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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95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果然陳詠淩還是會得知她的婚期,就算黎晴晴沒有主動告知,他們在潼川有那麼多共同的朋友,總歸會有人告訴他。

陳詠淩是初三回到潼川的,今年他沒有趕得及回家過年,因為遠森的收購細則已經捋到了尾聲,年後就要重組了,他得忙完。

剛回來時還覺得沒什麼,整個人挺正常,隻是比往常的話少了些,家中的親朋好友都說他去外麵工作了大半年,成熟了不少。

他的父母還相當欣慰,這兒子看起來終於不像是以往那個浪蕩的花花公子了。

越逼近黎晴晴的婚期,陳詠淩的狀態越是低落,整個人不聲不響的,悶到了極致。最終理智沒壓製住情緒的反撲,初四的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酒吧買醉,果然還是出了事。

事情的起因是他在酒吧裡一個人喝悶酒,遇到了以前跟他不對付的社會混子。大家都是高中校友,又在潼川的社交圈裏混了很多年,自然知道陳詠淩和黎晴晴的過往。

明白陳詠淩可能是因為黎晴晴要結婚的事在獨自消愁,便上前出言諷刺了兩句。

陳詠淩還沒有喝得很醉,並不想生事,也怕鬧事後傳出去對他的名聲不好,便自行離開了。

對方見陳詠淩退讓,在半路居然追了上去,仗著自己有三兩人就對著他蹬鼻子上臉,指手畫腳。

終於陳詠淩沒有憋住,上去和他們推搡了起來。

藉著酒精的作用他出拳用力,又帶著一股狠勁,兩三下把那個帶頭的人打得連滾帶爬。

“給老子滾遠點。”他的眼裏帶著血絲,手指的骨骼被握得咯吱作響。

許是酒後突然激烈的動作,濃烈的威士忌氣息從陳詠淩的領口蒸騰出來,喉嚨裡湧上酸澀的灼燒感,他鬆了鬆袖口,活動了一下手腕。

眼看著趕走了那幾個混子,他的身體彷彿被抽走了骨頭,胳膊頓時像灌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

感覺到靠自己可能回不了家了,他知道梁言下午已經回到潼川,便掏出手機給他撥了過去,交代好了位置,就坐在街沿邊閉目休息等他。

估摸過了十來分鐘,陳詠淩在混沌的意識裡聽見了摩托車發動機的轟鳴聲,他抬頭,看見一束燈光朝他射來。

感覺到刺眼,他抬手擋了擋,掙紮著站了起來。

剛才的人去而復返,騎著摩托車朝他沖了過來,眼看就要逼近他身邊,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砰”的一聲撞擊後,刺耳的剎車聲才撕裂了夜空的寧靜。摩托車的輪胎在柏油路上擦出兩道焦黑的疤痕。陳詠淩的身體像破舊的布偶般被拋向空中,他的視線裡突然天旋地轉,天空與地麵交換了方向,在落地的一瞬間,一陣疼痛席捲全身。

“去死吧,哈哈哈……”

陳詠淩隻聽見囂張的笑聲和怒罵,混合著摩托車引擎的聲音逐漸遠去。不過幾秒鐘,酒精的作用鎮壓了他身上的疼痛,他在地麵上掙紮了幾下,試圖站起來。

起身到一半膝蓋突然打彎,整個人向前栽去,最終失去了知覺。

血液從他身下蔓延開來,像打翻了紅色的顏料盤。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梁言焦急的聲音在呼喊他:“陳詠淩,你醒醒,醒醒……”

隨後120的警報聲響徹街道,周圍有人群聚集,有人捂嘴後退,有人一邊掏出手機錄影一邊竊竊私語。

陳詠淩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他想開口說話,舌頭卻變得又厚又鈍,簡單的字句在口腔裡打結。

“不要告訴她……”這句話滑出嘴唇時已經支離破碎,變成含糊不清的嘟囔。

“詠淩,別說話,堅持一下。”梁言的聲音都在顫抖,他眼看著他身下的血泊正在慢慢擴大邊緣,內心變得越來越不安。

救護車的鳴笛聲又漸漸遠去,遠處的樹梢上,一群受驚的鳥兒撲棱飛起,銜走了這殘酷畫麵裡最後一絲生機。

喻音接到訊息後趕到醫院,看見梁言孤身一人坐在搶救室前的長凳上,雙手交叉,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已經通知了陳詠淩的家人,他們還在趕來的路上,喻音的家就在醫院隔壁,她來得比較快。

“他怎麼樣?”她走近後抑製不住的心慌問道。

梁言低聲道:“還在搶救。”

……

“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出了事。”喻音的心下一陣涼意,連手腳都變得冰冷。

“我已經報了警,事情還不清楚,我隻知道他喝了酒,讓我去接他。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他就已經倒在了血泊中。”梁言顫抖著出聲,他的大腦裏麵現在一片空白。

喻音拍了拍他的肩,在心裏默默祈禱著陳詠淩千萬不要有事。

梁言抬頭看她,兩人相對無言,一時間竟不知道從何說起。他作為他的朋友應該要想到他的處境,隻是他下午剛下了飛機感到有些疲憊,想先在家休息休息,才忽略了應該主動去陪一下陳詠淩。

他此刻內心滿是自責,隻怪自己去得晚了些。

“你覺得……我該告訴晴晴,詠淩出事了嗎?”喻音試探著問道,黎晴晴明天就要舉辦婚禮,陳詠淩今晚卻出了事。不知道她得知訊息後,又會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他失去意識前,叫我不要告訴她。”

喻音沉默了,她當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正在糾結中的時候,陳詠淩的父母趕了過來。

現場又是一陣慌亂,安慰聲摻雜著陳母的哭泣,在醫院長長的走廊中傳出迴響。

過了不久,手術室門上的燈熄滅,幾個戴著口罩的白大褂走了出來。

幾人迅速圍了上去。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啊?他怎麼樣了……”陳母差點撲在了醫生的身上。

醫生連忙扶住她,應聲安慰道:“沒事的,放心放心,病人沒大問題。”

在場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一開始人送到醫院來時昏迷不醒,我們以為他休克了,馬上進行了搶救。上了裝置發現他各項指標正常,隻是血液中酒精含量過高,想必是醉了後昏睡了過去。身上的出血點找到了,是胳膊上的一根動脈被地上的石頭割破,所以流了那麼多血,我們已經給他輸了血,另外骨頭這些都沒事,隻是身上有多處擦傷,但都是些皮外傷,好好將養就行。”

醫生的話瞬間撫平了大家眉間的溝壑,陳母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手上攥著的手帕終於鬆開,這是情緒經歷過大起大伏後的自然反應。

陳父背過身去,肩膀微微發抖,可那不再是恐懼的震顫,而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虛脫。

陳詠淩隨後被推了出來,送進了普通病房留院觀察一晚。

他打著有助於醒酒的點滴,麵容看上去很安詳,此刻他進入了深度的睡眠,誰也叫不醒。

喻音站在床前看著他,末了嘆了一口氣:“讓他沉沉的睡一覺也好,睡到明天,剛好錯過他不想要麵對的時刻。”

梁言輕柔細語道:“這裏沒事了,我在這兒守著,麻煩你把詠淩的父母送回去,然後你自己也趕緊回家休息。明天一早你還得參加接親。”

喻音是黎晴晴唯一的一個伴娘,明天早上四點鐘就得去到她家準備接親的事宜。

“好。如果有什麼事,不管多晚都要給我打電話。”喻音本想多留一會兒,想著還有兩個老年人在,要趕緊送他們回去先。

有梁言在這裏,兩個老人的心放下了大半,再三跟醫生確認陳詠淩確實隻是睡著了後,便聽從安排離開了,準備明天一早再做好早餐送過來。

病房隻有陳詠淩一人,梁言在旁邊加了一張床,和衣睡下了。

半夜兩點的時候,他聽見病房門被輕輕推開,吱呀一聲,走廊的光線漏了進來。

以為是護士來查房,他模模糊糊問了一嘴:“誰?”

隨後梁言從床上坐了起來。

陰影中看不清來人的臉,隻聽見一聲輕語:“是我。”

黎晴晴還是來了。

本來今晚她在家待著和家人一起整理婚房,貼窗花,粘氣球,檢查婚禮上需要用到的東西。

直至她的手機出來一聲聲清脆的鈴音,好像有數十條資訊接二連三的發至了她的微信。

點開對話方塊,她的兩三個好友都同時發來了好幾個小視訊,她還沒來及點開看,底下的文字像一行淬了毒的針,狠狠的紮進了瞳孔,耳邊嗡的一聲,血液彷彿在血管裡凝固住了。

“晴晴,你看看這是不是陳詠淩?”

“我去,今天live酒吧門口出的車禍,一輛摩托車撞到人後肇事逃逸,大家都蜂擁出來看,我瞧著好像是陳詠淩啊?”

“你確認一下是不是他啊?”

“太可怕了,地上一灘血,聽說被撞飛了,被救護車拉走的時候人都沒有知覺了。”

……

黎晴晴的世界突然被按下暫停鍵,身邊親朋好友的說話聲她全部都聽不見了,失魂落魄的返回房間把自己鎖了起來,背靠著門,顫抖的手點開了那些視訊。

她看著看著,手指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連最簡單的返回鍵都點了三次才退出那個介麵,眼淚止不住的奔湧而出,她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忘了。

“不可能……”

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擠出的氣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胸口傳來鈍痛,像有人正用生鏽的螺絲刀慢慢撬開她的肋骨。

膝蓋一軟,踉蹌著扶住牆壁,手機啪嗒掉在地上,瞬間黑了屏。

門外有人在敲門,焦急的在詢問她怎麼了,黎晴晴蹲下身子趴在地上,房間裏的白熾燈把牆上大紅的“囍”字照得格外清晰,清晰得在黎晴晴的眼裏彷彿塗上了一層血色。

她緩了很久很久,想著前天跟喻音見麵的時候,她還提起過陳詠淩,說他們在北京的時候見麵比較頻繁。

她想打電話跟她問問知不知道陳詠淩出車禍的事,但她又害怕,怕聽見不好的訊息。

掙紮了再三,她還是問了,電話那頭喻音告訴她陳詠淩沒什麼大事,今晚在留院觀察。

得知他還活著,胸口那股持續了半小時的絞痛終於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虛脫的輕鬆。她擦乾淨自己的臉,才發現掌心都是汗,臉上都是淚,黎晴晴突然笑出聲來,笑得眼眶又繼續發熱。

她問到了醫院,趁著夜色來見他一麵。

梁言很識趣的退了出來,將空間留給了他們。

黎晴晴開啟了病房的燈,走近他的床邊,俯身叫了他幾聲,陳詠淩有些蘇醒的跡象,也許是藥水起了作用,稀釋了他血液裡的酒精,也許是他聽見了內心渴望聽見的聲音,下一刻,感覺到臉上有人輕微的觸控,他掙紮著醒了過來。

一睜開眼,就看見黎晴晴的臉出現在他麵前,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自他去年六月離開潼川後,兩人從未聯絡過,現在再見麵,恍如隔世。

“你……你怎麼在這兒?”陳詠淩的聲音像一縷遊絲,輕飄飄的浮在空氣裡。

“以為你死了,準備來見你最後一麵。”黎晴晴開口就是硬懟。

兩人之間沉默了半分鐘,都在心裏腹誹,他們如今該要如何麵對彼此。

最後還是陳詠淩打破平靜:“……我沒事,你看過之後便可以放心了,早些回去吧……別耽誤了明天的婚禮。”

“當然。”黎晴晴點點頭:“我一會兒就走。現在兩點多,我一會回到家三四點就馬上要開始化妝了。”

陳詠淩的心裏一空,不是劇痛,而是某種被連根拔起的空洞感。

他深吸一口氣,像被什麼堵住了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微弱的嘆息。

“看你這個樣子,明天也不能來參加我的婚禮了。也是,本來我也沒有打算你讓你來參加。”黎晴晴乾脆從旁邊拖了把椅子,在他床前坐下:“陳詠淩,你想聽聽我的心裏話嗎?”

陳詠淩眨了眨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脆弱的陰影,他聽見自己手指關節發出生澀的聲響,像台年久失修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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