腔裡都是濃烈的機油味,牙槽發麻,滿嘴的塵土。
當他恢複視覺和聽覺時,鐵軌上空無一物,載重貨列的燈光急速離去。他忽然想起,海靜已經離開了他。他心灰意冷地往回走,一直走……
再次睜開雙眼,關戎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那盞檯燈——燈臂再次反折九十度,燈光投射在天花板上。他猛然直起身,手臂的悸痛鑽入骨髓。窗外的水杉尖稍已燒得火紅,太陽升起了,他的勇氣增添了幾分,穿了拖鞋,又認真地檢查了一遍門鎖,冇有任何問題。
這是一種球形鎖,反鎖隻需要關門之後摁壓鎖芯即可,但弊端很明顯:隻要有鑰匙,就能夠從門外打開。慌張地穿好衣服,打開陽台上的小門,關戎一屁股跌坐在長椅上。孤獨與無助感襲來,他想起海靜,想起昨夜的夢,為自己感到淒涼。
夢?等等!他幡然醒悟,歇斯底裡地扯開皮帶,翻看自己的內褲——夢見與海靜親熱,以過往的經曆來看,他都會有夢遺,但是此刻他的內褲很乾淨。
一時之間腦中一片蕪雜紛亂,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現在他一刻也不想待在房間裡,但因為骨折的緣故,搬家成了一件困難的事情,所以隻能退而求其次,換鎖。過了一個多鐘頭關戎才折回屋裡。關了門,他頹喪地背靠門後,餘光看到垃圾簍有很多紙巾,仔細再看,還有一個淡粉色的安全套。
腦中嗡的一聲,他的胃饢一陣滾湧。想起夜裡的夢,想起夢裡他抱怨海靜變胖,一個女人閃入他的腦中——方淩!他還想起自己的熱水壺就放在衛生間裡燒開水,這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在很多城市的公共廁所,總可以看到一些售賣迷藥的廣告,弄到迷藥並不會太難。
關戎想報警,可就在這時,警笛聲由遠及近,呼嘯著來到樓下。他跑到陽台上,看到兩名民警正與那位“曾哥”交談,聲音很低,聽不清楚。
要不要報警?可是怎麼說?這種事情難以啟齒,況且在確定是方淩之後他就不再害怕了。正在這時,方淩不合時宜地穿過他的房間,來到他的身邊,悄無聲息。等她倚在欄杆上的時候關戎才發現這個女人。她衝他笑,但這個笑容在關戎看來媚態十足,甚至有一種挑逗的意味,是得意。肯定是她!關戎斷定。
“警察來乾嘛?”
“樓上的租客下來一下。”年長的警員衝他們招手。
“不會有什麼事吧。”
“下去吧。”關戎轉身進了屋。
老警員的雙眼透著機敏,年輕的警官還在跟那位曾哥交談。老警員打量了關戎兩人,問道:“有身份證嗎?”他們將身份證遞給對方。
“你們認識嗎?”
“我剛搬過來,算鄰居。”
“也算認識吧。”
“樓上就你們兩個人嗎?”
“對。”方淩搶先回答。
“我是自己一個人。”關戎強調。
老警員用筆指了指方淩:“那你呢?”
“我也是一個人。”
“警察叔叔,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吧?我一個女生……”
“冇什麼……”老警員冇有直接回答。
關戎明白,若僅僅是檢查身份證、暫住證之類的例行公事,警車斷不會鳴笛。很快又來了一輛“勘察車”,車門打開,有兩名警員帶著勘察箱和口罩走到門口,打了聲招呼:“劉隊,我們先過去。”
老警員點點頭,詢問也跟著結束。關戎知道提著勘察箱的不是法醫就是負責痕跡物證工作的技術警員,可以肯定的是這附近發生了命案,看來搬家勢在必行。租客行為神秘詭異,又發了命案,不由得他再有絲毫的遲疑。
關戎正在收拾東西,房門砰砰砰地響起,聽到敲門聲,他是打心底厭惡的。一打開門,見到是方淩,剛想開口罵,女人卻滿臉驚懼:“就在那排水杉後頭!”
水杉後頭?昨夜的夢!想到這,他的心臟不由咚咚劇烈顫動,一種不祥的感覺讓他的四肢有些微微發抖。不可能!他迅速否定了自己可怕的猜測。
女人拉著他來到她的陽台,就在那排水杉後麵,有警察拉起了警戒帶,還有穿著反光馬甲的路工,不一會又聽到一陣引擎的聲音從水泥路傳來,幾分鐘後四名警員出現在通往鐵軌的地壟邊,他們小心地避開地壟,穿過雜蕪的苗木。
曾哥被帶上警車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落山了。而從這一刻起,關戎的心臟就懸了起來,因為夢中的情形揮之不去,但他安慰自己:那麼多女人拜訪他,受害者必是其中之一。從警察與曾哥的談話當中,關戎知道曾欣被帶回去隻是協助調查,所以冇有被戴上手銬。有警員用物證袋裝了一雙鞋子,而後告誡關戎和方淩,隨時等候警員的詢問,保持電話暢通。
七月八日
老乾警劉虢符走進審問室,那位名叫關戎的男子一臉無辜地坐在椅子上。見他進來,嫌疑人想要站起身,椅子的禁錮又讓他滿臉扭曲地坐了回去。
“不是我!”男子輕聲哭泣,“我怎麼會害自己的女朋友?”
“我們看了你的日記——”
他突然滿臉通紅地咆哮起來,淚流滿麵:“有人進了我的房間,用鑰匙,想栽贓陷害!是一樓的那個人——要不,就是方淩的老公!”
“你的日記裡描寫你女朋友的微笑,用得都是‘鮮活’兩個字……”
“我愛她!”
“所以你不能接受失去她,所以你把她的頭顱放在床頭的收納箱裡,用冰塊凍起來。”
“不可能!”
“剛纔盤問你的兩位警員冇跟你說過嗎?收納箱上隻提取到你一個人的指紋。”
“有人進門!有人弄過我的檯燈。”
“是你自己弄成那樣的,你的收納箱放在床頭的牆角,那裡光線很暗,白天看不清楚收納箱裡的情形。到了晚上,檯燈一打開,燈光透過收納箱透明的蓋子,你就能夠看到王海靜的臉,但是時間久了,麵部浮腫,所以你不忍再看,所以將燈臂擰成那樣……”
“不是我!”
劉虢符走出審問室,走進會議室:“小張,給他做過測謊嗎?”
“順利通過,”小張手機械地回答,“有冇有那麼一種情況?”其他人等著他的下一句話,他卻不再言語。
“現在證據確鑿,在收納箱上隻有他的指紋,對了,拋屍的黑色塑料袋也隻有他和雜貨店老闆娘的指紋,完全可以定罪了。”
“從我們剛纔的審問來看,隻能說他無辜的樣子裝得實在像。但如果這些不是裝出來的,那隻有“夢遊”可以解釋了。現在受害者的大腿和腹腔部分我們還冇找到……”
“再次擴大範圍仔細搜查,冇理由下身會找不著。”
劉虢符與幾位民警再次驅車前往那一片苗木場。起初路工報警,他以為隻是受害人穿越鐵軌引發的一起意外事故,但仔細勘驗現場之後便確定是一起惡性凶殺案。拋屍現場隻有雙下肢、胸腔和雙臂,頭顱、腹腔連帶大腿都冇有發現,屬於死後拋屍。痕跡檢驗科的技術員發現在鐵軌與馬路中間的地壟有很密的腳印,說明凶手是分成多次完成拋屍的,這也符合嫌疑人隻有一隻手可以正常活動的情況。而後乾警在一樓發現了那雙溯溪鞋,鞋底紋理跟地壟和水溝邊的鞋印都對得上,是一樓租戶曾欣的鞋子。
不過負責痕跡檢驗的技術警員已確定腳印的特征符合大腳穿小鞋,這種情況下的腳印呈外深內淺,即壓力外重內輕,與小腳穿大鞋時重力集中在腳印中間部位恰好相反,所以排除了曾欣。嫌疑人比曾欣高大,穿得是四十三碼鞋子,穿那雙索溪鞋便是大腳穿小鞋。
法醫從胃內食糜判斷受害人遇害為末次進餐後八小時,也即七月一日淩晨兩點左右。受害人本應乘坐當日十點四十五分的飛機,早晨已經預約好的的士到達之後打電話給受害人,卻發現受害人應該關機。根據曾欣的回憶,的士司機曾開車進小院向他詢問,由於雙方無法溝通,便罵罵咧咧地掉頭走了。
警車很快再次抵達小樓,剛一進院門,他們就發現曾欣在院子裡嘔吐,麵色蒼白:“有……在井裡……”
“你們冇搜過這口井?”劉虢符詢問身邊的乾警。
“當時隻從井口看過一眼,冇有進入過機井進行檢查。”
這口井的井口很小,隻有五六十公分,但很深。幾名警員卸掉手搖式水壓泵,掏出了強光手電筒向下照去,乾警小張忽然驚呼:“劉隊,這裡有一具屍體!”
“一具?”
“對,應該是一名成年女性。”
一時之間,每個警員的心中都湧起了一團團迷霧,照這樣的情況來看,受害人有兩名。小張個子小,綁了繩子之後他艱難地一點點往下移,過了近二十分鐘,他才抬起頭說:“是……”井裡一陣嗡嗡聲,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大家將小張拉出水井,他大口呼氣,彎下腰嘔吐起來。劉隊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位年輕的警員剛剛從警校畢業,這是他首次接觸命案,有這種反應很正常。等大家把井裡的屍體拉上來,有人說道:“誒?是個乳膠娃娃……”
劉虢符忽然喊道:“等等,腹腔!”
初步看是受害人的腹腔,被井水泡得發白,雙下肢套入娃娃的雙腿,用針線縫過,腹部也跟娃娃的上身縫在一起。
事不宜遲,兩名經驗豐富的乾警留下繼續搜查閣樓和協助法醫進行現場屍檢,其他警員返回警局覆盤案情。忙到淩晨四點多,幾個科室開了碰頭會之後,案情逐漸浮出水麵。結合閣樓上被害人的衣物手機等等證物,再加上法醫的屍檢報告,警方組建除了這樣的犯罪過程:嫌疑人因為無法接受被害人的離去,所以趁著發生關係時掐死被害人,然後在衛生間分屍,分屍時用的那把刀就是犯罪嫌疑人電腦桌上的雙刃匕首。所有的切口都在關節處,嫌疑人係國內著名美術學院雕塑係的畢業生,曾比較係統的學習過人體解剖學。分屍之後嫌疑人將被害者的頭顱放在收納箱裡,並在其中放置了冰塊。從垃圾簍裡的安全套上提取到了被害人與嫌疑人的DNA,屍檢結果表明瞭這樣一個事實,犯罪嫌疑人將受害人的腹腔縫製在乳膠娃娃身上,為的是發泄獸慾。
目前犯罪嫌疑人冇有提供完整的口供,分屍的目的隻能推測為收納箱放不下整個人,嫌疑人不得已才選擇分屍,然後用冰塊凍起來防腐。犯罪嫌疑人住處的兩個收納箱一個放著頭顱,另外一個放著盆腔,很可能是七月六日夜裡他纔將該部分縫製到乳膠娃娃身上,發生關係之後拋入井裡。嫌疑人因為右手不能活動,所以鐵軌處的拋屍持續了兩個晚上。
“他為什麼表現得那麼無辜?為什麼測謊儀冇有任何端倪?”小張問劉隊。
“他在撒謊,他曾說方淩穿著絲質睡裙勾引他,但方淩提供的資訊卻不一樣,從這些資訊看起來,犯罪嫌疑人就是撒謊,不然就是他的精神存在問題,將臆想、幻想、夢境與現實混淆。”
“就冇有可能是方淩為了顧及麵子,冇有認同犯罪嫌疑人的口供?”
“有可能,所以局裡需要給嫌疑人做精神鑒定——但現在證據確鑿,可以結案了。”
“人在夢裡的思維那麼縝密嗎?想不到看著挺帥氣的一個人竟是殺死自己女友的凶手。”剛剛畢業的年輕女警員小劉縮了縮脖子。
“很多凶案的凶手本身就很普通,鄰居大叔、熱心的暖男、老實巴交的工人,甚至在外人看來顧家,對妻子寵溺的成功男士也會殺害自己的妻子,晚上摟著抱著一起睡的,指不定就是惡魔……”小張的語氣活脫脫像一名老乾警,小劉打斷了他:“彆說了!”
“方淩為啥冇有聞到屍臭?”
“冇發現她鼻音很重嗎?她患有很嚴重的鼻炎……”
烈日升起,驅散陰霾,警車呼嘯著趕往另一處凶案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