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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205章 探訪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雖然開了春,但北京還是涼颼颼的,現在才四月,要等到五月天氣才會真正的回暖。

梁言這天回到醫院做檢查,剛才從檢查室裡被推回病房裏休息。

他躺在病床上,喻音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給梁言削蘋果,果皮從刀口落下來,又細又長,沒有斷過。

梁言靠著枕頭半躺著,手裏翻看著一份陳詠淩發來的專案簡報,日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他的手指上,指甲邊緣微微泛著一些不太健康的淡青色。

護士推門進來說道:“梁先生,喻小姐,有人來探望了。”

喻音轉頭過去看清了來人是誰後,手頓了一下,蘋果皮斷在了中間。她放下刀,站起身來把蘋果和刀擱在櫃子上,理了理衣襟。

曾長林走進來時穿著一件深藏青色的風衣,身後跟著曾雅靜。

他跨進病房的那一瞬間,步伐還是從前那種穩而從容的姿態,但當他看到床上的梁言時,腳步放慢了半拍。

梁言確實瘦了,下頜的線條比上一次見麵時更加分明,他的手腕擱在被子外麵,那截露出的麵板薄而蒼白,青色的血管在麵板底下清晰可見。

“沒提前打聲招呼就來,沒打擾到你們吧……”曾長林走到床前,沒有說“你還好嗎”這一類客套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了梁言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曾爺爺,您怎麼來了。”梁言把手機放下,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你之前住院那麼久,我早就該來看你了。前陣子事情太多,一直沒能抽出時間。”曾長林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站著的曾雅靜,繼續說道:“雅靜聽說我要來,也非要跟著。”

曾雅靜就站在床尾,手裏提著一束花和一袋水果,她的目光在梁言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移開了。

喻音這時上去接下了她手裏的東西,嘴上說著謝謝,然後又拿了一把椅子過來請她坐。

曾雅靜沒有坐下,隻是站在原地端詳了梁言一陣子,然後微微嘆了口氣:“梁言,我隻是來看看你,沒有別的意思。”

梁言笑了笑:“你來探望我,我應該要謝謝你,倒是勞煩你和曾爺爺跑一趟了。”

曾雅靜沒有接他的話,倒是轉向了喻音:“喻音,你方便嗎?我們出去走走,讓爺爺跟他聊一會兒。”

喻音看了梁言一眼,梁言朝她微微點了點頭,她便擦了擦手,跟著曾雅靜走出了病房。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午後的陽光從窗外鋪進來,在淺綠色的地膠上鋪了一地暖意。曾雅靜走到窗邊站定,雙手搭在窗台上,垂著眼看了一會兒樓下停車場裏的車來車往。

喻音站在她旁邊一步遠的位置,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喻音,”曾雅靜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把一層隨身帶了很久的麵具摘了下來:“從你回來後,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好好說說話。但是每次想開口,又覺得不知道該從哪裏說起。上次我找上門來,本意也是想和你好好聊聊,但是突然看見你大著肚子有了身孕,我當時心緒都亂了,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喻音側過頭看著她,聽著她繼續說下去。

“以前我一直覺得,我爺爺和他爺爺一直在撮合我們兩家,我們纔是門當戶對的。後來你走的那四年,我費盡了心思,依然沒能取代你,我心裏特別不服氣,我做了很多小動作,使了很多小性子,甚至跟我爺爺鬧了好幾次,讓他想辦法去說服梁言接受我,這些事你可能不知道,也可能多少知道一些。”

她的手指在窗檯的金屬邊緣上輕輕劃了一下:“我今天來,是想跟你正式道個歉。是我之前太幼稚了,沒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也低估了你和梁言之間的情誼。我剛纔看到他躺在床上那個樣子,瘦了那麼多,手腕上全是針眼……我在門口站了那幾秒,突然就覺得,如果換成是我在他身邊,我可能撐不住這麼久。”

她轉過身來看著喻音,日光從側麵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眶微微泛著一層濕潤的光澤:“他躺在那裏,你坐在旁邊給他削蘋果,削得那麼專心,果皮都沒斷。你們之間有一種我不懂的東西,不是階層對不對等,不是彼此有沒有利用的價值,不是兩個人的家世匹不匹配,那是你們一起走過的這些年攢下來的東西,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懂。”

喻音靜靜地聽完了這番話,她抬頭看著曾雅靜,看到她眼底那層濕潤的光在日光下閃了閃又退了回去。她突然發現這個年輕女子的眉眼間有一種她從前沒有注意過的柔和。

“雅靜,你不用道歉,你從來沒有做過真正傷害我們的事。”

曾雅靜低下頭,輕輕撥出一口氣。

“喻音,我剛纔在病房裏麵看到梁言的樣子,就看了那幾秒,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她再抬起頭來時,那層濕潤的光已經收乾淨了,她朝喻音笑了笑:“我從前喜歡的梁言,是那個在千璽的會議室裡運籌帷幄的人,是在高爾夫球場上姿態從容地揮杆的人,是麵對任何問題都能穩穩接住、永遠不露疲態的人。我喜歡他英俊的眉眼,喜歡他溫潤的氣質,喜歡他說話時那種不緊不慢的分寸感,喜歡他穿正裝時肩背挺直的輪廓,喜歡他從來不會讓任何人看出他在為難。可我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下不來了,需要人日日夜夜陪在身邊給他擦臉喂葯、看著他一天比一天瘦下去,我能不能接受。我今天站在那門口看的那一眼,我就知道……我可能做不到。”

曾雅靜轉過來,終於看向喻音:“所以我想,我可能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他。我隻是愛那個我認為完美的,無所不能的,不會倒下來的梁言。我不愛那個會生病、會疲憊、會把所有脆弱都藏起來卻藏不住的梁言。”

喻音靠在窗檯邊,日光落在她的肩頭上,把她淺色毛衣的絨毛照出一層淡淡的金邊。她的目光裡沒有責備,沒有同情,也沒有那種“我早就看出來了”的瞭然。

她隻是用一種極輕的、近乎於嘆息的語氣說了一句話:“雅靜,謝謝你。”

曾雅靜微微怔了一下。

“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很多人都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愛他最好的樣子,可是真正走到最後的人,是那些見過彼此最狼狽、最虛弱、最不堪的時候,卻還是握著對方的手沒有鬆開的人。”

喻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小片因為長時間擰藥瓶蓋而磨出的薄繭。

“我也不是一開始就主動愛他的,十六歲的時候,他對於我而言也隻是一個穿著白襯衫站在走廊盡頭的男生。隻是後來走了很長很長的路,我見過他還是少年時肆意的模樣,也見過他成熟後的穩重,見過他撐不下去時的勉強、也在半夜醒來後發現他沉浸在噩夢裏渾身是汗……見到了他的每一麵,我才慢慢懂得,我愛的是他這個人,不是他那些好的部分。”

“所以……你纔是那個值得擁有他的人,我承認,是我配不上他。”曾雅靜抬起頭來朝喻音笑了一下:“梁言一定會好起來的,我祝你們幸福。”

喻音彎了一下嘴角:“我接受你的祝福。”

兩人相視一笑,然後慢慢走了回去。

病房裏,曾長林的雙手交叉擱在膝蓋,目光落在梁言擱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上。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你放心,我已經在能開口的地方都開了口。全國器官分配係統那邊我託人打了招呼,北京幾家大醫院的移植中心也都在留意。這件事急不來,但不會一直等不到。你放心,我在這裏看著,不會讓你到那一步。”

梁言靠著枕頭,看著曾長林那張比以前更顯老態卻依舊篤定的臉,點了點頭:“曾爺爺,謝謝您。”

曾長林抬起頭來,目光從梁言的手移到他的臉上。他的目光裡有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東西,那層常年累月在官場上打磨出來密不透風的審度與剋製,此刻微微鬆動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本色的質地來。

“梁言,上一次你來家裏找我,想讓我出手幫助千璽,我拒絕了。那時候我對你說,你是個外人,我不能為了一個外人去冒那麼大的風險。那件事過去了,你沒有怪我,反而自己把路走通了。你把趙副部扳倒了,把千璽救了回來,甚至帶著那套方案來找我談合作,不是求我,是跟我談。”曾長林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在梁言臉上停了一瞬:“從那時候起我心裏就在想,這個年輕人不是那種需要被庇護才能活下去的人,他是能自己撐起一片天的人。”

他微微前傾了一點身子,雙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擱在床沿上:“你爺爺走之前,我去看過他。那時候他已經不大能說話了,他握著我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氣,他說:長林,阿言這孩子我放心不下,你幫我看著他。”

曾長林的聲音在說到最後那幾個字時,比方纔低沉了一些:“他這輩子沒怎麼求過人,可他最後單獨對我說的話,就是讓我看著你。”

梁言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他沒有說話,但他的下頜繃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你爺爺走了之後,你來找我的時候我拒絕了你。那件事,我後來想起來一直覺得有遺憾,對你爺爺也有愧疚。”曾長林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慢慢摩挲了一下:“我做官做了幾十年,見過太多權衡,做過太多算計。可那一次,我在想,如果當時我開口答應你了,你是不是就不用一個人扛下那麼多壓力。但是……當下的我並不能不為自己打算,我那時候如果貿然出手,那就是用我走了大半輩子的官路去賭,我承認我做不到。”

曾長林抬起頭來,看著梁言的眼睛。這一刻他的目光裡沒有任何東西在閃躲,沒有官場裏練就的虛與委蛇,沒有長輩對晚輩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他就那樣坦坦蕩蕩地看著梁言,像兩個平輩的人之間該有的對視。

“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如今我的官職穩了,手上的權利也穩了,哪怕今後我們不能成為真正的一家人,哪怕雅靜和你終究走不到一起,但我已經打心底裡認了你做家人。你爺爺不在了,今後就由我來庇護著你,千璽那邊你不用擔心,誰要是敢在北京再動它分毫,我不會答應。你就安心養病,耐心等著腎源,其他的我會幫你安排。”

他說完這番話,病房裏安靜了幾秒。暖氣還在低低地嗡鳴著,窗外的日光微微西移了一線,牆上的光影比方纔斜了一些。

梁言見過曾長林在很多場合的樣子,在書房裏端著茶杯權衡利弊的他,在換屆前夕如履薄冰的他,在成功上位後從容自若的他,他見過他精於算計的一麵,也見過他謹慎保守的一麵。可此刻坐在他麵前的這個曾長林,是他過去不曾見過的。

他不知道他這番話裡有幾分是真情,幾分是出於對梁家這一脈剩餘價值的考量。在官場上走了幾十年的人,真情和算計從來都是纏繞在一起生長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能分得清。可是梁言此刻看著曾長林的眼睛,那雙被歲月洗得渾濁卻依然鋒利的眼睛,此刻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沉靜的溫度。

他選擇了相信。

“曾爺爺,您今天說的這些我記住了。您不用覺得遺憾,那件事站在您的角度來看並沒有錯,我不怪任何人。”

他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擱在床沿上,離曾長林的手大約一寸的距離。

“您跟爺爺說好了要看著我,那就看著吧。我會好起來的,千璽今後還會發展得越來越好,我也還得看著我兒子長大,您得看著我把這些路都走完。”

曾長林低下頭,看著梁言那隻擱在床沿上的、帶著針眼痕跡的手。

他沒有伸手去握,但他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他站起身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

“那就好,”他說:“那就好。”

此時喻音和曾雅靜已經從走廊的那頭回到了病房門口,曾長林擺了擺手:“雅靜,我們走吧,讓梁言好好養著。”

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梁言一眼,目光裡有一種隻有很久很久的舊交才會有的那種複雜,他沒有再說別的,帶著曾雅靜一起離開了。

喻音走了進來,看著梁言在出神。

“想什麼呢?”她問。

“我在想,這一路上遇到的人,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最後留下來的,都是該留的。”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喻音走回到床邊坐下,拿起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繼續削。

梁言看著她,問了一句:“曾雅靜跟你說什麼了?”

喻音沒有抬頭,果皮從刀口落下來,又細又長地垂在手指間:“她說讓你快點好起來,以後還要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梁言輕輕笑了一聲:“那確實得快一點,我都有點等不及了。”

喻音把削好的蘋果遞到他手裏,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蘋果的果肉在日光燈下呈現出一種白裡透潤的顏色,像一塊被小心儲存了很久的玉。

“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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