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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207章 透析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五月初,北京一腳踏進了初夏。

連風都變軟了。從南邊一路吹過來,貼著衚衕的灰牆和四合院的瓦頂,慢悠悠地穿過每一條縫隙。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覺得薄外套有些涼,到了中午就隻想穿一件單衣了。

喻音在四合院裏種了月季,已經開了第一茬。粉紅色的花瓣邊緣微微卷著,花心裏還掛著清晨沒散盡的露水。花香不算濃,但風過的時候會送過來一陣極淡的甜味,貼著人的呼吸淺淺地繞一圈,又散掉了。

奶奶搬了一把矮凳坐在廊下擇菜,新鮮的豌豆莢在她手裏哢嚓哢嚓地響著,綠色的豆粒落進白瓷碗裏,一顆一顆滾圓滾圓的。

莫女士從廚房裏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媽,中午吃炸醬麵。”

奶奶應了一聲“好”,手裏的動作沒停。

四合院裏現在就這麼幾個人,奶奶和梁父梁母帶著潼潼,廚房裏有個做飯阿姨,另外還有兩個住家保姆。

梁言一直住在醫院裏,身體裏沒有迎來任何關於夏天的轉折。

鄭醫生在查房時翻看了他最新的化驗單,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把那張薄薄的紙從病歷夾裡抽出來,對著窗外的日光看了看,又翻到前麵幾頁做了一下對比,然後放下報告,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梁先生,血肌酐指標在最近一個月裏穩步上升,估算腎小球濾過率已經持續下滑到接近我們需要啟動腎臟替代治療的臨界值了。”

梁言靠在床上,手裏握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手指停在書頁的邊緣沒再翻動。他聽著鄭醫生的話,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樹上。

鄭醫生把報告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來。

他的語氣平穩而坦誠,沒有刻意柔化,也沒有加重緊迫感:“保守治療的效果正在變差。我之前跟你說過,這是一個過程,不是一下子就會到那一步。但現在確實到了我們需要認真考慮透析的時候了。這是我們之前討論過的方案,不算意料之外,隻是早晚的問題。”

梁言沉默了幾秒,然後把書合上擱在一旁。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裏已經佈滿了各種針眼,淺褐色的淤青疊著淤青,像一幅被反覆塗改的地圖。他的拇指輕輕按在其中一處最舊的痕跡上,感受著那塊麵板底下隱約的硬結。

“透析的話,一週幾次?”

“按照你目前的狀況,我們建議先做誘導期透析,頻率較高,之後再調整為常規頻率,通常是每週三次,每次四小時左右。我們會根據你的反應和身體耐受情況來動態調整方案。”

梁言點了點頭:“按你的安排來,需要做什麼準備?”

“你手臂上的內瘺已經成熟了,這一點比很多患者都佔優勢。我們不需要再花時間造瘺,可以直接使用。我會讓護士長來跟你和喻音詳細講解透析的流程和注意事項。另外,透析開始之後,你的飲食方案需要進一步調整,特別是鉀和磷的攝入要嚴格控製。”

梁言一一記下了,他沒有露出恐懼或抗拒的表情,甚至在鄭醫生說完之後還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說了一句:“麻煩你們了。”

鄭醫生走後,病房裏安靜了一會兒。

喻音坐在床邊,手裏握著一隻保溫杯,杯蓋擰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擰開,反覆了好幾次。

梁言注意到那個動作,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緊張什麼?”

喻音的手停在杯蓋上,抬頭看了他一眼:“我沒有緊張。”

“你擰杯蓋的樣子像在拆炸彈。”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杯子,繃著的嘴角終於鬆了一下,泄出一絲無奈的笑:“都什麼時候了還貧。”

梁言把手伸過去,把那隻保溫杯從她手裏接過來,擱在床頭櫃上,然後握住她的手:“以前我們在醫院路過透析中心,你跟我說你想去做誌願者提前瞭解一下透析的護理流程,你那時候怎麼不怕?”

喻音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不是你躺在那裏。”

梁言沒有立刻接話,他握著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感覺到她的指節還在微微繃著:“那從現在開始,你就把我當成一個你要幫助的其他病人,不難的。”

喻音低著頭,看著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像把什麼東西從胸腔裡往外排了一點:“知道了。”

五月中旬的一個清晨,天亮得比之前晚了一些。

梁言被推進透析室的時候,走廊的窗戶外還是灰濛濛的晨色,醫院的燈光把一切照得明亮而冷清。他在輪床上仰麵躺著,看著天花板的燈管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像一個漸漸縮小的序列。透析室的門開啟了,裏麵的光線比走廊更亮一些,幾台機器整齊地排列著,發出低微而持續準備運轉的聲音。

護士走過來,用熟練的動作在他的手臂上尋找內瘺的位置。那條在大半年前就已經提前造好的動靜脈內瘺,此刻終於派上了用場。護士的手指輕輕按在他前臂內側那條微微隆起的位置上,感知著底下血管的震顫,然後用消毒棉球仔細擦拭那一小片麵板,涼涼的酒精觸感讓他的手臂微微縮了一下。

“有點涼,忍一下。”護士輕聲說。

兩根細長的管路被連線到他的手臂上,血液從他的血管裡被引流出來,沿著透明的管道緩緩流出,進入那台正在低鳴的機器。機器內部發出有節奏的運轉聲,像一個巨大的機械心臟,正在替他完成那件他已經做不動了的事情。血液經過過濾、清潔,然後沿著另一根管路重新流回他的體內。透明的管道壁上能清晰地看到深紅色的血液在流動著,像是在一條透明的河道裡緩慢穿行。

喻音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全程沒有離開過。她的眼睛沒有一刻離開過梁言臉上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也沒有離開過那台機器上跳動的數字和管道裡流轉的血液。她握著他的另一隻手,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因為體液的迴圈交換而微微下降了一些,但掌心仍然是暖的。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來回摩挲著,一下又一下,用那個恆定的節奏給他傳遞著什麼,也許是“我在”,也許是“別怕”,也許什麼都沒傳遞,隻是她在找一個可以穩住自己的動作。

透析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梁言在平穩的機器聲中慢慢合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喻音握著他的手,在透析室裡陪他度過了那漫長的四個小時。

機器始終在低鳴著,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窗外的天色從灰濛濛的清晨漸漸地亮了起來,日光照進透析室的玻璃窗裡,在白色的床單上畫出一道斜斜的光帶。

梁言醒來的時候,護士正在拔除管路。他感覺到手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牽拉感,然後管路被輕輕地摘掉了,內瘺的穿刺點被一塊乾淨的紗布壓住,護士用醫用膠帶仔細地固定好:“壓迫十五分鐘,今天不要提重物。”

梁言在輪床上緩了一會兒,側過頭看到了喻音。

她正低頭幫他按著紗布上的膠帶邊緣,動作很輕,眼睛低垂著,睫毛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間有些乾澀,最後隻彎了一下嘴角。

喻音抬頭看到他醒了,收回了手,輕聲問:“怎麼樣?”

“有點累,”他的聲音帶著一層透析後特有的微啞:“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頭,又被安了回來。”

“第一次透析身體需要適應,護士說以後會慢慢習慣的。”

梁言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更多。

他被推回病房,換回普通的病號服,躺回自己床上。

第三次透析之後,梁言問了鄭醫生一個問題。

那天傍晚,喻音正在幫他整理床頭櫃上的藥盒,把一週的免疫抑製劑按照早晚分開排好。梁言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暮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深。

鄭醫生在旁邊翻看這幾天的報告,梁言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清晰而剋製:“鄭醫生,我還能撐多久?”

“目前來看,隻要堅持規律的透析治療,維持生命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在臨床上有維持透析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患者,生活質量也可以得到保證。但對於你來說……”鄭醫生頓了頓,看著梁言的眼睛:“你還年輕,最好的方案仍然是儘快完成腎移植。透析是過渡手段,是讓身體能夠撐到移植的那天,它替代的是腎臟的過濾功能,但替代不了完整的腎生理功能。”

梁言聽完,沒有追問更多,他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鄭醫生走後,他一個人靠著枕頭,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對著自己說的:“我不會一直待在透析室裡的。”

喻音正在整理藥盒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向他。

他的下頜線因為消瘦而顯得比從前更分明瞭,眼窩在暮色裡投下一小片陰影,但他的目光很清明,正定定地落在窗外那些正在飄落的葉子上。

“什麼?”她問。

梁言轉回頭來,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我說,我不會一直待在這間透析室裡,我會等到的。”

從那以後,日子被切割成了一種固定的、不容商榷的節奏,透析日和非透析日。

週一週四週六是透析日,其他日子是休整期。梁言的生活被這兩類日子重新劃分了疆界,像一條河流被人工渠段截成了兩段,每段都有自己不同的流速和溫度。

透析日裏,他早上六點半被叫醒,七點推進透析室,十一點左右結束。在那四個小時裏,他有時閉著眼休息,有時讓喻音把手機遞過來,用一隻空著的手翻看陳詠淩發來的郵件。

他不接電話,但會回短訊,措辭簡短而清楚:“已閱,同意”“預算方麵再壓兩成”“下週的會你們先開,會後把紀要發我”。

他的郵件和短訊在醫院的白牆、輸液架和低鳴的透析機之間往返著,像一條被收窄了卻依然在流動的資訊河流。

非透析日裏,他的體力會好一些。喻音會扶著他從床上下來,在病房裏慢慢地走幾圈,從門到窗大約八步,從窗到門又是八步,十六步一個來回。他走的步數在緩慢地增加著,從最初的三個來回到五個來回再到七八個來回。鄭醫生說這說明他的心肺功能還可以,隻要透析足夠充分,身體的底子不會垮得太快。

和梁政嶼的視訊電話是固定節目。小傢夥的臉總是擠滿整個螢幕,有時候他會把鏡頭對著自己手裏新搭的積木城堡,像是在掙求表揚,有時候他會把鏡頭猛地一轉,露出院子裏那棵正在抽葉海棠樹,他現在咿咿呀呀的已經會說完整的句子了,經常會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梁言會在電話這頭笑著回答“馬上了,等爸爸休息的時候就回四合院去看你。”然後聽到兒子在螢幕那邊含含糊糊地重複一遍“爸爸馬上就回來了”,像是在記一個很重要的知識點。

每次掛了電話,梁言都會安靜地坐一會兒。他不說話,也不動,隻是把手機扣在胸口上,閉著眼讓那些聲音在胸腔裡多停留一會兒。

喻音在旁邊也不說話,隻是把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然後安靜地坐在旁邊陪著他。

初夏是悄悄走的,沒有人特意去送它,隻是有一天早上的風不再像之前那樣溫軟了,貼著麵板的時候能感覺到裏麵藏著一層正在積蓄的熱度。太陽升起來的時間比從前更早了,五點多天就亮透了,明晃晃的日光從東邊鋪過來。

六月的蟬聲是從哪一天忽然響起來的,喻音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某天午後,窗外的蟬忽然一齊鼓譟起來,聲音又密又亮,像無數根繃緊的弦同時被撥動,貼著整座城市嗡嗡地共振著。

盛夏就這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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