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96章

“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我每天醒來，窗外的陽光依然刺眼，咖啡的味道依然香濃，我依然過著輕鬆愉悅的日子，世界運轉如常，根本沒有因為誰的離開而停滯半分。”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原來我以前那些所謂的非你不可，不過是習慣依賴的錯覺，那些我以為熬不過去的日夜，終究被時間碾成了無關痛癢的粉末。我很感謝你的不辭而別，讓我認清了自己的內心，我早就說過我沒有以前那麼愛你了，現在也確如我的驗證，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為你傷心太久，頂多哭一哭就過去了。”

陳詠淩的心如刀割，手指不自覺的抓緊了床單，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不過還好，今晚你沒事，不然衝撞了我明天的婚期，平添了些晦氣。”黎晴晴突然哽咽：“我結婚後，你也一定要自己過得好好的，北京是大城市，正如你喜歡那般有燈紅酒綠的生活，你可以在名利場裏流連忘返，認識很多風格迥異的姑娘，好好的浪跡情場。但是沒有考慮好要負責之前，千萬不要禍害人家，免得遭到報應。”

陳詠淩的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你不用激我……我現在做不了什麼……”

他說得很慢，字與字之間拖著長長的空白，像是需要在這停頓裡積攢力氣。

“我本就不期望你做什麼，我隻是告訴你，以後我的生活裏麵，已經完全沒有你了。”

要是按照陳詠淩以前的脾氣，他估計會從床上坐起來跟黎晴晴對峙爭吵兩句，但現在的他好像不會了，不僅僅是因為身上有傷，他的心境好像發生了轉變，他對她生硬的話語並沒有生氣，反而滋生出了一絲憐惜。

是他從前太混蛋了，是他對不住她。

如今看著她想要開始一段新的生活，想要忘記從前那段反覆耗盡她心神的感情，他有什麼理由還不放手呢？

他很想再抱抱她，想吻她，想安慰她那顆不安的心，可是他沒有權利了。

陳詠淩緩緩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黎晴晴有點愣住，他不僅沒有出言與她爭鋒相對，更是在她麵前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他為什麼變了？

她喉嚨裡泛起鐵鏽味，才意識到自己已把下唇咬破。

陳詠淩再睜開眼時，看見她嘴角滲出的血，他伸出了手，卻在即將要摸到她的臉時停了下來，手臂就這樣僵在了半空中。

黎晴晴盯著陳詠淩的眼睛，記憶中他從前歡笑的臉和現在的臉重合，絲毫沒有變樣。

最終，她主動將自己的臉湊了過去，陳詠淩微熱的掌心撫上了她的麵頰：“晴晴，祝你今後……過得幸福。”

“好。”話一落音，黎晴晴眼淚決堤，她匆匆站起身來，逃一樣的跑出了病房，留給陳詠淩一個倉促的背影。

這一刻，陳詠淩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原來那些幼稚的賭氣，毫無意義的拉扯，無聊的自尊心不過都是自己給自己設下的牢籠。

原來黎晴晴放下他，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決定。

他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明白了一個最樸素的真理，這世上沒有誰是不可代替的，那些以為刻骨銘心的愛恨，終究會變成記憶裡一個模糊的標點符號，隨風就散了。

……

正月初五，是個風清雲朗的好日子，黎晴晴大婚，在高檔的五星級酒店席設接近60桌，婚禮辦得隆重而又體麵。

喻音站在她身旁，陪著她一起迎送賓客，一起舉杯敬酒，看著她在台上和夏嘉善親吻相擁，她的內心既有開心，也有疑惑。

喻音看著夏嘉善那和陳詠淩相似的眉眼，心裏五味雜陳，黎晴晴最終是不是嫁給了心裏的那個人，隻有她自己知道。

人群之外，陳詠淩還是來了，他躲在角落裏看著台上的黎晴晴，她身上穿的白紗過於刺眼，讓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多可笑，今天的陽光居然這麼好，一點都沒有顧忌到他此刻的心情。

從此她眼裏的光，再也不屬於他了。

“新婚快樂。”最終所有的遺憾化作喉結的一次滾動，他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給此生摯愛送上了一聲祝福。

賓客的歡呼聲海浪般湧來，在台上的人看過來之時，他後退一步轉身離開，鞋底碾過地上的玫瑰花瓣，溢位花香來。

他的人生節點，從今天起被分為了兩半，有她的前半生，和沒有她的後半生。

……

陳詠淩出院回家，在家裏一直躺到了初八。

梁言和喻音是昨天走的，他刻意往後延了一天，不想跟他們倆同行。

身上的傷好得大差不差，收拾了些簡單的行李，跟父母吃了最後一頓飯，他看似瀟灑的又走了。

在飛機起飛前，他刪掉了黎晴晴的微信和電話，他害怕哪天他再喝醉了，或者有什麼情緒不受控製的時候，會去打擾她的婚後生活。以前就是這樣，他老是控製不住的去介入她和別人的交往。

可如今不一樣了，如今是真的結束了。

春節的餘溫還未散盡，北京已經迫不及待地撕下紅妝。

節後復工，地鐵的早高峰又恢復了擁擠，西裝革履的人們像沙丁魚般塞進車廂，空氣中飄散著咖啡和羽絨服摩擦的靜電味。

國貿天橋下，拖著行李箱的北漂族行色匆匆，箱輪碾過未清掃乾淨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後海結冰的湖麵開始融化，浮冰上殘留著幾隻被遺落的燈籠，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衚衕口的早餐攤又支起來了，蒸籠掀開的時候，白霧裏映出老闆凍紅的臉，她利落的給豆漿插上吸管，遞給排隊買早餐的人，新年的第一個工作日，連熱氣都透著股雷厲風行的勁頭。

長安街的燈籠還掛著，但已無人駐足拍照，這座城市正在蘇醒，帶著節後特有的清醒與饑渴，把“過年模式”一鍵切換成了“奮鬥模式。”

千璽總部，寫字樓的玻璃幕牆重新映出忙碌的剪影，鍵盤聲取代了拜年短訊的提示音，大家開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梁言照常開完了年後的第一場大會，佈置了新一輪的工作下去，自己也要匆匆飛往廈門一趟去指導分部今年的重點工作。

今晚去，明天在分部待一天，後天就回來。

遠森目前依然沒有什麼大的動作，大家都回到了崗位，辦公室裡瀰漫著一種近乎於詭異的平靜，像暴風雨前悶熱的午後。

他們一直在等待著戴玏開年後的第一場復工會議，遲遲沒有等到通知，在第三個工作日的時候，卻等來了陳詠淩出現在了遠森的會議室。

很臨時的，大家被召集了起來。

在這之前千璽已經完成了對戴玏手上所有股份的收購，現在的遠森，已經完完全全歸屬了千璽。

陳詠淩等到梁言從廈門回來後做了一番請示，最終決定由他來出麵宣佈這個通知。

會議室裡的玻璃門緊閉，遠森的員工交換眼神時都帶著欲言又止的試探。陳詠淩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左右手分別坐了李曉嵐和戴玏，他今天格外嚴肅，穿著得體的正式西裝，頭髮整理得絲毫不亂，身上的壓迫感讓喻音感覺到好像是梁言來了。

“各位遠森的同事，大家好。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千璽傳媒集團投資部總經理，陳詠淩。”

李曉嵐諂媚的笑著，帶頭鼓起了掌，而戴玏在一旁麵色暗沉，緊盯著她不放。

陳詠淩繼續說道：“今天我代表千璽的梁董，第一次來跟大家正式見麵。從今天起，遠森就歸屬千璽旗下，作為一家子公司，繼續負責會展業務方麵的運營。對外依然保留遠森的名稱，行政獨立，財務獨立，隻是法人已經變更。戴總已經出售自己手上遠森的所有股份，退出了董事會。念其遠森是他一手創立，並且和大家有足夠的熟悉度和優秀的管理經驗，梁董經過鄭重考慮，依然保留戴總在遠森的高層職位，出任遠森執行副總，而總經理一職……”陳詠淩停頓了一下，看向了旁邊的李曉嵐：“由李曉嵐女士擔任。”

底下的人一片嘩然，會議室裡的人都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除了已知內幕的喻音，其他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震驚的瞬間。

人事總監廖昇平的眼鏡滑到了鼻尖，都已然忘記了推。

會議室裡突然炸開了一片低沉的嗡鳴，像蜂窩被猛然捅破，交頭接耳的聲音如潮水蔓延。

“你聽清了嗎？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遠森被千璽吞併了，我們變成了千璽旗下的員工？”

“沒搞錯嗎？李曉嵐取代了戴總？”

“我去，新年的第一次暴擊……”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們怎麼沒有聽到過一點風聲？”

……

此刻所有的人都失了體麵，有人盯著主席位上的陳詠淩看，有人拽著鄰座人的袖子追問細節，後排突然傳來椅子翻倒的悶響，聽到這個訊息對絕大多數人來說，應該是興奮的，遠森和千璽的差距誰都知道，他們這個行業的人終極目標就是能入職千璽，傳媒行業的頭部集團，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在一個小小的會展公司奮鬥幾年，居然有一天能無痛更換爸爸。

有些人太過於激動，膝蓋撞上了桌板，發出一聲悶哼。

李曉嵐顯然也表現出了意外，不過她意外的不是其他，而是她此刻才得知梁言依然給戴玏在遠森保留了職位，而且他還是副總，職位就隻在她一人之下。

這代表著，他依然在遠森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和話語權。

李曉嵐剛才還掛著笑容的臉上瞬間褪去了血色，她明白梁言這麼做的目的是在牽製她，難怪當時他承諾得那麼乾脆，原來早早就埋下了這一步棋。

這個訊息李曉嵐還沒消化掉，陳詠淩又繼續開口：“請大家安靜，今天除了宣佈遠森的歸屬變更和人事任命外，還有另外一個訊息，有關大家的人事調動……”

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在今年千璽的第一場會議中，通過了遠森作為千璽集糰子公司的第一個內部人員調動方案。經董事長的工作部署，遠森百分之八十的執行團隊調派至廈門分部，一共分為三批，分別於今年三月初，六月初和九月初準時到崗。同意調配的員工，薪資在原有的基礎上增長百分之十，並且有資格參加千璽內部的升職考覈，三年為一個考覈週期，每三年的前三位優秀員工將有機會調回至集團，直接入職總部。如有不同意調配的員工，可以主動找人事部申請辭職，公司給予三個月薪資賠償。現如今第一批人員名單已出，稍後會給大家下發。公司會給大家三天的考慮時間，是服從調配，還是離開公司，集團都尊重大家的選擇。”

訊息像炸彈般砸進人群，瞬間掀起一片聲浪。

這個安排連喻音都不知道，李曉嵐和戴玏的臉上更是不可置信。

梁言這是要把遠森變成一個空殼子？那他保留遠森的意義何在，直接把員工流放的流放，辭退的辭退，為何還要如此大費周章的想一些權衡之術，為何還要將一些人留下來。

李曉嵐攥緊的拳頭在桌下微微發抖，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滾燙的怒意翻湧到喉嚨，又被生生嚥下，她現在已經升任公司的總經理，在大家麵前還是得剋製住自己的情緒。

她的臉上還維持著平靜的假象，嘴角甚至扯出一絲僵硬的弧度：“請問一下陳總，這個決策是什麼時候敲定的？我怎麼之前沒聽梁董提起過？”

陳詠淩的眉峰壓的很低，在眼窩投下一片陰影，他看著她：“我剛才說過了，三天前的會議中定下的方案。”

“這麼大的人事調動，就這麼草率的決定了嗎？梁董為何沒和我們商量？”李曉嵐的語調拔高，太陽穴突突直跳的血管出賣了她內心隱忍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