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恩給他餵了些水,接著又沉沉睡去。
11月23日這天早上十點多鐘,胖修女蒂朵-斯賓塞爬上閣樓,就像往常每個禮拜一那樣,從閣樓開始打掃衛生,一直到二樓。
才把三樓的圖書室清掃乾淨,已經到了十二點,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在冬日裡,蒂朵可不想錯過正常的餐點。在這樣的季節,麪包切片後若不及時享用,很快就變得僵硬生冷,難以下嚥,更彆說冷卻後鑽著牙槽生疼的土豆泥和煮豆子。
神甫不在,教堂裡隻有她們三位修女和一位老廚娘,作為最年輕的修女,爬上爬下打掃衛生下這種活多半都由她一個人負責,雖說她對此冇有怨言,但錯過飯點則是另外一回事。
“蒂朵,吃完飯了麻煩你把這些書抬上去,”已經五十幾歲的老修女伊芙-格雷塔放下手中的書籍,直起腰衝著解開圍裙的蒂朵指了指,“教區的一位紳士給圖書室捐了這些書。”
“好嘛——馬蒂亞小姐,午餐有什麼吃的?”
老廚娘笑了起來:“不用問,與往日一樣一成不變,但這似乎也冇影響過斯賓塞小姐的好胃口不是嗎?”
“每一位廚師都希望得到食客的肯定,而我對廚師總是不吝於讚美……”
她們圍坐在餐桌前,享用上帝賜予的食物。午餐過後,蒂朵愜意地休息了半個小時,然後用藤條籃子裝上圖書上了三樓。
一陣微弱的冷風攪動窗邊的簾子,蒂朵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樓之前她打開窗,想讓拖洗過的木地板儘快吹乾。這時她放下籃子,忙不迭要上前關窗,遠處一抹深褐色突兀地出現在雪地裡,在一處墳堆的旁邊。
“這些可惡的土撥鼠……”蒂朵低聲斥責,關緊了窗戶便轉身到了二樓。
漫長的冬季意味著更多的閒暇時間,蒂朵把二樓清掃過之後回到三樓。她打算翻翻最新受捐的那些書籍看看。倘若有喜歡的書籍,便可以一個人坐在圖書室裡,靜靜地打發這個下午的時光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天色漸漸暗下來,蒂朵正打算下樓,餘光中看到橡樹林立閃出丹恩的身影,他跌跌撞撞正往教堂這邊跑來。蒂朵預感到事出異常,噔噔噔踩著樓梯往下跑。
滿臉煞白的賭鬼氣都冇來得及喘勻,就急匆匆道:“吉米病了……”
“什麼病?”
“很不好,求你去看看他吧。”
“好吧,希望不是很嚴重——我隻學過一些簡單護理……”
“請快點兒吧小姐。”
修女拿了護理的箱子,跟著丹恩匆匆朝著墓園北麵的倉庫跑去。雖然滿天烏雲,但看情形太陽已經落山,雪色映照天空,一片幽明。
斯賓塞小姐的箱子並無特殊用具——幾枚銀針、聽筒、酒精,還有一些止血繃帶,僅此而已。跟在丹恩的身後,聽到他的喘息越來越沉,蒂朵的心就跟著揪了起來,手心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僅兩天不見,他怎麼像換了個人?”看到脫形的吉米,蒂朵驚怵然收住腳步。
“現在怎麼辦,熏煙?”
“為什麼用熏煙?那樣有用嗎?”
“好吧,照你的想法來——他的牙齒怎麼那麼長?”
燈光下的吉米渾身綿軟,嘴脣乾裂,微微張開的嘴裡露出兩排長長的牙齒。蒂朵提起馬燈,仔細端詳吉米的膚色,即使在淡黃色的燈光下,皮膚也表現出一種離奇的藍白,深層靜脈出離地清晰。
“缺水厲害……牙槽收縮了。”
“怎麼辦?”
“想辦法給他喝水。”
丹恩點了熏煙,又幫著蒂朵為吉米清洗身上的嘔吐物。土豆糊糊煮好之後他們想給吉米灌下去,卻得不到任何反饋,送進去的糊糊沿著吉米的嘴角涎下來。如此折騰卻冇能換來一絲反應,兩人的心底都預感到了不祥。
“什麼聲音?”失落的修女疑惑地抬眼看著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大雪悄然降臨了人間,窗外已是一片簌簌的落雪聲。
“雪。”
“不是,還有彆的聲音。”
“我冇聽見……”話音剛落,丹恩突然向前探身,“是狗。”
“不,”蒂朵猛然打了一個寒顫,本能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這可不像狗……”
那是從某種野獸的咽喉深處發出來的低吼聲,從附近的某個地方傳來,低沉有力。震顫的聲線似乎蓄著力道,這種聲波推向蒂朵的每一個毛孔,嚇得她連連往後縮。
她驚恐得一把抓住了丹恩的手:“丹恩,是什麼?”
丹恩的心怦怦直跳,半晌才嚥了口唾沫,咕噥道:“魔鬼……”
“魔鬼?”
冇人回答她,丹恩已經吹滅了馬燈,窗外隻剩沉沉的落雪。
四
人在最絕望的時候,如果出現了千百萬分之一的轉機機會,那麼這千百萬分之一就會成為其心中不可動搖的信念,或許稱之為迷信更加貼切。逃生安全棺就是亞曆克斯-伍德在彌留之際,最清晰而不可磨滅的信念。
但這種僥倖的心理,代價可能是千百人的生命,因為千百萬分之一的複活機率,亞曆克斯根本冇有考慮過潛在的風險有可能是千百萬人為此送命。
他醒了,在覆土之下,在安全棺內,從死亡的邊沿甦醒。死而複生並冇有給他帶來絲毫的欣喜——隨著意識的逐漸復甦,痛苦令他觸不及防。無論使出多大的力氣去睜開雙眼,麵前都是一片他的認知、他的感官、他的想象都無從跨越的漆黑,似乎他的身體也融入了這湮滅一切的無儘黑暗當中……
他本能地想要坐起身,前額結結實實頂在棺木的蓋板上。猛然想起棺蓋上的安全繩,那根繩索連接著棺外的求救鐘,亞曆克斯迫不及待地去夠安全繩,前臂關節又硬生生撞擊在棺壁上——“貝爾斯,你這個狗zazhong!”這絕非是給伊莎貝爾定製的同款逃生棺,察覺這一點讓亞曆克斯怒火中燒,令人絕望的是他的滿腔怒火似乎點燃了棺材裡的空氣——溫度陡然升了上去。
汗餿味、嘔吐物的味道、尿騷味、木板受潮的氣味充斥著亞曆克斯的鼻腔,激得他眼淚直流。冷靜一點亞曆克斯,他安慰自己。
他伸手瞎抓一把,卻摸到了一根拇指粗的軟管——按照圖紙上的設計來看,正對頭部的棺蓋設有一個氣孔,下端用軟管套著伸入棺內,以讓複活者在應急狀態下直接含在嘴裡呼吸空氣——他摸到的軟管卻出奇的短寸,需要抬起上身擎著腦袋才能咬到。
好不容易咬到嘴裡一吸,冰涼新鮮的空氣順入肺部,讓他喜出望外,心情也稍稍平靜下來。因體力不支,他不捨地鬆開軟管,仰躺回去。
安全繩在哪裡?沿著棺蓋的邊沿仔細摸索,汗液淌到臉上,積在眼窩裡。亞曆克斯心底的惶恐也一點點積攢,隨時都有可能擊潰他的意誌力,就在他開始歇斯底裡地在漆黑裡亂抓一桶的時候,一根纖繩絆到了他的指尖。
亞曆克斯將纖繩緊緊攥在手裡,這一瞬間是他最具信心的時刻,因為纖繩意味著逃出生天。他的臉甚至因為興奮而微微抽動,十指把控住繩索之後亞曆克斯開始有節奏地輕輕拉扯,生怕扯斷卻又擔心力道不足而無法把求救信號傳遞到遠處。
一陣扯動之後他停頓下來,仔細捕捉外界的細微響動,祈禱自己的求救能夠被髮現。但當他停下拉繩的動作之後,自己急促的呼吸聲蓋過了所有的響動,撥出來的滾熱氣體縈繞在麵部,身下襯墊的那層絨毛被毯緊緊地包裹著他的後背和下肢,潮熱至極。
“啊……救救我!”亞曆克斯呻吟著,他渾身不停地往外冒汗,與貼身的衣服黏在一塊,散發著滾熱的汗餿味。瘙癢突然從背部的某個地方開始,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向軀體的其他部位:腰、腹、後頸、雙下肢、腳背……
亞曆克斯掙紮著想躬身去撓下肢,迎接他的是鐵板一樣的棺壁,不容一絲動搖。他又掙紮著想側過身軀,卻感覺整個人嵌入厚厚的被毯當中,動憚不得。亞曆克斯嗚嗚地哭了起來,臉上的汗水、鼻涕、淚水一股腦兒朝耳後流去。
他想要做最後一番努力,便抬起肘關節、膝蓋,頂著棺壁,以圖獲得支撐點,然後把自己的身體側過去——“啊!”歇斯底裡的慘叫聲幾乎將他自己的耳膜撕裂——他終於翻過來了。
潮熱難聞的被毯捂在臉上,灼燒一般的空氣浸潤他的每一處毛孔。他打算把身下的被毯推向棺材的尾部,這樣就能獲得更多的空間活動上肢。不過當毯子一點一點往下推的時候被揉成一團,死死地抵在他的胯骨下,這樣不上不下地堵在中間,亞曆克斯的精神已瀕臨崩潰。
好在臉部終於貼上稍稍有些冰涼的棺底,趁著這個間隙,他再次扯動安全繩,一下又一下……他需要繼續調整卡在中間的被毯,於是拚儘最後的力氣,成功把毛毯推向了腳下。
但顧此失彼,亞曆克斯錯估這口棺材的長度,毯子踢到腳下之後他必須弓著身子,全身的大關節緊緊抵在棺材的四壁,他突然拚命掙紮,死命踢蹬,就算關節上的皮肉剝脫也冇有停歇,接著身上的衣服也被撕扯開……
近乎狂癲的掙紮過後,亞曆克斯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他的力量微不足道,死亡如千斤重的巨石,當胸壓在他的肺腔上,雙肺隨著每一次的呼氣急劇萎縮,肌肉失去了控製力,一泡尿滑了出來——亞曆克斯進入了瀕死的狀態。
就在他的意識漸漸消逝的時候,沉悶的掘地聲隱約傳入他的耳中。是的,這個聲音從棺壁上散發出來,輕微震顫著他耳道裡的毫毛,很快這個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
他再次甦醒,嘶叫著告訴自己:“我要得救了。”
鋤尖撞擊在棺壁上的巨大聲響震得亞曆克斯一時失聰,腦袋裡嗡嗡直響,他的瀕死感終於在被施予援救的希望來臨時如潮水般退去。
可就在他滿懷希望,正打算著爬出棺材,大口呼吸、感受清風拂麵、再好好伸展痠痛得無以複加的四肢時,掘地的聲音停了,世界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我還活著,請不要停下,求求你……”亞曆克斯嘶啞哀求,揪著那根安全繩用力一扯,繩子竟冇帶任何牽絆,輕飄飄滑入棺內。換而言之,原本綁在求救鐘那一端的繩頭,被人解開了,任憑他再拉扯縴繩,求救鐘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現在已經有人在施救,自然用不著再拉鈴了,亞曆克斯提醒自己。就在這個時候,他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氣,肺腔卻感覺不到氣體的充盈,一個可怕的猜測在心裡萌生。
“不——”他呐喊。
收回手臂,他用手肘支撐上身,掙紮著要仰躺過來,想要證明自己的猜測是錯的。亞曆克斯和膝關節的劇痛對抗了一番,最終成功轉換姿勢。使出渾身的力氣支起上身,他張嘴就朝著記憶裡軟管所在的位置咬去,很順利叼在嘴裡。
他往回吸氣——一股滯澀感,再往外一吹,堵得死死的,這印證了他心中那個讓人絕望的猜測,有人堵住了氣孔!
“為什麼?”他茫然不解。
來人的目的如果不是營救,為何要挖開墓坑,又為何中途停下而且還封堵了氣孔?他絕望地安靜下來。
極度缺氧的身體本能地驅動肋間肌、膈肌、腹壁肌、胸鎖乳突肌去抽吸空氣,但他就像一條被擲到岸上的魚,大口喘息,卻冇有丁點兒新鮮的空氣進入肺腔,這一刻,往日平常不過的呼吸竟變得如此遙不可及……
一日過後,劇烈的疼痛讓亞曆克斯-伍德猛然驚醒,睜開眼睛的瞬間,他看到一節斷肢擺放在身側,斷肢上燙傷的疤痕如此熟悉……伊莎貝爾!剛剛緩過來的疼痛再次生生撕咬他的神經,往胸口一看,一枚閃著血光的柳葉刀,正被一名似曾相識的醫生操持在手。
醫生的五指收縮滑動,亞曆克斯就感覺到銳利無比的刀鋒正在劃過他的胸骨下沿,他想奮力掙紮,但渾身綿軟,最後源自最本能的掙紮幻化成一聲哀嚎:“啊……”
那醫生反應過來,驚駭地瞪著他,三四秒鐘的寂靜過後,醫生突然反應過來,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拿起柳葉刀就朝亞曆克斯的脖子劃過來。
一股熱流激射在亞曆克斯的外耳上,是鮮血,他的頸部血管被柳葉刀很乾脆地切開了。
“教授,他還活著!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句在亞曆克斯的腦海裡慢慢變得模糊。
“隻能這樣……否則我們醫學院從盜屍賊手裡收購屍體的新聞就大白於天下了——在解剖台上的都是屍體,也隻能是屍體……”
這句話,是亞曆克斯殘存的意識裡的絕響。
五
11月24日一大早,私家偵探布蘭登-阿奇帕德就收到疫病防控救援組織首席顧問,同時也是他的老戰友埃斯-考蘭特的來信,信中首席顧問以無比憤慨的語氣鄭重委托他前往雷丁調查伍德議員墳墓遭毀一案。
伍德議員身為zhengfu派駐疫病防控組織的代表,身染惡疫眼見不治,不惜重金打造逃生棺偷偷運出倫敦的做法,屬於監守自盜。這種性質的案件,自然不能上報警廳,至少在當前這樣的特殊時期,案情不宜擴大宣傳。
天氣陰沉,布蘭登雇了一輛馬車,經過一個多小時的顛簸,馬車順利抵達橡園公墓。迎接他的是一位年過五十的修女。
“您好,我叫布蘭登-阿奇帕德,是一名私人偵探,受疫病防控救治組織首席顧問的委托,前來調查這起案子,我該怎麼稱呼您呢小姐。”
“先生,您可以叫我伊芙,伊芙-格雷塔。”
“格雷塔小姐,電報是您發的嗎?”
“是我發的,一大早就去雷丁發的,但這件事是蒂朵-斯賓塞小姐囑托我去辦的。”
“我能見見她嗎?”
“要到墓園北麵的倉庫,她在那兒,他們似乎把自己關起來了。”
“哦?”布蘭登敏銳地皺起眉頭,“他們把自己關起來了?”
“似乎是這樣。”
“為什麼這麼說?”
“隻是這麼感覺——昨晚斯賓塞小姐去倉庫給那孩子看病,但是一直到晚上十點鐘也冇有回來,我想他應該病得不輕,他似乎是叫吉米——依照慣例,教堂的後門晚上八點半過後就關閉,前門也不會超過十點鐘,而且昨晚下著雪,所以十點多一點兒,也許是十點一刻吧,我就把門都關上了……我不知道我說的這些對您是否有幫助,您知道,我們這裡都是一些虔誠的教眾,很少出現這樣的事情——但是三年前因為麗塔小姐被殺一案,布希警探也曾經向我詢問過一些問題……”
“這對我幫助很大,謝謝您,如果不介意的話請您繼續。”
“嗯,我的意思是斯賓塞小姐昨晚並冇有回來,因為我的睡眠很淺,並且睡在一樓唯一的臥室裡,任何人在夜裡打開門,都逃不過我的耳朵——早上天剛剛亮的時候,她敲著我的窗戶,我打開窗,斯賓塞小姐將墓園裡發生的事告訴了我,並讓我去雷丁給那位貝爾斯-馬維先生髮電報……這太聳人聽聞了,這樣的慘案簡直讓人不敢想象——斯賓塞小姐把事情交代給我之後,我忘瞭如何拚寫那位馬維先生的名字,所以就去倉庫向她確認一遍,她從倉庫二樓的窗戶看到我,就遠遠地告訴我如何拚寫那個名字——所以在我看來,他們是把自己關起來了,拒人千裡可不是斯賓塞小姐的作風。”
“那麼您可以帶我去看看那座墳墓嗎?”
“當然,請跟我來吧。”
布蘭登跟在修女的身後朝著橡園公墓走去。他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教堂位於雷丁正北大約1.5英裡處,教堂後是高大的橡樹林,再往前就是南北走向的砂石直道,直通雷丁,往北走一百米左右就是橡園公墓的入口。
“蒂朵說,昨晚聽到了魔鬼的低吼聲,真是可怕至極——請注意您的腳下,”修女一邊走,一邊叮囑身後的布蘭登,“這些土撥鼠,實在太多了,如果不注意的話,就有可能踩入積雪下的洞窟,弄傷自己。”
“您聽到了嗎?”
“什麼?”
“您昨晚聽到了蒂朵-斯賓塞小姐所說的那些低吼聲了嗎?”
“冇有,”她回身指了指教堂的方向,“教堂距離墓園更遠——我的意思是相比較倉庫與墓園的距離來說。”
“屍體都不見了是嗎?”
“先生,我可不敢靠過去太近,具體情況需要您親自去看看。”
“那你們是怎麼發現的呢?”
“這個您就得問蒂朵了,是她告訴我的。”
距被毀的墳墓還有五十幾米的時候,修女停下腳步,扶著額頭說道:“先生,請恕我不能再繼續往前走了,如果還有什麼需要詢問,回頭您再找我。”
布蘭登趕忙道謝,等修女轉身離去,他繼續朝著墓園的深處走去。
大雪已經覆蓋了絕大部分可疑的形跡,封土被挖開了,棺材的一角遭到損毀,留下尖利的木茬,落雪從破損的大洞進入棺內,棺外的逃生應急鐘早已不知所蹤,另外一座新墳,也就是伊莎貝爾的逃生鐘完好無損。布蘭登探身看了看議員棺內的情形,雖然昏暗,但裡邊冇有剩下什麼東西。
事發墳墓距離西麵的沼澤地直線距離不過兩百米,布蘭登仔細打量了積雪的形態,發現一道極其輕微的凹陷行跡,從他腳下一直伸向沼澤的邊沿。
順著那道行跡來回走了兩趟後,布蘭登在沼澤邊發現了微量的人體組織,戴上手套再仔細翻找,兩根白生生的斷指從積雪下露出來——端詳了一會蜷縮褶皺的蒼白斷指,他又拿起來嗅了嗅,旋即陷入沉思。
在確定暫時無法得到更多的資訊後,布蘭登離開現場,往北邊的倉庫走去。斯賓塞小姐主動朝外迎了出來,她似乎冇有打算請他進入倉庫的意思。布蘭登目測了一下倉庫與墓園之間的距離,問她:“你是怎麼發現的?是發現的第一人嗎?”
“病人的情況很糟糕,所以我隻是靠在二樓的牧草堆裡眯了一會兒,很早就醒了——因為昨晚那些奇怪的低吼聲,我很自然地探出窗外檢視外邊的情況,後來發現了新墳裸露出來的窟窿。”
“什麼樣的低吼聲?”
“非常可怕的低吼,從某種野獸胸腔裡發出來的沉悶低吼,震得人心裡慌慌的——我不知道是否應該這麼形容。”
“如此說你認為並不是什麼惡魔?”
“我隻是說像野獸發出來的,但確實讓人想到惡魔。”
“病人患了什麼病?”
“目前還不知道,但是看著不好,雖然現在甦醒了。”
“哦?你覺得具有傳染性嗎?”
“我是覺得有這種可能的,所以您可能也聞到了我身上的煙燻味。”
“這附近有什麼大型野獸嗎?”
“不知道,狐狸算嗎?”
“據我所知,兩具配有逃生鐘的棺木都是入夜後到達這裡的,是嗎?”
“是的。”
“都有誰知道這兩具逃生棺入葬橡園公墓?”
“神甫,還有教堂的修女、廚娘,當然還有挖墓人和馬車伕。”
“你可以跟我說說這幾天的天氣嗎?越詳細越好。”
“前些天一直是陰天,前天——就是22日開始下雪,到晚上睡覺前都在下,不過通常情況下我都是淩晨兩點鐘左右才睡的,所以那天晚上兩點鐘的時候雪肯定還在下,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但是天空依然昏沉得厲害,23日下午四點鐘左右又飄起了大雪,斷斷續續地下到今天早上。”
布蘭登陷入一種停頓狀態,半晌過後修女蒂朵主動問道:“先生,我還能為您做些什麼?”
老偵探醒悟過來,說道:“暫時先這樣——有兩名挖墓人是嗎,你能幫我把他叫出來嗎?”
“好的,他叫丹恩-瓦爾克。”修女轉身進了門。
布蘭登打量向他走來的丹恩,三十幾歲,身體極其強壯。他朝前迎上去並伸出右手,順帶做了自我介紹,但是挖墓人冇有跟他握手,隻是麵無表情地咕噥了一句:“有什麼事?”
“昨晚你也聽到了奇怪的吼聲是嗎?”
“對。”
“你覺得是什麼?以前聽到過嗎?”
“是魔鬼。”
“哦?為什麼這麼說?”
“從未聽過這種低吼聲。”
“持續了多久?”
“不知道,斷斷續續,可能是一刻鐘吧。”
“你覺得這兩具逃生棺入葬橡園一事,有多少人知道?”
“這個我就無法確定了,但如果馬車當時經過雷丁,那麼所有見到棺材的人都能夠想到橡園公墓。”
“但馬伕不是為棺材蓋上雨布嗎?”
“誰知道呢,反正等我們到達教堂前的時候,冇有看到雨布,或許你應該問蒂朵和格雷塔小姐,因為格雷塔小姐總是很警醒,而前來通知我們的都是蒂朵。”
“你和斯賓塞小姐很相熟是嗎?”意識到自己的措辭不太恰當,布蘭登趕緊補充,“我的意思是你通常這樣直接稱呼她的嗎?”
“什麼意思?”
“請不要誤會,這是例行的查問……”
“我們當然相熟,我們已經認識了幾乎四年了,三年前麗塔小姐遇害後,蒂朵-斯賓塞小姐就接過她的職責,迎送來往參與葬禮的人員,並協調我們挖墓人的工作……”
“你的意思是挖墓人除了你們兩還有其他人?”
“傷寒和風疹流行的時候是的。”
“那時候除了你們倆還有誰?”
“吉米那時候還冇來——那些人都是臨時招募的,並不固定。”
“吉米染了什麼病?你們似乎認為這病具有傳染性,是這樣嗎?”
“近些年具有傳染特性的病還少嗎?我們這麼做隻是以防萬一。”
“斯賓塞小姐說吉米醒了,我能跟他聊聊嗎?”
“你如果不介意,那請便。”
剛爬上二樓,布蘭登心裡一驚,床上虛弱的年輕人果然呈現出一種近似藍死病患者的特征,但他不是醫生,無法確定。他衝床前的修女打了個手勢,詢問她自己是否可以坐下,修女站起身:“您坐下吧,我也到樓下等吧。”
布蘭登揪心地打量了一會床上的年輕人,做了自我介紹之後便問道:“你什麼時候生病的?”
“二十二日……”
“嗯。”
“應該是第二天。”
“你是指……”
“挖最後一個墓坑的第二天。”
“這幾天你都冇有出去嗎?”
“對。”
“你的夥伴呢?他這幾天有冇有去什麼地方?”
“淩晨的時候去鎮上了,就是修了封土後他就搭乘那輛馬車去了鎮上。”
“送棺材來的馬車是吧,他去鎮上乾嘛?”布蘭登很快又強調了一下,“你看起來很肯定。”
“洗澡,也許是這樣——是的,我讓他給伊麗絲,就是我的妹妹寄一筆錢,他剛纔把彙款回執單給我了。”
“能讓我看看嗎?”
從吉米-班克羅夫特瘦弱的手裡接過回執單,布蘭登仔細看了具體時間和辦理櫃號,還有收款人的詳細地址就遞還給了吉米。他想了一會,接著問:“瓦爾克是什麼時候返回的?”
“二十三日早上。”
“知道幾點嗎?”
“不知道,但我聽到了雞鳴聲,通常早上四點到六點之間教堂的公雞最愛打鳴。”
“之後他又去了哪裡?”
“冇有,因為我病得厲害,他冇出去。”
“你能肯定嗎?”
“當然,雖然昨天上午我昏昏沉沉,但每次醒來都看到他在床前,期間他餵我喝水,還有豆子,中午十二點過後是一些土豆糊糊粥。”
“嗯,謝謝你,我想暫時先這樣,請好好休息。”
布蘭登心裡一團亂麻,問了一個上午,冇有理出頭緒來。告彆了倉庫裡的幾個人,他正要抄著原路返回,不料身後傳來斯賓塞小姐的聲音:“先生,請等一下。”
“怎麼了?”
“請等一下,”修女有些胖,氣喘籲籲來到布蘭登身前,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說,“有件事可能對你也冇什麼幫助,但我想我還是應該和你說一下。”
“是嗎?”
“昨天十二點多我把教眾最新捐贈的一些圖書送到三樓的時候,看到雪地裡有一些新土,但我當時冇有仔細觀察那個位置是不是那座新墳。”
“新土?”布蘭登喜出望外。
“對,不過當時我覺得那不過是土撥鼠掏出來的洞——十點鐘多的時候我打開窗,打算托洗地板之後讓流通的空氣進來能更快地吹乾地板。”
“那時候就發現新土嗎?”
“那時候……冇有發現,因為我打開窗的時候好像冇往外瞧,再次上樓纔看到。”
“你能帶我上三樓看看嗎?”
蒂朵躊躇了一下,最終還是帶著布蘭登上了教堂的三樓。根據她所說的位置,那裡正是議員亞曆克斯-伍德的墳墓。這個細節讓布蘭登欣喜,雖然一下子他還無法還原出來事實的發展過程,但總感覺修女提供的資訊對案件的偵破至關重要。
末了他還跟蒂朵確認了一遍兩輛馬車抵達的第一時間有冇有看到棺材被雨布遮罩。蒂朵很確定那具巨型棺材當時冇有雨布,而第二具棺材確定有雨布遮罩。這個資訊等同於說明安全棺入葬橡園公墓一事早已不是秘密,恐怕當晚雷丁街頭就有不少人親眼目睹了馬車拉著巨大的逃生棺取道橡園公墓的情形。
而關於天氣,伊芙-格雷塔表示23日淩晨四點多她起床的時候還在下雪,而五點整當她打開教堂大門的時候雪已經停了。
思量再三,布蘭登-阿奇帕德交代挖墓人不要破壞現場之後便打道回倫敦去了。
“埃斯,這件事恐怕很棘手。”
“怎麼了?”
“可能有一些具有權威性的醫療機構參與其中。”
“哦?何以見得?”
布蘭登冇有回答他,猶豫的神色徘徊在他擰緊的雙眉間,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定才說:“這場藍死病的危害,你最清楚,因為你是最瞭解實情的人,但新的疾病對這些名聲大噪的醫療機構來說就是一次可能獲得突破的機會,他們會爭先恐後地花費重金去爭取各種機會來研究這些疾病……”
“你什麼意思?”
“這些機構可能正在花重金求購染上疫病身亡的鮮屍。”
“我不明白。”
“在現場我發現了兩節斷指,斷指的表皮表現出明顯的褶皺,冇有任何血色,我若判斷不錯,那隻能是經過長期浸泡的屍體纔會有這樣的特點,並且我聞到了類似屍體防腐液的氣味。”
“這麼說所謂的‘惡魔’是經過特殊偽裝的?”
“也許惡魔是真,但食屍恐怕是轉移視線的精心佈置。”
“我現在更加糊塗了。”
“倘若泰晤士報明日的頭版出現《愛丁堡醫學院不惜花重金從盜屍賊手裡購買議員遺體用於醫學研究》這樣的文章的話,其結果你想過嗎?”
“布蘭登,僅憑兩根斷指不能給這些狗屁權威機構定罪!”
“你冇明白我的意思,這樣的醜聞足以給這些頂級研究機構來一次滅頂之災,有人會為阻止這種醜聞遭到曝光而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你是擔心我為此心懷顧慮?”
“是的。”
“你不用替我考慮,我要的是真憑實據——那麼那個盜屍賊在哪裡。”
“好吧,請再給我一些時間。”
道彆了埃斯-考蘭特,在賭場流連兩天之後布蘭登分彆拜訪了貝爾斯-馬維和克裡斯-鮑勃以及棺材商佐拉。議員的這位老管家一口咬定他當晚為伊莎貝爾-伍德小姐的棺材買了雨布,等到見了馬伕和棺材商,事情總算得到了澄清。
棺材店在出售棺材的時候會提供適合尺寸的遮雨布給顧客,但雨布的費用需要另外支付,佐拉非常肯定貝爾斯冇有為這兩具棺材另購過遮雨布。克裡斯因為看不過眼,便從船工那裡扯了一塊舊油布。難怪蒂朵-斯賓塞提供的資訊與管家所說不符。
這一點差彆關乎到布蘭登偵察範圍的大小,為此他差點冇折回去把那老頭揍一頓。而這也意味著安全棺入葬橡園公墓這個訊息其實早已不是修女和挖墓人之間的秘密。
六
11月28日,布蘭登特意找了一位身體強壯車伕,清晨七點不到他們便驅馬直奔雷丁而去。抵達教堂的時候還是伊芙-格雷塔出來迎接他。讓布蘭登震驚的是老修女帶給他的訊息是吉米-班克羅夫特已於昨天下午死去,而蒂朵-斯賓塞還在倉庫那邊自我隔離。
從馬車裡取下工具,偵探先生帶著車伕裡奧-阿爾傑徑直走向議員的墳墓,清除積雪和棺蓋上的泥土之後,兩人開始著手打開棺蓋。
果真如布蘭登所想的那樣,他們並冇有花費太多的力氣就撬開了,而且棺蓋與棺室的扣合處,夾著不少泥塊,雖然人為清理過,但是泥印落在雲杉淡黃色的木質上還是非常顯眼。
顯而易見,棺蓋被打開,再將屍體抬出,然後重新扣回棺蓋再偽裝成某種野獸毀棺食屍的假象,可更具體的細節,布蘭登暫時想不出頭緒。
不過在離開前,布蘭登還是打算去看一下倉庫裡的丹恩和蒂朵。胖修女再次從視窗裡衝他打招呼,她直接拒絕了布蘭登的拜訪,讓他有什麼話就直接在門外問。
“瓦爾克呢?”布蘭登隨意問道。
“去雷丁了。”
“去雷丁?”
“是的。”
“他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
“好像你也不認可他這麼做,是嗎?”布蘭登指了指緊閉的門,“我的意思是現在看來,你已經確定了吉米的病具有很強的傳染性——所以他這時候前往雷丁不合適,對嗎?”
“先生,我無法決定他的意願。”
布蘭登沉吟片刻,掉頭匆匆就走,出去幾十米纔想起來跟修女道彆。當時接過彙款回執單時,布蘭登甚至連收款人的地址和姓名都記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自己的這一猜測是否準確,但那種熟悉的感覺提醒他:真相不遠了。
到了曼切斯特,布蘭登直奔警察廳聯絡上了自己的老友查爾斯-福克曼警長,道明來意便匆匆去了郵局擷取那張彙款單,他不知道是否存在這樣的彙款單,因為時間的關係,他冇有去雷丁的郵局確認,而是直接坐上了曼切斯特的火車。
但他們慢了一步,布蘭登馬上反應過來,衝老友一揮手,直接去伊麗絲-班克羅夫特的主家,讓他們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彙票上的“亞爾曼公館”並無名為伊麗絲-班克羅夫特的女傭。
“我說老偵探先生,你這是老眼昏花看錯了還是老年癡呆症導致記錯了地址?”老友氣喘籲籲地看著布蘭登。
“老傢夥,相信我,不會有錯,這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誤會?可不是嘛,當然是誤會了——那邊,郵差!”
“警長先生。”年輕的郵差騎著自行車朝他們過來了。
警長例行公事地出示了證件:“有一張從雷丁過來的彙款單……名字叫什麼?”
“伊麗絲-班克羅夫特。”
“好像是有的。”
“真的?”布蘭登很激動。
“那麼亞爾曼爵士的管家怎麼說查無此人?是這個地址嗎?”警長狐疑道。
郵差從郵包裡取出信件,很快就從信劄裡翻出了那張彙款單,布蘭登接過手裡一看,彙款金額竟高達40英鎊,他緊緊抓在手裡:“就是它!”
“地址也對,為什麼查無此人?”
“警長先生,這個我就不清楚了,每次這位伊麗絲的彙款,簽收人的是羅夫娜-班克羅夫特拿著她的證件代簽的。”
“就是馬蓋爾太太?馬蓋爾是她的夫姓。”布蘭登反應過來。
就在這時候,一位穿著圍裙的女仆從公館裡小跑出來,她年齡約莫四十幾歲,見到郵差,遠遠就笑著喊他:“亞爾曼小姐告訴我說有一張來自雷丁的彙款單,冇有錯吧?”
警長上前嚴肅地宣佈:“我們懷疑彙票上的款項來源有違聯合王國憲法,特此暫扣,待調查清楚且合法之後再予退回——另外,你不是伊麗絲-班克羅夫特本人,你們是什麼關係?”
女人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她是我的侄女,她在另一個地址。”
“那你怎麼能帶她簽收如此高金額的彙票?”
“她讓我代為管賬……”
“快給她開憑據吧福克曼!”布蘭登已經迫不及待了。
冇再做任何停歇,布蘭登告彆了老友之後匆匆前往火車站。如今這張彙款單印證了他此前的猜測,挖墓人蔘與了這樁盜屍案,可有一個無法解釋的死結讓布蘭登百思不得其解——結合修女與吉米的口供,丹恩-瓦爾克冇有作案的時間。
23日清晨5點前一直下雪,而當天中午蒂朵-斯賓塞看到了挖出來的新土,可以確定這個間隙就是盜屍發生的時候,也即23日上午(05:00-12:30),而當晚的低吼聲是盜屍賊事後為迷惑人特意為之。
教堂隻有三樓往上,視線才能跨越高聳的橡林看到墓園,但即使在三樓,也因身高和背坡等因素的影響,斯賓塞小姐也僅僅看到露出樹冠外的一點點新土,難怪她將之誤認為土撥鼠的新洞。所以盜屍發生的時候,教堂的修女們很難發現。
可是吉米卻說23日早上丹恩曾給他喂水、喂土豆糊糊,用他的話說睜開眼就看到丹恩守在床前,這就說明他在23日上午冇離開過倉庫,也就冇有時間盜屍了,難道丹恩隻是向盜墓賊提供了安全棺入葬橡園公墓這樣的資訊就獲取高達40磅的钜額酬勞?
布蘭登瞭解過吉米-班克羅夫特,他半年前纔來到這座公墓工作,此前三餐不飽,這40英鎊就不可能是他自己攢的,隻能是丹恩-瓦爾克,隻能是他。
老友福克曼警長隻給他三天的時間,如果三天時間冇能弄清楚這張彙款單存在違法的可能的話,他就必須將之歸還收款人。
眼看著馬上就要進入十二月,布蘭登預感到事情可能脫離了他的控製,在冇有任何進展的時候,他像過去的習慣那樣,想出門走走。憑藉著埃斯-考蘭特為他開具的醫生職業證明,他可以以疫病防控需要的藉口自由出入倫敦南區。
他想跟埃斯-考蘭特聊聊,隨便把撬棺蓋的工具歸還給棺材商。佐拉一如既往地熱情,剛進店門,漫天的雨夾雪飄然而下。
百無聊賴的布蘭登隻能坐在佐拉的店裡等候,此時他看到玻璃櫃裡有幾種不同的應急鐘,便問:“議員的鐘是哪一種?因為被毀,現場冇有留下來,應該跟他女兒的是一至的吧?”
佐拉嗤笑道:“不一樣。”
“哦,哪一種?”
佐拉繞回櫃檯裡,取出一個發聲器很簡單的應急鐘,他拉了一下纖繩——鐺……鐺,這聲音聲如洪鐘,與伊莎貝爾那款尖利刺耳的嗡鳴根本不一樣。
“這不就是個鐘擺嗎?”
“就是啊。”
老偵探幡然頓悟,抓起禮帽轉身就衝入了店外的飛雪當中,留下一臉驚異的棺材商。
布蘭登帶上了M1860型柯爾特轉輪shouqiang,他很少攜帶這把shouqiang,但是即將麵對的,是一個強壯而且殘忍至極的盜屍賊,為此他不得不慎重。
進門之後布蘭登示意修女蒂朵-斯賓塞暫時躲避,然後開門見山對丹恩說道:“我知道是你。”
丹恩冇有說話,他的雙眼帶著警惕掃視了布蘭登一眼,然後不以為意地彆過頭去。
“我一直以為你23日上午冇有時間盜屍,但我錯了……”
丹恩-瓦爾克皺了皺眉,仍然沉默。
“吉米處在嚴重脫水的狀態,誤將23日清晨議員拉響的求救鐘當作是教堂敲響的12點鐘,這間接給你不具備時間盜屍做了偽證。”
“我知道你不會承認,但這個是你的吧?”布蘭登將彙款單拿了出來,丹恩騰地站起身,布蘭登的柯爾特shouqiang從口袋了伸了出來,“說說這40英鎊吧——吉米半年前還食不果腹,這40英鎊不可能是他的。”
“是我!”丹恩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決絕的凜然。
“這是第一次?”
“不要侮辱我。”
“你活活殺死了他。”
“他因一己之私置我們這些卑微的生命於不顧!”
“哦,你剛纔說我侮辱你?賣屍賊談何尊嚴。”
“40英鎊一分不少,全在那!”
“我想知道是誰出了高價購買議員的遺體。”
“牛津醫學研究院!”
布蘭登雙眉擰緊,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你很早就知道那是藍死病。”
“我在這座墓園工作已經五年,見過許多屍體,兩個姓伍德的死人,並且同樣都是昂貴精緻的逃生棺,這是顯而易見的,吉米染病之後我就確定了這是藍死病——而就在吉米病重的時候,那個所謂的議員……”丹恩的雙眼噙淚,突然慘笑起來,“他竟然複活了,我切了繩子往下挖,聽到他在踢打棺材,就堵了氣孔,等他斷氣了再把他抬出來——因為這個職業,有意向從我這購買鮮屍的人一直都有,但我從冇碰過,這次是為了吉米和伊麗絲!這種斷氣不超過兩個小時的新鮮屍體,能賣到80英鎊,但我臨時找的人,所以隻能得到一半。”
“可是你說屍體進入了牛津醫學院,既然是臨時找的人,那你怎麼知道是這個學院?”
“是嗎?你可以不信我,但是敢於解剖身染疫病的鮮屍,而且屍主身份如此顯赫的,隻能是牛津或者愛丁堡這樣的醫學院,絕不是那些以售票為目的解剖表演機構。”
“似乎是這樣吧。”布蘭登有點語塞。
“是一位著名的教授,我可以把名字給你。”
布蘭登冇有接過話,他把手裡的彙款單留在矮桌上,站起身:“現在我相信沼澤狼吃剩的殘指來自實驗室了,賭場裡我去過了,在那裡我找到了一位在沼澤地裡以打漁為生的漁夫……”
“是的,我用他們實驗室裡廢棄的殘體吸引沼澤灰狼,因為冬天食物缺乏,所以它們不會對這樣的誘惑置之不理。”
布蘭登走下樓梯的時候提醒丹恩:“那40英鎊通過彙寄是到不了伊麗絲手上的,那所公館是她的姨母代收……”他的話迴盪在樓梯口,人已經不見了。
“到底是惻隱之心還是畏懼在作祟?”丹恩探身出窗。
“都有!更多的是惻隱之心,不單單是因為吉米與伊麗絲,還有每天近百名感染的患者,希望你說的那位教授,能夠告訴世人,他們為什麼無休止的上吐下瀉……告訴他們,如何去對抗這樣的惡疫……”
丹恩掏出了另外的40英鎊,看著布蘭登遠去的背影,露出一抹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