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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206章 配型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從去年十月啟動配型後一直到現在四月了,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年,依然沒有找到合適的腎源。在一次梁言做完常規檢查後,主治醫生把他們叫進了辦公室,正式把親屬配型的建議提上了日程。

鄭醫生的辦公室桌上鋪著一張關於親屬腎移植的說明材料,上麵列出了父母、兄弟姐妹、配偶之間的配型成功率和相關風險。他把材料推到了梁言和喻音麵前,用筆在“父母”和“配偶”兩欄下麵各畫了一道線。

“親屬供腎的最大優勢在於配型成功率更高、等待時間更短,術後長期存活率也優於非親屬供體。我希望你們認真考慮一下,在直係親屬範圍內先做一輪初篩。就算配不上,也不損失什麼,但萬一配上了,就是一條很重要的備用通道。”

梁言低頭看著那張表格,他的目光在“父母”那一行停留了一瞬,又在“配偶”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鄭醫生,語氣平淡卻果斷:“我是家裏的獨子,並沒有其他的兄弟姐妹,而我父母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折騰,這個年紀做捐腎手術對他們的身體負擔太大,我不會讓他們來。”

鄭醫生沒有立刻反駁,隻是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把目光轉向喻音:“那配偶這邊……”

“她更不行。”梁言打斷得很快,快到喻音甚至還沒反應過來:“我們的兒子還不到兩歲,她如果來捐腎,術後恢復期至少要長達幾個月,期間不能提重物,不能勞累,誰來照顧孩子?而且……”他停頓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如果她捐了,以後她的身體出了任何問題,我會後悔一輩子。這個方案不用再提了。”

喻音坐在旁邊,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她看到梁言下頜繃緊的線條和放在膝蓋上微微攥緊的手,把話又嚥了回去。

鄭醫生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再堅持,隻是把表格收了回去:“那我們先繼續通過全國係統尋找合適的非親屬供體,你們再考慮考慮。”

那天晚上回到四合院之後,喻音一直很安靜。

她把潼潼早早就哄入睡了,就在幫梁言整理床頭櫃上的藥盒,又去接了一壺溫水回來放在他手邊,做每一件事的時候都垂著眼睫,手指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梁言注意到了她的沉默,但沒有追問,他以為她在消化醫生的提議,以為她隻是需要時間來接受這件事。

他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喻音趁著梁言午睡的時候,一個人去了醫院。

她在腎內科門診的等候區坐了一個半小時,手邊捏著一張她趁護士不注意從病區服務台上拿的“親屬腎移植配型初篩登記表”,表格上的選項她一項一項地勾完了,在“供者與受者關係”那一欄裡,她用圓珠筆在“配偶”後麵打了一個勾。

她的筆畫很輕,輕到紙麵上隻留下一條淺淺的凹痕。

抽血的時候護士看了她一眼,問了一句:“您是家屬?”

“我是他妻子。”喻音把袖子捲上去,露出手臂內側那道乾淨的、沒有針眼的麵板。護士把針頭推進血管的時候她微微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出聲。

做完抽血,喻音小心地把袖子捲回去,回到四合院裏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梁言已經午睡起來,見她回來便問了一句:“中午出門了嗎?”

“嗯,回了家一趟,要換季了,回去衣櫃裏取了些薄衣服過來。”

“衣服呢?”

“我放後備箱了,一會讓阿姨幫忙拿進來。”

……

結果在十天之後出來了,鄭醫生親自打了電話給喻音,讓她方便的時候去醫院一趟。

喻音又找藉口出了門,鄭醫生見她推門而入的時候臉上有些許期待,他把配型報告放在桌上,臉上帶著一層遺憾的歉意。

“喻女士,很抱歉,你們的HLA位點匹配不理想。交叉配型的結果也提示存在一定的抗體不相容風險,如果強行移植的話,術後發生超急性排斥的概率很高,所以我不建議將你作為供體候選人。”

喻音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著那份報告。她看不懂那些英文字母和數字組合,但她看懂了最後一行“結論”後麵那三個字:不適宜。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鄭醫生有些不忍心地把桌上的茶杯往她麵前推了推。

“這不是你的問題,夫妻之間配型成功率本身就不高,你不要太往心裏去。”

喻音把那份報告摺好放進自己的包裡,站起來朝鄭醫生點了點頭道謝,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地響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像是要確認腳下的地板不會突然裂開。

回到四合院的衚衕口,她下了車,沒有馬上走進去,而是路口徘徊了許久。

四月底的北京,暮春的暖意已經穩穩地鋪滿了整座城市。

衚衕口的槐樹正在抽新葉,嫩綠色的葉片在日光裡薄薄地透亮著,再過幾天進入五月,這些葉子就會變成更深的綠色,夏天就會從那些葉片縫隙裡一點一點地滲進來。

春天就要過去了,而梁言還在等待著一個未知。

喻音走過那棵槐樹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碰了碰最低處的一片葉子。那葉麵光滑而微涼,在她指尖的觸碰下輕輕顫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

四合院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時院子裏很安靜。梁父和梁母帶著潼潼出去遛彎了,奶奶在裏屋織著毛衣。翠喜在廊下的籠子裏歪著頭看了她一眼,咕咕叫了兩聲,又把頭埋進翅膀底下打盹。

她穿過院子,在堂屋門前的台階上坐下來。

配型不成功。這個結論還在她腦子裏反覆迴響著,像一枚被不斷敲擊的鈴鐺,餘音在空曠的房間裏久久散不去。

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結果,鄭醫生說過夫妻之間的配型成功率本身就不高,她去做的時候心裏也有一層“可能配不上”的預設。可當那張紙真的攤開在麵前,當她親眼看到“不適宜”三個字印在結論欄裡,她覺得自己身體裏的骨頭都被抽走了一根。

她替不了他,她的腦子裏反覆迴響著這句話。這麼多年,她替不了他走的路、替不了他扛的擔子、替不了他深夜失眠時獨自睜著眼度過的那些漫長的黑暗。

如今連這件事,她也替不了。

她想著再過幾天就是五月了,衚衕口的槐樹會變成滿樹的濃綠,夏天會來,蟬鳴會響起來,日子會繼續往前走。可是梁言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匹配要等多久?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他的身體在等待的時候會不會惡化?她心裏害怕極了。

這種害怕跟以前任何時候都不一樣。以前怕不能和他在一起,怕他遇到危險,怕千璽的危機壓垮他。但那些怕都是有形的,可以被看見的,危險來了她可以站在他前麵,風浪來了她可以跟他一起撐。可這一次,他身體裏麵那個正在慢慢衰竭的器官,她看不見也摸不著,她沒有辦法替他擋,沒有辦法和他一起扛,甚至沒有辦法把自己的給他。

她什麼都做不了,她隻能等。

喻音抬起頭來的時候,簷下的翠喜忽然叫了兩聲,像是在跟她打招呼。她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眼角,那裏有一層還沒有來得及落下來的濕意。她把它擦掉了,然後站起身來走回自己住的廂房。

梁言正靠在床上看一份檔案,見她進來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到了她正提在手裏的包上。包口沒有完全拉好,露出一小截摺好的紙角。他認出了那張紙的材質,和他之前在鄭醫生辦公室裡看到的那張親屬配型登記表一模一樣。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把檔案放到了一邊,朝喻音伸出手來:“包給我。”

喻音站在門邊看著他的手,沒有動。

“喻音,包給我。”

她的手指在包帶上攥緊了一瞬,然後慢慢鬆開了。她走過去把包遞給他,梁言拉開拉鏈,取出那張摺好的紙展開來看了一遍。他看到“配偶”後麵那個淺淺的打勾,看到“配型結果”欄裡的資料和最後的結論,然後把紙重新摺好,放在床頭櫃上,拉過喻音的手讓她在床邊坐下來。

“你去做了配型。”他的聲音不高,不是質問,更像是在說一個他已經猜到了的事實。

喻音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我想試一試,萬一配上了呢。”

梁言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他感覺到她手指的涼意正在一點一點地傳過來,傳到他的掌心裏:“我知道你心裏著急,可你要是真配上了,我不會接受的。不管配不配得上,我都不會讓你把腎給我。”

喻音沒有抬頭,她的聲音悶悶的,從低垂的額發底下透出來:“如果真的配上了呢?你也不接受?”

“不接受。”梁言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潼潼還那麼小,他需要你。我不能讓你的身體因此變差。我們兩個人,總要有一個是健康的。你就當……這是我的固執。”

喻音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她慢慢地把額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沒有再說話。

梁言伸手環住她,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感覺到她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沉穩地落在他肩頭上。

四月底最後一次檢查的時候,指標有點不正常,梁言又被收治留院觀察。

訊息傳到了千璽那邊,陳詠淩、彭呈、蘇洲北三個人結伴來了醫院,在梁言的病床前站成一排,麵色一個比一個沉。

陳詠淩先開了口:“梁言,我們三人都去做了配型。你罵我們也好,不同意也好,我們已經把血抽了。”

彭呈在旁邊點頭:“洲北身體條件不太適合,他血型跟你不配,檢查的時候護士已經明確排除掉他了,但我們倆的結果還沒出來,先跟你說一聲。”

梁言靠在枕頭上,看著麵前這三個站得筆直的男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你們三個都有家庭,詠淩,你兒子剛上小學,女兒也才一歲多。彭呈,你老婆懷著孕,再過兩個月就生了。洲北,你的女兒也才剛滿三歲,你們把腎給我了,萬一以後你們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你們的家人怎麼辦?我躺在病床上還要背一條人命,你們覺得我受得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你們覺得這是兄弟情分,覺得應該這麼做。可是情分不是這麼用的。你們能好好地把千璽撐住、把各自的家庭撐住,就是對我最好的幫忙。配型的事到此為止,如果結果出來了配不上,那正好,如果配上了,我也不會接受。”

陳詠淩站在那裏,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但梁言的目光沉靜而堅決,像一堵推不動的牆。

最後陳詠淩把目光移開,側過臉去,用拇指和食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眼角。他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一個一米八幾的,經歷了無數風浪的男人,在那間病房的角落裏麵朝著牆壁站了十幾秒,什麼話都沒有說。

彭呈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聲音有些啞:“走吧,他不讓咱們亂來,咱們就把千璽看好。”

蘇洲北也跟著轉身,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梁言一眼:“梁言,腎源的事我們都在託人問,你撐住。”

門合上了,病房安靜下來,梁言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的眼角有一層極淡的泛紅,但很快就消退了。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擱在床沿上。

喻音走過去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裏,感覺到他的指節正在微微收緊又鬆開。

“你剛才說的話太重了,他們是真的關心你。”

“我知道。”梁言閉著眼睛:“所以我不能讓他們做傻事。”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來了,病房裏的燈還沒有開,兩個人的手在暮色裡握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又度過了一段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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